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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15

作者: 吴展成

庚申之夏,沁碧卧疾,余鄉居亦病,幾瀕於殆。及余病稍痿,沁碧已於秋初告殂矣。鄭上舍柳泉, 沁碧之壻,余之舊主人也。爲述其病亟時,親朋候望者咸集,環顧獨不見余,乃拊牀歎曰:「螟巢竟不 及一見耶!」問之,曰:「尚有一心事託伊。」再叩之,則逝矣。蓋沁碧一生,著作甚多,率皆草稿,未遑 鈔録成帙。曾向余數數言之,每以爲歉,余獨許其代爲收拾,故彌留之日,惓惓於余者,實此心事也。 明年,余儻或仍館北郭,當請於柳泉,了此一重公案,庶幾不負死友。頃賦軸章,中有三絶,云:「自嗟 衰病卧鄉園,露白葭蒼水一天。聞道相呼垂死日,知君憶我到窮泉。」「卷帙零星著作餘,未遑親手勒 成書。浮生若夢蹉冊盡,祇恐遺文飽蠹魚。二名山事業與誰論,不見同心已斷魂。後死肯忘平日語, 他年息壤矢重敦。」

沁碧長余一齡,艱於得子。嘉慶戊午,側室舉男,才及週歲。時余館柳泉之家,方輯詩餘宫調録, 沁碧遣丫角。饒余團餅。訊之,曰:「小郎試週之物也。」余大喜,適録至《念奴嬌》調,遂用東坡《赤壁懷古》韵,作詞賀之云:「碎盤初試,有提戈、挈印非常人物。仙李蟠根,初結子,也擬衝霄破壁。繡褓 珠瑞,瑶環瑜珥,殖面桃花雪。滿堂喧笑,看來都道英傑。 羡爾半百年過,三生緣在,門户徵祥 發。此日尊前拚一醉,多少窮愁溉滅。娱老堪誇,承歡有恃,世事真毫髮。阿孃纖手,快成團餅如月。」填至末韵,自覺高歌有鬼神矣。越日,沁碧來謝,余謂之曰:「莫嫌唐突否?筆興所至,迅手直 書,竟帶挈如嫂亦入詞料矣。」時柳泉在側日:「願他日母以子貴,亦如此詞。」沁碧笑曰:「君詞固佳, 壻亦可謂善頌善禱。」

余續娶婦戴,諱桂,字香輪,恩誼殊篤。僅六載,以瘵疾殂。余悲感之甚,作悼亡詩八首。表姪陳 遴見之,題二絶於後云:「斜風細雨打書窗,觸忤詞人恨滿腔。重賦悼亡揮老淚,夜深獨自掩銀紅。」 「十年兩度鼓盆歌,坎坷如斯奈若何。檢點青衫誰浣濯,淚痕應比酒痕多。」余讀之,倍增於邑也。 晴川平生詞不多作,余偶檢其行卷,得《百字令》三関。其一《感舊》云:「銀牀飄葉,問小窗殘暑, 幾時才退?早有新凉歌白苧,昨夢故人把袂。徑畔采香,亭邊待月,佳約何能遂?花前小酌,一樽空 自相對。 尚憶知己交歡,朋簪翕集,數載脩文會。瞥眼浮雲散盡了,此際孤懷誰慰?練浦塘坳, 涯湖水曲,盼斷雙魚遺。碧雲凝望,斜陽淡抹横翠。」苴2《寄王秋坪》云:「子猷無恙,悵親知契闊,覇 懷誰訴?尚憶移家爲廡客,三載同聽凄雨。自返荒丘,旋栖旅舍,會面難如許。新凉一别,西風又撼 庭樹。 此際九曲灣頭,地名。霜飛木落,滚滚隨流去。我正思君君念我,料也頻牽離緒。對月思 鄉,聞鴻憶遠,把酒吟愁句。梅花溪畔,夢魂長繞歸路。」其一《潘二兄招同看菊》云:「殘秋勝賞,愛疏 疏密密,東籬花影。相對冷風斜日裏,不比芙蓉妝覩。瘦自可人,澹於君子,標格凌霜勁。年年重九, 晚香留取清韵。 最是地主安仁,情懷高寄,著意栽三徑。折簡相招天正好,一笑動人吟興。坐對 晴窗,詩聯舊雨,即景同欣領。眼前佳色,欲簪羞上蓬鬢。」

嘯竹夫子最愛王漁洋《露筋祠》詩,以爲脱胎於陸魯望「月白風清欲墮時」之句。余曰:「魯望所 謂『欲墮』者,蓮之墮也。漁洋所謂『初墮』者,月之墮也。特借蓮月之神,爲露筋寫照耳。」 唐劉夢得《後遊玄都觀》詩,有「桃花浄盡菜花開」之句。蓋夢得左遷出牧,十有四年,復還京師, 遊此,見昔年所種之桃,無有存者,僅見菜花滿地而已。故詩中及之,自是一時並舉而言,非謂菜花之 開,在桃花謝落之後也,今人往往誤看。余門下士唐俊《咏菜花》一律,中有聯云:「桃花浄後初張錦, 豆莢成時始卸妝。」亦屬誤使此事。余爲易其句,併以前解喻之。偶閲陳檢討詞集内有《咏菜花》調 《沁園春》一関,中有句云:「每到年時,此花嬌處,觀裏夭桃已斷腸。」則知迦陵太史亦未免錯解誤用。 曩與同學楚雲談及宋李易安清照,實爲女士之冠。世俗所傳誦者,詞耳,乃其詩,風華典贍,有筆 有書,頗不似巾幗中出者。其所著《漱玉集》,惜不得見,而散見於《寒夜録》、《釣臺集》、《彤管遺編》、 《風月堂詩話》,皆載其篇什,後世特以其節少之耳。楚雲謂余曰:「近代女士之中,欲求比懒,惟我朝 海昌陳太夫人夫人名燦,字湘蘋,陳素庵室也。《拙政園詩集》庶幾頡旗,其餘都遜一籌矣。」余深然其品題 之當。

翠筠山房詩僧高雲,嘗與諸友賦寒食詩,一聯云:「緜上竟無逃禄士,蟠間偏有乞餘人。」諷世雅 切,惜忘其全首。

七夕之事,泥之則癡,闢之則愚。隨園小倉山房《詩話》論之矣。我朝儀徵程志乾學堅《旅中七夕》一聯云:「情當離合誰能遣,事即荒唐亦可憐。」不即不離,栩栩欲活。

父執巢民顧山人恬,本海鹽人。工詩,善草書,精繪事及鐵筆。晚卜居於横塘腼,環堵數椽,兒耕 婦織。與先君子友善,唱和爲多。惜余時方卯角,未能强識。迨長,覓山人詩,不可多得。偶從奕天 山房敗麓中,搜獲山人《吾廬詩稿》一卷,計按韵三十首。紙墨尚完好可誦,亟爲録出藏之,附記數首 於此云:「吾廬静寄石村墟,風景依稀舊草廬。芳隴土膏春種芋,小園雨足晚栽蔬。清香楊柳橋邊 酒,潑剌鵬鵝鄉裏魚。悟得逍遥真旨趣,一枝巢穩綽然餘。」「吾廬桑柘與檐齊,廬後廬前可杖藜。老 嫗並居三畝宅,驕兒分畜一籠雞。柴門相望皆臨水,蓬壁斜連半是泥。久矣絶交高駕客,不須惆悵草 堂低。」「吾廬風月稱吟懷,坐既脩然步亦佳。匝地幽花迎竹杖,滿階落葉襯芒蹊。沈周不焼爲人役, 王績須知獨我諧。早向梅根留隙地,生將醉卧死將埋。二吾廬傍水絶紅塵,曾對桃花笑問津。庭竹因 風摇鳳翥,江雲向晚叠魚鱗。少過酒肆貧無債,數借漁舟近有鄰。一任村南狂御史,著書題作顧山 人。」詩筆在石湖、放翁之間。

嘉慶庚申歲,余以家居。借寓里中夏氏得樹樓爲遊息之地。書長無事,偶賦《夕陽》七律十首,録 徵同調者和焉。門下士張生斯岡、錢生汝培兩人之詩首至。錢生則工於寫景,如「村社酒闌桑柘冷,江 亭人别水天長」、「關山踏倦空羸馬,簫鼓聲迴冷畫船」、「繞樹漸看歸鳥急,隔溪稍聽暮鐘遲」、「古塔半 留紅影射,暮山全抹紫烟横」,皆摹繪入神之句。張生詩更挺拔高渾,如二輪猶復垂餘照,四海依然 仰末光」、「一日消磨愁易盡,百年光陰逝如斯」、「遥村烟外三分暝,古殿林梢一抹紅」、「望去海天偏黯 黯,行來閭巷倍惜惜」,皆可喜之句。亟録之,以快吾黨衣缽之不墮也。

耐齋馬先生蒼簡,爲吾友沈撑亭之外舅。居里東石佛寺。以老諸生,談經嶽嶽。行年八十,猶勤 攻舉業,騰障名場不倦,其志可敬,亦可哀也。余少時,曾一晤於尊經閣下,傾蓋如故。惜先生杜門少 出,余復萍梗西東,咫尺鄉園,神交而已。庚申,余賦《夕陽》詩,徵人共作。先生亦有和章見寄,如「入 塢花光侵竹樹,歸田人語雜雞豚。納凉且喜踰亭午,尋勝偏愁際薄噁。」韵殊隽永。先生本不以吟事 見長,然嘗鼎一幡,亦足令人頤朵也。

寄樵徐上舍涧,爲余嘯竹夫子内姪,家渚翁之壻翁也。居横塘之西偏。幼讀書穎悟,長而棄去, 代人司質庫事。性好作詩,雖會計怪像,而吟咏之聲不輟。嘗以所作示余,商榷改正,往往有可喜語。 見余《夕陽》詩,亦有和章,如「林間鳥宿聲初亂,社裏人歸酒半醺」、「漫携拄杖看花影,笑指明霞蕩水 痕」、「漁火漸炊新柳外,客帆半落小橋邊」,亦非儉於風趣者。

横塘西偏迤南地名箭涇,馬氏聚族而居焉。有號白眉者,名亮,讀書能詩,自幼勤攻舉業。余食 飾之年,即來漁余保結應試。迨余不入名場有年,而白眉之衿始青。數奇難耦,見者慨然。余賦《夕陽》,白眉和得六律,録其二云:「潛移遠岫碧雲屯,似促前程北海靦。片刻因依消白晝,六時容易近 黄昏。勾留好倩疏林挂,委照猶餘禁樹温。十二欄干人倚遍,滿庭暝色破苔痕。」「春社人歸鳥倦還, 深村半欲掩柴關。偶添竹徑横斜處,忽逗茶烟杳靄間。身世蒼茫渾似夢,古今照耀迭如環。桑榆暮 景誰能挽,惆悵空凋鏡裏顔。」筆情甚佳。

史山史生璜,亦余門下士也。居邑南興善寺,與唐生俊爲中表兄弟。詩長於七古、五古。授徒寺東朱氏,居停沂泉主人,亦好韵語,相與唱和爲歡,俱有和余《夕陽》之作,余各録其二。史生詩云: 「久無壯士挽羲車,夸父追來景已赊。廬岳峰高明瀑布,金臺路遠急歸鴉。嵐呈摩詰圖中采,綺散元 暉句裏霞。好是漁歌聲斷處,釆幾渡口笑喧譯。二小還時接大還時,入隙争看野馬馳。鄭谷秋來吟更 好,韓郎春去賦相思。鳥飛已倦猶呼伴,蟬報新凉未解悲。半榻餘光如可戀,傾心休道不如葵。」沂泉 詩云:「竹樓相送景如何,女紀迴輪急似梭。見説人間方鼓缶,不知天上可揮戈?西江翻浪明殘雨, 南浦歸雲耀碧蘿。一曲神絃村社散,桑榆影裏醉顔醜。二乍看虹起挂江洲,到處明霞映綺樓。漁網晒 來竿影淡,畫船歸去浪花浮。冬郎沉醉頻回首,子美登臨不用愁。解道古今同一瞬,可能照破幾 千秋。」

唐生俊聞余與古香議其不能詩,而諸同人之能詩者,又輒以篇什嬲之,遂發憤日夜吟哦。近見其 所作,亦有天籟自鳴之句,如和余《夕陽》詩結句云:「行人莫遣回頭望,多少輪蹄爲爾忙?」又云: 「人世幾回難了事,息机誰著祖生鞭?」居然有言外味。雖其他未能稱是,苟爲之不已,天亦何可 艮先?又有和余《菜花》詩四律,頗愜當,録之。詩云:「江南油菜最堪憐,花放春光遍野田。楊柳風梳 畦町外,勃鳩雨潤麥麻邊。十分嫩緑藁偏短,一片深黄色正妍。盡道清明時節好,茜希人過獨嫣然。」 「行春挈伴恣閑遊,陣陣香來繞陌頭。曾記挑時紅雨亂,漸看灌後絳雲浮。剪金巧簇千科密,鎔蠟平 鋪萬頃稠。我踏横塘西畔路,舊時門巷一勾留。原注:昔居横塘西偏,後遷負郭。」「献畝横縱繡錯成,天工人巧剪裁精。日暄爛漫疑無影,月轉昏黄倍有情。海燕啣泥穿小朵,山鷄鳴子宿繁英。千紅萬紫飄 零後,怕聽東風隴上鳴。」「漫惜繁華不久長,村南村北一般芳。桃花艷處疑張錦,豆莢成時始卸妝。 釣得香鱸隨處賞,沽來春酒趁新嘗。原注:鱸魚、春酒,皆有菜花之名。韶光九十行將盡,粒綻莖枯子 細詳。」

寄樵和余《夕陽》詩後,復以近作如干首投余。曰:「敢以三字爲請。」余曰:「三字云何?」曰: 「我詩甚多,君爲删之;我詩殊駁,君爲改之.,聞君輯《蘭言萃腋》,録人佳句,我詩倘佳,君爲摘之。 此三字爲請之説也。」余笑諾其請,删者置之,改者亦非全璧,可摘者則佳句也。録其《硕川李園看梅花效元微之體》四絶句云:「飄飄遠望酒帘斜,一帶疏籬半面遮。差喜閑身無箇事,春風許我看梅 花。二携朋小步到花前,人共梅花不計年。卻羡園翁真得趣,一堆仙骨葬梅邊。二昔年梅底醉歌行,曾 與梅花訂舊盟。此後别來凡幾載,可堪憐否故人情。二典衣未得酒還赊,舟子催程日已斜。莫笑詩人 情太淡,又將詩句别梅花。」《同友人春日西湖晚步》云:「一泓春水緑無邊,兩岸駡聲似管絃。乍雨乍 晴芳草路,輕寒輕暖杏花天。鐘鳴古寺催僧飯,馬躍長隈帶柳烟。吟遍六橋三十里,醉歸還唤渡 頭船。」

緑堂朱秀才槐,年少頗好風雅,余保結獲隽之諸生也,家渚翁亟稱之。余賦《夕陽》詩十律,緑堂 見之,極其傾倒。是歲以恩科鄉試,乃以余詩傳誦省下,且流播紫陽書院諸公和之,又携至梅里,徵和 多人,亦一時風流佳話。其所爲詩,神韵頗勝,如「記得郵亭曾駐馬,鞭梢回指豁雙眸」、「不知此景誰多得,須向村西問酒家」,摹寫渾脱。其弟林别號杏莊,亦能詩,和句有云:「鄉村雨過窮檐麗,野寺僧 歸古塔明。二緑草黄斜平野冷,碧天紅斂遠山微。」鍊句鍊字,不愧二難。

沈小石汪度,爲古石先生莊毓哲嗣。先生騷壇碩宿,小石亦文采風流,少年博雅。嚮在古香座間, 同賞驚粟聯句,相隔又數年矣。見余《夕陽》詩徵和,遂以靂什見寄,中一聯云:「澹到白雲山外寺,艷 歸黄葉樹邊村。」居然家法。

古人詩詞往往有不謀而合處,不得以所見如此,概致疑於勦説雷同也。緑堂朱君和余《夕陽》詩 中有聯云:「半村黄葉僧歸寺,一帶青山客倚樓。」余甚賞之。後有香澗湯君芹孫郵來和作,中一聯 云:「半林紅葉僧歸寺,萬叠蒼山客倚樓。」竟爾相似。細詢二君,居址闊絶,並無謀面,而一時出語, 宛然蹈襲。使二君之詩盡傳,後世之眼光如豆者,又將致疑於勦説雷同矣。

梅里王九秀才啓曾,秋坪之弟也,别號南田。昆季俱善詩詞,而南田尤勝。曾有和余《夕陽》詩,一 聯云:「吟疏古驛寒蟬覺,倚盡西風獨客知。」居然名句。

柳東馮秀才登府,少年聰隽,詩才天授。和余《夕陽》詩,與南田同作,一聯云:「殘影欲隨飛鳥盡, 餘輝猶爲好山留。」名士襟期,令人想見,余目之爲「馮好山」。

蘊齋陳君球,别號一簣山樵。工詩,善山水。性豪於酒,自刻一印章佩腰間,署曰「我乃酒狂」。 其風趣如此。爲畦春大阮,嘗介畦春以所撰《燕山外史》屬余題辭,手寫山水一幅酬余。所居禾城之 西#里,余授徒附郭,歲時唱和。和余《夕陽》詩佳句,如「放鶴客停楓葉路,賣魚人返蓼花灘」、「古道馬蹄歸去疾,寒林鴉背帶來多」、「花飛小院碁殘後,水繞孤村門掩時」,皆體會當行語。 詩有同此一意而杼軸得宜,便覺迥然出色。如《夕陽唱和集》中,朱菊村之「牧童牛背笛聲凉」,不 若任稻廬之「黄犢歸來猶在背」爲勝也.,馬白眉之「擔歸樵父一肩雲」,不若吴慶升之「紅上樵夫擔一 肩」爲勝也.,姚春庭之「影落江天送暮鴉」,不若陳蘊齋之「寒林鴉背帶來多」爲勝也.,陳畦春之「轉急 蟬聲喧驛路」,不若王南田之「吟疏古驛寒蟬覺」爲勝也。暇與荆園老人譚及,荆園曰:「此中關換,祇 在調遣工拙,正如李、郭行軍,易一部署,便覺壁壘生光,旌旗變色。」 屈翁山《廣東新語》載其地産怕羞草、怕驚草兩種,人有對之羞、對之驚者,其草即時枝葉偃閉,顔 色憔悴,有頃乃復。余異而不信。丁巳歲,館朱上舍秋涯書塾,盆盎中竟有此草,試之果然。秋涯具 言所親宦於其地,携歸見贈者。余曰:「天壤間俶詭離奇之物,何所不有。顧有傳之失實,而人信之 者。若紫薇花之怕癢,虞美人花之聞樂而舞,皆虚語耳,乃詩詞且吟咏及之。若兹二草之異,無論不 見於文翰,苟非身親識之,又烏能信其不誣耶?」秋涯曰:「是亦有幸不幸焉而已,豈徒二草爲 然哉?」王荆公從宋次道借本編唐詩選,中有「暝色赴春愁」之句,次道以爲「赴」字當是「起」字。荆公 曰:「『赴』字佳,若『起』字,誰不能道。」斯真能得鍊字法。余賦《夕陽》詩末首結聯云:「任教暝色旋 催起,月出東南已似鈎。」後觸著此段議論,遂易「起」字爲「赴」字,便覺出色多少。 嘗與友人談及炎天適口招凉之品,得西瓜、藕、水紅菠、凉粉、箓豆湯五物。友人曰:「當錫以嘉名而詠之,亦銷暑佳話。」余謂:「西瓜宜名『冷光琥珀毬』,藕宜名『通天玉臂』,水紅凌宜名『紅衣水角 子』,凉粉宜名『魚子水晶膏』,箓豆湯宜名『鸚鵡粒粥』。」暇日當與友人共咏,總名之曰「銷炎五品」。 惜俗冗鹿鹿,未遑題頌,奈何?我友蕭齋冬日客武林僧舍,時天寒欲雪,見四山石壁皆作慘裂之色,異之。僧曰:「此爲石枯,寒 極必雪矣。」遂得句云:「石枯生雪意。」輾轉數年,竟無屬對。一日獨坐山館,庭有老樹,葉落槎材,朔 風撼之,作餓鴉聲,又得句云:「樹秃破風聲。」大喜,以爲曩句的對,向余述之,詫爲奇語。余曰:「昔 賈間仙『獨行潭底影二聯,苦心數年,成爲佳話。不圖孤詣,復見於君,安見古今人不相及也。」蕭齋 掀髯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