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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09

作者: 釋古巖

涇上釋古巖胡照著

老杜云:「十日畫一水,五日畫一石。」意蓋欲矜重其技,非謂遲而後工也。近日操#家輒云數十 日始成一幅,殊與「能事不受相促迫」之意不相似矣。吾爲之捧腹。

此扇頭小景也,意欲訪靈壁、石谿一派。然以形較之,尚不能似,况神似乎。大抵此道不從蒲團 得來,雖八法備具,終不能使木佛放光,照諸天世界。

己酉春,於南郊古香齋得觀肖巖先生《陽春烟景圖》,用筆森秀,極得北苑法。偶爾效颦,未免爲 邯鄆之步矣。頃置之不甚留意,後見琴士忽爲許可云:「雖工緻不敵,自有一種蒼莽之氣,出入毫楮 間。」因復爲題數語存之,殆所謂好醜不自知者耶?邇來得静巖唐氏畫一大幅,諦審之,多用乾筆。其品最爲高雅,不在斤斤細巧也。用其意,作一 小幅,雖復變之,不離本源,豈有舍古法而獨創者乎。

此倣王烟客法,得詩云:二 重遠樹一重山,萬里蒼茫咫尺間,擬結茅廬盤石頂,朝朝登嘯不知 還。」隨意自玩,亦人間清曠之樂乎。時辛亥仲夏月上浣,寫於巧峰之麓。

近日畫家多以太倉派爲宗,視吾鄉先達蔑如也。吾以意爲之,雖深厚不及麓臺,似亦略得其生 趣,識者鑒諸。

東坡詩云:「當其下手風雨快,筆所未到氣已吞。」可想見古人解衣磅礴之致。

董文敏云:「畫家須用勾染法,使其如雲氣冉冉欲墮,乃佳。」然此必絹素乃可,若近日市中所購 新紙,雖宗伯再生,恐亦未能也。

山水自王右丞爲開山祖,而南北派以分。吾郡瞿山翁、黄太松後,不惟作者寥寥,解此道者亦不 可多得矣。

吾輩作畫,當於氣韵求之。一入作家,雖樹木、峰巒蒼然有致,而習氣未除,未免爲有識所呵矣。 老杜詩云:「群山萬壑赴荆門。」自來山水家能寫得此句意出否? 予自歷瀟湘,得江山勝槩,起而追之,殊不應手。兹復强爲執筆,安得洞庭九疑從吾几席間 出乎?擬古人詩云:「曉來筆底起寒烟,興在高山流水邊。咫尺畫成千里勢,疎林穩繫釣魚船。」時甲寅 嶺梅花發之月也,寫於彈指閣之右。

唐氏静岩嘗自題其畫曰:「余武夫,未能治五經,焉能通畫理?」然觀其筆下,沉厚之氣,殊不可 當,斷非不讀書者所能爲也。余奉釋氏教,於儒術既茫乎其未有聞,而世所云筆墨中有禪機者,竊以 爲空空不足道。因臨唐氏畫,附識於此。

予由鳩江逆流溯漢而上,江光泱沸,蕩滌塵垢,不覺胸中另有一段世界,忽忽從十指間出也。 旅寓維揚,久雨不出。時將初夏,烟雲變滅,草木鬱葱,數日間不覺眾緑滿目矣。輒圖一幅,殆不自知其興會之所至云。

雲林詩曰:「醉後揮毫寫山色,嵐霏雲氣淡無痕。」偶用其意作數筆,不知於先生語有合焉否? 近日紙多不受墨,惟扇頭及册頁稍可下筆。然好事者輒取市中所購促成之,安得有佳者?此在 解人當自知也。

古之詠柳者多矣,而總以《三百篇》「昔我往矣」二語爲最。寫境者無以踰其境,道情者無以過其 情。余每作柳枝,輒有「依依」字不能去諸懷,何古人之能移我情也。

柳之妙,宜風宜雨,宜晴宜月,宜臺亭,宜樓閣,宜長堤,宜板橋,宜春初,宜秋後,宜山間,宜水邊, 宜居人,宜遊子,宜艷妝,宜素衣。予每拈毫,獨取唐人一語,曰「深柳讀書堂」。 香光居士云:「論畫當以目見者爲準,若遠指古人,不獨欺人,塞自欺耳。」近見款識,動云摹倣宋 元,吾不知宋、元遺跡,果能留傳否也。其能免於自欺哉?時乙卯上巳節,識於百尺樓中。 古人云:字可生,畫不可熟。而近人但云用筆熟則妙,「生」之一字,竟無有能領略者。吾安得同 好中取古人斯語,一再思之也。

春來苦雨,艱於出遊。呼童取泉煮茗,掃室熱爐,讀三王畫。偶有所得,輒臨一過,非敢謂繼跡前 人,聊當卧遊丘壑間云爾。

丁巳冬十月,吴學山先生過訪。談論之間,如遇清風。越兩晝夜,即欲返輿。出素紙囑畫,爲擬 董香光居士《秋江雲渺圖》。作數筆,不知法鑑以爲何如?東坡《題子由棲賢僧堂記》云:「讀之覺巖巒飛瀑,逼人寒栗。」余以手繪擬之,其妙處又在不立文 字也。一笑。

壬子秋,鄧君石如由新安過我,不遇,宿復齋館中。台巖先生出予《巖關古寺圖册》請題。後數 日,予歸而讀之,因作扇頭小景以報。然翁詩多畫意,予畫苦無詩情矣,幸而教之則甚善。 昔石田翁少年作畫,紙不過盈尺。至晚年,則一日可得數大幅。可知古人才氣雖異尋常,亦必銖 積寸累,乃能有此醇而後肆之作。不自量度,輒倣筆爲此幅,得無爲識者呵乎。詩云:「一幅鳶溪不 肯裁,連篇屢牘作雲堆。何時倣得石田意,筆底千山萬水來。」時己未長至日,識於集虚樓之東偏。 歲在己未之春二月,梅抱村先生枉顧,出箧中《宇宙大觀畫册》示予。諦觀之,如有所得。先生索 畫,時無佳紙,未應命也。近檢案頭,得素册,作五頁以報。其一種荒率蒼古之意,欲擬思翁,恐明鑑 未肯許之。

丙辰,余客金陵。從梅石居先生假得董文敏山水,讀數日。戊午復訪之,則已爲有力者奪去,不 勝悵然。己未冬,就遠溪雪公講席,遇素上人,言論之間,都成妙諦。余欲作丹青贈之,而筆墨疎懶, 竟未能也。庚申春三月,聞上人主席方丈,予無以賀,爰拈毫,追憶董公之筆而摹繪之,還質上人,中 有禪機否也?世傳洪谷子善畫雲中山頂,四面峻厚。予近見梅石居先生家董宗伯小幅,烟雲變滅,如海上蓬 萊,想亦洪谷子遺意也。作此,恨不能寄似石居。

予嘗於新安曹宫保家,得見王麓臺山水。相對匝月,其妙處時存心目之間,不能去也。今年夏, 新安程也園居士寄來紙一幅,囑畫。追圖其意,亦似十得八九,自訝魚目可以混珠。但不知以真跡較 之,果何如耳。

久雨初晴,夏風和暢,山窗半展,竹榻生凉。讀雲林畫,忽忽如有所得。輒臨十紙,聊以賞心,不 知工拙也。

我愛李成味道,萬山一色匀匀。簽翁溪上獨釣,野舍疎梅報春。

一塊圓明無肇礙,故率性而行,有何恐佈。近得趙君,教以雲樹,兩合青山,一段烟霧。 壬戌七月,過大藍山,晤芝公,同尋放歌臺、活潑灘,李白所經遊處。夕陽返照,清風徐來,叢林翠 壁之間,都成畫意。歸而圖之,以誌一時登臨之樂,吾師以爲何如? 我有祇園,無拘無束,梵唄之餘,悠然寡欲。朝登於山,暮聚於谷。囊括烟雲,不滿一掬。近爲胡 君索我一幅,漫圖數筆,得無上覺,了達貪嗔,清虚快樂。

壬子余過新安,客居程樞部也園華亭書屋,與程君評詩讀畫月有餘矣。言論間,未嘗不道虞九先 生之高雅也。因問曾交好否,余赧顔不能對。今春予弟介石過訪,歸語先生風流倜儻,并及名園佳 勝,窗月横松,溪風韵竹。四方君子,喜得賢主人往來,假館唱和之詩盈壁。承囑介石,索予山水。予 畫本不足觀,而先生又精於六法者,勉强應命,爲臨黄子久《碧溪青嶂圖》以報,不知法鑑以爲何如? 余愚鈍,拙於學問,焉能通畫理?僧家有云:吾此門中,唯論見地,不論功行,所謂一超直入如來地,是脩與悟不得作兩重案也。得毋書與畫亦猶是耶? 我不願混風塵,亦不願勞魚鹿,一生眷此山之間。欲取山泉洗吾腹,可惜三昧與六法,終日饑腸 燒木佛。

癸亥重九後二日,訪頴存先生於墻水支嵐寺,晤仁伯先生,見贈五古一章。其詩清逸出塵,幾難 追步。而予又匆遽欲去,無暇研思,漫成三絶并圖小景一幅,以報瓊瑶之贈焉。 乙丑春,於幕溪琴士先生館中,得見梅壑散人查氏畫,氣韵厚重,蹇不可學而能。惜余生也晚,未 得親傳其法,追而圖之,未能仿佛其一二,殆所謂尚隔兩塵者耶。

自吴城至餘杭,山水秀麗。舟行兩月,如遊小李將軍圖畫中也。時湖上客攜王時敏、蕭尺木畫二 幅見示。余視之,皆贋本耳。客驚曰:「真僞了然,師能繪事乎?」即出素紙,囑寫放翁「山重水復疑 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句。予如其意,爲作一圖。但畫中山重水復,未盡其勝。客曰:「作畫祇取 大意,何必以形象拘拘也。」遂欣然推去。此幅未嘗入古人門庭,迄今憶之,常有不懒於中云。 世稱李營丘樹千曲萬曲,董北苑特作勁挺之狀。畫禪亦云畫樹之竅,只在多曲,雖一枝一節,無 有可直者。然吾近見前人遺墨多作直樹,無復有曲者,豈其與古人自相謬戾與?毋亦傳所云曲而有 直體者,正不當於形象間求之也。

古人作山水,多寫人物,或高人,或逸士,或漁父,或樵夫。余每拈毫,獨取雲林一法,不作人物。 戊辰三月,偶至幕山。登樓四顧,見春光秀麗,清溪翠竹,環繞其間,觀者咸日此天然名畫。予欣然展紙爲圖,雖不形似,而形似自在其中矣。未知山中禪友以爲何如?

石山妙公過我,出袖中小筆囑畫。予謂師所居山,即佳畫也。因於台泉八景中,取飛泉,作數筆, 贈以詩曰:「欲繪石山景,惟憐瀑布懸。時時行客過,翹首望高巔。羡君久拄杖,呼吸此雲烟。」

(張宇超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