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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11
作者: 吴展成
丙辰季春,與門下士張生斯岡、吕生清泰,放舟涯湖。至烟雨樓,迴翔間,見兩生沾沾私語。余問何 説耶,對曰:「我兩人即景聯句。」余笑曰:「老子於此,興復不淺,胡爲棄我如遺?」對曰:「僅得三句 耳。」余曰:「誦來看。」張生云:「『面面湖光面面樓,樓前小泊木蘭舟。誰人絃管翻新曲』,其下則久 而未屬矣。」余曰:「『有客鶯花憶舊遊』何如耶?」對曰:「妙甚。」余乃再添一句云:「風弄柳緜情欲 舞」,吕生云:「波浮蘋葉緑初稠。韶華九十看將盡」,張生云:「逸興還從此地留。」余爲之大喜,歸至 寓齋急録之。
春夏之交,古香曹君言純折簡招賞鷺粟,余諾之。至則賓朋滿座,爲褚君長春、姚君戀許君淙、沈 君汪度、何君元度、梅君長錯、曹君言續及張生斯岡、吕生清泰。主人樂甚,餉客極精雅,先以界茶,繼之杏 酪,笑語移時,酒肴爰設。乃命張射侯於圃南,一童執弓矢-童司旗鼓以待。令曰:「請諸君各發三 矢,中者入席坐飲,不中者對席立飲。」於是更番較射,各有中否。觥籌交錯,迨乎射畢,已杯盤狼籍 矣。復拈韵牌,得十藥韵,即事聯句,約每人兩韵。主人首唱云:「吾廬不得有,是身將焉托。摒擋及 家具,愛惜在花藥。」蓋時將出售所居,故慨乎云然也。余聯云:「眷此廣庭中,米囊正舒萼。於焉朋 盍簪,相與酒傾爵。」褚君聯云:「倒載情所甘,追歡力未弱。熟路車驅馳,逸興馬騰躍。」姚君聯云:「賓筵主意勤,客座我容惡。百巧换千窮,九射無一著。」張生聯云:「顧寧呈箭笥,且用灌櫻酪。受填 腸肚飢,沾潤津齒涸。」許君聯云:「陰晴天景殊,早晚氣候各。際兹春夏交,勝比漆消謔。」沈君聯 云:「莫遣雨散絲,更令風捲舞。雜英空繽紛,好事頓乖錯。」吕生聯云:「架以葦枝條,闌以草缠索。 留戀多繁辭,從容訂後約。」曹君聯云:「我儕動即違,造物定豈虐。同遊等過夢,重來失舊格。」何君 聯云:「愁心蠶裹緜,醒眼魚守鑰。殘題續緩吟,餘醞漬覆箸。」梅君聯云:「人生亦有涯,到處可尋 樂。小園賦新居,會擬筆更閣。」主賓共十乙人,得五古二十二韵。吟成,日且暮矣。遂盡歡而散。聞 是日期而不至者,尚有戴君樹滋、錢君善揚、陳君志寧、殷君樹柏諸同調云。 稻廬胡君開昌,貌清癖,長身鶴立。生平嗜古,遇圖書彝鼎之屬,摩抄不倦。曾於廢寺土中掘得蘇 東坡《馬券碑》,輦致嘉學流虹亭砌壁,人皆欽重之。聞某僧房藏有名畫,不遠數十里,拏舟相訪。中 夜冒雨,楞腹而歸,并繪《雨夜扁舟訪畫圖》,余爲題詩,有「儂若當年爲地主,不教剪韭讓茅容」之句, 其風格如此。學政按臨,廣文列入優生送試。既出場,大悔之,笑謂余曰:「朝廷召試博學鴻儒,一賦 一詩,以布衣得授翰林檢討。今乃博一篇夠耶?」晚苦家計寥落,客館荆溪。未幾,抱疾遗返。猶力 疾爲余題《仙瓢圖册》而殁。無子,祇一女。嫁後,室中長物都化烟雲烏有矣。交余晚而最曬,每謂余 曰:「君耐久朋也。」詩工整鍊。其《仙瓢題册》七古云:「漆園剖成五石瓢,廓其大矣徒虚掲。制器必 尚取携便,挹彼注兹利用饒。箕山厭之心已槁,陋巷得之憂始消。由來文士喜匏酌,陶人冶人慵相 招。屋角每思蔭苦葉,庭隅早遣培纖苗。青虬奮蟄引修蔓,彈丸巨細無空條。長若松間鶴延頸,瘦如花下蜂垂腰。中有不材亦匏繫,割棄籬落憑風飄。日暄雨潤飽霜露,形質變化肌色超。黄琮堅栗出 玉府,黄雲層叠來丹霄。神工遊戲施伎巧,摩娑光澤殊銹雕。二瓢居士 一朝獲,寶愛奚翅英瓊瑶。以 之遠取銀河水,胸中碗儡應先澆。從兹持泛蓬壺境,滿斟酶醒群仙邀。醉歌碧落流光曲,更和紫館長 生謡。歸來誇示舊儔侣,繪圖裁句嘉名標。」
乾隆辛亥長夏,余抱絶絃之戚。諸友先後投以悼覲之作,惟退飛顧丈列星及古香二人詩,别具町 畦,自成刻摯。退飛二絶云:「自古文人多薄命,從來名士善言愁。西風萬里悲長簟,明月中宵怕倚 樓。」「二氏空觀總屬魔,銹心愛業豈容磨。離蕪山下多潘令,莫鼓莊盆放誕歌。」古香二絶云:「箭激 西風夜入城,梧桐楊柳怨秋聲。滿庭絡緯方無婦,料得蘭盆祀不成。」「茶鐺經卷臘形骸,滿紙新詞説 命乖。老大堪憐學兒女,當街流淚哭荆釵。」
畦春陳君豐,湖海士也。豪於酒。余授徒北郭之盧師浜時,與作比鄰,彼此倡和。畦春有《梅花》 詩一聯云:「霜禽欲下人歸後,玉笛偷吹月上時。」筆致幽秀乃爾。
余神交松賓沈君瑚,博學愛吟詠。家居城東之焦山門,以病廢閑居不出。每誦余著作,輒稱道 之。余亦東西萍梗,未嘗造廬一訪。然彼此寄詩定交,數載郵筒無間。今已殁矣。爰録其和余《春日書懷》蛇字韵詩四律云:「懶惰無心逐鈿車,盡捻書籍問東家。文章空灑秋風淚,品藻俄成老眼花。 早識騎牛還勝馬,底須撥草更尋蛇。一篇《齊物》年來悟,鼠腹鵝巢儘自誇。二病幻無端鬼一車,十全 是處覓醫家。養生室配君臣藥,媚我庭栽姊妹花。慣向牀頭聞鬥蟻,每從杯底俣驚蛇。近來何事差堪慌,入座呼翁信可誇。二駒隙光陰走電車,功名終讓别人家。宋郊任退風前鶴,江筆徒開夢裏花。 有客題門都是鳳,無心求顯便爲蛇。頭銜自署村夫子,句讀斷斷也足誇。」「水漲春波響釣車,疏疏籬 畔幾漁家。一聲社鼓驚來燕,三月東風悵落花。隱霧未成君子豹,爲文擬學率然蛇。延陵吴季真同 調,笑撚吟髭評共誇。」詩境老而彌熟矣。
秋水田上舍粉,與余爲束髮交。詩詞下筆滚滚不休,而詞尤絶妙。蓋少爲春橋朱先生高足,得其 倚聲之學居多。長而工醫,行術吴中,垂二十年,音問闊絶。嗣以身攫末疾,乃歸。見余握手,歡若平 生。復同唱和。自刻其詩,號《忍冬山房稿》,屬余跋焉。詞號《柳橋漁笛譜》,惜不及刊而殁。殁後, 繼起無人,家亦中落矣。曾賦《金縷曲》一関,題余《啖蔗詞》云:「自歎知音寡。廿年來、久疏音問,合 并難也。才得今朝重牽袂,我正輕帆歸乍。訴不盡、蟬聯情話。從此底須添惆悵,向花前、緑酒傾杯 聲。同倡和,續吟社。 堆胸萬卷誰能亞?羡才華、清新俊逸,肯輸顔謝。何事彼蒼偏多吝,猶困 斯人在野。剩老去、祇將愁寫。填出香詞金荃本,怕争鈔、紙貴應增價。珠入手,夜光射。」 秋水既抱疾將歸,簡齋袁太史適至吴門,秋水賦四律投謁,歸以示余。余愛之,録其二云:「抽簪 脱灑賦歸田,管領騷壇五十年。本是山中閑宰相,得爲世上老神仙。平生癖抱烟霞痼,到處情深車笠 緣。吟罷錦帆竿上月,吴孃傳唱百花船。二慣度金鑽啓瞽矇,詩名海内數三公。謂太史及蔣清容、趙甌北 也。才誇絶世渾無匹,語到驚人似易工。映照千秋同皓月,詼諧四座盡春風。瓣香競祝紅閨裏,都入 珊瑚鐵網中。」頗能道盡太史。時余亦有郵贈太史二作,詩存集中。
雪舫高秀才桐,家於郡東浄同寺。授徒附郭,余得交焉。亦有和余蛇字韵詩,録其二云:「烏飛 兔走迭如車,久客渾忘不是家。夜夜厭聽孤館雨,年年幾見故園花。劇憐詩瘦還同鶴,祇煉書慵絶類 蛇。磊落襟懷猶未展,敢將小技向人誇。二生涯未習賈牽車,耕讀兼參是我家。夜捲疏簾邀璧月,曉 添活水養瓶花。遣懷惟藉杯中蟻,贈俠空餘袖裏蛇。自喜春秋猶未艾,雄心如故竊堪誇。」 退飛老人學問極有根柢,詩筆亦清矯。每有俯視一切,不屑與噌伍之概。時偕余論詩,余心折 之。生平著作甚多,胸中悲憤,盡寓於詩,故徵羽激揚之音,尤爲出色。余最愛其《飲酒》詩,其一云: 「世途有荒枯,我道無進退。惟醉返其真,一飲卻百癖。緜緜如嬰孩,沉沉冥讎愛。輟聰更墮明,默與 天地會。此豈醒者知,言之徒慣慣。」其二云:「大醉一千日,小醉兩月餘。阮公與元石,致豈有二 歟?萬事無過死,未死神何居。祇有大醉去,沉沉遊華胥。焉知哀與樂,亦不識毁譽。客有欲言者, 浮白與之俱。」其三云:「猛虎飽欲死,飢烏飛傍誰?側身天地間,亦欲營敝帷。東家金如山,西舍粱 成茨。而我亦何爲,生涯惟酒卮。一醉即身世,何者爲寒飢。親朋縱悼我,醉夢不自知。死埋陶家 側,或爲盛酒瓶。有心不使醒,庶以遂我私。」其四云:「孑居秋夜長,所歡棄我逝。迢迢七尺軀,漸覺 無安置。我生善酒悲,醉輒傷往事。坐此厭杯鐺,揮之不忍視。路逢燕市人,引車必深避。今與麵生 遭,纜繼偏頌義。得毋蹈歧舌,所言非素志。問君胡乃然,末路多况瘁。藉此中山醞,乃可得長寐。 楊朱與屈原,惜未窺此秘。持杯祝酒星,沉湎禦螭魅。冥然無凄凉,没世以自恣。」四詩悲凉蒼老,不 讓古人。
填詞家例舉周、柳温柔,蘇、辛豪放。二者分道而馳,然畢竟以温柔爲主,豪放爲别派。猶之禪 家,畢竟臨濟是正宗,曹洞是旁宗也。退飛善填詞,另是一種筆致。嘗問余:「某詞何似?」余曰: 「先生之詞,秉剛健之筆,達纏緜之思,使讀者錐心瀝血則有餘,蕩魄銷魂則不足。殆參周、柳、蘇、辛 而合者。當如禪家斷橋一派,既非臨濟,又非曹洞之比也。然自有不可磨滅之氣,發乎性靈。若必欲 規撫步趨,便失卻本來面目,曷足貴哉?」退飛深題余言。嘗示余《南屏弔張司馬墓》,調《望海潮》一 関,云:「江潮無信,南枝難寄,萇宏碧化空山。杯土猶留,佳城未築,惟餘蔓草斑斑。廟食定何年? 只猿哀月苦,蟲弔風酸。惆悵西臺,化爲朱鳥,幾時還? 當年一劍登壇。有臨江節士,横海樓船。 柴市啣鬚,睢陽喋血,得公鼎足奚慚。箕尾正芒寒。問誰包麥飯,慟哭荒原。暝色催歸,斜陽林外,數 聲鷗。」余和之云:「叠鼓鳴笳,金刀鐵馬,孤臣氣作河山。碧血燐飛,紅心草宿,至今杯土爛斑。伉慨 憶當年。有鄂公努力,信國含酸。爲問江頭,八千子弟,幾人還?#槍夜落齋壇。歎雨抛犀甲, 浪没戈船。恨極輿尸,情深埋骨,肯教義勇懷慚。烟景一湖寒。惹來遊詞客,憑弔高原。望帝春心, 臨風脉脉,訴啼鷗。」不敢自藏其拙,並録之,以俟知音者覽焉。
退飛之交余,以沁碧李君爲介。沁碧大布衣也,名汝章,詩詞俱美。余時以《遊仙詩》寄沁碧,適爲 退飛所見,遂偕來定交。至沁碧之交余,則無所介也。沁碧以醫術行,暇則酷好填詞。自恨梓里間少 同調者,乃搜訪得余。把晤於吕氏寓齋,踞坐談詞。余亦自喜得朋,娓娓不倦,沁碧無以難也。繼出 所作來挑余戰,余更嚴旗鼓,堅壁壘以待。乃相與解甲釋兵,一笑而罷。沁碧謂余曰:「君詞原本夢窗,某則瓣香玉田一派。雖所受不同,要皆南宋法乳。今而後,獲一倚聲知己矣。」沁碧所作既多,乃 合詩並刊,號《灌園餘事》。而余之《啖蔗詞》亦於是乎刻成,曾有《滿江紅》一関寄沁碧,結語云:「執 斧空慚修月手,蟠根擬托謫仙靈。看他年、留作合編摹,能不能?」蓋亦自信爲水乳之合矣。 乾隆辛丑歲,余偕吕上舍霞亭及門下二三子、海上二客,泛舟横塘西偏晏公祠看桂,曾賦七律二 章於僧舍。越十餘年,復偕莊上舍秋水、魏塘諸昆季重遊,見前詩猶在壁間,慨然有感,復次原韵二律 云:「自憐衰柳卧江潭,起向秋芳理舊探。雅侣相携同縞舒,幽花獨出勝蒼曇。飄飄舟泛仙源近,冉 冉香從梵室參。擬約八公來此地,不令雞犬傲淮南。二年年希屐滿迴廊,吹得西風别樣忙。萬簇寒金 和雪墜,一庭空翠倚雲長。鄉關流轉成陳迹,譎客興懷索和章。莫話蟾宫修月手,尊前愁絶老吴剛。」 秋水讀罷,大書一絶於後云:「一種佳遊事也均,何須感慨憶前塵。十年題壁詩仍在,縱不紗籠亦快 人。」因顧魏塘曰:「阿弟可能寫兩句否?」時携酒肴在座,魏塘執杯而言曰:「此事還讓阿兄,弟惟能 飲酒而已。」余即戲代魏塘解嘲次韵云:「一般援例入成均,弟不隨兄步後塵。人各有能烏可强,詩人 莫笑酒邊人。」相與盡歡而返。
諺云:「十月雷,人死錮來推。」蓋泠氣爲灾也。乾隆庚寅孟冬十日黄昏,天大風雨雷電,中宵乃 止。是夜爲族弟坤之胞妹,于歸里東夏氏。綵輿行至中途,震雷一聲,輿杠中折,人皆駭焉。余時以 送妹出閣,適在其家,燈下成一詩云:「十月忽聞雷,愆期洵異哉。龍蛇何處蟄,天地一時開。早識憂 虞象,誰施燮理才?不堪民命蹙,愁絶此驚猜。」族弟讀罷曰:「兄詩甚卓,弟今宵席上,未免國爾忘家矣。」余笑曰:「子毋遽也。行且及此。」乃續一詩云:「之子憐歸妹,艱哉及此時。道途雖咫尺,變異 自矜持。一震輿幾覆,三生數莫知。遭逢良不偶,况乃是佳期。」相與咨嗟而罷。次年,果里中人死無 算,而妹亦以娩難亡。
任子光祖,字昭來,别號稻廬,與余有世講之誼。一日向余問曰:「七夕牛女之事,古今恒艷稱之。 相傳爲天帝謫罰,俾其夫婦離居,一年一會。而詞客填詞,有『人間動是隔年期,奈天上方纔隔夜』之 句,是又據人間一年,天上一夜之説而作者。果爾,是牛女宵宵相聚,並不離居,非所以爲罰也。二者 將何説以處此?」余曰:「牛女之事,本屬文人荒唐附會,相沿久矣。顧雖以假作真,亦不可自相矛 盾。既信謫罰離居之説,則無容參入隔年隔夜之説。蓋古人文字,有離之兩美,合之兩傷者,此類是 也。」因口占一詩,以正其譌云:「文人調語最堪嗤,七夕相逢説更歧。罪謫既由天肆罰,光陰直與世 同時。真真假假無勞辨,是是非非莫異辭。果爾隔年才隔夜,雙星何事惜分離?」詩成,任子傳鈔 而去。
咏物詩,不難貼切,難於渾脱.,不難陳處翻新,難於小中見大。我友蕭齋,獨推擅場。觀其咏早 梅云:「争犯雪霜先表白,欲回天地未來春。」玉蘭云:「照來夜月難分色,吹得春風也欲寒。」牡丹 云:「分移盡出繁華地,看賞先存珍重心。」金銀花云:「幾見芳菲曾夜識,也知黄白費春工。」並頭蓮 云:「君子從來稱比德,美人原不擅專房。」秋海棠云:「有時經雨還垂淚,看去何人不斷腸。」白菊 云:「縞衣雅稱仙姬骨,粉本真傳處士神。」藍菊云:「三徑薄寒拖水色,重陽新霽染天光。」白雁云:「寒影驚回銀漢徹,霜毛老去玉關歸。」玄鶴云:「語留華表愁烏有,睡足喬松夢黑甜。」方竹云:「僧栽 丈室數竿静,客到中庭四面看。」雪云:「瀉竹有聲青露節,落梅無影凍連花。」壓歲錢云:「一夜肯教 遲玉漏,百年空羡鑄銅山。」陞官圖云:「遷轉何妨聊作戲,笑談真可覓封侯。」東坡肉云:「素風未識 端方品,肉食終貽大塊羞。」咏物如此,不徒巧合,抑亦大方。余嘗戲之曰:「古有崔鴛央、鄭鵝鵠、楊 春草、袁白燕,各以一物得名。君之咏物,並皆佳妙,直宜名爲蕭咏物矣。」 聞蕭齋尚有懷古詩一卷,其妙不亞咏物,每以未見爲歉。夫何蕭齋殁,其子麟赳赳也,中鄉試武 闡,人材頗不俗。暇日遇之,詢其尊人殁後,著作可借觀否乎?則瞠目汗顔,茫無以對。余笑曰:「嚴 挺之乃有此兒。」
惕園邵君豐城,居善邑清風涇,博極群書,著作等身,詩詞兼擅。徵選國朝四代詩餘,留心幾二十 年,已得千家,尚未艾也。會余《啖蔗詞》刻成,見之,亟來訂交,并託搜羅,余諾之,郵寄亦不下百種。 惕園一貧儒,傭書觸口,今且耄矣,猶孜孜不倦,洵難得也。嘗以自製《蕉隱詞》見示,中有《懷友》叠韵 《渡江雲》十三闌,工力悉敵。余讀之,調《菩薩蠻》題其後云:「羡君氣誼真無幾,寄懷舊雨情何已。 好付十三絃,聲聲雁柱邊。 嗟余空腕晚,才結知音伴。漫道白頭新,今朝見古人。」惕園和韵答余 云:「晨星落落今餘幾,離情細寫殊難已。獨自撫冰絃,愁深落葉邊。 相知猶未晚,願結詞壇伴。 從此韵添新,何殊遇故人。」
吕生清泰從余遊,天資敏捷。帖括之暇,見余填詞,亦刻意爲之。余頗亦時時引進,不一二年間,居然下筆中肯。曾有《賀沈君柳坪令嗣合嗇・鵲橋仙》云:「屏間射雀,樓頭跨鳳,一関同心交奏。檀 郎原是小東陽,較燈下、腰支誰瘦? 明噹暗解,瓊蕤深閑,怕聽銅壺清漏。朝來贏得鏡臺前,看兩 朵、眉峰春秀。」同余送沁碧遊山陰,《臺城路》云:「横江風利東流去,蒲帆直飛輕權。篋裏方書,琴邊 行李,忽動三秋懷抱。朋簪未渺。正路入山陰,故人重到。勝踏吴宫,粉香收拾苧蘿稿。原注:去年沁 碧遊吴,有詞一卷,號《江南弄》。 當年右軍歸後,問籠鵝遺迹,猶臘多少?石室雲封,金庭月冷,零落祇 堪凭弔。中仙又杳。縱譜出瑶華,恐成凄調。歲宴相思,回舟須及早。」甚爲前輩激賞。近來堆累盈 篇,私名其稿曰《婢學》,可謂不忘所自者矣。
余生不辰,前舉一子,頗聰俊,忽瘍於痘。繼乃復遭絃絶,僅遺孤孽,手足殘廢。龜勉續膠,已踰 中歲。復舉一兒,亦殊端好,七十日而又瘍。前後十年,叠攘慘毒。吕生作詩悼之,且慰余云:「庭蘭 乳箭落新抽,贏博平添季札愁。十載業緣悲二子,七旬泡影哭千秋。歌殘蓬露憐腸斷,煮遍心香拜像 求。更爲先生毆鵬鳥,重教桑下祝多鳩。」乃嗣是余衰婦,病冉冉至今。竟不克副其所望,悲哉天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