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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19

作者: 吴展成

曩余館於禾城,與蕭齋、秋水、沁碧、退飛爲填詞五友,互相唱和。蕭齋、秋水、沁碧三人,余不多 讓。獨退飛出一頭地,每心折之。頻年以來,三人者相繼謝世,退飛殁爲最後。余則齒髮已凋,精神 垂敝,孑然顧影,興會索如,每一念至,不勝故交零落之感。適輯《蘭言萃腋》一書,苦憶退飛筆墨,第 惜其老不自愛。未殁時,家已壁立。殁後,子若孫遷徙流轉,又遑計其生前著作耶?爰從篋衍中。搜 其示我之句,共得若干調。《題傷春圖。百字令》云:「韶華堆綺,問東君何事,頓生蕭瑟?緑葉成陰 枝滿子,添上楊花如雪。少女風微,社公雨過,芳草羅常色。美人遲暮,斷雲千里凝碧。 我亦惆 悵司勛,凄凉園令,怕作江南客。手葬花魂縈短夢,驚醒數聲啼鳩。遠水緘愁,遥山隱恨,終古青衫 溼。斜陽腕晚,共君何計消得?」《鈕屏山魏古鏡・渡江雲》云:「遊梁詞賦罷,茂陵倦卧,鬚鬢訝同 銀。貽來1似水,淚漬慵磨,翠袖拭餘颦。凝陰殿上,問江心、鑄自何人?青蓋杳、秦時明月,留照漢 宫春。 銷魂。觀河面皺,閲世顔低,勛業頻看盡。搶玉匣、眉長黛淺,影隻鸞昏。吾衰詛有封侯 相,悵菠花、分後猶温。空抱聽,何時再入啼痕?」《蟋蟀・解連環》云:「雨梳烟洗,漸哀蟬落葉,凛秋 深矣。正露重、翼鼓酸雞,遍枳落莎籬,素商齊起。絮徹深宵,只訴得、栖栖兩字。歎王孫老去,温風 四壁,有何情味。 誰憐小樓自閉?任煎心沸耳,避他無計。聽殷地、沁人心脾,助檐鐵譲銅,滴人清淚。懶婦徒驚,覓古礎、藏渠非易。且呼燈、補取邠詩,悲秋賦裏。」《題河東君小像即柳如是。滿庭芳》云:「草長離蕪,園荒紅豆,白楊見説成圍。壞縑零粉,誰與貌崔徽。一代紅顔有托,我聞室、筆墨 酣嬉。三眠影,耳邊朱暈,應化彩雲飛。 過江人物少,捐生一擲,讓此蛾眉。幸丹青未没,尚睹芳 儀。只恐沉香熏罷,玉丫叉、冷了胭脂。空樓閉,畫梁塵滿,夜夜斷魂歸。」《春暮行語溪道中有感・多麗》云:「片帆輕。風花烟浪波平。映菰蒲、青葱兩岸,鳧雛乳燕交迎。盼前村、摇摇酒旅,望山寺、隱 隱#棱。桑柘陰濃,紅蠶火暖,牝姑把後最縈心。悵萍蹤、莫定,水宿幾多程。空贏得,凄迷身世,冷 淡平生。 憶韶齡、半衾暖玉,小樓金鴨香清。翠蛾低、親研楚黛。羅襟冷、自製吴綾。風折新荷, 雨欹弱蕙,三生夢斷一牀冰。拚付與、空江鷗鷺,漁火伴殘星。彈紅淚,半篝斜月,照我飄零。」《秋夜感懷・一萼紅》云:「坐空齋。對森沉玉宇,夜色隱樓臺。萬里星霜,一城砧杵,無邊秋氣悲哉。鬢絲 改、羞窺菱鏡,腸已斷、龍劍久沉埋。剔盡銀荷,燒殘金鴨,無計安排。 閑憶青春花下,有湘裙調 瑟,縞袂尋梅。鳳拆鸞孤,雁遥魚遠,驚心地角天涯。聽漏水,寒螢悽咽,緊西風、落葉最傷懷。不分 冰牀雪被,祝夢還來。」《黄氏廢園兩桂爲前明隆慶時植・過秦樓》云:「畫戟門非,歌鐘堂改,小山芳 樹猶存。占翠陰幾畝,撫合抱連蜷,古幹團雲。坊曲盡濃芬。問淮南、招隱何人?歎滄桑親閲,喬柯 如故,鼻觀空聞。 想焚魚學士,簪朋日,原注:謂葵陽先生。正天香滿袖,大雅扶輪。縱露寒風冷, 對嫦娥月殿,折贈偏愚。不見舊池亭,腾頹垣一片荒榛。祇籬邊蟋蟀,金雪繁時,猶絮霜根。」《閨意・鎖窗寒》云:「候館迎秋,離亭送燕,柳疏烟暝。關山望極,滲下一天凄景。縱長林商颱掃空,也愁永夜星河耿。任半規冷月,穿窗入牖,自憐孤影。 天迥。長門静。怪玉露無聲,偏濃金井。單棲最 苦,諳足風尖霜勁。更龍城千里寄衣,夢魂早向沙塞等。問何時、罷戍歸來,並影窺鸞鏡。」先是退飛 已刊《風雨閉門詞》一帙,人皆見之,此則其所未刊者。此君本領,余前卷論之,兹不多贅。 吾里鄒上舍耕雲,既闢園墅,嘉慶甲子冬,購得横涇顧氏湖石一峰。其高二尋,其廣三尺有奇,嵌 空玲瓏,頗稱具體,峰腰舊銹「元石」二字,樹於洗硯池之東,自爲之記,并繫以詩云:「僻處横塘恨少 山,移來元石小池灣。峰能皺瘦堪圖畫,洞亦空窿不驚頑。漸喜苔衣青冉冉,還疑峽雨瀉潺潺。一拳 鍾毓偏奇特,硯北花南伴我閑。」其記與詩擬刊於石,繪圖裝册,以徵題賞,亦佳話也。余曾填詞二関 咏之,復次其原韵,詩云:「具區西望洞庭山,分得雲根占一灣。西洞庭有山日「元山」,石之來者由於此。礪 齒鳴高端可漱,點頭聽法豈隨頑。穿蘿似帶春風拂,飛瀑還憑夜雨潺。袍笏底須頻下拜,牆東兀立伴 君閑。」

余嘗論始皇但禁書而未焚書,秦滅六國,其搜括圖書典籍不知凡幾,要皆與珠玉錦繡並貯阿房。 其時民間或不能藏,而内府固無恙也。迨項羽入關,縱咸陽三月火,而書乃靡有孑遺。是焚書之慘, 項羽實浮於祖龍,而人莫知也。曾賦詩云:「漫把焚書罪始皇,當時大半貯阿房。楚人一炬真堪恨, 從此鴻文萬古亡。」後見我朝黄石牧太史先有此論,而惜蕭何之不收,實獲我心。 周君秋光字莘野,晚號撷華山人,梅里老名士管谷先生賞之曾孫,與余潯芻師爲表昆弟。家世工 詩,尤酷愛吟咏。余弱齡晤於師席,時山人已噪詩名,所作甚富。後爲其門下士金君光烈携稿至當湖署中,夫何金殁於署,稿竟化爲烏有。山人家徒壁立,妻亡子喪,境極難堪。今年踰古稀,孑焉尚在, 吁,可哀已。近雖有作,筆墨頹唐。余所見者,强弩之末也。僅存其《咏新蠶豆》及《蘆花》二律,以見 一斑而已。《咏新蠶豆》云:「吴蠶老去百花稀,恰喜春田豆莢肥。碧玉乍看村女剥,紅船正及酒人 歸。千家入饌同櫻筍,四月堆盤異蕨薇。小市年來愁米價,此時飽啖且忘飢。」《蘆花》云:「蘆荻花開 又一時,秋風江上雁先知。月明遠浦渾無影,雪壓荒洲不自持。紅葉參差同入畫,白頭漂泊獨吟詩。 短長亭畔迷行路,不見漁人把釣絲。」

族祖姑秋蟾老人巽,梅里閨秀也。余前卷中已載其《聽鴻樓》詩矣。聞尚有《二分明月閣詞》未 刊,散失不可復覓。僅從薛丈鹵齋所輯《梅里詞緒》鈔本内,録得一関。《題外君書懷詩後》調入《三臺令》云:「閉户梅花谿上,讀書#李城南。有婦菜根伴食,簞瓢風味同甘。」按:姑同時唱和,又有史萍 園光震之室。王静媛者,記其《閑窗》一絶云:「閑窗静倚聽鳴禽,風度新篁拂翠陰。自怪病餘成懶性, 繡床猶有未完緘。」又有王方伯庭之幼女,適徐孝廉剛振。《送外》一詞調入《浣溪紗》云:「清夜張燈話 别愁,蕙蘭花發怨經秋。君行不敢苦攀留。 曙色催人情脉脉,燭花凝淚夜悠悠。夢魂萬里隔并 州。」此外寥寥罕見矣。族祖姑尚有《妾舉子》詩,沈歸愚先生載入《今詩别裁》中,兹不録。 杏村李秀才貽德,梅里狂生。家計貧窘,胸次洒如。奉母以居,頗能色養。乾隆己亥孝廉蘭之子 也。友人以其吟稿質余。覽之,五七古極意學步韓、蘇,而氣格未臻遒勁。今體詩不屑推敲字句,天 籟自鳴。惟古樂府擅場,時出别解,迥不猶人。余録苴公題衛青傳》云:「昔作平陽奴,今作平陽夫。公主將軍比肩立,宫花燭底如何呼。漢家天子殊豪粗,此禮此法後世無。」《咏于忠肅》云:「願和不願 戰,五國羈徽宗。願戰不願和,英廟歸故宫。持論遠與忠武同,千秋鉅見惟兩公。臣願君返固當死, 君賴臣還亦如此。風波亭暗燕市寒,兩少保後爲臣難。」五律如《幽居》云:「幽居遠城市,春色盎莓 苔。荒徑少人跡,柴門無日開。花香風自暖,樹長鳥初來。此意足千古,胸中絶點埃。」七絶如《三月》 云:「木香風裏怯中單,穀穀蛙聲雨乍闌。飛遍楊花三月暮,河鮮吹雪上蘆灘。」《咏楊花》云:「偶因 飄泊上征衣,回首天涯昔夢非。滿地落花應羡汝,春風吹到獨高飛。」 南田王君啓曾,秋坪之弟,余之舊雨也。余輯《蘭言萃腋》,徵其詩未至,先以詞來。因得録苴公懷 秋坪兄》調《品令》云:「客遊應倦。問怎把、殊鄉戀。西窗不寐,懷人獨夜,燭花頻剪。待得抽帆長 水,歲華又晚。 孤鴻飛斷。正渺渺、江天遠。回思舊事,小樓聽雨,此情何限。春入池塘芳草,夢 中尋遍。」《黄葉》調《霜葉飛》云:「秋陰乍霽。報籬根、幾株鴨脚黄矣。飕颱且漫作凄凉,好向柴門 倚。映屋角、酣霜尚未。渾疑古隴寒雲起。記小塢陰濃,屈指幾多時,病葉者般憔悴。 疎冷還共 江楓,衰年易感,短艇沙精曾繫。燈前相對白頭人,一倍生愁思。且莫説、荒溝舊事。多情未墜寒烟 裏。任寂寥山圍處,滿目西風,暮鐘蕭寺。」《秋草》調《疏影》云:「萋萋馬首。甚攪人一片,都在秋九。 南浦重過,雨冷烟消,而今忍説分手。依稀寒食江村路,渾不見、弓軽來又。悵一番、鬥罷空歸,臘得 夢中人瘦。 猶記年時河畔,爲伊魂斷處,凝眺良久。彈指西風,苑古苔荒,那得芳心如舊?無情 一帶連天碧,伴落日、塞垣疏柳。問六朝、往事凄凉,遺恨酒邊消否?」《寒蟹》調《齊天樂》云:「訴來終夜何曾歇,聲聲盡成幽咽。小院螢疏,空階雨滴,總付西風蕭瑟。凄悽切切。作如許悲凉,世間何 物?暗自消凝,一燈孤枕任明滅。 天涯猶滯倦客,小窗眠未穩,鄉夢空説。斷雁呼雲,疏砧搗月, 似與哀音相答。愁生四壁。攪一片秋聲,有誰禁得?不耐多聽,曉來休更急。」詞筆清矯不群,宜楊文 樸、丁小鶴輩俱爲傾倒也。

余友稼軒杜秀才中年殂殁,殁時,子方九齡,不及索其生平詩卷。余又傭書,東西萍梗,音問杳 然。嘉慶乙丑歲,課讀里中鄒氏,識其家之司質庫者,號天佑,即稼軒之子,蓋不相見者,二十一寒暑 矣,言之愴然。爰叩其乃父遺稿,則已散佚,莫可窮詰,僅得口誦二絶句而已。苴I《咏鶴》云:「花明 繡閣雙翎舞,霜冷清齋一足拳。爲問九皋飛去後,可能容我載腰纏?」苴2《咏紫薇花》云:「曾陪青 瑣聽鳴鑾,耐久交情似爾難。可惜鳳皇池上月,繁英雖好不曾看。」繼又出一編,號《賞廬詩草》,乃其 曾大父韜聲先生庭球之作。録其《喜諳穀弟解組北歸草堂小飲》云:「園蔬村酒漫言珍,珍重歸來萬里 人。廿載離群俱白首,一尊相對正秋辰。堂前寥落當年燕,槐蔭依稀舊日春。莫嚮庭柯空歎息,菊籬 松徑尚堪新。」《弔岳墓》云:「千古忠魂怨未窮,靈旗高捲訴蒼穹。暮鴉那識興亡恨,自向南枝噪晚 風。」先生爲肇余尚書從子。

潛溪周君中規亦梅里人。少與余同受知鶴峰李學使因培入庠。後課徒我里東偏朱家村沈氏,即與 余交好,時時晤對。爲人沉静質朴,敦尚古道。長余九齡,以嘉慶八年殁。子鳴盛亦庠生,能繼父志。 余徵其詩,則爲兩次祝融所燃,絶無片紙。僅從上乘庵壁間,録得其遊題一律云:「地少遊人跡,林深古佛祠。日移確影動,風送落花遲。入院心逾静,翻經法未知。雲堂栖鳥集,疏磬暮歸時。」詩如 其人。

槎客蔣君次雲,梅里之精於醫者。折肱之暇,兼擅詩詞,和余《夕陽》,有「似爲愁人留一片,旋催暝 色帶千家。」「額黄無限騷人咏,頭白還教過客憐」之句。曾介友人示余《柳眼》一律云:「清睡堪擬畫 難真,阿堵臨流不染塵。旖旎有情窺繡幕,低徊無限送行人。桃花相顧紅猶淺,燕子偷看緑未匀。莫 認春愁含别淚,朝來洒滴露珠新。」又《李篁園招賞碧桃不赴》調《菩薩蠻》云:「春遊處處看花好,遊人 自愧花前老。高士故相招,無緣對碧桃。 昨宵風雨驟,竹外花應瘦。留得酒盈卮,來參玉版師。」 全稿尚未見也。

梅里丁君墨農芸、毛君溪南琳,二人以詩相契,合刻《同聲詩鈔》。余偶從友人案頭見之,心殊耿 耿。頃之,二君聞余輯《蘭言萃腋》,各以著作來。余覽其詩,都有可傳者。因録墨農《秋感》二律云: 「霜落河橋野色空,蒼凉景物望何窮。江涵虹影初收雨,樹湧濤聲正挾風。萬里悲秋憐杜老,三更問 月憶蘇公。名流千古縈懷抱,太息人生似轉蓬。」「西原雨過小溪渾,一抹斜陽橘柚村。客到何妨巾 漉酒,家貧無那席爲門。天寒刀尺征人夢,秋老關河旅雁魂。底事不堪腸欲斷,滿庭蕭瑟又黄昏。」 《書懷》一律云:「株守鄉園亦愴然,生涯岑寂酒杯閑。天寒范叔衣仍薄,歲歉黔婁食益艱。風雨無情 侵陋室,草蟲何意亂柴關。此身空有桑孤志,冷笑頭顱鬢欲斑。」《送别》二絶云:二束琴書别故鄉, 子規聲裏渡錢唐。江頭楊柳桃花岸,何處春風不斷腸?」「河橋花事可憐春,别酒紛紛不記巡。今夜何妨先醉我,好教容易送行人。」《春閨》一絶云:「繡牀斜倚翠蛾颦,珠箔低垂獨愴神。桃李任他春色 好,郎歸才是眼前春。」溪南《田園雜興》五古云:「結屋僅數椽,聊傍桑園側。春水繞門前,修竹翳廬 北。所居雖不廣,但使我心適。平生愛村居,朝市恒不識。終年何所爲,惟事稼與穡。與世既無干, 我自食其力。春雨苦溟濛,雨過天晴朗。日暮倚柴門,但見溪水長。前村來老農,龍鍾扶竹杖。告我 春已暮,田園多草莽。耕耘不努力,秋成安可仰?殷勤謝老農,此言良不罔。前村日影澹,深樹鳥倦 飛。行行去草莽,荷鋤返荆扉。歸來日已暝,人影但依稀。家人相慰藉,謂我筋力微。我非不惜勞, 所願稻粱肥。人生樂宴安,終年長苦飢。」《春日友人招飲因雨不赴》一律云:「蕭齋春寂寂,折簡忽相 招。擬共賓朋醉,無如風雨饒。聯吟虚舊約,良會隔今宵。多謝殷勤意,相思一水遥。」《客舟》一律 云:「酒醒篷窗夜欲闌,離愁此際劇無端。聽來漸覺鄉音異,老去從知行路難。野寺疏鐘霜月白,孤 舟殘夢曉風寒。來朝莫漫輕回首,雲樹蒼茫不忍看。」二君皆出入晉唐,清机獨引。 荆軻刺秦一舉,諄謬特甚,余每爲歎恨,曾作論痛詆之。頃讀溪南稿内有《咏荆軻》一律云:「悲 歌杭慨向西秦,祖道西風起暮雲。雪耻未能訓太子,捐軀先自誤將軍。至今易水空流血,終古燕山但 夕嚨。恨煞無謀徒恃勇,從來輕諾寡奇勛。」淋漓痛快,可謂先得我心,不禁拍案。其他如《項羽》云: 「畢竟輿圖歸漢室,空勞劫火燎秦宫。」《昭君》云:「但知玉貌酬明主,何用黄金買畫師?」俱有見解。 潘布衣鴻謨號芸芝,居里東石佛寺,課徒爲業,不事功名。酷嗜吟詩,寒暑不輟,所作甚夥。嘉慶 乙丑,余授徒里門。獨介唐生誠道意,欲執贄爲詩弟子。即以舊作二帙來,先爲加墨。大都繩墨有餘,而神韵未暢,余録其五律《五日》云:「休暇天中節,遲回林下遊。客衣裁白綜,花事到紅榴。采葯 携筠筈,開樽對水鷗。招凉凭檻坐,偏愛竹風幽。」《秋江》云:「江晴秋氣新,菠英滿江濱。柔鱸不驚 浪,凉波最可人。漁樵逃世網,丘壑寄天真。一舸從吾往,沿流采白蘋。」《客夜》云:「霜月夜深明,風 林落葉驚。愁中雙鬢改,客裏一燈清。激切悲歌壯,輪困醉膽横。攪人寒不寐,何處禱衣聲。」七律 《咏山藥》云:「靈根生逐廢畦偏,帶土纔來濯亂泉。地不藍田還種玉,藥非玄圃也延年。流匙溜溜雲 英滑,翻鼎霏霏瓊液鮮。漫説衡陽相贈物,盤餐飽食已如仙。」《杜鵬》云:二聲叫徹一聲悲,千載冤 情底怨誰?古樹春深寒食後,孤村月落四更時。魂傷蜀國江如錦,血濺吴山花滿枝。有客覇窗吟正 苦,幾回愁聽鬢成絲。」《無題》云:「鳳簫吹徹坐凉宵,碧海青天恨寂寥。月砌亂翻花幾樹,風簾催换 燭三條。相思有曲傳紅豆,積淚無人寄素綃。枕冷衾寒眠未穩,斷魂已逐篆香飄。」七絶《咏白牡丹》 云:「露染天香粉未乾,花開端合玉人看。無勞多買胭脂畫,虢國由來本勝韓。」《秋葵》云:「翠袖黄 冠妝束單,倚風離立態珊珊。塵凡那許神仙駐,祇遣秋庭半日看。」芸芝擅場古樂府歌謡,有《人火行》 最奇,篇長不録,録其《擬古謡》云:「鉛刀一試,勝於干將莫邪。棄置不用,雖龍亦蛇。」《官倉鼠》云: 「官倉鼠,食倉粟。粟何來,民之肉。明侵暗蝕曾不足,倚勢聯群肆殘酷。君不見宫葵猶被彌明撲,嶋 虎還迎馮婦逐。奈爾官倉鼠,人人空側目。吁嗟乎!爾飽倉粟爾自肥,窮民惟有骨與皮。」 金淡子易字位六,爲藥夫從子。性豪於酒,醉後吟詩,放筆一書,醒輒棄去,不復記憶。壯歲即辭 世,所作寥寥,僅從友人處録得《落葉》一首云:「水闊風高天氣寒,霜林無處不凋殘。孤村野店青旗亂,古渡歸舟夕照丹。四壁鳴蚕秋漸老,一行征腐雨初乾。幽居何限耽吟思,小立柴門著意看。」 布衣朱梅崖休奕爲秀水竹境太史玄孫,工詩餘。金和叔嘗携其稿來見示。苴公病中自嘲・百字 令》云:「深秋病作,計卧牀匝月,十分潦倒。誰向蓬門來問訊,獨擁寒衾懊惱。紅友難招,青肤絶望, 未死聲先悄。者般磨滅,形容休怪枯槁。 瞥見金滿篇中,米盈困内,從此堪温飽。多事荒雞啼不 住,一霎無端天曉。癡夢才醒,殘燈未滅,早又催租到。命窮如此,愁懷何日能了?」風趣殊佳。又 《咏蟬・齊天樂》云:「濃陰一樹無情碧,凉蟬早傳清響。影度妝樓,聲聞香閣,夢破那人鴛帳。頓教 惆悵。記昨歲嘶時,驪歌才唱。忽忽經年,斜陽又挂緑楊上。 寄語兒童休掇。怕乍離螳臂,旋入 蛛網。抱葉潜身,移枝斂翼,怪底井梧飄飓。鬢妝新樣。愛洗遍冠綫,露凝仙掌。只恐秋殘,蜕仙何 處訪?」是能清言娓娓,不以堆垛爲高者。

嘉慶乙丑春,淹旬風雨。余授徒里中,作《落花詩》十律,郵寄同人共和。梅里南田王九靂作四 章,誦之殊覺眼明,因録其二云:「樹頭樹底已無存,蜂蝶如知合斷魂。門巷草深空曳杖,江亭客散罷 開樽。年光付與流鶯説,心事憑將玉笛論。回首繁華成一夢,不堪細數到黄昏。」「捲簾且爲立蜘躅, 亂墜空階雪不如。深塢日斜争惜汝,小園客去轉愁余。芳心寂寞三春後,紅粉飄零六代餘。猶記庭 前看弄影,月明今夜碧窗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