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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12

作者: 吴展成

乾隆甲寅,余年五十偶遣無聊,作《摸魚子》詞自壽。起結處,叶淚、背兩韵,沁碧見而和焉。其 詞云:「擅多才,依然潦倒,古今同一垂淚。年來别具閑經濟,默契晚香寒翠。貧或祟。付對酒當歌, 幾箇懵騰醉。鄉村結袂。共漁弟樵兄,水邊林下,偶坐即高會。 懸弧日,恰善相逢稔歲,蒸梨炊 黍粗遂。休言冠蓋京華滿,獨有斯人憔悴。君莫愧。看硯北名山,不朽差堪惴。抛殘瑣碎。好虚閣 凝神,小窗學《易》,驗取艮其背。」余曰:「君亦叶險韵耶?僕素不强人以所不能。」沁碧曰:「不能者, 庸有其人,恐未必即是某也。」余笑而謝之。

余少受業梅里潯芻王夫子汝霖,最精書理,勤攻舉業,館余家數載。若楚雲及族弟樵水坤,皆及門 也。數奇不耦,踰中歲,始獲一衿,又不三年遽殁。世兄二,一往河南不歸,一則廢書而賈。余雖先夫 子遊庠,終焉瓠落,故覲詩有「薄命青衫同不耦,傷心黄土獨成塵」之句。夫子生平不善作詩,而又酷 愛余詩。嘗謂余曰:「子有所作韵語,務必寄我。我雖不能詩,然知子異日必以詩名。我留之亦可出 而誇示於人也。」其期望余若此。迄今追思,不禁感愧,爲之涕零。

余作《嘉禾養蠶竹枝詞》,最後結云:「何人再譜春耕曲,蓑笠場中話更佳。」芸莊徐先生鈞見之, 乃作《農家詞》,屬余爲序。時余館於吕氏,相與還往無間。曾有倡和津字韵詩,至數十律云。

守白夏君儼,秀水博雅士也。余因退飛得交。初見時,贈以《金縷曲》詞,極蒙傾倒。會守白將客 遊淮上,携《春江送行圖》索題,遂叠前韵二関,作渭城之唱焉。詩宗玉谿生,穩艷雕琢。余獨録其《西郊尋春》一律云:「忙煞山翁曳杖尋,惜花人有惜春心。亟沽濁酒醉千日,肯把韶光抵萬金。草長未 凝限外碧,鳥啼才變谷中音。西郊聞説梅如雪,分付闌風莫暗侵。」則皆性靈詩也。 余埴《海天緣傳奇》一部,蘭谷朱布衣楙良觀之,題二絶云:「人間恢詭事何窮,更有文章奪化工。 傳得海天兒女話,一時啼笑盡生風。」「尋宫數調獨纏緜,蠻紙争鈔十樣牋。異日詞壇添一幟,不教餘 伎讓臨川。」蓋蘭谷曾導余持習化工,而臨川先生又數數降乩,故詩中及之。 表姨弟莘野張君華年,余門下士斯岡之繼父也。幼時刻苦讀書,後以獨子,少孤廢學。余嘗館其 家,一日莘野晨起,見窗前喬木。首露旭光,笑謂余曰:「某雖不能詩,然知詩境貴真,如『林高先見 日』五字,豈非真境?惜下句未有屬對耳。」余甚賞而題之。丙辰歲,余適舟行官蕩。時春漲方盈,水 天相接,忽得句云:「水漲欲浮天。」不禁一時觸著莘野昔年之語,以足踏船底而歎曰:「恨不得即向 吾友道道。」

沁碧詩,五古學選體,邊幅稍窘。七古力追初唐四子,頗得神似。五七律則恬澹蒼鬱,高華娟秀, 諸體咸備。《灌園餘事》所刻,余大半喜讀之。若沁碧者,舊雨中指不多屈也。又嘗偕余次海六鍾明 經駕鳌《咏蟬》韵云:「擬寫清音向玉琴,憐伊抱樸解長吟。烟消楚岫林逾静,怨入齊宫夜轉深。曾以 八名傳《爾雅》,誰將雙翼揭來禽?孤高别有巖棲客,桂樹淹留共此心。」原注:梁簡文帝《咏蟬》詩云.二桂樹可淹留,莫謂山中久。二時和者群推是詩擅場,蓋難於次韵之自然雅切也。 荆園世丈與余論詩極合,每向余稱道袁太史《隨園詩話》。謂其專主性靈,不尚雕琢,故其生平所 作樸茂居多。嘗見其《寓齋感懷示兒》詩云:「老作傭書客,驚心歲月遷。奔馳空少壯,摇落到鄉園。 市欠操贏術,耕無負郭田。一燈羞自照,白髮映青循。」「吾族蹇如此,傷哉阿買殂。謂尺木。忍抛渠十 口,誰翼我雙雛?蓬必扶能直,根須耨者鋤。平生渾落拓,家計愧荒蕪。二咫尺横塘路,難紆内顧牽。 餅空仍昨日,婦病屢經年。力紬資參术,醫窮减食眠。扶持需爾輩,風燭總堪憐。」此等詩,言言本色, 而風格亦復不卑。間有設色之句,若「桃花浪暖河橋驛,楊柳風摇古渡頭」、「淺瀨澄烟寒白鷺,疏林落 日橈丹楓」、「路暗前村楓半老,香留晚徑菊初黄」、「面山雲氣黏天湧,近海潮聲動地來」,亦殊烹煉,然 非荆園之所好也。

族弟樵水坤,少與余同受業於潯芻夫子。嗣以多病,復遭親殁,家漸不支,遂廢而服賈,以圖口 食。居肆之暇,輒就余談詩,娓娓不休,惜少學問以副其筆耳。五言佳句,如《秋夜》云:「燈影摇虚 壁,書聲入亂蚤。」《萬松嶺》云:「色連千樹翠,聲瀉一江濤。」《過翠筠山房》云:「竹林門逕舊,梅雨石 苔新。」《寒山寺》云:「澗飛千尺雪,風送一宵鐘。」七言佳句,如《五人之墓》云:「逆謀鈎党朝無主,仗 義鋤奸野有人。」《武林山》云:「相看萬壑朝西子,此地孤城背夕陽。」《蘇小小墓》云:「野花留#餘春 色,蔓草傷心見淚痕。」余每喜而誦之。

族姪汝嘉,生於富厚,年少遊庠,乃能脱屣膏粱紈袴習氣。詩不多作,清机自引,頗不失先民矩度。

余録其《胥江懷古》云:「伍相英風迥未消,空江日夜起寒颱。三吴霸業隨流水,千載忠魂激怒潮。臺 上鹿麋方作隊,墓前松柏已干霄。姑胥門外愁烟結,髻髭靈旗倚汰淒。」《吴江鱸香亭》云:「寓目孤亭 畔,烟波興有餘。江干紅葉路,知近釣人居。」《三亠咼祠》云:「曠逸有同心,高風邁古今。清波流不盡, 長繞古祠陰。」

吾里前輩任翁儀山鳳,一生佐幕晉陽。能詩,著有《釣聚堂集》,未刊而殁,余幼時曾一覽焉。至 其曾孫光祖,家道式微,離居蕩析。一旦詢其曾大父遺集,曰:「僅存耳。」余感慨久之。祇傳其《秋夜感懷》七律迴文一首云:「秋庭一夜晚生凉,露冷沾衣客恨長。收淚暗中書往事,放懷幽處解空囊。 流風本性成嵇阮,問學私心會老莊。休道吾人無與可,悠悠世界眼茫茫。」此詩爲光祖平時熟誦,而余 得聞而記。前輩風流,庶幾未泯。

大金川梗化時,朝廷命訥親、張廣泗用兵。余年方十齡,作詩紀事,呈先君覽焉。中一聯云:「封 土百年開戰伐,將軍六月鼓貌孤。」適父執莊自超先生在座,驚歎曰:「令郎作耶?他日有明七子之 響,嗣此子矣。」先君子爲之遜謝,余亦不曉所謂。迨長,得讀七子詩,反不能冀其萬一。因念先生品 題之語,耿耿不忘,轉益自#爲羊公之鶴云。

乾隆丁亥,余年二十有四。海鹽陸山人九皋,爲余寫《醉月圖小影》。時則有若雲子支明經飛、地 山黄秀才本謙、書崖巢秀才士譜、蝶園莊秀才春藻,諸君皆有題咏。後遭脏篋,斯圖遂亡。追憶諸詩,不 能强識,僅得支翁一絶云:「梧風桂雪一輪秋,藉地揮杯興更遒。如此襟期塵塩外,謫仙遠去阿誰儔?」黄丈一絶云:「文人愛酒兼愛月,此意曾傳太白詩。吟到舉杯邀月句,清宵相對影參差。」巢君 一絶云;「皓魄當空萬籟收,桂香桐影兩悠悠。問誰領得清閑味,醉向溪山豁遠眸。」莊君則七古一 首,起句云:「人生不滿百,光陰捷飛輪。男兒要且適己志,安能屈曲隨世遭苦辛?」其下則茫然矣。 數十年來,余髮種種,諸君亦久爲異物,不勝邈若山河之感。惟黄丈有《弁山書屋吟稿》得讀。若支若 巢若莊,竟不能存片紙。一棺長閉,泯焉已耳,思之令人三歎。題圖之作,雖未見諸君絶詣,而余爲存 之者,則亦漁洋感舊之意云爾。

晴山馬君文燧,亦家焦山門,松賓之高弟也。與余同館七星橋莊氏,朝夕唱和者五年。詩多不録, 録其《訪盛宜山先生瓣香庵遺址》一律云:「撥權來尋高士宅,鴛湖曲渚絶囂塵。竹林詩社誰爲主,皓 月天涯作比鄰。古墓驚秋黄葉老,殘碑哭雨翠苔湮。高軒墨慰今何在,試訪遺賢説舊因。」時爲古石 沈君莊毓原唱,和者多人,惟晴山爲探驪得珠之作。

余未交稻廬,先交其堂弟春松與昌。春松從稻廬遊,詩學雖不逮,然熏之沐之,淵源固有所自也。 秋杪,偕余訪選勝庵,得句贈余云:「笑指烟霞訪遠公,滿村黄葉舞秋風。平生最愛忘機地,白社招人 在此中。二老大飄零亦可憐,十年孤客壯心捐。此行抛卻魚蝦市,不遣腥風入硯田。」時余方擬聚徒於 此,故春松云爾也。

芸莊先生,耆年績學。爲詩則典贍多而丰姿少,間有思致流動。耐人咀味者,如《咏朝雲臺》云: 「巫峰重叠擬天青,欲訪遺臺縹緻形。暮雨朝雲仍自在,春鵬秋蟀若爲聽。仙娥一去全無影,霞珮千年豈暫停。詞客徒然誇艷遇,襄王夢斷已冥冥。」《戲馬臺》云:「拔山氣概逞當時,遥想重瞳顧吟姿。 戲馬雄豪臺自峻,沐猴事業史空垂。八千勁旅餘殘壘,半夜悲歌泣逝雕。攬轡登臨增客感,重來九日 醉瑶卮。」《鳳皇臺》云:「千仞高翔勝地閑,層臺猶是峙人間。赤烏偉業成虚幻,采石精靈尚往還。佳 句長留塵外賞,遥岑宛肖漢中山。何當載酒來登眺,凭檻高歌解客顔。」 梅里白齋金君餘音,偕其昆弟椒亭綸、秋睚璋,讀書吾里之禪悦庵。庵故夏氏宗祠也。余時適館於 夏氏,朝夕過從,唱酬無虚日。久之,白齋客遊都中,椒亭以疾歸里,秋崖嗣余館席,余復衣食奔走,萍 栖不定,風流雲散,契闊山河。去年秋唯已殁,聞之慌然。亟徵其詩,不可多得。惟録其題余《夢梅憶吟小影》二絶云:「好風吹遍古林間,烟月襟懷情自閑。愛汝行吟春色裏,暗香疎影在前山。」「水邊籬 落幾枝新,時有清香暗襲人。我亦梅花谿上客,披圖忽憶故園春。」白齋題有長歌一首,起句云:「行 不到庾嶺,夢不到羅浮。憶昔載酒孤山遊,梅花幾樹饒清幽。歸來一夜東風起,梅花落在畫圖裏。」其 下則忘之矣。椒亭作七律一章,僅記其結句云:「莫歎年來知己少,半林吟嘯足平生」而已。益自慨 衰年健忘,疇昔友朋聚樂之緣,恍如隔世。寧知一彈指間,有如是耶?秋崖尚有同題陳君《澹廬詩夢圖》一律云:「行入丹丘趣不稀,茫茫仙蹟鎖苔衣。溪邊積雨雲常潤』品下啣花鹿自肥。投篋詩篇新 夢破,披圖春色舊山圍。何當重訪鴻都客,林壑蕭蕭駐晚暉。」 體誠杜君泰,坎坷一生,叩唔半世,功名未就,資志以殁。少與余交,詩筆寒瘦。曾見其《村齋枕上聽雨》一律云:「中宵傾雨急,欲睡竟何曾。鼠渴潛窺硯,蛾飛暗撲燈。穿箭驚隔舍,梵唄出孤僧。側耳渾無寐,哦詩想右丞。」詩境幽寂若此。

指雲姚孝廉金聲,與蕭齋、沁碧先後交。晚乃以一扇貽余,而訂好焉。每相見,必索余三人韵語屬 和。善書法,性耿介,家故奇窘,束修之外無他及。病卒時,賴諸及門醵金襄事,始克就殮。吁,可哀 已。散佚生平遺稿,見於《百尺樓稿》者,十不得五六也。余録其咏狀元鞭草二律云:「芳名誰譜冠南 宫,徐引群仙西復東。不斷鳴珂摇夜月,幾番攬轡縱春風。枝條影袅爐烟翠,花簇香分餅燄紅。此日 輕揚歸翰苑,湖山佳氣鬱葱葱。」「根要豈植廣寒宫,摇曳柔絲繞苑東。玉署夜寒人醉月,銅街春暖馬 嘶風。也隨柳汁侵袍緑,好逐桃花結綬紅。欲擬據鞍鳴得意,瓊林分食大官葱。」枯寂題而游刃若此, 可謂匠心。

蕭齋懷古詩,余僅於他處偶見兩首。其一《赤壁》云:「繼統蠶叢命自天,雄圖鼎峙尚嫌偏。東征 不失吞吴計,西顧應無入蜀年。客借一帆風片穩,烏啼夜半月輪圓。空江故壘荒廬荻,漁火閒炊數點 烟。」其一《蘇小小墓》云:「一杯青草滿湖烟,駐馬西泠指玉鞭。蘭麝香消人莫問,駡花春老客生憐。 斷魂寒露迷衰柳,野哭清明弔杜鵬。同是有才埋艷骨,虎丘山下蜀溪邊。」 文樸楊君蟠,梅里未孩先生之哲嗣也。余交文樸時,未孩已病痺不起,未幾而殂,不及得其翰墨, 但録文樸答余見贈詩云:「萬斛離愁付酒卮,茫茫身世欲何之。江湖行卷看誰定,鄉國詞人獨爾思。 挂劍高風餘涕淚,登壇大雅仗扶持。劇憐無限殷勤意,寄我前宵夢裏詩。」「覊栖未有一枝安,損卻春 心去住難。半畝區田新活計,數間破屋小盤桓。逃名自昔如逃債,得句從今勝得官。爲問騷人能愛我,早知换骨有金丹。」

楚雲天分既高,諸體入手,悉能斐然成章,不若虎賁貌似中郎也。《同人溪北舊廬賞梅》詩云: 「溪北精廬好,清遊此最便。繁花看樹樹,良會記年年。簪盍交惟舊,筵開興欲顛。鄉園欣聚首,買醉 不論錢。」「久雨寒偏勒,南枝花尚遲。掲來選佛地,正及仲春時。景物開懷抱,風塵老鬢絲。聯吟如 可續,酩酊一題詩。」至七言佳句甚多,如「皮裏春秋雙眼白,枕邊富貴一燈青」、「自分才非蕭穎士,誰 能隱似趙凡夫」、「丈室維摩偏善病,東牆宋玉易悲秋」、「梧桐自合棲么鳳,松柏還應施女蘿」、「談常捫 蟲差希猛,食慣無魚敢鄙驪」、「當杯引滿看長劍,得句微吟據槁梧」、「單寒已乏封侯骨,累贅空餘負郭 田」,皆倜儻隽逸。

嘯竹夫子樹本,與余先君子及周君于邰封,地山昆季,往來唱和。但所作不甚愛惜,隨手棄置。殁 後,存者#矣。余搜得《觀海》二律云:「坎德毋嫌畀自居,茫茫巨浸載扶輿。溯源直欲窮星宿,歸壑 何緣洩尾閭。蜃氣迷離隨處結,仙山縹繳望中虚。由來蠡測多荒怪,呼吸陰陽本太初。二洪連渺渺極 無涯,體物曾經賦木華。包括奥區涵日月,委輸川谷蟄龍蛇。稔知懸水多鮫室,想見通天有漢槎。我 欲乘風凌巨浪,紫瀾迴處矚幽遐。」《送荆園弟之山左》二律云:「兩度齊東客,今朝又著鞭。抽帆揚子 渡,繰馬岱宗巔。憑仗依蓮幕,相將理硯田。池塘空有夢,回首意茫然。二好把行裝束,辭家賦遠遊。 天涯渺無際,驛路氣横秋。凉月窺征橐,青山傍陀樓。到來官舍近,莫忘寄書郵。」《四十九初度》一律 云:「苒苒韶華忽忽過,半生事業竟蹉冊。當歌應擊鐵如意,對酒還斟金叵羅。貧去漸看家累少,老來偏覺曠懷多。知非我已師前哲,何待明年細揣摩。」軸先君子二律云:「天上少微落,難期處士存。 凄風凌白日,苦雨暗黄昏。曠達師前哲,文章啓後昆。延陵芳躅渺,何處與招魂?」「知己眼前少,雞 壇舊日盟。隱高陶靖節,詩逼謝宣城。宿草經霜白,寒風伴月清。低徊思往事,伐木怕重靂。」 尺木詩少概見,余僅於鄭氏得《蔭軒分賦雜卉》五絶一幅,録之。《臘梅》云:「百卉盡凋零,一樹 黄如蠟。孰使占花魁,乃殿嘉平臘。」《黄石》云:「何年舊穀城,繫繫餘黄石。積之爲小山,不减大癡 册。」《蝴蝶花》云:「小草本無情,化作莊生蝶。修葉青茸茸,争傍枝頭帖。」《紫篠》云:「春雨注如膏, 牆陰放紫篠。若植開士廬,色比袈裟皎。」《金雀花》云:「不聞飛與鳴,但向枝間躍。想是永安中,遺 下黄金雀。」《秋蘭》云:「誰可級爲佩,盆中有秋蘭。國香故自在,只供同臭看。」 表兄裡#王君元恒,少學詩於先君子,五律獨工。後乃以詩教迪余,多蒙商榷之益。惜無子,一生 著作都已淪棄。晚以幕學,客死中州。僅録其覲先君子一律云:「桐死秋風裏,哀鴻入渭陽。草吟成 絶筆,原注:舅氏臨殁賦《春草》詩數章。墨蹟寄空牀。開閣雙丁在,招魂一賦章。自今思問字,夢繞雨田 莊。」莊故余家草堂舊額也。

珊客頹唐放誕,善使酒,醉後狂吟,目無流輩,顧其詩特元人筆致耳。嘗示余《首春偕未孩奉陪種梅居士曹秉鈞泛舟天香庵故址看梅分賦》五古一首云:「結廬梅花溪,花香生水面。夢繞古視杈,東風 開廢院。湖鄉老居士,使屐踏尚欠。迨暇過木山,未孩書閣。招我吟帆便,犠權入叢篁,歸然屋角見。 其餘皆百年,望之爲色變。積雪寒林堆,迴颱寫晴練。漁茗嚼談芬,清泠勝上善。惜不携尊曇,待月排夜宴。所喜愜重遊,紅蕾發奇艷。曾聞此庵實,氣味頗酸酶。殊嗜洽翫遲,繁英牽去戀。拗枝插船 窗,一一明粉片。」又《咏白燕》七律一首云:「一樣烏衣國裏來,自憐照影雪瞪提。緑毛么鳳不相識, 紅嘴鸚哥莫浪猜。戲蹴牆頭珠絡索,終疑天上玉樓臺。畫梁藻井栖難穩,夢傍梁園作賦才。」則元薩 遺音也。

余館於吕氏之時,有少年新婚,伉儷甚篤。未匝月,出就外塾讀書,婦魂與之俱去,日夜立於窗 外,可近而不可即,遂輾轉卧疾,朦朧間或自言之。其家人懼,亟招夫歸,則婦亦豁然清醒矣。門下士 目擊來述,適春松在座,大異之。余曰:「是何異哉?君不聞臨川湯若士之言乎?理之所必無,安知 情之所必有?况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者乎?」春松曰:「竹诧朱太史《曝書亭集》中載葉元禮及吴 江女子事,太史紀以《高陽臺》詞一関,而其事遂成佳話。螟巢何勿踵之?」余欣然曰:「諾。」爰即用 太史原調,亦填一関云:「夢裏尋#,山頭化石,紅閨多少情癡。何事雕梁,雙飛燕羽差池。生來那慣 輕離别,照孤眠、樓上花枝。黯相思、一度魂銷,一晌神馳。 也知不是檀郎意,怕堂前嚴父,窗下 明師。咫尺藍橋,空餘兩地嗟咨。黄昏小影亭亭立,似當年、倩女臨時。莫歸遲、負了青春,俣了芳 姿。」他日舉示春松,笑而言曰:「此實填詞一等好題目,更無處尋得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