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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13

作者: 吴展成

嘉興螟巢吴展成手編 退飛詩胎息唐音,而悲凉蒼勁,自成一家言。於七律具見大凡。余愛其《秋日雜感》云:「鐵馬聲 從玉漏嚴,金風吹徹夜厭厭。無眠倦聽翌喧砌,著意欣看兔浸檐。野老久知殘暑困,兒童也愛晚凉 恬。秋燈一穗茅堂裏,擁鼻吟孤半臂添。」「誰云矍繰舊丰姿,那有飛揚跋扈時。歧路朱公同一哭,高 臺楚客已先悲。耽眠祇戀雞窠穩,暖老空聞燕玉宜。十卷《楞伽》箋朱了,顛毛暗改鏡中緇。」《聞臺警》云:「長鯨東海戮還無,規外星辰亦版圖。許國一身空撫劍,憂時永夜漫傾壺。龍韜上將雷霆握, 虎落諸軍風雨徂。鷹隼乘秋當奮擊,韓碑久在蔡州郛。二拭目朱旃天半開,彤弓玉節下蓬萊。嫖姚舊 著平番略,驟騎新膺授鉞才。山遠無諸深雨露,潮迴赤嵌阻風雷。莫矜蠻觸蝸能踞,尺組還看繫頸 來。」《寓廬》云:「南北東西未解顔,偶携細弱滯塵寰。已悲碩鼠簞瓢罄,更怵修蛇道路艱。天意未能 容放曠,人情只合共癡頑。芒蹊竹杖飄蕭髮,乞食天涯未擬還。二先人卜宅面清漳,負郭汙萊五頃强。 詛料飢驅緣舌翕,頓令播越失心臧。萍飄蓬轉蹤難定,雪壓霜欺氣不揚。孟氏三遷非得已,牽船擬欲 就思光。」

妻父清溪程先生希濟,館横塘西偏袁氏。主人與余,外表兄弟也。偶傳余少作,先生見而喜之,乃 以長女字余。先生壯歲豪俠,習武遊庠。旋即棄去,惟以詩酒自娱。嘗謂余曰:「功名得喪,人生自有分定,第使我女作一詩人婦,我願足矣。子其勉之。」晚年抱痛西河,竟至無後。憤極,悉舉其所作 焚之,遂得狂易之疾而殁。余祇憶其《咏竹夫人》一律云:「丰骨珊珊静且幽,横陳也解傍温柔。美人 林下徵嘉耦,君子宫中托好逑。夢到三更懷墮月,凉分半榻簟宜秋。可憐薄命同紈扇,棄置西風一段 愁。」體物居然大方。

稼軒杜秀才禮堂,放誕風流,詼諧百出,館於楚雲之家。余與同里諸君日造其塾,論文讀畫,飲酒 賦詩,覺座無稼軒不樂也。余嘗戲之曰:「稼軒姓辛,有宋詞流。稼軒姓錢,昭代整頭。錢維城。子也 僚之,孰細孰優?竊以自號,毋乃不侔。」稼軒答曰:「人號稼軒,軒軒霞舉。我號稼軒,同於老圃。號 雖不殊,意各有主。非辛非錢,我自姓杜。二 笑而罷。工鐵筆,見余學板橋道人六分半書法,乃刻一 印章贈之,其文曰:「看有幾分書。」余笑曰:「子誚我耳,而我用之,自謙自負,盡在其中,不亦善 乎?」余暇日,戲填南北宫調諸曲,稼軒輒喜讀之。後東遊乍浦,以文網故,爲讐家所訐,遂悸死。余 譜南宫全調大曲一套,哭而蜿焉。

張生斯岡,詩筆挺秀,惜不暇持擇,全璧頗少。余喜其《咏洗車雨》七月六日雨爲洗車雨。一律云: 「香車未駕漫催妝,神女前驅早自忙。一勺分來銀漢裏,千絲散出錦機旁。扶輪豈藉脂膏潤,凭軾偏 留澹蕩凉。後夜莫教頻灑淚,七月八日雨爲洒淚雨。迴鑾重把别離償。」同余和蕭齋《馬嵬驛懷古》一律 云:「郵亭回首一沾衣,天步艱難賦式微。忍使豬龍掀國破,卻教鸚鵡問君歸。紅顔春夢梨花謝,白 骨秋墳燐火依。休信鴻都狂道士,蓬萊深處覓仙妃。」題曹古香《種水村莊圖》二絶云:「我本横塘一釣師,輕蓑小笠雨絲絲。扁舟他日還相訪,遇爾鷗眠鷺起時。」「烟波嘯傲水雲寬,魚計争如稼穡難。 剪取吴淞描一幅,秋風遥憶我家翰。」其他五言佳句,如《咏燕》云:「巧從珠箔過,偷傍畫樓棲。」《薔薇》云:「幾層烟冒緑,一架雨飄紅。」《贈荆園》云:「空囊悲趙壹,旅食慨梁鴻。」《舟過臨平》云:「遠 樹多於髪,遥山翠作屏。」七言佳句如《初夏》云:「遶廬夏木添濃翠,夾岸疏花逗晚紅。」「畫檻春歸花 事少,曉窗雨過緑陰多。」顛倒解數,悉皆語妙。

詞筆凌厲過於詩,雖言情不足,然充其力,上可學步迦陵,下亦堪執鞭弭以從事於退飛老人也。 《咏秋海棠・蝶戀花》云:「臘有餘春嬌八月,宜喜宜嗔,綽約雲根窟。幾縷紅絲籠翠葉,一腔檀暈中 心結。 聞道懷人心不滅,淚點傾來,化作胭脂血。小婢莫教輕采繊,深閨多少愁腸絶。」《夜雨・南鄉子》云:「雲密雨浪浪,半灑疏簾泄舊香。撼撼凄凄聽未了,丁當,檐馬聲聲曲檻旁。 一枕賦 高唐,小簟輕衾夢正長。惱我無眠矗客耳,凄凉,不種芭蕉也斷腸。」《乙卯七月初六夜大風雨・金縷曲》云:「飛溜穿天罅。訝瞿塘、倒傾三峽,勢同人鮮。檐溜横吹都入座,亂挾狂颱噴射。更漏點、牀 牀交下。儂抱覇懷秋正苦,便斜風、細雨驚魂怕。誰又把,書帷挂。 漫空一片銀濤瀉。儘當年、 南宫妙筆,也難圖畫。滿地江湖千尺浪,不辨兩崖牛馬。還愁絶、五更潮打。百里竟無山隔斷,問海 濱、恐有爲魚者。話凶吉,少憑藉。」《對雪》前調前韵云:「銀海摇窗罅。硬重裘、粟高於蜻,脂乾於 鮮。檐溜垂垂冰作柱,一片冷光交射。看凍雀、紛然飛下。山郭江村都壓遍,險而深、來往行人怕。 無影月,漫空挂。 牀頭亟把新篇瀉。拉高陽、洪爐暖閣,置身圖畫。醉後長吟摩詰句,玉靶珠弓盤馬。想塞外、圍場親打,回首空堂天徑暮,歎年華、草草催人者。甕欲拍,枕堪藉。」用迦陵韵,乃能 出險入險如此。更有題《緑陰・摸魚子》一関,尤爲合作。詞云:「撲層檐、翠濤新漲,匆匆驚换時序。 勃鳩啼罷疏烟裏,燕子將雛還乳。春已去。任紫陌紅橋,虧蔽無重數。日長院宇。又一剪東風,輕雲 籠卻,淅瀝響梅雨。 舊遊客,門巷惜惜欲俣。苔痕蔭得如許。繁華到處都成夢,芳草連天催暮。 君莫賦,君不見、樊川吟老銷魂句。青袍失路。但極望凭欄,關河遮斷,千里送平楚。」 錢生汝培,别號嶺楼,初不能詩,從余遊後,乃留心韵語,與諸同人倡和,亦頗有可意之作。《重九日登高懷城中諸友》云:「重九題糕會,登臨歲歲殊。那堪今日興,不與故人俱。木落空亭榭,風寒響 荻蘆。才看投北鴉,應已到鴛湖。」《秋夜》云:「蕭瑟空堂静,東籬菊綻金。一簾明月夜,千里故園心。 落拓情懷减,飛揚志氣深。更闌人不寐,坐聽漏聲沉。」《秋日感懷》云:「村居寥落故園蕪,静掩衡門 自守株。每以家貧嚴介節,常因性懶異時趨。看鴻應識青雲上,抱璞寧教白璧污。栽得滿庭松菊在, 呼朋詩酒且相娱。」亦可謂能自矜尚者矣。

西巖沈丈學山,有酒癖。飲必濡首大醉,醉則任卧田間樹下竟日夜。人或議之,則曰:「干卿何 事?我自得其趣耳。」詩衝口出,隨筆書,不屑推敲從事。嘗見其賦《南巡竹枝詞》四首云:「飛步龍驪 共虎賁,追隨皇子又王孫。柳陰士女低聲道,萬騎中央是至尊。二黄旃白馬指江關,夾道歡呼識聖顔。 四海一家千萬里,江南只算殿庭間。」「君臣廣唱慶明良,無逸圖開萬古香。湖上枉栽桃柳樹,豈知盛 世重農桑?二八駿時乘宛似龍,春山飛幸幾重重。野人别有烟霞癖,乞賜湖邊第一峰。」西巖善造各種詩箋,售爲酒資。又自製一小舟,號日「琴艇」,每於清風明月之下,高歌自權。余曾填詞贈之,西巖 大喜,出所造詩箋酬余。

吾鄉甚一芻,能詩者罕。余所交者,高雲、時三兩人而已。高雲住横塘西畔之翠筠山房,體羸善病, 儼然山澤之灌。余少日學詩,蒙其指授。後以瘵疾死,徒子不肖,蕩業亡去,遺墨無所得。祇記其《過奕天山房同時公納凉分韵》二首云:「小步入東林,山房深復深。荷風迎杖履,竹露浄衣襟。茶喜時 時熟,詩還細細尋。主人能愛客,移席草堂陰。」「何以消長夏,相將到上方。砌幽苔合翠,窗静几分 凉。座展安禪榻,餅傾隔宿漿。高吟殊未倦,歸路踏斜陽。」

奕天山房距翠筠不遠,時三居之。性嗜酒,喜客。客至,即出家釀具觴。與高雲及朱君蘭谷、沈 丈西巖稱吟友,往來酬答最多。余録其《迎冬》一律云:「秋光老矣動悲吟,旋覺嚴凝遍野林。已悟盈 虚移物態,還參消息見天心。風高晚逕黄花瘦,木落寒潭碧影深。漫道江南先得暖,哀鴻也有故鄉 音。」《白菊花》一律云:「數枝新樣冒輕寒,開向閒庭雪一團。高士久傳籬下種,騒人偏愛月中看。晚 香港露秋將老,小蕊經霜色未殘。賴此微吟伴幽獨,從教粉本託毫端。」 余近得曹生言綱《秋日偕同人遊興善寺歸飲約禮堂》四律,及《寺中觀古柏》一歌,喜其詩學大進, 録之。其四律云:「一權僧廬入,三秋客興遥。相將過曲徑,取次到平橋。石罅殘碑卧,堂坳古境標。 雲房多寂静,鳥語奏《咸韶》。二舊雨連今雨,登臨愜素懷。葛彊忻把臂,富弼喜忘骸。殿角流鈴唤,梯 桃步履偕。新詩僧許乞,不用水松牌。二小憩留仁蔚,長吟撫洞簫。清机參娓娓,元箸悟超超。慧遠居何在,香山社自遥。誰將臨濟版,爲我樹風標。二久坐渾忘返,斜陽入户低。舟迴聞水調,樹遠見烏 棲。小閣籠燈火,虚堂話杖藜。主人深愛客,春酒瀉玻琛。」苴2歌云:「徑乾葉落風蕭蕭,薜蘿深深 寺門遥。寺外何所有,秋水一泓拍谿橋。寺中何所有,古柏一株干雲霄。柯如青銅根如鐵,横斜巧補 短牆缺。霜皮剥落迸緑苔,亭亭示我歲寒節。我家老屋城東隅,三徑扶疏柏九株。山房曾題九柏額, 年年詩酒歡相娱。一朝莞鑰授他人,對此能毋重蜘躅。徘徊未久斜陽留,瓏境翠色豁兩眸。西林烟 靄生天末,頻聞倦鳥鳴嗎啾。同遊諸公誰識賤子意,但云此樹由來三百秋。」 雪舫詩筆娟秀,瓣香樊川,每有移情之作,余輒喜誦之,逸韵清芬,覺長在人齒頰間。《秋柳》四章 丰神獨絶,和者雖眾,積薪爲難。其詩云:「紅亭疏柳畫橋東,曾記春遊繫玉駿。轉眼頓驚蕭瑟甚,斜 陽幾縷挂西風。二無復毯毯緑繞城,那堪攀折送行程。津亭月落秋江曉,只聽啼烏不聽驚。二長條折 盡臘疏枝,十里烟銷颱酒旗。幾度令人憶張緒,風流不似少年時。」「天涯常伴客停舟,春去飄零感舊 遊。夢到江南腸斷處,澹烟疏雨白門秋。」又《咏紫牡丹》一律云:「紫艷初開穀雨天,疑非洛下舊流 傳。飛來瓊島原無匹,看到長安劇可憐。百寶欄邊應未種,四香閣裏漫争妍。王家步障知藏在,借作 花幡護最便。」《落花》一律云:「一春花事已茫茫,回首東風欲斷腸。啣入燕巢紅影潤,踏來屐齒紫泥 香。園隨金谷繁華盡,令去河陽城郭荒。寂寞湘簾愁不捲,緑蕪滿地臘凄凉。」《銀魚》一律云:「橋外 圓紋簇,銀花出水鮮。雅宜挑玉箸,端合配瓊筵。鶯胆春争網,茄絲滑並憐。杜陵吟白小,二寸愛天 然。」殊有大家步驟。

古香爲言綱之兄,一號種水村農,與余最契。博極群書,著述繁夥,吾鄉之篤學者,未能或之先也。 顧有食古未化處,余嘗謂之曰:「翰墨之道,他人患不足,而君獨患有餘。未免筆爲才搶,奈何?」有 五言古體咏古詩一卷,爲生平得意之作,余終謂其規撫太似,非羚羊挂角伎也。絶句天籟自鳴,别有 隽逸之致,録其《西湖竹枝詞》兩首云:「蘇隈一桃復一桃,過橋看了又逢橋。欲知根葉愁多少,都在 錢唐上下潮。二裏湖外湖十錦舟,唱歌都有錦纏頭。上得陸家解元舫,儘無絃管也風流。」《茶禪寺後看桃花》兩首云:「緑楊深處隱青苔,茅屋人家儘未開。已覺暖遊蜂響路,路旁先有折枝來。」「夕陽西 過寺鐘遲,帽影衣痕坐更癡。竟日來遊看不足,畫屏歸去買胭脂。」《野外看海棠》兩首云:「團窠清艷 人纖微,片段分明織錦衣。昨日城中遊女出,知翻新樣幾張机。二小橋流水接通津,啼鳥催歸苦傍人。 緑草如茵抛坐去,回頭便是隔年春。」又答余《寄懷》五律兩首云:「歎息謀生策,乖違决勝籌。長吟空 瘦骨,獨立自搔頭。野樹重重合,寒雲陣陣愁。猶憐魚鳥伴,親近使人留。」「側逕隨沙遠,柴門逐水 開。婆娑聊寄跡,潦倒豈多才。晚食園蔬供,新詩谷鳥催。不辭尋寂寞,一舸傍湖來。」 少白陳君志寧,年少於余,交余亦最晚。家本徽籍,僑居於禾。能書法,真草篆隸皆具體,兼工鐵 筆,善白描,爲種梅曹先生入室弟子。嘗爲余題《空花鏡影册》額篆書,册爲余二亡婦遺照。併二絶云: 「鏡裏空花最斷腸,一簾曉日倚新妝。先生已是頭如雪,何必安仁賦悼亡。」「亭亭玉立向欄干,祇恐愁 人不忍看。卻怪含愁倚虚幌,依然雙照淚痕乾。」

吾邑少府嵐村張先生承堞,精於音韵之學,好與文士断断辨論。自言潜心此道中三十餘年,今始得其肯紫。嘗慨風塵物色,同調無人。時余方填詞度曲,稍有傳誦,先生訪余吕氏寓齋,談極傾倒,余 贈詩四律。復有《論韵學》一書,俱載集内。遂成知己。先生遺余自著《管窺説》數帙,後退休歸里,余譜 《北宫樂府》一套送行焉。

唐生俊從余有年,作文亦殊條暢,獨不能吟詩,見雪舫、紫海輩。韵語酬酢,乃刻意爲之,時來就 正,則往往皆經生學究語。余曉之曰:「詩與文,雖同一機軸,其實分道而馳。作詩獨不得闌入文中 字樣,苟不知避擇,縱極其能事,不免腐儒。」生頷之,而終不能擺脱窠臼。偶與古香談及,古香笑日: 「渠開口即堯舜禹湯,下筆皆仁義禮智,先生其若之何?必如段師教康崑崙琵琶,須十年不近樂器,忘 其本領,乃得之耳。」余曰:「昔見錢山人玉崖能詩而不能文,今唐生能文而不能詩。豈天之限於人 者,有如是之不可轉耶?」填詞雖小道,而界限極嚴,必上不侵詩,下不混曲,斯爲盡善。我朝竹境朱太史之詞,兼南北宋之 長,可謂集詞學之大成。一日退飛老人舉以問余曰:「君以爲尚有遺議否?」余曰:「後生輩寧敢妄 肆譏評,必欲援《春秋》責備賢者之例,則愚竊有進。如太史集中所刊。《玉胞肚》一関結語云:『便成 都染就箋十樣,也寫不盡相思苦。』及《無悶》一関結語云:『料此夜一點孤燈,知他睡也不睡。』則未免 闌入曲語矣。」退飛首肯。

隱君右箴夏翁銘,爲嘯竹夫子伯祖,以畫菊名家。字近逸少,詩逼石湖。與陸東村琰卓作莫逆交。 惜其後嗣式微,無片玉什襲之,僅於夫子齋頭,見單條一幅,自書《言懷》一律而已。余所得之仙瓢,即隱君手製。爰録其詩而和之,以志步趨先輩之風流云爾。其詩云:「手副雲根結草廬,平生心事滿 無餘。二升菰米晨炊飯,一卷松燈夜讀書。天理直須閑處看,人謀常向巧中疏。烟波有趣君知否,裂 網伸鈎也得魚。」荆園和云:「先人風雨蔽避廬,過眼雲烟廿載餘。原注:同居祖屋乾隆四十年出售。韵語 長留醒世句,筆鋒肯作媚時書。名場結習從來薄,市儈生涯自昔疏。慨我孫曾蕭瑟甚,誰憐彈鉄食無 魚?」余和云:「豹隱南山有敝廬,自甘瓢飲傲贏餘。衡門泌水烟霞癖,老圃秋原桑柘書。尚友還遺 三代直,忘年不記二毛疏。人間我亦逃名者,願與先生作婢魚。」 吕生清泰吟情亦佳,惜筆有所不副,息心静氣時,自能戛戛獨造。嘗次余《首夏日偕遊倦圃》五古 云:「風雨送三春,佳興苦無托。何處踏春陽,拉余訂遊約。空谷傳足音,先生來東郭。酒罷餞春觴, 小步尋谿壑。古園人跡稀,惟見燕雛掠。欹傾舞榭基,零落秋千索。屈曲探深林,攀援上高閣。野花 砌下生,蔓草牆陰絡。一丘足登臨,俯仰見城廓。飛紅歷亂中,蕭疏臘芍藥。有亭浮池間,卧波通長 右。閑坐洗蓬心,相對忘歌謔。回憶去年遊,耿耿還如昨。碧荷乍舒錢,緑竹半含翼。良友期不來, 停雲賦空作。何當語主人,借此行窩樂。聯袂集高陽,來避炎欹虐。日暮詠而歸,香泥滿雙屬。得誦 瑶華篇,擬譜《梅花落》。我將命小鬟,載歌侑晚酌。」《題郡廣文惺庵葉公秋林策杖圖即送其退休旋里》五律兩首云:「木葉響飕,蕭疏滿目秋。高枝風外落,遠黛望中收。底用停車翫,偏宜策杖遊。 芒鞍聊穩足,擬與謝公儔。」「回首思高士,披圖若可尋。閑居能養志,娱老適投簪。愛此林泉樂,渾忘 歲月深。誰爲彭澤宰,相對話同心。」《次友人梅花原倡》七律兩首云:「江南春信入瓊根,千樹看來記舊村。窗外有香風度隙,牆陰無影月添痕。#橋踏遍空山客,羌笛吹殘故國魂。擬約鄰翁同覓醉,呼 童暖閣早開門。二苔蘇年年護碧絲,藐姑濯濯露清姿。香魂暗返潜依月,紙帳閑眠擬賦詩。蕭寺凍開 深雪裏,長門愁絶賜珠時。關山一夜風吹滿,春轉園林若箇知?」《題古香種水村莊圖》七絶兩首云: 「占取桑麻十畝間,何如小閣枕溪灣。黄塵多少風波客,肯與沙鷗一樣閑?二石湖妙句繼滄浪,安樂 窩開雲水鄉。暇日徵租無處使,不妨長貯小書倉。」皆可喜之作。

梯雲徐君志暄,余壻翁也。曩余館吕氏時,其仲子高翠從余遊,旋以詩來唱和,遂爲兒女親家。梯 雲少年鋭志進取,數奇不耦,齒長於余,今髮且種種矣。談及名場事,猶拍張作骯髒語,令人慨然。所 爲詩不自收拾,多所散軼。余得其數首録之。古樂府《驅車行》云:「驅車君欲行,别淚爲君傾。君行 不可挽,送君難爲情。落日暮山紫,長途渺千里。何處駐行蹤,行蹤若流水。」《黄金臺》云:「霸業空 流水,危臺尚可尋。龍沙留勝蹟,駿骨市黄金。七國争雄志,千秋空谷音。登高發長嘯,落日滿平 林。」《春草》二律云:「一抹黏天春思同,萋迷古道有無中。離離翠接千家郭,脉脉愁含六代宫。油壁 碾殘新柳月,紫驟嘶斷落花風。年年送盡王孫老,惆悵閑門徑未通。二積雨凝烟遠莫分,燒痕春入又 連雲。荒城路僻迷行跡,廢苑碑殘蝕舊文。鬥去柔香留玉爪,踏來嫩緑上紅希。五侯門外何曾見,常 恨無端送夕嚏。」《落花》一律云:「無端歷亂不因風,取次翻飛失綺叢。小院簾垂春悄悄,歌筵人散雨 濛濛。别來幾度成空翠,老去三分竟落紅。忍把闌干一尊酒,斷腸芳草思何窮。」《丁烈婦墓》云:墓在 杉青閘。「官道茫茫峙古丘,遺香碎玉惹人愁。可憐閘下潺一援水,羞殖亭前也自流。」《吴宫》云:「夜静凉生水殿秋,蘇臺歌舞未曾休。如花宫女渾忘妒,折得芙蓉恰並頭。」《杏花》云:「紅雪吹香歷亂花, 牆頭微露一枝斜。斷魂寒食年年路,認取青帘是酒家。」《春眠》云:「風雨庭花落幾枝,江南千里夢回 遲。曉窗遮莫紅襟燕,説盡春愁總不知。」皆饒有風致,卓然可傳。

表姪晴川陳遴,爲人古峭,而詩殊不似其爲人。記其《夜過臨平道中》云:「客程夜發指汀洲,短 權沿溪足卧遊。野水三更帆印月,亂山兩岸樹鳴秋。柝聲清切驚殘夢,篝火微茫隱戍樓。前路篙工 頻指點,長安小市暫停舟。」《秋日湖上》云:「索句湖頭吟興偏,六橋風景劇堪憐。敗荷衰柳秋深矣, 短帽輕衫致爽然。釣艇閒移花港外,客情小住酒壇邊。輸他限上支離叟,管領朝霞共暮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