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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07

作者: 洪亮吉

李太白詩,不特天才卓越,即引用故實,亦皆領異標新。如「蓬萊文章建安骨」,《後漢書・竇章傳》:「是時學者稱東觀爲老氏藏室,道家蓬萊山,鄧康遂薦章入東觀,爲校書郎。」是白所言「蓬萊文 章」,即東觀文章也。《俠客行》「鄆邯先震驚」,邯鄆古未有倒言「鄆邯」者,然張宴《漢書注》:「邯山在 邯鄆縣東城下。單,盡也。」是「鄆邯先震驚」,爲盡邯山之地皆震驚耳。白詩不肯作常語如此。他若 《行路難》、《上雲樂》等樂府,皆非讀破萬卷者,不能爲也。

乾隆中葉以後,士大夫之詩,世共推袁、王、蔣、趙矣。然其詩雖各有所長,亦各有流弊。好之者 或謂突過前哲,而不滿之者又皆退有後言。平心論之,四家之傳,及傳之久與否,亦均未可定。若不 屑於傳與不傳,而決其必可不朽者,其爲錢、施、錢、任乎。宗伯載之詩精深,太僕朝榦之詩古茂,通副澧 之詩高超,侍御大椿之詩凄麗,其故當又求之於性情、學識、品格之間,非可以一篇一句之工拙定論也。 今四家俱在,試合袁、蔣等四家並觀之,吾知必有以鄙言爲然者矣。太僕詩以四言、五言爲最,次則歌 行,即近體亦别出杼軸,迥不猶人,讀其詩,可以知其品也。五言《哭亡婦》云:「白水貧家味,紅羅舊 日衣。」七言《志感》云:「委蛇歲月羞言禄,寂寞功名稱不才。」何婉而多風若此!侍御於三《禮》最深, 所著《深衣考》等,禮家皆奉爲矩度。故其詩亦長於考證,集中金石及題畫諸長篇是也。然終不以學問掩其性情,故詩人、學人,可以並擅其美。猶記其《送友》一聯云:「無言便是别時淚,小坐强於去後 書。」情至之語,余時時喜誦之。

本朝文教覃敷,即異域人亦皆工於聲律。余嘗見滇中土司李鴻齡詩,幾欲俯首至地。鴻齡雖寄 居蒙自,實緬甸國人。五言歌行實有奇趣,近體則倜儻風流,幾欲合方城、玉谿爲一手,與粤東之黎洵 可稱勁敵。誰謂九州之外、六經之表,無奇傑儁偉之士乎? 余嘗讀《魏書・崔浩傳》,而歎其學識迥非代、朔諸臣所能冀及。然至於殊死者,史家以爲非毁佛 法所致。豈其然哉?蓋其人事事欲見己之長,遂事事欲形人之短耳。其論王猛、慕容恪、劉裕,可云 當矣。余則以此論浩,曰:「若崔浩之達識,魏太武之荀或也。以浩觀之,而高允爲不可及矣。」余嘗 有《詠史樂府》論浩、允云:「臣才區區勞獎識,清河司徒臣不及。」蓋謂此也。 近時詩之能學盧玉川者,無過江寧周幔亭,有《詠僕夢魔》詩云:「被我一聲瞰,跌碎夢滿地。」可 謂奇而入理矣。次則上虞張上舍鳳翔,其《詠西瓜燈》云:「藍團盧杞臉,醉刎月支頭。」 杜工部詩「赤岸水與銀河通」,前人即以在今江寧六合縣者當之。郭璞《江賦》所云「鼓洪濤於赤 岸」,李善《文選注》:「赤岸在廣陵輿縣。」是也。余以爲雖詩人放筆所及,固不可以道里繩之,然地勢 畢竟太迥遠。《水經注・河水下》引《孝經援神契》曰:「河者,上應天漢。」《西京雜記》亦有「河水上通 天河」之説。則此赤岸當以在黄河者爲是。今考《水經注》:「大河又東逕赤岸北,即河夾岸。」下引 《秦州記》「袍罕有河夾岸,岸廣四十丈」云云,是赤岸在槽罕縣矣。上距河源甚近,當即工部詩所云「與銀河通」者也。

詩奇而入理,乃謂之奇。若奇而不入理,非奇也。盧玉川、李昌谷之詩,可云奇而不入理者矣。 詩之奇而入理者,其惟岑嘉州乎。如《遊終南山》詩:「雷聲傍太白,雨在八九峰。東望紫閣雲,西入 白閣松。」余嘗以乙巳春夏之際,獨遊南山紫、白二閣,遇急雨,回憩草堂寺,時原空如沸,山勢欲頹,急 雨劈門,怒雷奔谷,而後知岑詩之奇矣。又嘗以己未冬杪,謫戍出關,祁連雪山,日在馬首,又畫夜行 戈壁中,沙石嚇人,没及課膝,而後知岑詩「一川碎石大如斗,隨風滿地石亂走」之奇而實確也。大抵 讀古人之詩,又必身親其地,身歷其險,而後知心驚魄動者,實由於耳聞目見得之,非妄語也。 《北史・盧思道傳》:「年十六,中山劉松爲人作碑銘,以示思道,思道讀之,多所不解,乃感激讀 書,師事河間邢子才。後復爲文示松,松不能甚解,乃喟然歎曰:『學之有益,豈徒然哉。』」余嘗有詩 日:「劉松製碑銘,思道難了了。思道既讀書,爲文松不曉。信知學益人,飢者待之飽。明明愚與智, 一日互顛倒。詞章尚如此,何况窮理道。百事且勿營,扃門讀書蚤。」觀思道之言,而益知孫搴之妄 矣。《李謐傳》:「少師事孔墻,數年後,墻還就謐請業。」與此同。

體物之工,後人有未及前人者。即如漢、唐以來,詠蘭詩亦至多矣,而《楚辭・九歌》以二語括之, 曰:「緑葉兮素枝,芳菲菲兮襲予。」祇八字而色、香、味並到。詠橘詩亦多矣,而《九章》之《橘頌》以十 四字括之,曰:「曾枝剝葉,圓果搏兮。青黄雜糅,文章爛兮。」祇四語而枝、葉、蒂、幹、花、實、形狀、采 色並出。後人從何處著筆耶?

《唐書・白居易傳》:「嘗與胡杲、吉咬、鄭據、劉真、盧貞、張渾、狄兼普、盧賁燕集,皆高年不仕 者,人慕之,繪爲《九老圖》。」按居易集中,亦歷述九人官爵、里居、姓字,以年齒爲序,蓋事實仿於後魏 中書令高允之《徵士頌》,歷載中書侍郎固安侯范陽盧元子真等三十四人,而各係以頌,其前後當亦以 年爲次。吾鄉莊氏南華九老會,其附入者,又二十一人。石門君之孫徵君宇逵,亦各爲頌以繫之,亦 仿允之例也。余曾爲作序,見集中。

杜工部之在嚴鄭公幕府也,所作詩與鄭公不同。杜牧之之在牛奇章幕府也,所作詩與奇章公不 同。歐陽文忠公之在錢思公幕府也,思公學「西崑」,而文忠則學杜。陸渭南之在范石湖幕府也,石湖 主清新,而渭南則主沈鬱。故能各自名家,并拔戟自成一隊。即明沈明臣、徐渭之在胡梅林幕府,梅 林雖不作詩,然二君亦皆能各極所長。雖督府嚴重,尚各有脱略儀檢、不可一世之槩。惟吾鄉邵山人 長#,初所作詩,既描摩盛唐,苦無獨到,及一入宋商丘幕府,則又亦步亦趨,不能守其故我矣。人或 以其名重,尚艷而稱之。吾以爲其品既不及前脩,則其詩亦更容論定也。

唐杜光庭爲道士,撰集諸道經,多以己説參之,俗語稱「杜撰」,或以爲即始於此,非也。《顔氏家訓・雜藝篇》:「江南閭里間有《畫書賦》,乃陶隱居弟子杜道士所爲,其人未甚識字,輕爲軌則,託名 貴師,世俗傳言,後生頗爲所誤。」考林罕《字源偏旁小説序》「又作《隸書賦》云,假託許慎,頗乖經據。 實則陶先生弟子杜道士所爲,大誤時俗。吾家子孫,不得收寫」云云。余意「杜撰二一字,蓋出於此。 然兩人皆姓杜,又同爲道士,又皆工作僞,可怪也。余嘗有《消夏十絶》,其一云:「有鵝欲换書,寧取羲之媚?不學兩道流,後先工作僞。」

岳陽樓望洞庭湖詩,少陵一篇尚矣。次則劉長卿「叠浪浮元氣,中流没太陽」,余以爲在孟襄陽 「氣蒸雲夢澤,波撼岳陽城」二語之上,通首亦較孟詩遒勁。

余昨過錢清鎮,有閨閣詩人孫秀芬,欲執贄門下,余婉辭卻之。然閲其所作中有《詠夕陽》一律,其 頸聯云:「流水杳然去,亂山相向愁。」居然唐賢興到之作。余歎賞久之,以爲可以配「王曉月」也。 高麗使臣朴齊家,工詩及畫。其入貢也,慕中國士大夫,每有一面,輒作《見懷詩》一章,多至五十 餘首,可謂好事矣。按:朴本吴越著姓。《東國通鑑》云:「新羅景明王七年,吴越國文士朴嚴投高 麗,爲春部少卿。」吴任臣《十國春秋・吴越武肅王世家》亦云:「天寶十六年,我國文士朴嚴之裔,自 唐末至今已八九百年,尚爲其國文學侍從之臣,世澤可云長矣。」 文宋瑞有《己卯十月一日至燕》詩:「黄粱得失俱成幻,五十年前元未生。」蓋是時信國正五十也。 與阿文成《五十自壽》詩「四十九年前一日,世間原未有斯人」,二公之詩不謀適合,均不愧英奇本色。 李昌谷「酒酣喝月使倒行」,語奇矣,而理解不足。若宋遺民鄭所南「翻海洗青天」句,則語至奇, 而理亦至足,遂爲古今奇語之冠。

陳明經增,海寧人,束髮即有詩名。然屢試不第,人以「三十老明經」目之。余識之於江陰官廨, 出近作就正,因決其必當遠到。其詩尤工七言,如《雜興》云:「未開桃李村無色,來話桑麻客有情。」 《齋居》云:「騎月雨從春後積,出山雲在樹頭濃。」《閨意》云:「紅樓日晚愁多少,翠被春寒夢有無?」《牡丹》云:「一尺梳鬟争玉面,千金論價買春風。」其《詩箴》十六篇,學司空表聖體,亦有新意。 年家子管學洛,工制舉業,四十不售,遂入貲爲郎。然詩與詞皆工,實爲後來之秀。記其《雨中牡丹》四絶,末一首云:「小窗燈影照無眠,簷漏聲聲欲曙天。更比落紅還可惜,倚闌人不似當年。」可云 丰神絶世。其《賀新涼》詞中數語云:「恨不奮身千載上,趁古人未説吾先説。」亦有新意。 唐有兩李龜年。一在僖宗時,見《五代史・南詔蠻下》,云「僖宗幸蜀,募能使南詔者,得宗室子李 龜年」云云。是李龜年又唐之宗室也。

詩之遇合,有得之於柱帖者。吾鄉錢侍講名世,未遇時,留滯京邸。歲除,幾無以爲生。時新城 王文簡官刑部尚書,素好士,錢不得已,以春帖子干之云:「尚書天北斗,司寇魯東家。」文簡大契之, 周邮甚至,并爲延譽,錢不久遂登上第。

乾隆間,丹徒鮑山人皋,旅客維揚。時博陵尹少宰會一以前巡撫視鮭邪上,方抵任,商人漁山人 爲聽事柱聯,山人書十六字云:「淮海維揚,貢金三品.,文武吉甫,爲憲萬邦。」少宰一見,賞歎欲絶, 知爲山人所作,遂延入爲上客。山人一生温飽,皆十六字之力也。

徐凝《廬山瀑布》詩:「終古長如匹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東坡以爲惡詩,是矣。然東坡詩如 「嶺上晴雲破絮帽,樹頭曉日挂銅鋭」諸聯,獨非惡詩乎?且非獨此也,「銅鉅」又屬凑韵。嘗有友人子 以詩見示,筆甚清脆,卷中忽以「銅鋭」二字代曉日,予曾諭之曰:「東坡此種,最不可學,今用庚字韵, 故曰銅鋭.,若元字韵,則必日銅盆.,寒字韵,則必日銅盤.,歌字韵,則必曰銅鍋矣。」坐客皆失笑。韓退之「縞帶銀杯」,亦同此類。

里中楊氏,自前明至國朝,科第不絶,土人傳爲「旗竿里楊氏」是也。其子弟會文之所日騰光館, 饒有泉石之勝。凡外人預斯會,得雋者又數十人。余童年亦預焉。然楊氏子弟工制藝者極多,若以 詩名者,惟上舍元錫爲最。所著有《攬輝閣集》,歌行尤擅場,五、七言律詩亦豪宕自喜。五言如「狂名 千載後,心事一杯中」,「幾人能小住,終歲爲誰忙」,「萬瓦露華白,一窗燈影紅」。七言如「論才直欲兒 文舉,駡坐猶能弟灌夫」,「雲泥可隔交終淺,蕉鹿相尋夢或真」,《屋漏牆圮》云「難使壁如司馬立,竟無 垣與段干踰」。皆戛戛獨造,非尋行數墨者所能到也。

秋試揭曉,順天、江南類皆在重九前後。揚州申副憲載,官京師日,重九日同人集黑窑廠,登高賦 詩云:「古來重九西風冷,明日長安落葉多。」蓋是年以初十日揭曉也。人傳誦以爲工。今歲余偶在 里中,重九前同人日日議集,聞江寧當以初七日揭曉,亦賦一詩云:「回風已墮千林葉,冒雨誰登九日 樓?」皆借落葉以喻報罷之人。惟此回揭曉在重九前,情事又不同耳。

余督學貴州日,曾兩值鄉試,甲寅、乙卯是也。先期即拔取十三府諸生之能文者,聚貴山書院中, 院中生徒有額缺,余捐廉俸,爲廣額數十名。科、歲兩試,皆先期於五月前抵省。五月一日試諸生,頭 場準例《四書》文三首,詩八韵,以一日夜爲限,二、三場亦然。余亦宿書院中,俟諸生交卷畢始歸。六 月一日則試二場,七月一日則試三場。時總憲馮公光熊,方撫黔中,與余尤相契,每書院扃試日,亦分 派文武員弁巡邏,以防傳遞。余又苦黔中無書,先令人於江、浙購買《十四經》、《二十二史'《資治通鑑》、《通典》、《通考》以及《文選》、《文苑英華》、《玉海》等書,貶書院中,令諸生尋誦博覽。試三場日, 并明諭諸生日:「所問策皆在此數部中。諸生能各尋原委,條析以對,即屬佳士。不必束書不觀也。」 後張吉士本枝、胡吏部萬青等,會試皆以對策獲雋,即其效矣。貴州中額祇四十名,甲寅科肆業書院 者中至二十四名,乙卯科復中至二十七名,可云多矣。任滿日,督撫例以學臣賢否具摺入奏,時督臣 爲大學士福康安,撫臣即總憲,即以此具奏,爲學臣課士之效。丙辰召見時,復蒙純皇帝垂詢及之,亦異 數也。試後,余輒令院中生徒,録闡藝送署中,爲決去取,頗復不爽。乙卯歲,銅仁苗匪滋事,督、撫並在 軍營,代辦監臨者爲鍾祥賀方伯長庚。是科余決院中生徒中式者當有八人,填榜日自第六名起,至四十 名止,所擬者僅得五人。方伯好立異同,不待填榜,竟即笑向余日:「使者此次決科,當有一二名遺漏 矣。」余亦笑應之曰:「且待填畢再議。」及書五魁竟,則黄生鶴魁多士,張生本枝第二,胡生萬青第四,八人 者竟無一不售。方伯忽大驚曰:「何術之神若此?」余曰:「此易曉耳。順天、江、浙大省,積卷至萬餘, 可中可不中之卷又多,故難預定。若貴州則入試者僅三千人,其科歲試皆在三名以前者,平日能文可知。 所懼者八韵詩、五道策,或擡頭不諳禁例,及有平仄失粘等病耳。余皆束之於書院中,一月數課,課藝成, 皆面指其得失。則以上諸病,漸可以除。闡藝又復過人,寧有不售之理耶?」諸公皆悦服而散。 古詩「青青河畔草」一篇,連用叠字,蓋本於《離騷》、《九章》之《悲回風》。

《離騷》以後,學騷者宋玉、賈誼、東方朔、嚴忌、王裹、劉向、王逸等若干人,而皆不及《騷》,以絶調 難學也。陶淵明以後,學陶者韋應物、柳宗元以迄蘇軾、陳無己等若干人,而皆不及陶,亦以絶調難學也。庾信《哀江南賦》無意學《騷》,亦無一類《騷》,而轉似《騷》。王維、裴迪《輔川》諸作,元結《春陵》 篇及《涪溪》等詩,無意學陶,亦無一類陶,而轉似陶。則又當於神明中求之耳。 《説苑》「鄂君乘青翰之舟,下鄂渚,浮洞庭,榜人擁楫而歌,鄂君舉繡被而覆之」云云。此鄂君當 亦以封於鄂得名。按《史記・楚世家》:「熊渠伐庸揚粤至於鄂,乃立其中子紅爲鄂王。」《世家》蓋據 《世本》,是鄂之名已久。即《楚辭》「乘鄂渚而反顧」,亦當在鄂君之前。而地理書乃云鄂渚以鄂君得 名,其誤已不足辯矣。余戊辰年江行,曾有一絶正之曰:「楚詞鄂渚由來舊,轉説嘉名肇鄂君。一等 荒唐不須述,朝爲行雨暮行雲。」

江夏縣有邵陵王廟,祀梁邵陵王綸,香火尚盛。余亦以詩正之云:二間茅屋荆昭廟,卻有層臺 祀此王。不敢更將碑石讀,傷心韋粲死青塘。」

自黄州至漢陽,江岸南北,名山極多。然山名大半起唐、宋時,非《禹貢》山川及《漢書・地理志》 等之舊也。如大别、小别等山,誤始於唐李吉甫。内方山、壺頭山、烏陵峰等,誤始於宋樂史.,漢川之 赤壁山,誤亦始於吉甫。黄岡縣之赤壁山,本名赤鼻山,誤始於宋蘇軾。他若武昌縣亦有西塞山,通 城縣有雞籠山,皆非舊地。蓋辯之不勝辯矣。大别、小别等考,在文集中。江行抵黄州,亦有一絶 云:「坡老尚難知赤壁,路人更莫指烏林。惟餘鮑照書臺在,風月千年是賞心。」蓋謂此也。 劉長卿,開、寶進士,《全唐詩》編在李、杜以前,蓋計其年代,實與王、孟同時。然詩體格既殊,用 意亦迥别。前人以長卿冠「大曆十子」,蓋以詩境而論,實異於開、寶諸公耳。即如同一謫官也,摩詰則云「執政方持法,明君無此心」,不特善則歸君,亦可云婉而多風矣。若文房之《將赴嶺外留題蕭寺遠公院》則直云「此去播遷明主意,白雲何事欲相留」,殊傷於蟀直也。孟浩然之「不才明主棄」,亦同 此病,宜其見斥於盛世哉。劉、孟之不及王,亦以此。

有心作衰颯之詩,白香山是也。如「行年三十九,歲暮日斜時」,夫年始三十九,何便至「歲暮日 斜」?此有心作衰颯之詩也。若無心作衰颯之詩,則亦非佳兆,如顧况之「老夫年七十,不作多時别」, 柳宗元之「從此憂來非一事,豈容華髮待流年」等詩是矣。余友黄君仲則,方盛年,忽作一詩云:「茫 茫來日愁如海,寄語羲和快著鞭。」余竊憂之,果及中歲而卒。余六十後,忽以不得已事重赴漢江,將 歸,同人餞於黄鶴樓江岸,以爲不更能作楚遊矣。余故反其意,作《留别》一首云:「未覺山公興便頹, 殘年短景苦相催。瀕行不與仙人别,此世偏應一再來。」或亦自相慰藉之語耳。 武昌魚雖多,而味稍薄。即以鱒黄魚而論,産關以東者爲最,次則東南沿海。若武昌所産,則味 鮮而實薄矣。惟槎頭縮頭蝙及敏花,則洞庭湖者爲最,其次則武昌、黄州一帶江水中。余自九江浜流 至漢陽,日市此二魚自給,飽飯後輒誦唐張志和「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敏魚肥」一詞,爲之神往。 唐崔塗詩:「曹瞞尚不能容物,黄祖何因解愛才?」前人每以此二語爲禰正平一生定論矣,殊不 知非也。知正平者,孔北海以外,惟祖一人。觀其謂「惟處士能道祖意中」語,則非不知己可知。其 子又能使賦鸚鵡,則賞音復在一家是已。後正平之不得其死,實自取之。若以《春秋》誅意之法斷之, 則殺正平者仍屬曹瞞,非黄祖也。曹瞞不肯居殺士之名,故送之劉表。表名列顧厨,又漢末之好名者,故又轉而至黄祖耳。即以三國鼎峙之主而論,諸毛繞涿,便以殺身,謂蜀先主能容之乎?張子布 之積薪,虞仲翔之遠謫,倘歸之孫討虜,謂討虜能容之乎?是正平之殺身,本由素定,黄祖特不幸居殺 正平之名耳。余前有詩云:「狂生不殺示有容,磨刀仍復及孔融。」非刻論矣。昨過鸚鵡洲,有感,又 賦一絶云:「一杯酹爾楚江干,雪涕臨風感萬端。不解愛才仍嫁禍,平心黄祖勝曹瞞。」願與論世者更 決之。其次則杜拾遺之於嚴武,亦正平之往事也。《雲溪友議》以爲武欲殺杜甫,冠鈎於簾者三,其母 徒跣救之,始免。李白之《蜀道難》,爲房培、杜甫而作也。事雖不可盡據,然觀其贈甫詩「莫倚善題 《鸚鵡賦》」一語,則已兆殺機矣。甫之得免禍,亦幸已哉。平心論之,對其子孫斥名其祖父,事本難 堪,即以此殺身,亦非盡嚴武之過也。

潘安仁之斥孫秀微時,蘇子瞻之揚章惇陰事,亦皆取禍之道,不可爲法。

康熙中葉,大僚中稱詩者,王、宋齊名。宋開府江南,遂有《漁洋緜津合刻》。相傳趙秋谷宫贊罷 官南遊,過吴門,宋倒屣迎之,以《合刻》見貽。趙歸寓後,書一柬復宋云:「謹登《漁洋詩鈔》,《緜津詩》謹璧。」宋銜之刺骨。時王已爲大司寇,宋便中以千金貽之,欲王賦一詩,作王、宋齊名之證,王貽 以一絶云:「尚書北闕霜侵鬢,開府江南雪滿頭。誰識朱顔兩年少,王揚州與宋黄州。」此詩不録集 中,見盧運使見曾所輯《山左詩鈔》。若平心論之,趙固傷輕薄,然宋豈止不及王,亦并不及秋谷也。 至吾鄉邵山人長#所作詩序,實係阿私所好,不足爲據。余過黄州日,憶及此事,亦曾賦詩云:「百年 誰續雪堂遊,苦竹寒蘆起暮愁。畢竟後來才士少,詩名數到宋黄州。」未知諸君子以其言爲諦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