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卷114
作者: 吴展成
嘉興螟巢吴展成手編
紫海李君瀾爲晴山門下士,余得交焉。戊午春,紫海屬余題其尊人悼亡册子,遂偕雪舫時相過 從。一日以和雪舫《秋柳》原韵四首見示云:「春愁深鎖翠樓東,目斷天涯去客驪。怪道秋來太摇落, 相思何處寄西風?二秋雨離歌唱《渭城》,西風别酒酌烏程。長條憔悴不堪折,留待春歸共聽關。二樓 外斜陽見騰枝,心情無賴試槍旗。小蠻老去風情减,憶煞纖腰解舞時。」「流水栖鴉點客舟,風流孤負 少年遊。章臺一去無消息,待得君來已報秋。」詩筆之隽,直欲與雪舫競秀矣。 家澹川叔文溥聰明絶世,淹博過人。生平肆力於詩,足跡幾半天下,所在名公巨卿,群推作手。自 刊《靂林山人詩》行世,多所傳誦,兹不具論。余獨心折其集中兩句云:「底事春風欠公道,兒家門巷 落花多。」不特一片性靈盎然流露,抑亦風人三百之遺。咫尺邯鄆,正難學步。他日以此語質叔,叔笑 日:「阿買故自不盲也。」
偶至古香寓齋,見一生貌如冠玉,肅衣冠向余長揖。余愕然未識,以問古香。古香曰:「妻姪角 山虞光祖也。」余笑曰:「青眼窺人,於今摇落矣。數年以前,曾在西湖湖舫並載入城者。維時年才舞 勺,以新入泮赴鄉試,尚婉兮變兮也,今竟偉然丈夫耶。」古香曰:「喜此子能自刻苦,不肯蹈吴下阿 蒙。近日亦作小詩,甚有思致。」遂誦其《秋柳》二絶云:「永豐西角漏陵東,細葉裁時送客嬲。懊恨封姨情太薄,秋來收拾剪刀風。二夕陽樓外數歸舟,幾度魂銷悔遠遊。自别清江消息斷,凄風苦雨不勝 秋。」余歎賞久之,語古香曰:「後生可畏,正如初日芙蓉,英英欲上。倘能自愛其鼎,焉知來者之不如 今也?」因顧謂角山曰:「青眼高歌望吾子,眼中之人吾老矣。」敢以杜陵二言爲贈,相與大笑。 乾隆己卯、庚辰間,士子功令應試有詩。余時帖括之暇,兼讀唐詩。循誦既久,不覺以詩語作行 文議論典故用。若《棄甲曳兵而走》結比云:「累七重而貫札,士勇堪誇,彼棄者曾何所取?留一劍以 捐生,君恩可答,彼曳者寧有其心?」《不可以風》落下云:「問夜何其,豫聽鸞和之風動.,詰朝相見, 遥知宫殿之風微。」適桐邑又韓朱先生覽之,謂同學楚雲曰:「昔羅隱試《腐草爲螢賦》,聞人隨口説 典,組織成文,悉皆語妙。今吴某隨手拈得詩材,融爲文料,故自文有賦心。」 石門卄鄉初朱君芬,與楚雲爲同門友,少日訂交於余。鄉試武林,余三人聯臂作徹夜遊。興致飛 揚,幾忘肝鬲。迨後,楚雲告殂,菊初客湖北惠撫軍齡幕,不相見者數年矣。碗初天姿高邁,學問娘 博。詩古文辭外,兼精醫理。嘉慶丁巳,以考貢故,數千里跳身歸。時兩浙督學使者爲芸臺阮公元, 憐才愛士。一鄉初獻《西華懷古述遊》五排一律,用四支全韵,阮公爲之擊節,遂以明經出貢。季秋之 月,吕生清泰之尊甫霞亭,患膈症甚劇,洗余作札招之來,因得爲平原之飲,握手如平生歡。余贈以《邁陂塘》詞一関。時見其席間醉後,題《霞亭小影》一律云:「浪迹萬餘里,重過落帽辰。開顔一尊酒,轉 瞬十年人。秋色梧桐老,霜華鬢髮新。烟霞客伴侣,準擬結比鄰。」詩筆一氣。 是歲督學阮公按郡科試,暇日懸牌,招填詞繪畫推算之士,各奏其能。余不入名場有年,蒙學廣文半林車公向榮以余詞學薦揚,獲呈詞稿。余賦二詩奉謝云:「焦桐出爨賞音孤,説項偏逢大匠扶。 半世黄塵悲失路,一時青眼感嘘枯。名心肯爲因人熱,小伎羞稱待賈沽。老去不留知己恨,憐才披拂 到潜夫。二東山絲竹憶彭宣,容我頻窺絳帳前。摇落已同凡草木,文章曾記舊丹鉛。風雲際會無畸 士,桃李門牆有外篇。自笑駕驗長伏概,空邀珍重九方歎。」時海六鍾明經在座見之,曰:「二詩不亢 不卑,大有身分,真愜當之作。」車公笑曰:「我向目子爲詞人,豈知詩人中亦無多讓耶?」 簣山王君治華,爲指雲地山高足。余罷館七星橋莊氏,簣山得嗣席焉。簣山文采風流,天資超邁。 豪於酒,詩詞亦隽。余贈之句云:「彩鳳九苞千仞下,長鯨一吸百川迴。」蓋實録也。嘉慶丁巳,督學 阮公按臨吾郡,重修梅里竹垃朱太史曝書亭。落成,即以是題試士,簣山拔置高等。余喜誦其《擬陶靖節和郭主薄》五古云:「長夏忽已至,緑遍芳樹林。薰風當户來,習習吹衣襟。好鳥鳴枝頭,時或弄 清音。夕陽臨柴門,溪水雲欲深。撫我庭前松,彈我無絃琴。有酒酌盈尊,酒盡不復斟。富貴多累 人,何用求華簪? 一醉身世忘,那復計古今?翹首望明月,庶幾知余心。」《寒食雨》七律云:「百五韶 光快著鞭,家家冷節禁炊烟。空齋落寞才三日,苦雨蕭條又一年。芳草溼遲紅蹴鞠,緑楊愁鎖畫秋 千。最憐歲歲逢寒食,怨入東風叫杜鵬。」《由靈隱至韜光》云:「踏遍招提到上方,瘦箪扶我挈吟囊。 泉聲瀉石晴疑雨,竹影摇風暑亦凉。門列好山屏障闊,目窮滄海練形長。老僧不慣供鷄黍,分得禪房 茗粗香。」
于邰與余爲忘形交。善畫山水,法沈石田、高房山,寓秀潤於蒼勁之中。顧高自位置,若董元宰、唐六如,皆其所不滿者。家貧,又性愛揮霍,以畫糊口。得筆資,輒復随手散去,終不名一錢,妻孥恒 苦之。督學阮公試士暇,召秀才之善畫者試之。至日,于邰携筆墨絹素以進,覩面揮灑,頃刻成巨幅。 且上下議論古今諸畫家優劣,阮公無以難也。余見其爲人寫《春帆細雨圖》,題絶句云:「十幅蒲帆走 迅湍,望中山翠撲襟寒。遥知細雨篷窗底,定説江湖行路難。」又嘗自誦其《瓜步晚渡》五絶云:「孤帆 帶暝烟,落日沉江醉。回首秣陵山,遥邊溼空翠。」詩有畫境,而筆亦跳蕩不凡。 丁巳春仲,惕園寄余一札,拆視之,惟一詩云:「幾番紅杏雨,一片白鷗波。春色深如此,予懷渺 若何。墟頭沽濁酒,花底按新歌。想煞南湖柳,駡聲入夢多。」一往情深,令人傳誦不輟。 鋤月沈君德鴻以諸生爲吾浙名幕,與余師嘯竹及地山黄二丈友善,初不知其工於詞也。一日友人 以《春意小册》十二幅贈余,視之,則每幅題詞其上,詞殊精妙。余録其三。其一調《醉花陰》云:「朝 來春睡經時足,龍麝猶嫌俗。小步下香階,强索兒夫,親插枝頭玉。 芳蘭竟體吹清淑,何用花添 馥。低語畫眉人,世世生生,共守同心祝。」其一調《如夢令》云:「正是嬌紅時候,一點春情初逗。幽 韵最撩人,味比越梅酸透。知否,知否?二月梢頭苣蔻。」其一調《滿宫花》云:「理鴛衾,卸珠履。便 是藍橋神遇。假饒此處不留儂,何處更留儂住? 嘲鶯聲,欺燕語。蝶使輕狂偷覷。一枝紅杏出 牆來,漏洩春光半樹。」詞筆妖艷,令人銷魂。此册今轉贈魏塘莊君矣。 吾禾鄉曲間,閨秀絶少。余家雖累世讀書,然咏絮者缺如也。惟族祖姑秋蟾名巽,字道嫻,爲蓼 洲公女,幼耽風雅。適梅里鄭君萼樓,蓼洲客幕楚南,遂移家其地,與姑别者十有三年。一月姑與鄭君倚樓秋望,見賓鴻瞭唳南飛,有感思親,賦詩二絶云:二字横排筝柱來,聲聲似撥楚絃哀。願爲羽 翼偕飛去,縱遇高峰誓不回。二瀟湘西去近辰州,想像高堂聽亦愁。羡爾一年歸一度,那堪覇客十餘 秋。」鄭君倚聲和之。徵士沈君寅中顔其樓曰「聽鴻」。一時才藻孝思,爲諸名公所器重,繪圖題句,裝 潢成卷,今藏余家。余曾賦二絶於後云:「鄉關有女獨思親,感念賓鴻秋復春。南望白雲看不見,西 風愁煞倚樓人。二記得牽衣悵各天,承歡遥隔十三年。新詩吟罷如堪寄,不要書封錦字箋。」附識於 此,以俟操彤管者采云。後鄭氏式微,姑依於所親潘氏。家横塘之西地,名珠里,爰即其家授徒終老,年逾六旬,余猶及 見也。
余昔館東郭之盧師浜側吕氏别業,與畦春彼此倡和。後以居停移徙,遂致間隔。頻年以來,旅遷 靡定,不相見者,幾二十寒暑矣。歲戊午,適又傭書於舊地之鄭氏,得重與畦春握手道故。一日以吟 卷投余,則詩學更進。余竦然謂之曰:「士夫三日不見,便當刮目相待,况廿載别君者乎?」爰摘其尤 者録之。《過舍弟静吉堂遇友話舊》云:「杖策秋涇上,鄉村處處通。凉生羨葉雨,香弄稻花風。結客 思原涉,論交憶孔融。當年飛動意,惆悵笑談中。」《閑居》云:「群飛凍雀噪庭柯,盡日閑居少客過。 苔徑就荒因雨久,紙窗未補覺風多。酒能遣興聊諧俗,詩到言情每放歌。此是息黔安樂法,何勞豫計 問行窩。」又迴文一絶云:「明窗竹浄雲陰薄,暖日春深徑草芳。情寄好風吟筆健,紙籠輕霧墨花香。」 我浙收漕之役,自乾隆二十七年後,遂致大壞。鄉民資米入倉,實額一石,祇出七斗收執畀之。 始猶譯駭,顧年復一年,官民皆視爲常例矣。有無名子作歌,黏於倉壁云:「硃籤來,催納糧。不惜納糧奉君王,但恨資糧到官倉。田家粒粒皆辛苦,一到官倉如糞土。浮滿不作平斛量,狼籍紛紛何足 數,照單納糧糧不收,聲聲額外索加頭。外加不敷内作折,儘了私加官又缺。吁嗟乎!千人怒駡萬人 笑,一石糧完七斗票,正供之外何人要?九重天遠不知聞,痛絶斯民窮無告。」余與楚雲赴倉納糧,適 見焉。楚雲讀罷,謂余曰:「此歌甚佳,若删去末後二句,筆情更覺冷峭。」余深然之。迄今又三十年, 楚雲殁矣。偶憶此歌,有關風化,遂録存之,併誌吾友之片言中肯也。
以子軸親,於古未有。沁碧尊人既殁,一日語余曰:「僕製一對,擬書以觀先君,未識古有是事 乎?」余請誦之,曰:「餅之罄矣壘維耻,樹欲静而風不寧。」余極賞之曰:「妙哉!的是以子覲親之 對。惟其文,不惟其事,君又何嫌自我作古耶?」遂擘窠大書,懸於靈次。 余少時,嘗從友人作西湖十景詩,用「溪西雞齊啼」韵,經營慘澹,頗費匠心。湖州先輩徐君鳳輝 見曰:「子他日自工於詩,顧有片言奉勖。如此等詩格,雅不可作。縱作之極工,亦不過鄉里之曹子 建、李太白而已,不足登大雅之堂也。」余佩其言,自是絶不作此等詩矣。頃閲《隨園詩話汚太史有句云:「吟詩羞作野才子,行己莫爲小丈夫。」倍覺爽然若失。
嘗與友人論咏古詩最爲難作。余舉葉佩藤方伯繼室夫人李含章《咏李白》五律云:「千仞翔孤鳳, 酣歌一代中。在天猶被謫,入世豈能容?膽落高驟騎,恩深郭令公。再回唐社稷,諸將莫論功。」具此 識力,方許其咏古。友曰:「詩則佳矣,容字不免出韵。」余辯曰:「東、冬本合,沈約强爲分之。《毛詩》『自伯之』意,東、冬本合之明證也,豈得爲疵?」吾里新建關廟,司其事者,荆園老人之力居多。廟成,擬置匾對,荆園舉以屬余。余撰額語云: 「天日人心。」聯語云:「義勇冠三軍,浩氣塞於天地,漢賊不兩立,平生志在《春秋》。」荆園喜曰:「吾 見世之爲侯匾對者,非膚泛不切,即崇獎過分。此額語即用侯語,本地風光。聯語無浮溢之辭,具見 身分,合作也。」遂刊而懸諸廟。
嘉慶戊午,余在鄭氏寓齋,與竹居蔣秀才夜話。几上燃更香於盤,因拈是爲題,相與聯句。蔣起 句云「二十五番清漏長」,余續云「静看星火驗焚香」。蔣云「眠遲逾刻頻消减」,余日「夢破中宵試測 量」。蔣云「窗月明時微露燼」,余曰「鄰雞唱罷不留光」。蔣云「篆灰落盡天將曙」,余曰「猶送餘芬到 枕旁」。蔣欣然曰:「又可附入先生詩話中矣。」竹居名周裔,富陽人,東皋竇學使光鼐所取士也。家業 造紙,時以服賈至禾,得訂好云。
余與同人分賦,得「柴草人」,一聯云:「曾駕柳車叨地主,也隨桃梗作波臣。」畦春次韵和余云: 「出身原屬膏粱子,混跡聊爲草莽臣。」可稱工切而穩叶。
己未偶撿敝篋,得胡稻廬《荆溪除夕》一作,讀之黯然。蓋稻廬自荆溪歸後,即成永訣。平生有吟 稿數卷,殁後不可問矣。録其詩云:「山城分歲酒頻斟,坐聽寒更感昨今。世路一生萍莫定,年華雙 鬢雪先侵。蛟溪風信吟邊暖,鴛水波流夢裏深。岑寂柴荆應憶遠,燈前妻女正關心。」片羽一齎,亦足 是吾友之大概也。
金陵#圃嚴君錠,字翰鴻。簡齋袁太史交好,《隨園詩話》中及之。乾隆壬子,以貨緞至禾,即訪余七星橋莊氏寓齋,傾蓋如故,談詩竟日。余造其旅邸答之,見行囊中,有太史全集及詩話、尺牘俱 備。鎊圃語余:「太史甫刻,尚未流傳,僕以交好,首蒙持贈。」余大喜,因獲借觀,然以匆匆,不及遍 覽。鑽圃索讀余《紅蘭樂府》,題贈二絶而去。詩投篋中,他日尋之,杳不可得,心殊悵悵。僅記其次 首云:「引商刻羽興偏多,好付新聲菊部歌。他日樂郊重結社,半生風月補蹉趾。」 沁碧詩號《灌園餘事》者,已經兩刻。近復嫌其不愜己意,痛加芟削,以謀重梓,所存者,直無幾 矣。余每謂其剪伐太苛,沁碧曰:「吾雅不欲後人糟蹋故耳。」余笑而諷以句云:「湮没流傳有數來, 前人稿許後人裁。何妨多印鴻泥跡,如此甄陶未易才。二絶似當年徐水鄉,百删小草自淋浪。浦翔春 後誰知己,片羽終愁墮吉光。」沁碧雖見之,仍不以爲然也。
菊村朱君蕃縉,交余有年。文采風流,篤於至性。少爲尊人峙亭先生所鍾愛。弱冠時,以母喪故, 一慟而絶。峙亭先生含淚長呼,竟日乃甦,自是遂有厥症。嘉慶己未三月朔,峙亭先生殁,菊村復慟 而僵,幸旁觀者急救獲醒。醒後,成《更生紀痛》詩四絶,録其二云:「廿年前事最傷心,泉下歸來冷不 禁。記得牀頭惟老父,呼兒聲裏淚沾襟。二今日呼天天不膺,昔年呼我我還醒。餘生無復趨庭樂,謝 豹啼來那忍聽?」同人見之,皆爲淚下。余謂至性之言,自能哀感頑艷也。 乾隆己丑暮春,楚雲偕蝶園莊君,拉余作武林遊。一日,泛舟湖上,舟子陳姓者,一蒼髯叟也。相 與縱談湖上名勝。移時,陳叟忽問曰:「諸君可知十景之中,月居其二,何所取義乎?」蝶園曰:「四 時之景,惟月爲佳,况於湖上?宜其言之重也。」叟笑曰:「殆非也。九景各有專屬之地,獨此景攬西湖之全。觀湖者,隨所在觀之,湖影皆不能圓,惟至此亭觀之,則隱然大環,絶無凹凸。當秋月俯照, 平湖仰承,直如水精之鑑,爛銀之盤,所以爲妙。此平湖秋月,其實觀月亦觀湖也。」余拊掌曰:「此景 實無人道過。徵叟言『烏知其妙哉』。」既而談及湖上古蹟,凡碑版詩文,此老頗能記誦。余益駭而問 曰:「叟殆隱於長年者歟?」叟曰:「老身兒子,忝入仁和學泮。因鄙性脱略疏放,聊以操舟爲業耳。」 楚雲曰:「叟必精通翰墨,今日能爲吾輩一吐否?」叟曰:「實相告,少日亦嘗讀書,三年前尚賦短句。 今犬馬齒六十有二,頹廢久矣。」遂自誦其《咏西湖》絶句云:「銷金鍋裏鬥笙歌,南渡興亡遺恨多。惟 有春風閑不管,年年依舊緑生波。」余不覺狂叫曰:「名句,名句!」再欲叩之,舟已抵岸。匆匆而别, 悔不詢其居址名號。次日與楚雲、蝶園復往尋之,杳不可遇。
余再續鸞膠,已五十有四歲,花燭夜作詩自嘲,有「好夢半成强弩末,華年空望大刀頭」之句,自謂 工切。近閲《隨園詩話》載桐城石曉堂句云:「官久真成强弩末,歸遲空望大刀頭。」不覺爽然。一日 以語沁碧,沁碧曰:「不特此也。元姚燧先有句云:『薄宦已成强弩末,歸心空折大刀頭。』則石句已 與古人暗合矣。」因歎後人佳句。都被前人道過,見者每以爲勦説,不亦冤乎? 嘯竹夫子一日與諸同人,在所親徐氏之居宴賞牡丹,拈韵賦詩。夫子最後大書一絶云:「當年天 寶未蒙塵,閑傍闌干幾度春。我欲咏花删舊句,不知可似謫仙人。」諸同人見之歎絶,以爲不咏之咏, 勝吾輩塗澤多矣,遂冠是作於諸咏之首。
雲巖張秀才霖績學鵠謙,恂恂爲後起之冠。余亦有詩篇贈答,且以舊作來商榷。録其《送少白奉母歸天都》二律云:「三絶兼工未易才,風流儒雅夙叨陪。親承荻教同歐母,歸侍斑衣學老萊。南浦 草濃催返權,北堂萱茂賦循咳。到家恰近天中節,先把蒲觴作壽杯。二白嶽黄山霽景舒,神仙境界接 吾廬。風高好善一門内,詩祝長生千首餘。娱老已聞新拓室,課兒且撿舊藏書。鴛湖他日邀星聚,重 爲慈#問起居。」他如《七夕立秋》云:「天邊牛女雙星燦,地下梧桐一葉凋。」《咏秋草》云:「舊時短笛 驅歸犢,此日殘陽掠暮鴉。」皆佳句也。
己未杪秋夜雨,余在寓齋,填詞一関,調入《木蘭花慢》,中有句云:「空牀。輕衾短簟,似孤篷、欹 枕卧瀟湘。諳盡江湖滋味,應憐客鬢成霜。」越日,吕生清泰持一箋來,展視,則是夜偕張生斯岡宿古香、 區農昆季几上山齋,用竹境太史《咏落葉》調《瀟瀟雨》原韵,即景聯句也。詞云:「秋風吹不了,正蕭 騷、幾陣戰長限。古香漸窗前灑急,旋翻碧瓦,無限聲悽。清泰滴向空階夜静,點點答蚕啼。斯岡迸入愁 人耳,驚破幽栖。區農 卻話年來聽慣,在湘江上下。巴水東西。古香坐深宵燈她,衾枕漫同携。清 泰喜聯牀、故人相共,勝他鄉、别館夢魂迷。斯岡休行也、任膠膠唤,罷聽鄰雞。區農」余讀而擊節,因語 吕生日:「人不可不出門行路,便增爾許吟情。下半関,古香一起,獨能振動全篇,遂令爾等接落,盡 皆出色。」繼以余作示之。然余之虚摹,終遜古香之實歷。蓋古香新自楚南歸,故能語妙如此。 海六鍾明經,篤學士也。善寫墨蘭,蕭然無俗韵。喜吟咏,有《海六詩鈔》行世。與余相契,曾有 《嘗新茶》七古,屬余和之。嘉慶己未,年六十矣,以《初度述懷》七律四章,寄余索和。其詩云.・「六十 蹉鸵歲欲闌,書生面目更酸寒。人因癡絶方謀窟,詩到工時不論官。白髮蕭疏衰境備,黄墟零落故交殘。底須采葯羅浮去,椿菌由來一例看。」「芳菲誰收藥籠中,敢云劍氣尚埋豐。卞和獻璞原拚命,鮑 叔分金且禦窮。淮海飄零容短褐,山厨冷落爨孤桐。老年聞一當知幾,吴下深慚舊阿蒙。二戲著斑衣 廡下居,那堪苫寢泣皋魚?原注:乾隆丙午移居用里,是秋即遭嫡母張太君喪。乙卯又遭生母屠太君喪。溪山#1指 牛眠處,原注:去年十月營葬。風雨難尋燕壘初。原注:舊宅出售。去矣成連非心絶調,原注:乾隆甲寅范治堂夫 子辭世。歸歟潘岳望空廬。原注:乾隆丁酉悼亡。茫茫百感辭杯杓,素軽三年涕淚餘。」「鶴壽三朋悵各 天,原注:汪君秀峰、曹君種梅、沈君古石,年皆七十。憐余衰病早華顛。已過翁子分符歲,休説蘭成射策年。 千載馬肝真笑柄,半生鷄肋是書田。及時行樂猶嫌晚,借問洪崖孰拍肩。」詩頗樸茂真率,余即次原韵 奉答,以當祝嘏。海六讀而善之,謂菊村曰:「螟巢和作甚佳。」後來者當未必有積薪之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