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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吴展成

梅里王秀才炳虎號秋坪，南田之兄。乾隆乙卯，秋坪書館餘姚，與少府陳鳳鳴友善。陳爲梓行其 詩，郵寄及余。其詩以清真淡遠勝。余方編《蘭言萃腋》，遂録存數章。五古如《與田初陽别》云：「安 居寡歡悦，爲客多辛苦。餞别落帆亭，悵望芙蓉浦。皎皎明月生，盈盈正三五。醉裏豈知别，醒來不 相覩。蕭條曠野風，斷續嚴城鼓。今夜别離情，恍惚隨烟鱸。」《秀州道中》云：「峭帆指層雲，遥向碧 流渡。西風聲颱飕，紅樹江村暮。回首眺孤城，蒼茫滿烟霧。幽意向誰言，寂寞寒塘路。」五律如《横塘館舍寄金藥夫》云：二片横塘月，終宵傍客居。離情不可道，之子近何如？舊業青山外，春風抱病 餘。别來無限意，腸斷數行書。」《寄懷薛鹵齋》云：「株守終無益，艱難勉此行。故交空有思，異地若 爲情？花落春將去，燈殘夢不成。南村高閣在，何日話平生？」《夜雨泊塘棲道中》云：「雲氣山頭合， 溟濛暮色侵。江空人語静，市遠柝聲沉。疏樹千家雨，寒燈獨客心。夜闌愁不寐，欹枕起長吟。」七律 如《雨中九日》云：「樹又秋陰葉漸紅，蕭辰獨坐思無窮。讀書癖似啣薑鼠，生計轉於負版蟲。百歲光 陰同逝水，半生蹤跡類飄蓬。無由得致茱萸酒，孤負黄花細雨中。」《雨窗遣興》云：「暮雨蕭條舊業 蕪，空齋無伴獨蜘胴。風生遠樹知寒近，人去空江覺雁孤。貧後世情多冷落，夢中詩句半模糊。謀生 自笑渾無具，三十年來只故吾。」

秀水陳申甫觀圻，號星圃，司馬熠之令嗣也。乙丑歲首春，介余姻戚金和叔，以所著小稿示余。星 圃少年，雖績學未淹，而詩情冲澹，得乎天分居多。余友沙青囂、楊文樸、王南田輩，咸稱道之。録其 《月夜懷彭厚庵》云：「今夜天邊月，緣階帖碎金。遥憐鄂渚客，相隔楚雲深。黄鶴樓頭笛，晴川閣上 琴。思之不得見。霜露滿衣襟。」《少伯祠同文樸作》云：「寂歷范湖曲，荒祠白畫扃。昏鴉啼古樹，溼 菌上疏橘。零落鴉夷宅，沉湮椎李亭。殘碑不可讀，歸路日冥冥。」《得沙青嘉先生虎林書知將渡江》 云：「新秋鴻雁到，知及渡江干。六幅帆高下，千山樹鬱盤。風清漁浦静，月朗釣臺寒。想見彈琴夜， 天高白露溥。」《旅舍夜坐》云：「旅館坐深更，蕭然客思生。疏鐘山寺静，淡月紙窗明。作賦慚王粲， 薄遊憐馬卿。終宵眠不穩，愁聽候蟲鳴。」

金秀才和叔爾梅世居梅里，其姑爲余兄子婦，有姻戚之誼。少年使酒，跌蕩不羈。嘗以酒後失檢 懲於母訓，遂痛自追悔，涓滴不飲。館横塘西渓，下帷攻苦，以詩質余。覽之，筆姿横逸，好盤硬語，有 不屑俯就繩墨之概。余録其五古《偶成》云：「鳳皇應瑞出，九苞焕文章。萬物仰儀采，嘰噴鳴高岡。 嗤彼豹脚狗，守夜分之常。自命爲麒麟，侈與鳳頡旗。枳棘偶托足，下走寧較量。可笑聲嗥嗥，反口 肆低昂。龍門百尺樹，終當栖其鄉0攬輝翔千仞，視爾真茫茫。」七古《秦塘逢李昌嗣杜尹陟偕飲酒樓》 云：「三月春遊横塘美，畫船十里香生風。隴西公子杜陵老，落落相逢人海中。相逢共道相别久，闌 入黄墟酌大斗。茫茫天地知己誰，那惜典衣沽美酒。沽酒沾唇本是福，於今祇當窮途哭。丈夫三十 不成名，潦倒平生已可卜。二君腹有書五車，門第亦復饒清華。制府威名重節鉞，尚書世望高烟霞。祇今猶是倦霜翩，金閨未得通仙籍。百壺相對且開懷，坐使春歸良可惜。」七律《春分日懷友》云：「韶 華九十半蹉冊，孤館昏黄客思多。而我生涯今若此，夫君消息近如何？春風南國生紅豆，夜雨東牆長 緑蘿。尺一裁成無可寄，漫言魚素託微波。」《寄懷官谿諸子》云：「九十春光暮色催，感時懷舊兩裴 回。我生貧賤原時命，公等文章尚草萊。三月鶯花迷郡杜，一門群從軼鄒枚。扣舷倘憶横塘路，廿里 橋邊任往迴。」以上數章，不失先民遺矩。

梅里馮秀才登府，别號柳東，勤攻舉業，復能肆力於詩古文辭。曩者和余《夕陽》詩，余曾有「好山」 之目。頃與余唱和《秋柳》、《秋草》諸作，往來酬答。又索余《啖蔗詞》讀之，題《百字令》一関爲贈， 云：「夢窗詞叟，喜擘牋寄我，幾回敲酌。自是新聲傳哲匠，楊柳曉風重託。小笠輕衫，疎林茅屋，最 憶漁閒樂。來尋烟水，横塘廿里舟泊。 聞道客本長貧，翁猶未老，舊雨聯吟約。林下偶談清味 好，原注：吴氏《林下偶談》著有《甘蔗説》。分得餘甘堪嚼。紅豆生芽，碧蘭泡露，沁齒勝冰酪。井華汲處， 歌筵都付羨角。」風流倜儻，不讓作家。第梅里漁里，咫尺鄉園，惜余覇客萍蹤，尚虚把晤，因念古人有 言：「河山風雨，不隔神交。」我兩人心寫心藏，當共慰於形骸之外也。

余與馬白眉亮、馮柳東登府同賦《秋草》七律四章，馬、馮二君各有佳作，余讀而善之，節録其尤者， 資欣賞焉。白眉詩云：「記曾輕偃落花風，底事秋容便不同？官道露寒凉月下，板橋烟鎖夕陽中。六 朝舊恨嘶征馬，三楚新愁落塞鴻。最是王孫歸去疾，翻驚螢火咽寒蟲。」「别來南浦已魂銷，緑减窗前 倍寂寥。都被青霜删舊徑，亂鋪黄葉踏歸樵。鵬鴿飛向圓湖渺，蟋蟀聲從古砌調。惆悵離宫三十六，玉鈎斜畔總蕭蕭。」柳東詩云：「零落青旗紅杏村，年年極望最消魂。緑波江浦拖霜影，黄蝶秋原落粉 痕。何處凄凉歸漢女，不禁憔悴老王孫。踏春記得清明日，細雨濛濛出郭門。二邊關萬里磧沙平，莫 問琵琶舊日情。夢水荒荒看馬去，緜州歷歷記人行。烟憐夜燒狐眠墓，筆篥寒吹月上城。此際小園 蕪已久，只應腸斷庾蘭成。」

偶從友人敝麓中得鈔本《西村詩稿》一册，紙塞零落，卷帙破碎，閲爲朱翁者所作也。翁爲明嘉靖 時人，西村是其别號。稿中有與沈石田、文衡山詩。其詩渾朴遒勁處師法少陵，高華矯健處大有李、 何風格。余愛之，遍訪於人，未得其詳。顧不忍其湮没，爰節録諸體數首，以供吟玩。《秋夜吟》二章 云：「風披披，露凄凄。草蟲互相語，林鳥無定棲。人來不來關塞隔，月出未出天河低，誰家屋頭烏夜 啼？」「燈的的，蟲唧唧。香消餘死灰，漏殘咽寒滴。孤螢入屋穿北牖，缺月流光隱東壁，誰家機杼當 窗織？」《苦哉行》云：「年荒莫躅糧，蠲糧民益荒。歲傷莫賑濟，賑濟歲益傷。虚名及小户，米入官家 倉。僅爲公門需，那得充飢腸？苦哉復苦哉，淫雨天降殃。但聞流水聲，不見白日光。菜甲短棲畝， 麥苗已萎黄。濕薪及爛嚴，其價十倍强。二月春已半，桃李無艷陽。出門泥淖深，况復多虎狼。苦哉 難重陳，淚下沾衣裳。」《寒食行》云：「寒食清明天氣晴，家家上墳齊出城。小家叢塚不栽樹，雖有紙 錢無挂處。大家新墳松柏多，羅城石柱高嵯峨。兒孫跪拜婦女笑，杜鷗啼血黄鷗歌。誰家古墳生荒 草，滿地落花人不掃。當時送葬極繁華，碑碣猶書鳳鸞誥。鑿地聚土作元宫，術人指點來三公。三公 不來術人去，祇有石獸嘶秋風。子孫流落無可奈，翻道此墳風水害。又疑棺椁有金銀，掘作平田向人賣。嗚呼！世間萬事空紛紜，富貴貧賤皆浮雲。生前但有一杯酒，身後何須三尺墳？」《除夜》云： 「歲歲逢除夜，家家辦酒觴。留窮殊不惡，却老更無方。夕漏餘寒滴，春燈候曙光。静聽童樨喜，猶憶 少年狂。」《答友人見寄》云：「清言猶在耳，良會更無期。歲月頻消息，江湖有夢思。病餘秋草變，天 遠鴉書遲。自笑疏慵甚，惟應愛爾詩。」《楚江秋曉》三首云：「星河澹澹水悠悠，落木寒雲萬里秋。亂 葦風多聯雁起，青楓白月斷猿愁。何人獨向南中老，有客將從嶺外遊。欲采芳蘭弔湘魄，野烟蕭瑟冷 空洲。二練浄澄江露未晞，苦吟猶憶謝玄暉。六朝往事青山在，三楚空城白鷺飛。霜落水村菰米熟， 石高沙岸柳條稀。重華一去無消息，目極蒼梧淚滿衣。二卧聞津吏數江程，白鳥青莎岸岸明。秋色遠 連溢浦樹，人家多繞漢陽城。殘燈野寺鐘初動，瘦馬河橋客蚤行。三國廢興何處問，荻花風起又潮 生。」《和曾尹》云：「千里鄉心去鳥邊，九江春色暮帆前。陶潜解綬才三月，劉寵行囊但一錢。風散竹 堂教鶴舞，雨晴桑塢看蠶眠。南豐舊業依然在，萬卷經書二頃田。」《姑蘇臺》云：「夕陽芳草故宫春， 麋鹿荒臺不見人。七十二峰南望遠，翠蛾猶學捧心颦。」《白菊》云：「白石蕭蕭碧蘇荒，一枝秋色抱餘 芳。開簾不見階前影，月滿空庭夜有霜。」他日友人謂余曰：「子顯微闡幽，殊爲難得。然而世隔勝 朝，人爲先輩，何可附於舊雨中耶？」余笑曰：「是何言歟？在昔孟子論交，兼稱尚友，至謂頌其詩。 讀其書，不知其人爲不可。知心賞之而不筆識之乎？每念昔人隻義單辭入於我手者，亦因緣所在，我 即以友視之，不必問其身之及不及也。」友人曰：「子真可謂不薄今人愛古人矣！」蓋余輯是編，注意 實在於此。按：沈南疑先生選《樵李詩繫》載朱翁名朴，字元素，小傳甚詳，刊詩三十八首。余所録者大半爲其未刻鈔本也。

又漁洋《居易録》亦載「朱翁名朴，海鹽老布衣」云。

金秀才綸晚年多病，自號藥夫，昔年曾題余《夢梅憶吟小影》者。近以《養病集》寄余，閲之，五七 古氣格未諧，五七言今體則條图頗耐人讀，摘録數首。《武林夜泊》云：「水郭蒼茫外，江橋遠近間。 推篷霜滿野，泊岸月臨關。秋柝傳聲冷，鄉心勒夢還。隔窗明塔火，相對武林山。」《蘇小小墓》云： 「明鏡雙隈合，西泠一耀通。鳥啼春雨暮，花落墓門空。牘粉流終古，芳魂逐斷蓬。蒼凉松柏下，無復 繫青驢。」《曹娥祠》云：「哀歌河女曲，宛轉渡頭時。古廟明妝像，殘碑幼婦辭。山花紅勝錦，江草碧 於絲。寂寞臨流水，千秋共此悲。」《秋日過平橋感懷先兄養真》云：「市近梅花盡水鄉，平橋一路澹斜 陽。西風折木頻驚鬼，秋草緣隔半殺霜。白髮盈頭悲老大，原注：養真有詩云：「試看汝兄悲老大，十年前是黑 頭人。」青山卜宅葬文章。鶴鴿聲裏重回首，暝色催人欲斷腸。」《答友人見寄》云：「春草堂前雪作堆， 俄聞南雁重裴回。山中高士尋無路，燈下寒爐撥盡灰。衰老新知虚托契，田園情話好歸來。十年空 負登臨約，愁對清江數點梅。」《謁禹陵》云：「禹陵直上暮雲寒，平定功從嶽麓看。赤碧雙珪懸日月， 熊罷終古護衣冠。春蕪有鳥芸能遍，梁木無龍索尚蟠。至石亭孤明德遠，臨風瞻拜一盤桓。」其弟秋 崖璋亦能吟，著《春草堂稿》。惜不中壽殁，存詩亦寡，遂附於《養病集》後，余僅録之，以見一斑。《答何淡泉見寄》云：「閩南有覇客，不見已三年。忽訝音書至，偏當風雪天。暮雲低屋角，朔雁冷江邊。 何日歸鄉里，懷君一悵然。」《過謝山人村莊》云：「謝公有别墅，高隱樂其真。引酒傲殊俗，彈琴見古 人。山深無舊曆，花發自新春。舉世不相識，白雲時與親。」《秋夜懷故園諸兄》云：「光陰擲過急於梭，回首鄉園近若何。夜雨池塘音信少，秋風山館夢魂多。琴書冷落依螢火，門巷蕭條帶女蘿。何日 挂帆一歸去，草堂把酒對牀哦。」

秀水故先達循初萬公光泰，其詩已膾炙人口，當有刊本行世，余僅見於《沽上題襟集》内，非全璧 也。詞則未有所見。荆園夏世丈之弟行六者，爲萬公姪倩，一日手草稿數頁示余，曰：「此我先伯岳 所填之詞，其優劣我不能知，子盍覽焉？」余讀而瞿然曰：「此公固精於詞者，當不止於數関而已。」六 丈日：「我所獲者止此。」余亟爲登之。苴'味上林春燕》調《水龍吟》云：「年年金屋尋春，營巢不到鷄 棲屋。朝來看遍，帝城烟雨，千花如沐。紫陌泥融，紅溝香潤，翠簾人熟。便紅襟斜展，烏衣軒舉，垂 楊外、相飛逐。 二月清明風近。杏花寒、百官傳燭。到來已過，社期前後，還尋舊宿。别院雲深， 多應誤了，高#弓蠲。更相呼相唤，翠翹珠珮，向梁間祝。」《咏馬燈》調《江神子》云：「燒春蠟炬一番 紅，繞晴空，落花風。吹轉梅花，小角鬧天公。玉轡金鞍光影裏，迷緑駅，亂青嬲。 喧喧騎竹衆兒 童。領元戎，走飛熊。開府堂前，雲錦賜來同。月滿天街歸路穩，齊唱著，凱歌雄。」《咏醉鄉》調《千秋歲》云：「壺中日月，不在神仙外。放眼處，乾坤隘。樂哉真我土，百萬從誰買？塵世事，任他咄咄書 空怪。 别有華胥在。與漢誰爲？大得意處，無人敗。千年顔可駐，萬户侯曾拜。還約誓，糟邱如 礪池如帶。」《咏梨花》調《鬲溪梅令》云：「薄寒細雨剪芳叢。失春紅。夢破西窗明月、照庭空。玉人 烟霧中。 春愁如雪不能融。怨天公。人世炎暄難到、小園東。閉門呼曉風。」《咏春波漁市》調 《南柯子》云：「曉日暄蓬屋，深烟暗柳洲。嘈嘈水語雜山謳。一剪腥風吹度、月波樓。 秋懈黄堆麓，春蝦翠滿篝。漁蠻赤脚婦科頭。歸路相逢花下、蕩扁舟。」《咏苧村烟雨》前調云：「芳草彌春路， 愁雲障晚天。荆門草閣背湖田。一望迷離深樹、撲城堵。 緑漲三農雨，青攢萬井烟。勃鳩聲裏 捕魚船。落盡藤花榆莢、不知年。」《咏禁烟》調《鳳簫吟》云：「問今朝、匡廬峰頂，减除多少春雲？笑 膩臉紅桃，含羞鎮日，無處藏春。氤氯湖上路，倩微風、歛去餘魂。分明見，孤村白苧，鬧市紅塵。 休論。山厨晝冷，入春來、久斷傳薪。喜今番分謗，把無聊景況，散與比鄰。還嗔垂柳影，能驚起、 緜上陳人。幽閨悄，鵲爐無焰，鴛被誰温？」以上數関，不焼南宋諸家，堪爲不磨之作。今六丈亦殁， 萬公後嗣式微，其未刊之筆墨，盡皆零落。使不爲崑山片玉之留，人又烏知其精於此道耶？ 田秋水病時，急自刻其詩，而詞不及刊以殁。遺子三人，又皆服賈，不知收拾。余門下士吕生清泰 與秋水之長子稔，得其詞之草稿不全者一卷，滿紙塗乙，幾莫能辨。生乃倩余清楷而秘藏之，因得録 其最佳者於是編。如《春感》調《上林春慢》云：「過了元宵，又是清明，春到海棠深處。紫燕剪花，黄 鶯織柳，聲聲唤愁無數。鳳樓人别，漫烟鎖、緑窗朱户。歎年來，不似當時，少年情緒。 不愁他、 春光易去。愁只是、空對春光如許。草際蚤蜂，香叢小蝶，還應笑人閑住。翠屏題遍，寫來總是傷春 句。撲重簾，又簌簌，一庭絲雨。」《久不見香石寄此》調《百字令》云：「聽風聽雨，又無聊聽到，數聲孤 鴉。最恨索居人寂寞，回憶舊時吟伴。碧盔量茶，紅螺貯酒，醉後渾忘倦。揮毫擊缽，衍波新咏題遍。 誰料一水盈盈，者般間隔，勝似關山遠。一舸鬧紅香裏别，轉眼年光偷换。玉破鱸魚，金舒籬菊， 驀地驚秋半。故人來否，燭花更約同剪。」《鳳仙花》調《桂枝香》云：「娉娉袅袅，看倒影參差，小叢開早。幽絶閒庭南北，露濃風峭。頻將顔色多般换，未容他，蝶啣蜂抱。韋家呼客，張家唤婢，品評曾 到。 莫良宵、中秋近了。愛一片苔陰，月華低照。狼籍紛紛落瓣，亂翟憑弔。莫教飛向秦樓去， 更留將、染成纖爪。下階兒女，幾番偷摘，金盆夜搗。」《牽牛花》調《惜秋華》云：「細朵圓裁，愛嫩抽弱 蔓^3先七夕。淡淡染成，同他越窑天色。誰憐瘦不禁秋，蘸點點、露珠翠溼。庭僻。正宵來乍凉，哀 吟蟋蟀。 易悴最堪惜。把雙星名字，卻被伊輕拆。開並一時，相映豆棚花白。扶持勢借筠竿，笑 娉婷、恁般無力。愁寂。怕穿緘、那人偷摘。」《題王竹岡清溪垂釣圖》調《摸〔魚〕子》云：「漲清谿、鴨 頭新緑，垂楊垂柳低#。數間隔浦香節屋，絶少軟紅塵演。移釣舸。消永日綸竿，豈爲求魚坐。無魚 亦可。正林静波澄，忽聞響處，白鷺一行過。 浮生事，早被君家翻破。逍遥天許慵惰。算來泛宅 滄波穩，炊飯荻根敲火。烟暝鎖。儘短笛吹闌，好枕褰衣卧。飄蓬笑我。有湖畔漁莊，橋邊懈舍，此 志未曾果。」《寄懷錢雲芝明府用玉田韵》調《壺中天》云：「短長亭畔，記啣杯録别，片帆斜日。惆悵風 流雲散後，吟社何人留客？我愧懸壺，君方懷印，千里睽蹤跡。鱗鴻書遞，拆緘欣慰岑寂。 回首 故土風光，扁舟夜泛，月挂林梢白。劃破琉琛溪水碧，吹出數聲漁笛。誰料佳遊，而今難再，事往常追 憶。江南春蚤，一枝梅待逢驛。」《題塞外夜營圖》調《滿江紅》云：「野草平沙，寫塞外、朦朧夜色。看 布圍行帳，一層天隔。窄窄容身低似屋，團團匝地圓如笠。想三更、刁斗正森嚴，無人迹。 凉月 上，荒荒白。哀笳起，聲聲急。聽驚風撼樹，更添蕭瑟。雲路斜蠢孤鴉影，軍門瘦聳明馳立。笑書生、 壯志覓封侯，思投筆。」其幽艷明秀，感慨激昂，自爲有目所共賞也。

吕生清泰嚮學詞於余，積有《婢學詞》一卷，投余書篋中，幾忘之矣。兹以檢篋得之，其中頗有斐然 之作。如《題朱梅軒五湖采蕪圖》(調《南浦》)云：「鏡面浄拖藍，漲虹橋，點點緑浮春水。鮫室剪龍 髯，冰絲細、蕩漾半縈船尾。呼童小蟻，輕柔闌入纖纖指。最是江鄉風味好，收拾騷人吟底。 當 年有客貽儂，貯花瓷、滑笏漫誇千里。輸爾泛烟波，瑶華折、勝事畫圖能記。吴鹽一匕。興懷長共鱸 魚美。便欲飄然從此去，商略五湖歸計。」《春水和螟巢夫子》(調同上)云：「鏡面麴塵開，碎冰錢，宿 霧濛濛初曉。淑氣滿河橋，晴光轉、蘋葉縈迴如掃。湘篇皺處，蔣芽泛出鳧雛小。涧海武陵谿上路， 緑遍舊時芳草。 遥看萬頃拖藍，勝吴淞、半幅并刀剪了。依約柳陰邊，清明近、定有麗泥船到。 前灘漸渺。鷺鶯風起柴門悄。回首一犁烟雨外，趁浴烏犍多少。」《秋水》(前調)云：「波静邈長天，雁 飛來，叫徹江干秋曉。露冷折殘荷，西風裏、墜却粉紅誰掃？銀濤界處，海門幾點青山小。惆悵遥情 都未寄，翌咽栖栖岸草。 移舟盪破寒烟，試雲和、再鼓悲風過了。笑指白蘋洲，斜陽外、可有采就 人到？蘆汀渺渺。和螢閃出漁燈悄。唱罷《後庭》忘國恨，腸斷秦淮多少。」《題緑陰圖》調《摸魚子》 云：「漲連天、濃陰垂幕，碧紗窗外催暮。朝陽巧射蒙茸裏，篩上星星庭户。啼杜宇。逗一縷清音，歷 亂知何處？幽閨娃女。正緑鬢才梳，黛眉慵掃，睥睨暗相妒。 青疑滴，空翠撲來無數。征途好供 延伫。年年燕子東風外，不放老紅留住。添别緒。悵前度劉郎，錯認桃花渡。韶光漸去。任楚岸烟 昏，隋隈雨暝，遮斷冶遊路。」《題友人雪山歸騎圖》調《金縷曲》云：「去去偏豪縱。慘離情、《陽關》歌 徹，故人誰共？萬里寒光生積雪，踏遍西陲山冢。繪不出、凄凉種種。五載征衫憐已破，鬥尖風、線脱嫌多縫。望親舍，淚長凍。 茫茫入夜鄉心動。怪萍蹤、龍沙鳥道，客邊催夢。見説不如歸去好， 忍聽子規聲弄。便一騎、奔塵飛較。贏得高堂開笑口，更披圖、喜劇神還竦。醉春酒，拍春甕。」《贈别同學曹區農》調《鳳皇臺上憶吹簫》云：「立雪三夂、，校書五夜，故人伴我晨昏。更筆牀茶竈，共寄吟 身。底事朋簪星散，萍蹤聚、到處無根。相思字，蠻牋寫徹，雁陣横分。 銷魂。武陵路杳，前度此 劉郎，容易迷津。怪等閑抛卻，鷺約鷗盟。空記花南携手，又誰與、醉踏芳春。從今後，停雲賦裏，悵 望夫君。」諸作洋洋具體，能不墮老人衣缽，可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