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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吴展成

嘉興螟巢吴展成手編 武林西湖中船，往來無張風帆者，惟雲林寺盞飯僧二船使之。昔與同學鄭楚雲鄉試，寓湖上。楚 雲語余，故老云「他船張之，恒遭覆溺。惟此二船張之，往來無恙」，亦一奇也。曾記方夫人芷齋有詩 云：「烟迷山失浮圖影，風緊船歸盞飯僧。」驗之果然。

詩僧考中者，海昌人。乾隆壬申，來駐錫横塘西唉之芋香庵，與先君子作唱和交。家故望族，姓 彭名鐸，少穎悟，讀書應試，冠軍高等。娶妻生子。中年忽有所得，棄家雲遊，剪髮齊額而不薙。兼擅 蘭竹，署款則書姓名。問何以不作芯芻行徑，笑曰：「我本儒家子，遊戲逃禪，他日當返初服，不敢自 絶於名教祖宗也。」詩多草稿，成輒棄去。嘗遊天台，懷揣筆墨，走藍橋，倒植其身於迅湍瀑流之上，作 《天台賦》，隨得隨書，揮灑石壁，字跡淋漓，旁人疑爲飛仙云。余時方八齡，見必摩頂，語是兒不凡。 居無何，欲往蜀中，遂飄然辭去，不復見。後余覓其詩，不可得，僅獲破屏風間蘭竹片紙，題五言絶句 云「瀟灑三湘竹，芳芬九噓蘭。平生心醉此，托興寄毫端」而已。長篇鉅製，惜皆亡之。 「九十風光偶作緣，臨歧相送倍情牽。名園尚有閑遊客，隔歲重開餞别筵。二飛絮粘天渾似夢，緑 蕪滿地自生烟。無端棄我堂堂去，忍把銷魂賦一篇。」此余辛酉歲餞春詩也。一友語余曰：「春光已 去，花事旋消，送别傷離，倍增於邑，前人有句云：『煥蟻也知春色好，倒拖花片上東牆。』又云：『蜘蛛也解留春住，宛轉抽絲網落花。』又云：『黄駡只恐春歸去，啣住飛花不肯啼。』物猶如此，人何以堪？」 余日：「惜春之意，人與物良有同心，顧物不能言，惟詩人得以體之耳。」友曰：「然哉。」 近時吸水烟者多，而禾地尤甚。自衣冠以及販竪、巾幗、方外，殆幾遍焉。余館西河毛氏，几席間 每爲常供。友人語余曰：「此風見自近代，昔人無有賦其事者，先生盍咏之？」余曰：「諾。」友遂限以 七言排律十二韵，得「忙」字。余口號云：「淡巴制器偏殊絶，静裏消閑别有方。嘘吸争誇菸草異，紆 回卻受水風凉。冰壺灌入流泉潔，鶴頸延時引韵長。落燼渾疑吹劍映，鼓腮微似弄笙簧。赫跚細捲 星星燕，絳雪輕霏袅袅香。配合坎離非外源，調和炎冷在中央。如金如錫歌淇澳，爲雨爲雲憶楚王。 挹彼注兹能自便，拔來報往替人忙。荷囊不遣腰間佩，筠管無勞手自將。供應每逢茶酒肆，張羅多赴 冶遊場。蘭州見説稱斯美，禾地於今索遍嘗。鈿盒莫嫌收貯少，一筒分作幾筒裝。」 姚孝廉指雲題余《仙瓢圖册》云：「仙人製一瓢，雅適山人口。山人愛一瓢，巧出仙人手。仙人與 山人，是一還是二。一瓢成二瓢，高風從此寄。」頃從旦齋處借閲其《百尺樓稿》，竟逸此篇，故録之。 宣城張子羽先生光翰，爲大滌先輩哲嗣。我友沁碧受業於大滌，與子羽有世講之誼，子羽至禾訪 之，適沁碧爲余繪《仙瓢圖》在案，子羽欣然即題一詩，云：「吴子獲瓢如獲寶，不啻淵材詡史稿。我友 沁碧爲繪圖，筆墨簡易秀且老。吾生嗜奇久成癖，商彝周鼎遍尋考。安得瑰奇似此瓢，不藉人工出天 造。何時滿酌甕頭春，與子花前同醉倒。」時奮筆草書，龍蛇飛舞，問年則七十有三矣。惜余不及 見之。

地山黄二丈，與余爲前輩。余曾以仙瓢册子屬題，久而不報，未幾下世。其子晚香裔勤持一詩來， 曰：「此家大人病中所作，將以奉寄而不逮者。」余覽之，題爲《吴子以仙瓢索題卻之而仍繫以詩誌感口》。詩曰：「螟巢屬咏匏尊圖，數年不就如追逋。又向旁人訴我吝，絶交欲擬嵇康書。嗟哉吴子休 胡盧，子喜得瓢我歎吁。憶昔漁閒嘯竹子，拍浮詫客同歌呼。周子得意發狂叫，驪龍翡翠工形摹。自 注：昔與周子于邰聯句賦此匏尊，有「皺隱驪龍甲，光摇翡翠紋」之句。苴八後尺木以粟沽，持匏貽贈思堂娱。原注： 尺木，夏嘯竹之子，余壻也。思堂，余弟也。從兹孤影對元亮，蘆花淺水齋中儲。「蘆花淺水二思堂齋名。一朝合 浦求還珠，贈者儲者皆成虚。嗒焉相顧一笑付，棄此烫烫聲煩紆。遷徙何常眼前見，空花還向空中 無。楚弓得失可勿論，感彼宿草荒丘墟。時嘯竹、退堂、尺木俱作古。吮墨濡毫哽在口，摩娑老眼枯腸枯。 還圖歛手謝不敏，起視烟滅雲須臾。」余知此詩爲丈絶筆，其以不題爲題者，蓋有深意存焉也，遂補書 於册後，庶可謂死生兩不相負云。

詩有不著色相，盡得風流，惟詞亦然。清楓涇惕園邵君寄余以所作《蕉隱詞》一卷，云：「僕於此 道，留心三十餘年。此爲近作，庶幾有一兩韵，可爲人誦。」余受而讀之，並皆佳妙。而其中最超絶者， 則《咏白桃花》調寄《瑶華》一関也。詞曰：「銀牆半亞，弄影風前，正斜陽初没。相逢未識，錯認是、幾 片梨雲梅雪。那回人映，悄不似、去年嬌僭。想被誰、玉洞移來，直與人間春别。 也應羞伴桃根， 任歌斷烟江，空渡雙楫。白雲迷住，流水外、未許漁郎來折。無言自笑，問誰抱、芳心清潔。好教他、 仙李同蹊，澹貯一痕新月。」斯真一片神行之筆，非深於此道者不知費多少爐錘也。

近時婦女口有作散盤髻子，而鬆闊其兩鬢者。友人見而惡之，謂余曰：「服之不衷，謂之服妖。 若此髻者，其妝妖乎？」余曰：「非也。此謂之浮渲梳頭，古之宫妝也。」故余賦《女郎踏青》詞調《浣溪紗》云：「浮渲梳頭淺畫眉，翠羅衫罩茜裾垂。」即謂此也。友曰：「君何所考據而得耶？」余曰：「唐 劉禹錫詩云：『浮渲梳頭宫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足可以證。」 偶與友人同閲《小倉山房詩話》中簡齋咏春草，其時有徐緒、嚴冬友輩屬和。徐云：「踏青渺渺前 無路，埋玉深深下有人。」嚴云：「坐來小苑同千里，夢去朱門又一年。」簡齋獨賞徐句，余謂嚴勝於徐。 友人曰：「徐句寫生可謂精細之極矣。」余曰：「嚴句摹神則能渾脱，而又移掇不動，所以爲勝。蓋同 一著筆，一在題面，一在題情也。」友人首肯。

吾里耕雲鄒上舍桓，荆園老人弟子也。幼擅丰姿，美如冠玉。性不好弄，愛畜異書古硯，名畫法 帖。應童子試不售，即援例入闡。家本素封，乃能脱肉食相。於居宅旁闢一小園，築「惜陰樓」爲藏書 地，面北有堂，號「杏花春雨山房」者，屬余分書題額。其中有池有廊。有亭有榭，凡花木竹石之類，一 一親自位置，蕭然無俗態。與余莫逆。余傭書旋里，時造其園，作竟日留，曾賦詞贈之。耕雲多鈔本 書，余每從之借閲，輒慨然不吝，且殷殷屬余較正訛誤。是亦膏粱紈袴中之出類拔萃者，老友胡君稻 廬恒亟稱之。

余詩不善五古，故平生概不多作。自知分量，不敢强裝門面，以蹈袁太史之譏。頃在寓齋，閲旦 齋邱君近集，其中五古頗多，精於結構。往往静細帖妥，有澹遠之致，不似古香之奥悶沉鬱也。余讀而愛之，爰録其尤者如左。《獨酌》二首云：「亭亭日方午，蜂響倦我神。和風撲襟袖，藹然有餘春。 香凝爐中篆，草展階前茵。飛燕憐我寂，絮語來相親。有酒不知飲，好花將笑人。二清波融前溪，薄烟 醉芳甸。春光屬婪尾，感此動遐戀。佳客期不來，獨酌轉清晏。開卷尋古人，千載如覩面。浮雲爾何 物，頃刻屢遷變。微醺散鬱陶，相對無一羡。把盞倚情窗，楊花落如霰。二此生有定分，豈受時命迫？ 造物容我狂，誰謂身世窄？濃陰落酒卮，盈盈暈深碧。還嗤阮生陋，計此幾兩屐。起共庭鶴舞，翩然 振雙翩。一醉冥見聞，杯盤任狼籍。」《歲暮雜詠》四首云：「琴高駕赤鯉，梅福乘青鸞。攬轡崑崙圃， 弭節蓬萊山。霞觴酌玉醴，神鼎烹龍肝。仙風暖瑶草，氣候忘嚴寒。我欲從之遊，自顧渺羽翰。荏苒 歲將暮，揮涕徒汎瀾。二我有明月珠，絡以五色絲。光彩可照乘，將以遺所思。至寶羞自獻，恐爲朋友 嗤。棄捐篋笥中，歲儉難療飢。不知百年後，愛惜當屬誰？」「盗跖何以壽，顔子何以夭？臣朔何以 飢，侏儒何以飽？天公司賞罰，何太無白皂？問天天不言，明者自能曉。當窗理瑶瑟，清韵出塵表。 浩歌猛虎行，豈惜知音少。二窮冬天地肅，百卉經霜死。枯桑獰風號。悴竹深雪靡。嗎啾寒雀群，啄 粟空田裏。各有稻粱謀，得食良足喜。懿彼貞士心，獨抱温飽耻。時願苟相違，長貧而已矣。」《唤渡》 云：「昏鴉噪古木，稚子呼雞豚。連村散春社，人影迷烟痕。扁舟犠曲岸，唤渡人聲喧。一篙深港闊， 兩槳微波翻。余亦興盡返，浩歌歸衡門。」

旦齋懷古七律，大似老友蕭齋流派。記其《咏錢王祠》云：「羅平妖鳥兆戈矛，石鏡真人服冕旅。 信誓百年留鐵券，湖山半壁鞏金甌。江心潮落飛强弩，陌上花開話舊遊。忠表開門賢節度，祠官香火壓南州。」《蘇小小墓》云：「松柏蕭蕭月上時，西泠橋畔步遲遲。波光激#開妝鏡，山色彎環憶黛眉。 跨鳳何年隨弄玉，落花終古怨西施。一杯猶幸埋香骨，回首冬青叫子規。」《西郭外謁岳鄂王祠》云： 「精忠遺廟鎮由拳，紀事金陀有粹編。千古難忘君父恨，百年猶見子孫賢。自注：祠爲王裔孫明之所建。 地偏遊屐乘春至，風捲靈旗盡日懸。獨立蒼茫迥惆悵，暮鍾一杵起龍淵。」 宋應子和有「蠟炬短燒紅」、「風過落花紅」、「兩岸夕陽紅」，人稱爲「三紅秀才」，名噪一時。余門 下士張生斯岡嘗賦《秋日晚眺》詩，有紅字叠韵句云：「荒村野店孤烟碧，古木昏鴉落照紅。二天連秋水 無邊白，帆帶殘霞數點紅。」「兩岸草蟲聲漸急，一燈漁火影初紅。」余亦目爲「三紅秀才」，贈以絶句 云：「吟成晚眺落秋風，難得如君叠韵工。肯讓子和誇獨步，秀才應號後三紅。」張生大喜。 近時我禾填詞者，人頗寥寥。余晚交秀水竹廬朱君，初不知其工爲長短句也。歲癸亥冬，忽携所 著《紅豆莊詩餘》見示，且邀余商榷可否。余讀之，爲賦《金縷曲》一関題贈，併擇其清圓瀏亮數作録存 之，以志同調之雅。其《無題・桃源憶故人》云：「凌波仙子呈嬌面，香氣曉浮庭院。可惜紅牆遮斷， 只是無人見。 弓弓點屐芳蹤遠，肯許蜂迷蝶戀？可惜漏催銀箭，只是無人伴。」《咏梅・東風第一枝》云：「暖律潛吹，寒威乍减，春陽暗逗庭樹。一枝竹外傳香，幾朵水邊才吐。雪晴江路，更疏影、横 斜無數。任何人、策蹇衝寒，插遍帽檐歸去。 尋舊夢、自饒佳趣。懷舊雨、暗添愁緒。停橈光福 橋邊，問訊司徒廟宇，月明林下，正好是芳魂來處。鎮相思、幾隔星霜，悵斷縞衣仙侣。」《惜春・蘇蟆遮》云：「暮春天，春夜雨，未到春歸，早賦留春句。緑暗紅稀春幾許，梁燕啼春，懊惱春將去。 寄春愁，春草路，春色撩人，難挽春光駐。無那傷春心最苦，問訊春風，可解春情緒？」《閒情・邁陂塘》 云：「乍相逢、幾番調笑，撩人最是眉嫌。梨雲空繞樊川夢，頓化一天愁雨。幽興阻。問此際、鸞漂鳳 泊歸何處？衷情莫訴。枉執手丁寧，海棠花下，切切斷魂語。 風簾啓，曾傍繡牀閑坐。共看雙蝶 飛舞。章臺舊日青青柳，蕭瑟西風誰主？添别緒，渾不省、紅衣零落蓮心苦。孤懷無那。更燈她香 銷，曉鐘殘漏，相憶倍悽楚。」《别意・點絳唇》云：「萍跡勾留，相逢曾記春時節。清秋惜别，盼斷音塵 絶。 款款情懷，暗訴中宵月。銀蟾缺，回腸如結，留待圓時説。」以上諸関，皆不婢當行家。蓋竹 廬實爲竹境太史文孫，故淵源有自也。

鹽官杏渚陸秀才鴻，課讀於我里尤氏，余獲交焉。見余所著《啖蔗詞》及《蘭言萃腋》，各有題句。 其題《蘭言萃腋》五律云：「漁里吴夫子，携書示陸鴻。有懷皆皓月，無語不春風。交以忘年樂，詩惟 入選工。百篇供一覽，俾我俗情空。」其題《啖蔗詞》七絶云：「細研紅豆種相思，想見吟髭笑撚時。齊 唱太平新樂府，流駡聲裏雨如絲。」

金秀才金粟名光烈，爲余老友鍾海六之甥。余食瀨保結時，識其一面。是年即入於庠，嗣以書館 觸口。年三十五，遽卒於當湖署中。海六嘗稱道其詩。一日偶於唐生俊案頭獲其遺稿，携歸讀之，愛 莫能舍，遂録其尤者數首。五言如《歸舟遇雨同戴楚香作》云：「迴風吹急雨，放權晚凉侵。寒影隨征 鴉，秋聲動遠林。漁樵欣得侣，烟水共論心。何處菠歌起，扁舟入浦深。」《江行》云：「挂席自兹去，西 風冷客袍。離心漁浦樹，歸夢曲江濤。返照山光歛，寒雲雁影高。我行猶未已，旅食自勞勞。」《對月寄内》云：「照盡離人淚，清輝一片寒。應憐今夜月，獨我客中看。風急砧聲亂，霜凄木葉乾。高堂衰 白早，仗爾勸加餐。」《送陳嘅蘭之揚州》云：「此去邪溝路，浩然千里遊。砧聲吴苑晚，山色晉陵秋。 風急催征鴉，霜寒點客裘。維摩遺蹟在，到日一登樓。」《客舍同友人作》云：「忽見梅花發，新年非故 鄉。夢飛江路闊，愁逐兩聲長。客舍同千里，家書滯一方。男兒不自立，辛苦累高堂。」《懷友》云： 二自扁舟别，旋驚節序新。秋飛横浦雁，天遠晉陵人。暗壑飄青桂，凉波采白蘋。知君還念我，瘦盡 苦吟身。」七律如《漁父》云：「仙源莫問武陵遊，浩蕩生涯伴野鷗。寒雨白蘋孤耀遠，亂山紅樹半江 秋。閑過笠澤吟魚具，夢到桐廬冷釣裘。只合蕪鱸添小社，烟波一幅寫滄洲。」《陳噓蘭歸自揚州出示遊草賦贈》云：「聽君細數短長程，誰伴江湖載酒行？落葉寒潮京口樹，疏鐘殘月廣陵城。三秋白厲 霜前信，九日黄花客裏情。吟遍竹西歌吹地，風流杜牧足平生。」《秋夜坐咏》云：「闌干星斗夜沉沉， 小坐空庭秋氣深。風急蘋洲新雁度，露零桐井暗蚕吟。懷人欲斷三更夢，望遠偏愁獨客心。最是凄 凉聽不得，月明何處數聲砧？」《京口雨泊》云：「風物淮南過禁烟，征帆初卸暮雲邊。金山雨色春藏 寺，鐵甕潮聲夜到船。送客偶經芳草地，思歸已負落花天。佛裡帳外今宵泊，誰識鳏魚悄未眠。」《射雕》云：「渭城獵騎出晴皋，秋勁盤雕肅羽毛。飛皱影過平楚疾，彎弧響入暮雲高。黄榆風急迴霜翩， 青海沙明耀錦袍。狼臂論功應有日，漢家都尉莫辭勞。」七絶如《仲春雪後懷友山陰道中》云：「料峭 春寒破曉生，東風吹雪撲簾旌。夢回忽憶騎驢客，身到山陰第幾程。」《揚州道中》云：「緑到垂楊柳萬 條，尋春無處不魂銷。孤篷卧聽瀟瀟雨，人在揚州廿四橋。」佳句甚多，不能全録，是規撫唐音，得其神似者，惜年不永，爲可悼耳。他日余謂海六曰：「金粟之詩，我得而讀之矣。」海六問曰：「何如？」余 日：「以何無忌較之，有過無不及也。」海六莞爾而笑。

偶繙舊帙，得詩一首，題爲《落葉》云：「秋到叢林幾度催，蕭蕭落葉滿蒼苔。每尋促織聲邊去，時 向斜陽影裏來。客舍驚殘鄉國夢，寒閨迸入禱砧哀。茶鐺合付騷人煮，吹遍西風掃不開。」又詞一首， 調寄《鵲橋仙》，題爲《七夕雨》，云：「黄昏時候，一番絲雨，贏得瀟瀟如許。天孫今夕赴佳期，竟化作、 高唐神女。 填橋靈鵲，飛飛織羽，濕重怕教難舉。嫦娥深閉廣寒宫，正愁絶、牽牛河渚。」詩詞皆 草稿，字跡模糊，不審何人之作，而風格頗佳，附録於此。

海鹽朱君蘭珍，自號秦溪居士。設帳里南，及余唱和，其詩甚多。余曾覽其集，摘其意淡而神遠者 録存數首。五古如《山中即景》云：「夙昔慕山居，結命當其曲。愛此清陰多，朝暮烟霞足。溪雲亂新 晴，松風澹衆緑。夜分山月來，娟娟窺人讀。何年遂初懷，脩然忘榮辱。置身蒼翠間，晨昏媚幽獨。」 七古如《遊南山看月》云：「薄暮入山山忽遠，峭壁插天天欲斷。碧雲斷處凉風來，一帶蒼烟吹不散。 人行烟際天更高，人登天半風颱颱。天風吹月生烟外，群峰如湧萬頃濤。拂石看天天似水，雲根浮動 月光裏。白露滿天歸去來，月墮荒烟寒不起。」五律如《吾氏豈園月下看梅》云：「春露潤黄昏，梅花影 滿軒。香清風有韵，烟澹月無痕。老幹同人瘦，孤情共石存。此中真意味，相對已忘言。」《群峰即景》 云：「夕陽無遠近，迴照亂山低。時有白雲過，偶從紅樹棲。人家看忽斷，樵唱聽還迷。圓景一以墮， 蒼烟天外齊。」七律如《冬日書懷》云：「太息窮鱗瀚海邊，茫茫身世若乘船。無家夜哭先人夢，多病時懷地主憐。欲破愁顔憎惡客，每逢殘臘惜華年。所須卻笑同工部，看取空囊臘一錢。」《秦駐山望海》 云：「萬仞秦山枕海流，極天風浪望中收。黄盤口闊翻鳌背，白塔身高結蜃樓。帆影遠隨飛鳥盡，潮 聲夜入旅人愁。求仙徐福何時返，香草空憐遍古洲。」七絶如《明妃曲》云：「連天白草去無垠，萬里安 危仗婦人。不是塚邊霜不到，青青猶帶漢宫春。」《春草》云：「如絲密雨潑窗紗，一夜青青發嫩芽。生 意滿庭收拾盡，捲簾凝望即天涯。」以上諸作，韵格兼長，令人三復不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