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作者: 吴展成

嘉興螟巢吴展成手編

有人誦《蠶豆莢》詩云：「江南四月雨霏霏，遶畦豆莢緑漸肥。田家早起携入市，一籃買得價甚 微。兒女成圍纖手剥，剥來粒粒圓如慌。清光秀色奪人目，未食已可療人飢。釜鬻亦既溉，雜以筍蕨 薇。炊來火候足，氣味何芳辞。園蔬爲羹麥作飯，入口祇覺甘如飴。君不見金門豪貴客，珍膳頓頓羅 盤画。萬錢日費難下箸，烹飪猶駡庖人非。膏粱享盡意未稱，此味由來知者稀。人生嗜欲貴有節，致 極口腹何窮期。魚羹肉脯詛不美，困於酒食非所宜。乃知甘脆腐腸藥，不如此物堪朵頤。堆盤對客 恣一飽，鳴鳩格格巡檐飛。」此詩殊佳，詢爲何人之作，則以鹽邑高秀才對。余訪之翥逵陸君，日秀才 名亮功，爲漢書先生之孫。先生耆年宿學，經術湛深，其著作爲阮學使芸臺所賞。秀才，詩詞兼擅，著 有《芸香閣集》。其五古《述懷》云：「陽和當令日，萬象咸歡娱。秋風動地來，百卉皆槁枯。裴回一以 望，盛衰何懸殊。歲序聿遲暮，日影在桑榆。功名貴早建，失時將何如？感此三歎息，努力勤詩書。」 五律《題畫鷹》云：「定是鍾山産，翻從素練看。天高常縱眼，秋老欲舒翰。絶塞風逾勁，危崖葉漸乾。 懸情能遠逝，狐兔膽應寒。」七律《秦駐山春望》云：「選勝來登萬仞岡，諸峰猶自拱秦皇。接天芳草一 條碧，浴日洪濤萬頃黄。沙岸竈竈丞相碣，東風桃李美人妝。蓬萊對面分明是，欲向春潮問野航。」七 絶《吴宫曲》云：「急管繁絃醉未休，風來水殿轉清幽。滿庭梧樹秋蕭瑟，著得君王幾許愁。」《楚宫曲》

云：「雲來雨去態何濃，目斷巫山十二峰。不是細腰無國色，君王偏愛夢中逢。」他若五言《秋色》云： 「緑衣紅流葉，青山白吐雲。」《春晴》云：「暖日烘楊柳，輕風破海棠。」七言《春草》云：「魂銷南浦人初 去，夢入西堂路可通。」《賣觴》云：「無錢可買何妨换，見鐵方敲不用赊。」原注：賣觴亦用舊物相换。又俗有 覓鐵敲糖」之諺。《下第》云：「伏慌才寧甘駕下，待年姝尚惜娉婷。」《寓况》云：「愁城灌酒攻仍固，窮鬼 憐才送不行。」咸爲膾炙人口。

詞則如《惜春》調《掃花遊》云：「柳眉才展，正乍試單衣，暖輕寒弱。陽春有脚。便城南拆到，緋 桃紅藥。紫陌香泥，齊逞鈿車金絡。又誰覺。花事近清明，雨狂風惡。 寂寞傾杏酪。悵鄰娃拾 翠，頓乖佳約。悶懷無著。聽呢喃雙燕，也傷漂泊。是處亭臺，收盡秋千紅索。定誰錯。把韶光、等 閑負卻。」《咏藕》調《慶清朝》云：「瑟瑟紅間，田田翠底，雪兒還勝香兒。冰盤乍薦，一彎皓腕偏肥。 風骨世間應少，想飛來姑射仙姿。玲瓏處，柔情千縷，都是相思。 太液新凉堪賀，正碧笛侑酒，白 苧彈絲。沉朱浮碧，任他伴住金卮。嚼出輕鬆纖脆，滿腔寒玉沁詩脾。早忘却，水晶簾外，十丈炎 曦。」《咏竹》調《驀山溪》云：「春雷一震，萬个筠#長。生小便幽閒，何處若心、蝶狂蜂蕩。誰能耐俗- 日竟無君，封病目，掩柴扉，不拄先生杖。 天寒日暮，翠袖休惆悵。風雪縱欺儂，幸締得、梅兄松 丈。尋盟來也，倩女慣離魂，人静後，月明中，環珮丁冬響。」《咏唇》調《沁園春》云：「攬鏡頻塗，捲簾 慣點，嚴妝乍成。似緑窗鸚鵡，啄餘紅豆，翠襟么鳳，啣出朱櫻。玉筍慵支，瓠犀半啓，笑處渾迷下蔡 城。樊姬小，記桃花扇底，鶯嘲新聲。 含毫寫出離情。有淡墨留痕破血猩。更晝長人静，詩篇朗誦，夜寒指冷，笛管輕横。梅嚥嫌酸，酒沾怕醉，一抹香紅色轉明。凭肩坐，把如飴暗齧，渴慰狂生。」 允爲出色當行之作。

梅里張君浣花應魁，字南有，爲余潯芻夫子表姪。幼即耽吟，詩篇甚夥。後讀余《啖蔗詞》，極其傾 倒，復鋭意填詞。二十年前，曾以赴試，與余同宿尊經閣下，作竟夕談，遂成莫逆。嘉慶乙丑，介和叔 以書來，併擋其生平諸稿，屬余采入《蘭言萃腋》卷中，意頗敦切。爰録其五律《蟬聲》云：「疏槐殘照 裏，遮了不停鳴。履潔超凡品，居高遠俗情。月斜憐鬢影，風細寫琴聲。晚聽生凉思，寥寥天地清。」 《聞柝》云：「擊柝可憐子，終宵不絶聲。敲殘新挂月，催起曉登程。漏永音偏急，砧傳聽未清。南鄰 兼北里，斷續到天明。」七律《咏剪刀》云：「鏤月雕雲用最奇，閨房利器首先推。並頭花樣關心避，透 骨霜威入手知。未破新春閑匝月，潜移清漏弄多時。細將楊柳偷裁出，不信春風也似伊。」《早秋》 云：「砌下王孫語短長，早傳秋信到山房。蕭疏雨入千林翠，澹蕩風飄一葉黄。雲閣曉開紈扇静，水 亭閑對蒲花香。暑消白墮猶堪御，新月梧桐足嫩凉。」詞則集調名《一斛珠》云：「玉樓春去，檀郎消息 經年阻，釵頭鳳卜歸期誤。欲訴衷情，十二時難訴。 珍珠簾捲愁無語，生憎乳燕飛還舞，晚來斜 倚闌干處。灑濕羅衣，梅子黄時雨。」《咏月。點絳唇》云：「斜上花梢，黄昏漸透疎簾影。羅怖窺進， 照箇鴛央並。 斗轉參横，露溼闌干冷。燈初燼，小樓人静，皎皎懸如鏡。」《離情・虞美人》云： 「燈前草草離人語，愁債難消去。羅衫點點淚痕斑，惹得相思憔悴，損紅顔。 春風春雨珠簾箔，惆 悵花開落。柳絲摇曳曲江頭，因甚青青不繫，玉郎舟。」《西湖好・采桑子》云：「風光三月西湖好，草緑幕腰，水漲春潮，烟柳絲絲颱六橋。 玉鞭遥指雙限路，遊伴相招，紅袖輕飄，笑折花枝贈翠翹。」 浣花詩佳句甚多，不可棄置。如《送兄》云：「乾坤長作客，風雨一登樓。」《舟行》云：「水村楓樹 岸，江路荻花秋。」《山寺》云：「寒雲凝竹色，秋雨響松聲。」《水閣》云：「水滿魚遊埠，陂荒鴨護船。」 《燈花》云：「夜長渾欲留春住，枝暖還疑向日看。」《菜花》云：「遍栽庭院應無地，才到鄉村便有香。」 《自歎》云：「貧當劇處醫難療，詩到窮時句亦酸。」《咏雪》云：「曉徑惜和雲共掃，夜窗喜與月添明。」 《咏簾》云：「寒聲疏隔垂檐雨，艷影晴穿照眼花。」《論詩》云：「但覺性靈從我出，無勞門户傍人尋。」 語皆戛戛獨造。

李清華字葆生，爲和叔妹倩，秋錦先生曾孫也。爲諸生有名，早卒，有《漱六軒吟稿》。詩摹選體， 組織多而清逸少。余獨賞其《首春同人觴集梅下》，云：「寂寞苦無踪，寒葩遲嘉客。今日良燕會，少 長共瑶席。是時歲方新，春風吹廣陌。辛盤香乍生，苔紋漸以碧。嗟余薄笨人，何幸共杖策。相聚易 爲歡，相别彌可惜。何時插繁花，談笑永晨夕。」《題寄梅上人懶殘憩息圖歌》云：「往聞道品三十七， 能勝種種九十六。我今縱目畫圖中，忽見高僧在空谷。法雲生衲衣，慧日曜林木。微聞流泉聲，不問 煨芋熟。吁嗟乎！三明六度足洗心，奚必牛首之山稱香林。」《謁范蠡祠》云：「不見南陽宰，空懷范大 夫。功名垂竹帛，心迹托江湖。祠廟丹青古，衣冠想像殊。茫茫海上月，何處問陶朱？」《尋裴公島》 云：「裴公故渚久荒蕪，蔓草頹垣定有無？自昔殊勛垂竹帛，至今遺跡認菰蘆。林藏古刹春雲暗，水 漫空塘夕照孤。放鶴洲前一延伫，野風蕭瑟亂啼烏。」其尊甫朴溪雋老於幕府，亦有集。《送别朱香溪》五律云：「倦遊已數載，近復理征鞍。負米嗟何及，依人良獨難。關城沙路遠，冰雪馬蹄寒。珍重 加餐飯，天涯歲正闌。」《贈常州沈敬書》曰：「昔馳燕市馬，今泛越溪篷。伉慨凌霄志，舂容若谷衷。 水分申浦麗，詩愛隱侯工。莫憶蘭陵月，清輝萬里同。」《客窗咏雪用東坡韵》七古云：「天公剪水作瑞 葉，謝庭梁苑看行雪。千睡有慶遺蝗杳，萬竅無聲飛鳥絶。未見前楹冰筋垂，但聞後院霜筠折。虚白 紙窗曉更明，通紅爐火撥復滅。歸計頻將曆日推，年華坐惜電光掣。敵寒試傾鳶兒酒，醉眼翻成魚子 繃。蹣跚屐齒不得行，那不中庭鋪木屑。雲凝空際旋卷收，風驟檐端尚飄瞥。卻憶當年訪戴船，子猷 往事猶能説。天晴待予返輕橈-望千峰露青鐵。」《登戲馬臺》五絶云：「我登戲馬臺，臺空已百世。 想其戲馬時，何知雕不逝。」僅二十字，而議論感慨兼到。

有李向輪名灝者，本宦家子，十齡患痘而喪其明。家貧，以賣卜度日。每倩人誦唐宋名人詩，傾 耳會心。一旦忽能詩，有《懷弟客遊》云：「忽爾思兄弟，尊前阻笑歌。高堂有慈母，頭白竟如何？ 一 望音書隔，三春涕淚多。他鄉知我意，歸計莫蹉冊。」《春柳》云：「腕地垂楊滿目新，漢南一帶不勝春。 年來舊雨飄零盡，吟到河橋欲愴神。」亦異人也。

竹境太史曾孫振祖亦能詩。余從亂帙中，偶得其《香溪近稿》一卷，閲之，長於五律。録其《咏草》 云：「細雨溼闌干，萋萋一徑看。舞奴眠未穩，蝶蝶夢初殘。漸改青袍色，應添古道寒。王孫歸路遠， 駐馬簇金鞍。」《咏蓬》云：「影落秋風裏，飄零仕所之。荻花楓葉候，細雨暮潮時。驚雁忽雙下，歸人 只獨知。愁心南浦上，那比釣魚師。」《和友人病起咏懷》二律云：「獨坐溪堂裏，秋深樂不支。詠懷詩愈老，對客酒同持。曲曲村流急，叢叢花放遲。維摩初病起，丈室慰相思。」「歷覽有餘味，脩然憶古 人。會心琴作友，得意硯爲鄰。學並揚雄富，清如原憲貧。賣文聊過活，已足動錢神。」前輩典型，恍 然在目。

勉齋馮君光熙，詩工七律。《孤舟野泊》云：「新霜欺酒易爲醒，歸夢迢迢未得成。風約遠山寒漏 永，月明極浦夜潮生。百年憂樂孤舟味，一榻江湖萬里情。正是苦吟無賴甚，隔林原樹起秋聲。」《曉渡揚子江》云：「夜半潮生萬里長，海門趁曉渡輕航。江天雪浪排雙闕，吴楚風烟接大荒。帆影遠連 瓜步樹，濤聲近人廣陵鄉。詰朝試上山堂去，題遍黄花墨瀋香。」頗似漁洋老人。 李榆村金者，梅里窮士，詩以咏物擅場。余最賞其《白菊》一聯云：「夜静影寒三徑月，秋深香冷 一籬霜。」又嘗憶友人佳句，如《咏白牡丹》一聯云：「富貴自同廉士潔，品題應作素王看。」《咏柳眼二聯云：「啼殘六代興亡淚，看盡三春離别人。」俱爲體物中不磨之句也。

鄭君洙庭，别號餘齋，爲余友徐寄樵姑丈，余自少即締交焉。善吟，好遊，後客秋帆畢中丞幕。中 丞資其軍前贊畫，遂以軍功議叙州司馬候缺。先是入蜀時，與所親鮑明府鷺江偕行，著有《蜀道聯 吟》。余録其《孱陵驛》云：「一帶荆江抱白沙，麴塵風起夕陽斜。遥看古渡船如葉，初試春衫客憶家。 夢落當墟新燕子，晴來小店又桃花。亂山青過宜都去，路僻人稀蜀道赊。」《平羌江夜泊》云：「倚舷祇 覺意蕭然，淼淼雙流獨未眠。關塞風沙家萬里，蠻荒愁病客經年。鄉心華頂天邊路，旅夢平羌月下 船。太息古人遷謫處，不堪江驛遶寒烟。」鷺江有《謁少陵祠》一律云：「白髮諸侯客，難難蜀道經。朝廷猶戰伐，弟妹况飄零。八咏傳秋興，三巴老使星。浣花溪上水，掩漾草堂青。」二君詩皆清老可誦。 秋畦朱君嘉穀，爲吾邑庠生。秉性恬淡，超於名利。授徒梅里，從遊者數百人。暇輒作韵語，詩如 其人。有《咏春風》一律云：「船蕩春風至，遊人感物華。啼駡聞野外，飛絮逐天涯。著意憐芳草，無 情送落花。江南寒食路，幾處酒帘斜。」《贈古南寺得源上人》一律云：「定公禪寂後，梵語久無聞。今 日重過此，還憐得遇君。茶烟深藹藹，花雨散紛紛。無事關長掩，閑階滿白雲。」吟筆在高、孟間。 張蘭皋大德，余潯芻師中表兄弟。乾隆丁酉選拔，丙午孝廉，歷任東甌教授。其詩爲芸臺學使刊 入《#軒集》。余録其未采者，五律如《銅雀臺》云：「洛陽宫闕盡，銅雀起高臺。横槊人何在，漳流去 不回。分香思妙妓，作賦憶仙才。咫尺西陵樹，蕭蕭暮雨摧。」七律如《少伯祠》云：「湖天海月兩茫 茫，少伯遺祠瞰夕陽。鑄像適全人主德，捧心寧戀女兒妝？五湖蝦菜功名隱，三徙陶朱姓氏藏。此去 從遊赤松子，封留猶笑漢張良。」咸有作意。

鄭卄堯夫泉，餘齋從子，亦工詩，風韵不及其叔，而朴茂過之。余喜其一本性真，直抒胸臆。五古如 《花汀讀書》云：「三里梅花溪，溪盡結茅屋。柴扉終日閉，寂寥如深谷。此中無長物，四時饒卉木。 春風展幽蘭，秋露滋叢菊。紅蕖耀緑波，古梅發寒馥。天然有真香，令人悦心目。常持一卷書，獨坐 花前讀。晨觀花灼灼，日暮已殘落。羲和鞭莫停，言念心驚愕。大禹惜寸陰，吾儕當奚若？青年不勉 勵，白首竟何托？古人遺詩書，意旨頗宏博。夙夜苦心研，猶難盡探索。稽古正未遑，何暇慕好爵？」 七律如《秋懷》云：「蟋蟀初驚聲在堂，旋看凉露已成霜。九秋風景悲黄葉，千古登臨怨夕陽。人事蹉吃時易失，壯懷牢落語多狂。含愁無限消何處，菊滿東籬酒滿觴。二天際浮雲任卷舒，風清月白賦閑 居。崎嘔世路難爲客，感慨人情且讀書。有命何勞營富貴，無才只合伴樵漁。生涯澹泊常如此，就菜 香秋味有餘。」他如咏古饒有名句，如《寇萊公》則云：「洵有威名司鎖鑰，不惟儉德少樓臺。」《岳少保》 則云：「功廢十年天地怒，獄成三字古今憐。」《文信國》則云：「五坡失律悲天意，柴市捐軀報國恩。」 《方正學》則云：「歎息一僧知義士，悲傷十族付清流。」《姚少師》則云：「詩題鐵甕人先識，兵起金臺 姊獨憎。」《王陽明》則云：「龍鱗敢逆龍場去，虎穴曾探虎子來。」《海忠介》則云：「葛帷竹篋生前物， 簞食壺漿死後情。」皆他人千椎萬鑿所難得者。

尤師六桐，爲人敦尚古誼，與流俗落落寡合。所作詩，通體平正帖妥，少出色處。有《二分竹書屋稿》。嘗夜分兀坐書屋中，讀少陵、東坡詩，聲振四鄰，鄰人皆駭之，輒曰：「無怪也，其胸中鬱鰭，藉此 稍洩耳。」余録其《送錢潤之之江右》云：「聽徹玲瓏唱，跳躅共驛亭。客懷三月暮，勝地幾程經。彭蠡 粘天白，匡廬潑眼青。依依看柳色，飛絮滿前汀。二離情不可道，尊酒且開筵。賦誦江淹别，鞭輸祖逖 先。西窗燈似豆，南浦草如烟。此後相思切，沉吟互短牋。」《夜坐示内》云：「碧天如洗月微黄，露氣 娟娟潤粉廊。紈扇秋風千古恨，湘簾人影幾分凉。相思細數從前少，偕隱懸知此後長。倚檻未須挑 錦字，含情且學繡鴛央。」《爲友人移居》云：「半壁谿山半壁詩，野塘鷗鷺最相知。携家只合臨流住， 秋月春風作釣師。」二灣新漲水痕添，門外青山六點尖。剥啄不聞來熱客，緑陰如畫晝垂簾。」既又得 其叔豫堂名雙玉者，老於幕府，往來楚閩間。所爲詩，精深高渾，美不勝收。僅采數章，以當窺豹。五律如《客中七夕》云：「虚堂逢此夕，花露正新秋。天上渾如舊，人間底事愁。思歸心似箭，望遠月如 鈎。孤坐良宵久，銀河欲斷流。」《過西陵》云：「蒲帆争利涉，勝地罷登臨。指點舟人語，愁懷客子心。 風篁三竺遠，烟柳六橋深。好約歸江權，湖山一醉尋。」《泊岳州》云：「憔悴携孤劍，浮沉感逝川。鴉 迴麋子國，秋浄鵝鵠天。旅夢千山月，鄉心萬里船。一身真似寄，飄忽泊寒烟。」七律如《姑蘇》云： 「幾回憑眺古長洲，紅樹青山滿目秋。千里風花西子國，一帆烟雨大夫舟。草縈舊苑人何在，劍去荒 池水獨流。一自采蓮歌《水調》，至今吴女盡輕喉。」《洞庭湖》云：「破浪乘風險亦安，片帆飛入爛銀 盤。波吹宿霧魚龍戲，天轉浮瀾日月寒。修竹至今悲楚覲，群鴉終古嘯神壇。襟懷洗盡乘除事，應作 蓬萊萬里看。」七絶如《風泊瓜洲》云：「蒲帆夾浦喜初收，風湧濤聲岸欲流。試向蓬窗一回首，江豚無 數祥瓜洲。」《仙霞嶺》云：「峰崑蚱嵋路高低，小隊花驢夕照西。翠磴紅亭三十里，榕陰静處鵬搗啼。」 《馬陵關》云：「柳掃歸雲送雨還，拖泥人渡馬陵關。魚梁店外頻回首，猶見淮南一帶山。」皆其集中出 色之作，以師六較之，小阮不及大阮多矣。

豫堂、師六兩人俱有詞，各附見於詩集。而薛鹵齋廷文徵輯《梅里詞緒》一書，不知何故，獨遺之， 豈渠未之見耶？豫堂《揚州》調《賣花聲》云：「二十四紅橋，橋外停橈。緑楊袅雨漲春條。日暮雷塘 燈火遠，歌吹迢迢。 懷古意偏饒，風竹蕭蕭。千年騎鶴去人遥。惟有瓊花臺畔月，伴我今宵。」 《寄李稻腫》調《金縷曲》云：「自折鴛湖柳。到而今、春鵝秋蟀，幾番時候。最苦人生離别易，客淚徒 教盈袖。忍夜月、浸窗凉透。欹枕頻尋烟外路，覺依稀、夢到梅溪口。燈一點，吐紅豆。 劇憐漂泊天涯久。恨登樓、無依王粲，共誰尊酒？遥羡故人茅屋底，簫譜筆牀茶臼。任閑散、幾多消受。吟 遍秋風還憶我，寫相思、片紙投江右。覓朔雁，子能否？」師六《無題》調《菩薩蠻》云：「紅樓四面添秋 色，無言獨倚欄干側。豆葉半吟黄，緑窗凉不凉？ 晴空天似洗，人在冰壺裏。皓月對樓懸，月圓 人未圓。」《送李寶生之武林》調《南浦》云：「疏柳不堪攀，怪短亭、驪駒一曲聲驟。蠻錦納行裝，筠篷 底、書畫米家都有。晴山百里，漸看螺髻霞邊逗。西陵渡口，盼松柏青青，香車來又。 年時角韵 分曹，慣箋拂烏絲，燈懸紅豆。别去太匆匆，斜陽岸、還憶酒墟人否？臨風僂指，算來休恨相思久。早 梅放後，掃片石蒼苔，重携吟袖。」誦之頗倜儻可喜，當無庸軒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