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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10

作者: 吴展成

地山黄二丈本謙,一日以七言詩一句,屬余作對,曰:「殘年賴有佛相依。」蓋地山晚年有逃禪相心, 故心契是語也。余問:「此何人句邪?」笑曰:「忘之矣。」余舉陸劍南「結習尚存詩入夢」爲對。地山 撫掌稱善。既而曰:「惡敢當此?」余曰:「僕稔先生素工於詩,且下筆酷似劍南,無多讓也。」曾記其 客窗不寐,偶成四律云:「此身如燕傍人居,物外無心覺有餘。童子解吟尋舊句,老妻識字寄家書。 裝緜護冷衣重補,把酒澆愁甕不虚。聞見兩忘消六鑿,眼前隨分且相於。」二枕篠蓮夢欲回,遥聞巷 柝入風來。不眠亦爽酒初醒,吹火禦寒爐尚偎。鼠舐殘羹聲弄巧,僕酣僵卧囈難猜。有懷摩詰書中 意,夜静多思裴秀才。二少年把筆素心皆,疑義紛披撥霧霾。敏菜雜陳餐脱粟,寵燈長照伴清齋。相 逢老態原非昔,卻喜童心尚未乖。舊雨祇今聊可數,教人那不惜朋儕。二憂樂相尋歲月多,老來漸識 養天和。争蝸蠻觸須臾事,撼樹妣蜉瞬息過。足弱早拖方竹杖,歯危不廢折楊歌。一心那抵千心用, 爲問紅顔有幾何?」詩若不經意而出,往往多見道語,知其留心於内典深矣。 新鄭宰思堂本誠,地山昆弟也。爲人風流倜儻,亦工吟咏。少壻於横塘石嘉村李氏。時余先君子 館其家,獲訂交焉。余年八齡,隨先君子讀書水閣。適秋日,先君子與思堂咏蘆。思堂詩先成,中一 聯云:「塞外風寒悲簞篥,江天月白怨琵琶。」先君子擊節歎賞,以爲名句。後三十年,余偶與蕭齋蕭君紀龍談及,蕭齋曰:「僕昔偕錢山人,亦賦是題,各有愜意句。僕詩一聯云:『晚風江上無邊白,秋水 灘頭第幾灣。』錢詩一聯云:『一天晴雪漁藏艇,萬里西風鴉作家。』今聆子所述,又未知鹿死誰手矣。」 蕭齋最工體物,嘗手録一卷示余,余爲題辭。又善畫山水,不肯輕作。性嗜酒,人往往於醉中得 之。兼妙填詞,曾記其《風中柳・題畫》一関云:「此地誅茅,聊蓋兩三間屋。也不須、别居幽谷。疏 疏脩竹。陰陰喬木。喜蝸廬、儘堪吟讀。 采樵一逕,界破春山新緑。縱雲封、了無紆曲。黄精飽 腹,青蹊穩足。好相尋、爛柯仙局。」

乾隆癸卯,余鄉試失意歸,件像無聊,戲度北樂府一套。蕭齋讀而賞焉,因扼腕謂余:「僕昔年亦 赴鄉闡,至杭,寓昭慶僧寺。榜下報罷,復浪遊旬日乃返。曾題《滿江紅》一関於寺壁云:『蕭寺無修, 獨自箇、忽然來客。更聽盡、酸風吹雨,亂鴉啼夕。幾日看馳験骥足,何人不是文章伯。笑南山、又作 敝廬歸,今猶昔。 增一點,龍門額。空萬里,鵬程翩。縱三年重遇,衫青鬢白。月府從渠高折桂, 沙堤容我閑携屐。醉西湖、且盡杖頭懸,青錢百。』後袁太史枚入寺見之,大加歎賞,以爲奇筆,戒寺僧 慎勿塗抹,再三珍重而去。」

錢山人梅,别號玉崖。以燻燒爲業,列肆春波門内。生平愛詩,不啻性命。日手一編,吟哦不輟, 人不知其能詩也。一日蕭齋携錢過肆,買下酒物。蕭齋固吟客也,玉崖出《蘆花詩》示之,詰其誰作, 則以己對,蕭齋大駭驚服,遂與定交唱和,而玉崖始爲人所知矣。晚以不肖子悖逆無狀,避而出舍,賣 卜於星橋,猶時時與人談詩。惜余識玉崖晚,迨知其能詩,而玉崖已殁。其詩散佚,僅於友人秋水莊君處,獲其殘稿,録得數首,大率皆其少作,晚歲不與焉。詩多唐音,如《曉發京口》云:「一帆飛渡水 程寬,吴楚平分壯大觀。瓜步籠烟芳樹曉,海門浴日怒濤丹。雲開古寺金山出,江抱孤城鐵甕寒。自 昔可憐天塹險,六朝回首事漫漫。」《臨安懷古》云:「東南形勝古錢唐,誰賦荷花十里香?臣主未能籌 戰守,湖山底事管興亡。春風桃柳空經眼,夜月亭臺易斷腸。莫問舊時歌舞地,冬青一樹日蒼黄。」 《烏江懷古》云:「誓掃三秦氣似虹,拔山終古説重瞳。八千已中韓人計,百戰空成竪子功。紅粉甘心 隨地下,英雄無意返江東。悲歌莫歎天亡楚,衰草長陵牧笛風。」皆一時膾炙人口。 詩有不著色相,盡得風流。如玉崖《咏落花》云:「青帝茫茫亦寡恩,近魂無術賦招魂。昨宵紙帳 聞鷗泣,連日春衫罷酒痕。縱有琴書消白晝,難禁風雨易黄昏。蒼苔滿徑無人迹,寂寂閑庭獨閉門。」 《咏落梅》云:「零亂芳時隕玉容,長門幽恨託樓東。夢回巫峽雲初散,人去梁園雪未融。半榻疏香春 黯黯,一庭殘月夜濛濛。天家已待和羹用,詞客休嗟蕙帳空。」此等詩,幾於神品矣。 玉崖又有《弔真娘墓》一絶云:「山自青青花自芳,一杯絮酒弔真娘。昔遊記得錢唐地,松柏西泠 幾樹蒼。」余亦有《弔蘇小小墓》一絶云:「桃花如夢柳如烟,油壁香車憶往年。曾過皋橋西畔路,傷心 都在墓門前。」讀玉崖所作,知詩人此援彼引,良有同心,不謀而合也。

余嘗和蕭齋《馬嵬驛懷古》七律詩,同學楚雲鄭秀才湘見之,退成十首。余擇其尤者,録其六云: 「一曲新聲唱羽衣,百年唐祚爲衰微。將軍能致蛾眉死,道士空携鈿盒歸。驛舍荒凉春寂寂,征途憑 弔客依依。紅顔縱好終傾國,莫遣蓬山訪玉妃。二掩面難禁淚滿衣,銀河斜轉女星微。三更鼓角漁陽動,萬里艱難蜀道歸。信是帝家中路棄,何如田舍白頭依。人間一語休忻羡,男不封侯女作妃。二一 别金門棄舞衣,昭陽回首夕陽微。羯兒負國鑾輿出,驍將勤王社稷歸。燕市詩成山鬼駿,《凉州》歌徹 笛聲依。三千佳麗雖無比,金粟堆終傍惠妃。」「花冠鳳舄紫綃衣,天上人間事更微。魚玉已含難再 出,檀槽雖在莫思歸。迢遥枉向仙山覓,倉猝誰教哲婦依?不及梁家能悔悟,《金樓》一曲怨徐妃。」 「劍戟光鉅動鐵衣,咸陽東望路微微。紅顔此日爲君盡,白骨何年傍使歸?别殿秋風遺像在,空堂夜 月斷魂依。早知寵極翻成怨,悔不終爲壽邸妃。二風沙漠漠上征衣,雲棧縈迴鳥道微。牘有離支充土 貢,已無鸚鵡問君歸。朝元閣冷諸伶散,勤政樓空阿監依。姊妹承恩曾一瞬,獨慙地下見梅妃。」 楚雲賦才敏妙,同學中罕有儷者。癸卯鄉試,適丁内艱不與。余時以録遺入場,先期遗發。越一 月,楚雲忽拏舟至杭,訪余旅次,手編《寄懷樂府》一套贈余云:「〔仙吕・月兒高〕雨點空階響,新凉動書 幌。偃息蕭齋裏,陣陣寒生帳。愁聽閑庭葉落梧桐颱,蒼苔門掩誰來訪?大比年時,揄才際會,故人 正滿錢唐。誰憐我鐵羽頹翎,臨風暗惆悵。〔桂枝香〕韶華已往,雄心猶壯。幾回翹首雲衢,旅館夢魂飛 傍。奈萱摧北堂,萱摧北堂,牽衣誰向?倚閭誰仰?最堪傷,七度鄉闡客,旋添兩鬢霜。〔不是路〕利鎖 名疆,也算男兒得意場。言非妄,鵬搏有路任遨翔。看昂藏,龍門待汲桃花浪,兔窟先探桂子香。情 酣暢,趁秋風直擊扶摇上,挂名金榜,挂名金榜。〔排歌〕雁齒橋邊,烏衣巷旁,人家夾道樓房。想君從 此寄行裝,更挾聯吟舊雨狂。道詩盈篋酒滿觴,客中情况不凄凉。蘆花白,粕葉黄,湖邊風景足徜徉。 〔皂羅袍〕君是一時無兩,抱封侯骨相,臺閣文章。太阿出匣動星芒,明珠白璧人争賞。偏是我窮廬在疚,端憂未忘.,篝燈煮夢,抽身未遑。頭顱如許生真枉。〔大聖樂〕想當年意氣飛揚,視功名如運掌,趕 文場不作文魔樣。君與我,忘形相。有時節心隨流水臨花港,有時節目送歸雲上野航。風流豪宕,渾 不似含酸潦倒,顧影傍徨。〔解三醒〕曾記得移尊畫舫,曾記得對榻僧廊。曾記得南屏共訪磨噬障,曾記 得嶺踏風篁,曾記得扶笳步月蓮花嶂,曾記得聯袂觀濤羅刹江。長思想。到而今回首,盡付黄粱。〔皂 角兒〕喜君家懷錐探囊,笑他人羡魚結網,快今宵同心話長,慰從前離群悒怏。惟願取筆如椽,文如錦, 氣如虹,才如海,三場倜儻。其中得喪,朱衣暗將,且待到重陽時候,駿取吴剛。〔尾聲〕歸期僂指中秋 望,莫便匆匆返故鄉,留待我同步西湖十里塘。」余受而讀之,句工字穩,韵妥律叶。竊見其平日未嘗 製曲,乃偶焉涉筆,不煉當行家,洵難及已。夫何余以失意歸。暇日跋其後曰:「嗟乎,昔人有言『過 屠門而大嚼,雖不得肉,亦且快意。』余垂翅雲程,有孤雅望,願知己之感,何日忘之。行將朗吟百通, 以快生平之意,寧不於是曲亦云也哉。」

先師柳園鄭夫子晉錫,嘗有《咏蝶》七律數章,頗具宋元名人風致。惜余從遊時尚幼,不能强識,第 記其一聯云:「影度窗前金粉澹,宿來花底夢魂香。」足可想見全璧也。

世兄尺木夏秀才龍田,曾謂余言:「我以『愚公移山』對『智伯决水』,君以爲工否?」余駭曰:「此 千古絶對也。」補入對類彙海中,又添一則佳話矣。

梅里珊客孔秀才繼麟,聖裔也。授徒涯湖東偏虞氏之宅,距余館齋不遠。珊客有吟癖,交余後,日以 詩詞往來。堆累盈案,直如置身山陰道中,令人應接不暇。甲辰季春之閏,余在館次,知山妻病亟。飛權里門,道經珊客館下,投以小詞,調寄《虞美人》云:「八行書寄催歸權,驚破詩魂小。東風無賴颱菰蒲,釀就 十分眉恨度圓湖。 家窿古趣愁人老,僕僕黄塵道。未償吟債豈容逋,生怕聞漁檻底一潛夫。」聞漁檻,珊 客寓齋。已而婦疾稍痊,遂復之館。珊客酬韵謔余云:「掃眉才子拚飛權,膽爲情人小。野養起拍新蒲,那 把一腔煩惱訴南湖。 安排天分齊眉老,指點邯鄆道。許多詩客愛吟逋,報道梅花無恙慰兒夫。」 陳秀才浦,號笠舟。一日携其尊人澹廬先生詩《夢圖小影》來徵余題。展視之,乃横幅浙派山水, 豆人寸樹,略存形似而已。且先有一詩在上云:「茅屋山橋客到稀,蕭蕭林壑點春衣。香分雀舌茶初 放,緑暗烏頭筍正肥。石磴素琴清影拂,竹籬小徑亂雲圍。遥看隔塢樵歸處,一縷松烟繞夕暉。」因叩 其繪圖命名之意,并詩爲何人所作。笠舟具言:「昔年家君客遊富春山,偶憩一道觀門首,見壞壁有 詩,即圖中句,而姓氏剥落,莫可辨識。因録之歸,投諸篋中,已十年矣。今春忽夢一道士訊之日: 『山中之詩,頗憶得否?』駭問其詩安在,道士笑曰:『在壁間。』醒而思得其故,亟起翻篋,則詩稿宛然 在也。爰情友人,仿佛詩中景象,寫作卷子,以存其意,并乞同好者和焉。」余爲題七古長句一首,復次 原韵二律云:「詩情客况兩依稀,鴻爪分明印羽衣。江國林嵐春破緑,人家櫻筍夏催肥。十年陳迹留 仙夢,六尺新圖傲錦圍。異日看君重過此,摩接苔壁弄斜暉。」「還往嚴灘遊客稀,伊人曾此攬征衣。 元都踏去桃花老,赤壁歸來鶴夢肥。畫裏雲山如有待,宅邊松菊漸成圍。三生公案尋詩話,底用登臨 怨夕暉?」其後和者多人,咸以余詩爲得當。

武林岳廟,友人過者輒有所題。顧以悼惜少保之故,往往指斥高宗。蕭齋過而見之,笑曰:「弔其臣而慰其君,忠武有知,其心安乎?」乃大書一律正之。其詩曰:「憑君讐檜復讎金,莫怨思陵少酌 斟。報國忍教彰主過,旌忠原自識臣心。夕陽亭下風波急,老鶴屯邊緯績深。如此英雄甘坐死,由來 天意總難任。」歸以示余,余曰:「語則平允,而意更沉痛。明眼人當自知之。」 詩筆貴曲,則耐人尋味。否則瞧然易竭耳。余少時,有某郡守者,春時忽有龍舟之興,僚佐希其 風旨,遂於馬場湖中舞之。邀郡守於烟雨樓觀焉。維時萬人蜂擁,千舟雲集,湖中菠羌卄交蘆之屬,一 洗而空之,勿顧也。余戲作《龍舟謡》以諷之,其辭云:「馬場湖,烟雨樓。太守來,看龍舟。擁者金, 伐者鼓。太守來,龍舟舞。聞道太守能愛民,與民同樂慣行春。阿儂不解行春樂,但見龍舟愁殺人。 阿儂愁,愁何益,太守而今不似昔。昔年此時來勸農,歌白首,舞黄童,甘棠之下呼召公。」黄二丈地山 見之,語余曰:「如此短篇,其氣易促,子運以曲筆,便覺雋永矣。」余以是篇有觸於當道之諱,集中删 去不存。近閲簡齋袁太史論詩貴曲,著其説於《小倉山房詩話》中,諄諄誨人,因憶得而筆之。 余生平詩夢最多,醒時情呪,不甚記憶,大率零篇斷句而已。癸丑春夜,寓齋獨宿,夢與荆園夏世 丈樹聲村南野步。自登雲橋至永新橋,道中東風甚急,楊花亂落,撲面沾衣。因語荆園,相與聯句。荆 園即首唱云:「春水滿河橋,春風拂柳條。」余續吟云:「濛濛飛似雪,脉脉滚成潮。」荆園復續云:「紫 陌塵空染,青樓夢欲消。」余結云:「芳魂應不遠,爲倩酒旗招。」吟畢,見尺木偕楚雲嬉笑而來,俱有醉 能心,各道所以。余乃誦所聯句,楚雲曰:「無意中那得有如此佳句耶?一尺木遽拍余肩而大言曰:「使 君於此處不凡。」遂驚寤,急起記之,喜苴2字不遺。時尺木、楚雲久已作古,惟荆園覇然尚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