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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16

作者: 吴展成

嘉興螟巢吴展成手編 秀州隱君陳元亮先生,康熙間人也。工爲詩而捷於筆。昔陳君授徒某氏,主人初不知其能詩也。 偶集詩人十八輩,作一吟社,擬以一歲七十二候月令爲題,作四會。時方首舉,以「東風解凍」以下十 八候咏之。諸人分題構思,坐於館樓下,各賦七律一首。自黄昏至夜半,率皆苦吟未就。陳君於樓上 大聲言曰:「苦海茫茫,主人何爲作孽如此?」主人聞之,内不自安,登樓誚讓。陳君笑曰:「分賦不 過一題,所詠不過七言八句,乃夜漏已分,尚不成篇,豈非混賬?僕雖不敏,敢借此殘宵,爲賢居停一 總了之,奚煩若輩再來相溷,空費酒肴燈火耶?」主人駭曰:「先生果能如所言乎?」陳君即呼生徒, 環坐樓之四隅,各給紙筆,每人分題。部署既定,自起喋踱樓中,每題口授,或一句、或一聯,週而復 始。作者吟不絶聲,書者筆不停腕,夜未達曉而七十二候題咏已遍。持與客觀,則篇篇精到,衆皆咋 舌歎服,而主人亦從此加禮焉。其詩稿一卷尚在也。余聞而奇之,亟向蕭齋索其詩,而附誌數首於 此,以寄景仰,以公同好云。《東風解凍》詩曰:「黍谷陽回淑氣籠,小橋冰泮水溶溶。夜才著雨輕輕 没,朝不禁風漸漸融。曲澗乍通青嶂溼,澱紋新漲緑波濃。敢忘披拂東君意,一點春心已暗通。」《玄鳥至》詩曰:「故壘經年路渺茫,舊家亭館意難忘。迎風細認烏衣巷,冒雨重尋玳瑁梁。掠水尾憎飛 絮溼,營巢泥愛落花香。年年春社相逢處,耦語喃喃話别長。」《萍始生》詩曰:「幾日飛花散柳緜,萍封曲沼緑田田。偶因風聚籠鵝栅,長被波分放鴨船。千點白翻鷗影下,一竿青破釣絲牽。濃陰夾岸 烟如織,寂寂春藏水底天。」《靡草死》詩曰:「才報春歸便斷腸,羞隨百草鬥容光。啼痕委頓含朝雨, 瘦影凄迷怨夕陽。油壁碾殘難辨色,紫馳嘶去不聞香。東君情重相思切,拚逐塵沙殉北邙。」《反舌無聲》詩曰:「倦羽殘聲近若何,懶將簧舌逞懸河。應悲解語傾家國,長恐多言被網羅。五夜月明羞見 影,一簾花雨不聞歌。雪兒老去紅兒死,緘口東風别恨多。」《蟋蟀居壁》詩曰:「一徑牆陰偃緑莎,草 蟲門户占偏多。定憎卑溼離巢穴,應愛高吟近薜蘿。耀耀身輕因雨出,嗖嗖聲斷覺人過。牀頭轉眼 秋聲急,載咏《邠風》《七月》歌。」《天地始肅》詩曰:「角聲吹徹韵沉沉,亂磧驚沙帶夕陰。含雨有雲皆 黯澹,吼風無樹不蕭森。悲秋客灑新亭淚,感舊人懷故國心。莫訝邇來遊屐少,汰淒天氣倦登臨。」 《玄鳥歸》詩曰:「一簾秋雨點秋波,惜别空梁奈爾何。心戀室家嗟力倦,累牽兒女爲情多。雙飛共挈 新雛去,耦語重經舊壘過。記取綵絲親繫足,明年春社莫蹉趾。」《蟄蟲咸俯》詩曰:「層臺曲砌悄無 聲,黯澹昆蟲慘不鳴。直以潜身思遠害,敢言服氣學長生。居然斗室藏春意,叢爾蝸廬避世情。莫笑 奄奄才一息,静中滋味獨分明。」《地始凍》詩曰:「雲横雪意接天低,四野荒凉路總迷。踏去板橋聲誤 讓,行來石徑冷凄凄。沙飛凍葉敲驢背,草偃霜根滑馬蹄。欲向奚囊探佳句,畏途逆旅不堪題。」《蚯蚓結》詩曰:「非關屈曲愛糾纏,服土凝神氣自全。始信笑啼俱不敢,可知冷暖若爲憐。形同蝌蚪腸 應斷,跡近龍蛇地自偏。會得展舒呼吸意,常山首尾勢相連。」《征鳥厲疾》詩曰:「平蕪盡處凍雲屯, 倦鳥驚飛暝色昏。剛趁烈風投古樹,急隨殘照落荒村。平驅黑塞催歸隊,亂捲黄沙没遠痕。向晚四山吹#篥,不逢曲木亦消魂。」詩多不及全載,然其才藻已見一斑矣。 余嘗食新筍,賦《沁園春》一調,末二韵云:「澹泊論心,清虚適口,下箸何勞食萬錢。春將老,怕 新篁一霎,叢篠娟娟。」彼時信筆而成,自覺了無張本。沁碧讀之,歎曰:「妙!將前人咏筍詩『急忙且 喫莫躊前,一夜南風變成竹』脱化將來,更覺嫌媚矣。」

海棠爲梅花聘妾,詩家每著於吟咏。余見此二花並栽一處,或但上枝相桜,下根相接者,則梅花 盛開而棠花遽少,累驗不爽。殆猶芍藥爲花中之相,牡丹爲花中之王,若植芍藥於牡丹臺内,則芍藥 不茂,同一意也。曾賦詩紀之云:「離之兩美合之傷,草木相看亦有常。臺築牡丹休近芍,庭栽梅樹 莫依棠。妾容自艷難驕主,相業雖隆合讓王。漫道芳菲有盈謡,化工於此獨斟量。」老友清贅莊君見 之,以爲誠哉是言。蓋清管善蒔花木,能參得箇中消息也。

碧筠王君錯,平江詩人也,余未識其面。適任子稻廬書館平望,携余詩册以去。碧筠見之,大爲 傾倒,飛牋題五言絶句三章贈余云:「君家住鴛水,吾廬結駕湖。可望不可即,窗前月影孤。」「讀遍卷 中詩,篇篇氣磅礴。海内孰爲優,二瓢欣有託。」余晚號二瓢,故碧筠稱之。「名山吾景仰,名士我尊師。可 憐吴越界,落日幾回思。」余覽其品題甚爲感焼,暇日當拏舟過訪,以酬知己。 嘉慶四年,知郡事耐園伊公湯安開局飭修志乘,余以老諸生備員采訪。爰摭里中口口一及者上 之。一日接族弟樵水書,書中述其曾大母韓氏苦節,洗余附入志内,特舉軼事兩端,以徵其生平梗概 焉。一氏當窮乏時,除夕不能度歲,里人鄭叔文者,大腹賈也,偵知之,遣人魏食米二斗,氏堅卻而去。

子問其故,氏曰:「我家受物最難。汝曹他日成立,果克報恩,而施恩者,望或不#.,他日不肖,不克 報恩,則令我含羞地下。是以不欲受也。」一氏後園多桂,秋日盛開,有鄰嫗携子貿然而來。詢其何 爲,則以看花對。氏正色拒之曰:「我孤寡人家,又非庵觀,未便與人放看。」遂不納。子又問故,氏 日:「鄰婦無妨。恐他人援例而來,容之不雅,拒之結怨。我寧謹始而慎微也。」此二事,乃樵水得之 家乘者。余覽之,竦然起敬,亟言於當道。時例斷以康熙五十七年爲始,氏節在康熙二十年,凡前乎 此者,概不補入而罷。余扼腕太息,成一詩云:「軼事流傳最有聲,吾宗難得老孀媒。看花未許鄰家 過,饒米偏孤侠客情。直以清操成介節,誰將彤管補幽貞?年來輿乘循資格,少卻熙朝一片旌。」以示 樵水,樵水曰:「弟即以阿兄此詩編人家乘,已生色多矣,奚必以志爲哉。」時樵水亦有詩紀事,如「具 表有懷慚李密,乘槎無路哭張骞」,句頗警策。

詩詞解悟,隨人學問之淺深、見識之雅俗,真有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毫髮不可度越 者。余少時《咏欲雪》一詞,調入《摸魚子》,其結處一韵云:「且坐破黄昏,呵殘凍筆,吟到紙窗亮。」適 有二友同閲此詞,一友曰:「從昏呵筆,吟至於曉,毋乃太寒寂耶?」一友曰:「君以紙窗之亮爲天曉 乎?不知乃言雪亮也。蓋黄昏未幾,即當下雪,光映紙窗,其亮可待。彼取昔人咏雪詩中『一夜紙窗 明似月』之句,豫提於此題作結,正以逼足欲字神理。不然,作自昏達曉解,直呆語矣,奚其妙哉?」余 笑而首肯曰:「解人,解人。」

曩余得夏氏仙瓢,愛不釋手,傭書所至,恒以自隨。嘉慶辛酉歲,館西河毛氏,與畦春望衡對宇,益喜得晨夕過從。畦春贈余詩中有聯云:「一瓢以外無餘物,萬卷之中老此生。」頗能爲余寫照。 旦齋邱秀才光華,指雲弟子。指雲館陳氏有年,殁後,旦齋嗣席。余授徒毛氏,與陳氏比鄰,遂得 往還無間。旦齋索余集覽之,題詩二律云:「浩浩東流水,雙丸日夕奔。美人愁永夜,芳草怨王孫。 千古文章在,平生意氣存。於今談往事,那得不推袁?二卅載風塵裏,逢人懶折腰。胸羅天末宿,筆 走海門潮。款洽殊嫌晚,招尋幸不遥。試歌新樂府,一曲已魂銷。」 余既獲仙瓢,出必與俱,遂自號二瓢居士。丁巳歲,館東河朱氏,以是瓢皮閣書橱中,一夕爲鼠所 齧破,余抱瓢而泣,悲不自勝。忽憶沁碧昔嘗爲余繪圖題句,有「陋彼吴少君,漫落猶矜異」兩言,不意 竟成詩讖。益歎萬物之成毁,皆數有前定也。偶爲旦齋言及之,旦齋作《破瓢歌》遺余,云:「山人獲 一瓢,厥製特奇妙。山人劇愛之,遂取以爲號。憶昔壯盛時,意氣薄票姚。年來不得志,拂衣事高蹈。 破屋任風霜,破田任旱涝。生涯一破循,見客一破帽。山人頗自適,出入狎耕釣。研破百重愁,外物 無所好。兹瓢形獨完,毋乃非同調。忽爲黠鼠齧,如鑿混沌竅。吁嗟物無常,成敗烏足道。作歌遺山 人,應亦破涕笑。」詩筆朴老,酷似其師。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畫。月上柳稍頭,人約黄昏後。 今年元夜時,花與燈如舊。不見去 年人,淚濕春衫袖。」此朱淑真詞也。後人讀之,輒以爲不貞。余嘗與古香論及,謂讀者錯會耳,豈可 重誣彼美乎?蓋淑真生長清門儒族,且居於城市之間,後乃于歸鄉野。所天復村俗,不曉筆墨。淑真 此詞之作,正適人之年也。月上爲元夕觀燈之時,所約之人蓋鄰姬族妹之流,同作觀燈之伴侣。次年出嫁,離别情深,際此元宵,自傷寂寞,因賦此詞感舊耳。觀其錯嫁匪人,祇自憐其薄命,抑鬱而終,絶 無端行,概可見已,而可謂其處子時,反有不潔耶?特以辭涉嫌疑,致貽營議,則可惜夫人當日不擇音 而鳴耳。古香曰:「子言甚確,亦殊平允。是以君子脩辭之功,爲不可廢也。」 古香於嘉慶辛酉暮春赴天都少白陳君之聘,余賦二詩贈别。至季夏,寄詩於余云:「清才季重壓 黄初,憶得論文數起予。萬類雕鐫愁造化,法身清浄苦離居。老懷易迸童烏淚,病骨難支扁鵲書。且 有一尊消遣在,悠悠時命莫言渠。」余次韵答之,云:二函舊花房子結初,朋牋客舍感華予。金蘭雅羡 君投契,風雨重憐我索居。六月鵬程方息駕,是秋鄉試,古香以跋涉不赴。三秋雁遞好傳書。陳蕃穩下南 州榻,底用興歌夏屋渠。」

旦齋嘗與同人春日遊胥山,作長歌示余,云:「春光轉眼不常好,昔日少年今衰老。百歲人生瞬 息耳,胡爲有山不遊,有酒不飲,坐聽啼鳩悲芳草?天姥峻,廬山高,夙夢太白相招邀。呼蒼龍而命 駕,跨長虹以爲橋。雲中仙子吹洞簫,千巖萬壑風蕭蕭,爲樂雖暫亦足以自豪。我鄉百里盡平地,藉 此一拳快人意。我來狂歌長嘯不顧山靈嗔,但見撲地春風蕩空翠。挈伴侣,恣遨遊,拔劍爲君舞,劍 氣沖斗牛。男兒不能投筆萬里封王侯,即合終日爛醉坐卧依糟邱。眼前有酒當飲飲當醉,一醉可以 消百憂。君不見古人伏處隱屠釣,未來之事烏可料?春光如此不知樂,局促應被山靈笑。山乎山乎, 爾能爲我攢峰列壑堆彎環,我亦爲爾披雲撥霧相往還。吴越興亡不足道,聽之令人凋朱顔。」此篇純 摹太白,而用筆兔起#落,結語尤爲冷階。余閑中輒喜讀之,覺一讀一神王也,爰仿其體,作詩贈焉。

詩存集中,兹不録。

余在毛氏寓齋,偶見一閩客扇頭書《田家樂》道情一篇,頗饒興趣,因借録之。其辭曰:「半頃良 田,十畝桑園。兩隻班牛,一對農船。柳杏桃梅,籬間岸間。雞犬豬羊,溪邊樹邊。看了蠶收起絲緜, 穿得來花樣鮮妍。過黄梅把青苗插遍,到得那稻花香日,又早是明月團圓。收成好,滿場米穀,柴草 接連牽。手擁著爐,背負著暄,抱女呼兒,擦背挨肩。宰一隻鷄肥,打幾箇魚鮮。白米飯如霜似雪,喫 得來喜地歡天。完糧日,到城中,買一面蓬蓬小鼓,只等賀新年。」翫其筆致,直高出板橋道人之上,竟 不知爲何人所作也。

少蝌夏世兄志達,爲荆園先生季子。辛酉歲,與余同館於禾。首春猥蒙枉顧,余填《摸魚子》詞贈 之,少蝌次韵答余云:「漸長空、雨收雲歛,遥天翠靄新沐。寥寥不見尋春侣,吟遍白駒空谷。時序 速。記歲暮峥嶂,鄉里抛塵躅。未能免俗。又流轉山城,睽違親舍,兩地繫心曲。 高軒過,檐鵲 今朝頻卜。叩門一笑來辱。瑶箋既我清詞句,早把愁魔降伏。休促促。儘茗話盤桓,作箇偷閑局。 論交最熟。擬問字揚雄,簽評許劭,還往遞相續。」少蝌婦翁即余晴川表姪,他日當不愧爲「山抹(溪) 〔微〕雲」女壻也。

畦春以近著《樂泌集》見示,中有《咏佛手柑》七律兩首云:「金仙未肯證全空,幻相偏呈掌握中。 昔自祇園承瑞露,今來紙閣展香風。真如莫問兜羅軟,妙義先從鼻觀通。倘許悟禪參一指,夢魂端在 化人宫。」「嘉實來從嶺海隅,黄金色相鵠紋膚。品同橘柚殊超絶,氣與芝蘭總不如。騷客把留青玉案,佳人愛挂碧紗橱。他時蓋篋藏經歲,猶有餘芬佐藥爐。」體物工雅爲難。又有《懷友》四絶句云: 「讀書奉母早歸農,不羡繁華錦繡中。想見黄山最深處,卧看冬嶺秀孤松。少白」「參破先天與後天,蕭 蕭白髮欲垂肩。不知老去單寒甚,世上何人割半循。漁村」「賣藥深村歲月馳,療飢療病兩相宜。窗前 寒雪今年甚,問訊梅花定有詩。映雪」「秀水橋邊長水長,雲烟縹緻日荒荒。36鹽歲月家風古,桑柘陰 中一草堂。治堂」饒有逸情,耐人吟諷。

辛酉秋仲,畦春讀余《蘭言萃腋》,即次余自題原韵四律爲贈。筆殊倜儻,不讓家渚翁之作也。詩 云:「停雲思夙契,搔首望天涯。齒慧霏談屑,心精聚墨花。文章新感慨,風雅舊豪華。一往情深處, 蒼蒼兩岸葭。二善約千重錦,無殊一味禪。篋中元結集,几上魯*編。賞識酸鹹外,流連膠漆邊。低 徊憐往事,不禁及窮泉。二鄉關留月旦,早與素心諧。感舊情何極,聯吟興自佳。如椽揮大筆,似雨化 深#。足擬千秋鑑,光華不可埋。」「岑寂書生事,難銷萬古魂。賞心惟友共,公道賴君存。夜雨燈初 地,晴窗蛰可捫。雄談驚四座,期與後人論。」

古歙子銘羅秀才含五以探親至禾,邂逅過毛氏寓齋,與余一見如故,意氣投合,日談詩古文辭,且 索余著作流覽,極其推獎。子銘天才駿發,高視闊步,年未三十,已食飯於庠,受業於沈竇漁先生,自 以爲目無流輩,獨與余相得於筆墨間。余作詩贈之,子銘暇日示余《秋柳》四章,筆力清矯,取徑町畦 之外。其詩云:「暝色蒼茫露早溥,不堪衰柳一凭欄。蕭騷春意靡蕪塚,牢落秋聲杜若灘。嶺樹有雲 天寂寞,江流無月水瀰漫。盤雕朔雁枝難借,獨向西風乞羽翰。二北風捲地夜蕭條,秋盡山空泣老鶉。落月横江梁苑雨,亂烟吹笛#陵橋。抛殘飛絮輕狂夢,寬褪羅衣軟瘦腰。一自天涯歸不得,凄凄斷作 爨桐焦。」「擊筑商歌百感前2,已殘柯葉抱霜眠。白頭蕭瑟飛花夢,青眼麻茶話别天。衰草江干三尺 雨,夕陽樓角一聲蟬。章臺誰認眉深淺,不似東風叫杜鵬。」「亂雲殘照獨徘徊,摇落江潭底事哀。深 巷入秋歸燕冷,錦帆無影暮鴉猜。鶯花不雜遊絲恨,霜雪先成落絮胎。莫憤宵砧催别意,孤槎千古卧 莓苔。」時子銘鄉試,適當秋風報罷之後,故情見乎辭。余次其韵和之。 辛酉歲,種水館天都,寄余一詞,以代答書,不圖誤落洪喬之手,載沉載浮,余不及見也。歲暮言 歸,得閲其稿,爰亟録之。詞頗蒼老,調入《瑞鶴仙》云:「老懷消意趣。只羅帕題情,舊痕如故。輕衫 酒頻污。又西風依黯,醉眠何處?飄蓬客路。料應念、天涯伴侣。向滄江、一點相思,屢逐白雲飛渡。 重數。黄花開落,赤鴉迴翔,九秋遲暮。凄凉更苦。空書裏,寫愁去。生涯多窄,便成歸計,共唱 尊前金縷。也難辭、短袖翩翻,爲君起舞。」

竹廬朱君休甫爲相國國祚文孫,以善書名於時,余神交有年,未獲良晤。嘉慶壬戌,館於余門生吕 氏之家,及口口口把臂。竹廬圖幅有餘,鴉謙可挹,與余傾蓋,宛若平生。余贈以二詩,竹廬次韵答 余,云:「窮經株守魯齊韓,樗櫟空矜耐歲寒。性懶敢云吟筆健,興酣肯放酒杯乾?頻年寄跡同萍梗, 何日閑身托釣竿?回首正深離索感,妙香欣得句如蘭。二邂逅山窗鬥酒卮,探鈎隔座本無私。甕香瀉 碧添新釀,燭影摇紅憶舊詞。十載傾心勞我夢,一堂聚首識君姿。相期盈尺留餘地,好待侯芭問 字時。」

製衣送死,吾俗名爲歸壽衣。竹廬一日謂余曰:「僕與沁碧爲表昆弟。其病革時,往探之,沁碧 語僕曰:『我今者製歸壽衣,因思此題昔人莫有咏者,余特賦之。』遂於枕上,誦其所作,僕時以匆匆失 記其詩,深以爲歉。」余退,戲爲亡友補之,以示竹廬云:「此生烏有况於衣,漫擬裁量較瘦肥。聊與棺 衾同蔽體,免教塵土驟侵肌。寸絲不挂原無礙,短褐粗完莫見譏。多少珠襦豪貴客,千秋還並劫灰 飛。」竹廬慨然曰:「嗟乎!沁碧今已化爲異物矣。君其誌此,留爲藝林之談助,不亦可乎?」 余館七星橋莊上舍魏塘家,齋鄰則其堂兄秋水所居也。秋水故多青衣,有號杏春者,頗饒姿致, 秋水絶愛憐之。一日,余與秋水坐齋檻談詩。庭有皂莢一樹,傍垣而生,結子垂垂,杏春欲采其莢,以 梯緣牆而上,適露半身。余笑而指曰:「此正所謂『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也。」秋水亦笑 而誇曰:「先生固吐屬風流,是兒亦差堪不負。」

余嘗有詩一聯云:「荒雞催曉月,殘照落昏鴉。」曹生言綱見之曰:「先生此聯甚佳,奈倒對何?」 余日:「我朝詩人秦紫峰有詩云:『過馬聞沙響,拖霜見雁飛。』亦是此法。袁太史讀而賞之,要是詩 中有此一格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