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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21
作者: 吴展成
嘉興螟巢吴展成手編
柳東和余《秋草》詩甚佳,余已録之。兹復以行看子數幀索題,併携近稿相示。遂再録其《聞鴉》 五律一首云:「萬里關河冷,南來雁一聲。秋蘆今夜白,山月此時明。紫塞寒先到,衡陽夢不成。鄉 書如可達,寄語過江城。」《浣花草堂咏杜少陵》七律一首云:「廣厦千間願未酬,詩人卜宅枕江流。文 章忠愛關青史,弟妹飄零歎白頭。風雨他鄉難返蜀,干戈滿地獨登樓。浣花谿畔經過處,蕭瑟空悲玉 露秋。」《自題柳東放鴨圖》七絶三首云:「一桁波光曲抱村,溼烟堆樹映沙痕。紅闌溪鳥參差見,隈柳 絲絲緑到門。二鴨頭新漲麴塵波,鴨脚青芹貼岸多。鴨嘴小船雙槳去,村邊學唱鴨兒歌。二春陂烟草 影模糊,不减宣和花鴨圖。結得忘機溪畔侣,漁兄漁弟小長蘆。」詩餘三関,《蟬聲》調《如夢令》云: 「何處吹來凄調?吟得秋風先到。一樹曳殘聲,餘響别枝猶袅。遮了,遮了,十里斜陽古道。」《題周桐北小影》調《西江月》云:「門對碧梧舊樹,人吟白苧新歌。石闌點筆細猜摩,畫裏看來真箇。 晚 色半林烟澹,凉痕一片秋多。待他明月上庭柯,携取玉簫來和。」《自題溪堂深柳圖》調《百字令》云: 「花橋老屋,喜吾廬買斷,重開三徑。四面插天都是柳,環卧堂深溪静。烟澹長留,風疏欲曉,萬緑新 凉浸。書還讀未,青青看此衫影。 漫想奏賦瓊林,染衣金縷,異竟歸無分。寫入例川圖畫裏,儘 有斯人清興。境竹山亭,野梅江路,約略南村近。明年春雨,小園添種紅杏。」
余自課徒東郭,與珊客聚首二載。嗣以萍蹤南北,不晤者二十餘年矣。曩輯《蘭言萃腋》,曾登其 作。嘉慶乙丑,復寄詩兩帙來,屬余增入。乃又録苴八《蟋蟀聲》五律云:「蟋蟀雖微細,凉秋作意鳴。 豆花風漸起,桐葉露初生。切切吟方厲,寥寥聽轉清。雄心肯銷繰,壇站有先聲。」《落葉》七律云: 「秋深何處不蕭蕭,日暮江干正落潮。九月霜風吹筆篥,五更暗雨響芭蕉。雁來遠道書磨字,人卧虚 堂酒罄瓢。正及吴江飄泊甚,一帆寒色送征橈。」《秋蝶》云:「粉冷香消見亦稀,天寒猶著五銖衣。已 知露處無人惜,可奈風前獨自歸。滿院黄花魂惘惘,一籬紅豆影依依。江南春色來年到,擬傍誰家芳 徑飛?」《秋日過吴氏齋與朱靖恭話舊》云:「客中滋味許誰長,况及秋風逗早凉。小别談心三見月, 論文感舊十經霜。支離病骨憐君瘦,拓落生涯笑我狂。縱遣雄心銷繰盡,尚期燒燭醉千場。」頗饒寄 託興會之致。若七絶則更隽逸,如《别友》云:「青草塘邊送客航,黄梅時節雨荒荒。看君一葉烟波 去,何日題詩過草堂。」《漁父》云:「白波之上白頭翁,長竿袅袅一絲風。有魚無魚不挂意,夕陽正在 蓼花紅。」《柳枝》云:「嫩於金色軟於緜,十四樓頭月最先。憑藉長條似相識,東風扶上酒人肩。」余讀 而喜之。
繆君鶴翎名有光,居吾里東北二里而近,村舍蕭然。少日與余同赴鄉試,偕楚雲、尺木輩同寓湖 上,談諧歡謔。生平詩作不多,亦罕留稿。余僅記其自誦《遊韜光庵》五絶一首云:「心爲形役忙,陟 此神清爽。試問止巢人,蕭蕭口竹響。」《采菠歌》七絶一首云:「青萍開處一篙浮,盪碎玻爍百頃秋。 妾對菠花空照面,郎貪幾角嬾回頭。」
嘯雯岳君振,忠武裔也。居梅里,與珊客友善,珊客每向余稱道其詩。甲子歲,余館西河,曾持珊 客手書見訪。嗣即郵寄近稿一卷,號《雲屐編》者,乙丑遊杭作也。余覽其詩,並長諸體,不名一家。 五古如《葛嶺》云:「重湖起晝陰,白雲渺千叠。言登葛仙嶺,策杖隨步屣。伊昔抱朴翁,煉丹坐林棚。 舊井垂千年,普濟衆生喝。何爲神奇境,忽作臭腐窟。結構半閒堂,左右羅姬妾。坐看順富死,不見 襄樊捷。雨中天目崩,王氣竟消歇。俯仰五百秋,穢蹟尚未没。北望寶石峰,大字玷山碣。會須告當 塗,沙石快磨挖。更將勾漏泉,萬斛洗山骨。蕭蕭嶺上風,讓護松梢鬣。朝瞰射高臺,敷坐理瓊笈。」 五律如《夢謝亭》云:「一覺蒲團夢,危亭記客兒。昔聞謝康樂,寄與杜明師。臺迥翻經處,花深點屐 時。西堂春草句,并作後人思。」《兼葭里》云:「聞説兼葭里,人家畫不如。竹邊名士閣,花下老僧廬。 水色涵清鏡,嵐光挹翠裾。何年遂疏懶,分得一廛居。」五排如《鳳皇山弔宋故宫》二首,其一云:「炎 宋偏安日,行宫據上頭。龍翔都會地,鳳舞帝王州。汴水空陵邑,青城痛冕魔。艱難一馬渡,倉猝百 年謀。廊廟登奸慝,金繪報敵讐。錢湖開輦道,淮甸劃鴻溝。縹緻需雲殿,寵窿賞雪樓。吴趨仍霸 跡,越絶紀皇猷。不望三京復,應傷二帝留。唐家靈武業,枉向紹興求。」其二云:「百五十年事,依稀 夢大槐。一朝降表出,三日怒潮回。劫自紅羊换,歌傳白鴉哀。使臣旋見執,督府又新開。大將雄旗 鼓,孱王痛草萊。興亡歸氣數,得失在嬰孩。玉馬朝周室,金人泣漢臺。空宫喧鼠雀,闕殿冷莓苔。 此處荆榛地,當時錦繡堆。鳳皇山畔路,弔古有餘哀。」七律如《黄龍洞》云:「峭壁嶙峋挂薜蘿,泉聲 隱隱間樵歌。危欄斜壓穿階筍,廢沼枯留折柄荷。幾曲荒途盤洞宇,一層圓笠蓋頭陀。當年卓錫遺蹤在,曾否黄龍此地過?」《竹閣》云:「竹閣蕭然面水濱,閣中人去已千春。當時薇省抛彤管,此地棠 陰見碧筠。一半勾留名勝處,三年卧理宰官身。閑披鶴驚題新句,玉局重來爲寫真。」七絶如《薦菊泉》云:「野泉何必資人汲,一璞堪伸薦菊情。石髓不枯寒到骨,梅花與爾共雙清。」 鍾君鼎號月橋,亦珊客友。長於幕學,詩筆楚楚。見其《咏鱸魚》云:「季鷹歸去後,是物貴江東。 鮮敏肥難並,香蕪美許同。半江紅樹雨,一權白蘋風。我欲遊三海,扁舟興不窮。」《秋柳和友人韵》 云:「回首河橋秋氣森,千條猶復拂江潯。蟬吟古渡凉初到,燕别空梁月又陰。暮雨征途遊子淚,夕 陽樓閣美人心。西風豈解憐憔悴,舞盡纖腰力不禁。」 我朝漁洋山人《秋柳》四章,膾炙海内,後先和者已數百家。其第二章七陽韵,最爲難次。我友馮 君柳東次韵示余,余未以爲愜也,因舉似陳君畦春。畦春曰:「先生亦當有作,於意云何?」余出所次 之詩示之,畦春默然良久,曰:「遲我三日報命。」越三日,持詩來。其詩云:「雁聲驚落板橋霜,風景 離披到玉塘。鏡鎖贋眉歸畫閣,衣牽金縷叠空箱。尊前歲月憐居易,笛裏關山怨野王。盡日無人添 悵望,荒園不獨第三坊。」余讀之,瞿然起曰:「君匪特僕之勅敵,亦抑不讓古人。」畦春曰:「我於此 作,再三慘澹經營,屢易其稿。最後吟成,頗爲得當,先生真知我者也。」余之所作在集中。 梅里鋭三陳君光劍工詩,嘉慶乙丑暮春,余賦《落花詩》十首,傳鈔梅里徵和,獨鋭三統次原韵寄 至,兼示余以近稿。筆致妥飽,録其《題飛來峰》云:「叠嶂連還斷,深岩晝亦昏。雲開天一線,樹隱佛 千尊。藤蔓纏山骨,泉聲吼洞門。蒼茫嵐影裏,風雨欲潜吞。」《瓶梅》云:「紙帳風清候,芸窗夢覺初。寒香留架几,疏影卧叢書。雪後春燈冷,花前夜月虚。一枝標格異,春信逗庭除。」《遊横山》云:「蘆 花深處入山溪,泊權來登百丈梯。落葉聲中紅樹老,夕陽天外碧峰齊。荒苔石冷雲常卧,古洞嵐昏路 欲迷。嶺上行吟多逸興,頻聞歸鳥傍林啼。」《贈羽客》云:「鶴髮童顔氣浩然,飄飄徑似一飛仙。守丹 夜坐篷壺月,煮石晨分玉井泉。珠樹林中雲作屋,蓮花峰裏日如年。異時重訪知何處,想見烟霞暮洞 天。」《湖心亭》云:「岸岸花光入座,峰峰翠色圍欄。濃抹淡妝佳致,客來四面宜看。」《小有天園》云: 「帘窕石如蜂聚,迴環徑似螺盤。行到翠微深處,不知身在雲端。」其他咏物,如《桃核舟》云:「問津自 有真仙境,制木誰登大匠門。」《白蓮》云:二舸冷雲宵入夢,半塘殘月曉留痕。」體物中上乘語也。 桂軒朱君仁榮,爲我友菊村哲嗣。精繪事,十指間沸沸有生氣,兼擅詩詞,余每過其園亭,輒見縹 綁零亂,與案頭丹藥錯置其間,終日吟寫,無外好。不意以咯血死,年才十八耳。菊村哭之慟,暇日裒 其遺稿,屬同人題辭付梓。余爲賦二絶句,因得録其《鄧尉探梅》五古云:「殘雪落松頂,夕陽挂山角。 尋來白雲中,冷香吹漠漠。偶與春風會,獨行未蕭索。願言此棲遲,回首謝塵縛。」又《偶成》七律云: 「陰晴釀出養花天,上巳初過穀雨前。繡户紅藏絲柳下,酒旗青曳畫橋邊。踏殘芳草香粘屐,歸泛春 波月滿船。夜色融融風澹澹,肯教欹枕便安眠?」又《自題紅梅》調《點絳唇》云:「春入江南,愛他紅 艷南枝早。玉妃嬌小,酒力微嫌少。 韵度難描,瘦影姿仍好。相思惱,武陵溪杳,疑是輕霞遶。」 《題冷香女史柳絮詩後》調《醉春風》云:「浪跡春時暮,望斷秦淮路。如霜似雪倩誰描,故、故、故。體 態輕盈,幾番飄颱,幾番傾吐。 愛與梨花互,怯傍蘆花渡。吹來繡閣惹情腸,訴、訴、訴。細訴離愁,恨牽幾許,夢添無數。」
蘇州慶雲堂清音小部,嚮來禾城,悉韶俊伶也。有四壽者,撼笛擅場.,有祥生者,精於旦曲,二伶 尤爲部中翹楚。嘗於今吾山房主人席上遇之,一吹一唱,玉潤珠圓,殊爲心醉。因即席抽毫,各題二 絶於其扇頭以贈焉。贈四壽詩云:「横吹宛轉最關情,三弄桓伊舊有名。羡爾柯亭一莖竹,隔花能作 鳳皇鳴。二未經花底識秦宫,早耳芳名菊部中。倘許尊前留一盼,老夫值得醉顔紅。」題贈祥生云: 「清歌一曲一銷魂,贏得青衫魂酒痕。底用柔鄉深處好,雛鶯乳燕足温存。二何人肯作玉山頹,對爾須 傾三百杯。莫悵風塵無賞識,江南尚有老方回。」書罷,席上之能詩者,皆傾倒傳觀,顧二伶捧觴爲壽, 余欣然各浮一白,亦一時風流佳話也。
余於嘉慶十一年,始與長房姪析居。一時遷徙家具,敗箧中檢得殘稿鈔本詩,爲孝廉水長公諱德 延所著,實余之高祖也。内有二詩,尚能辨識,遂亟録之。一《寓湖上鳳林寺下第還里》云:「名場歷 困竟誰知,遁跡空山總未宜。冷暖風塵腸欲結,升沉歲月鬢如絲。泉聲夜咽啣幽恨,鄉夢朝酣動遠 思。回首禪關成寂寞,不禁指屈去來時。」一《初夏村行》云:「無端蛙鼓日喧釁,拂户重陰翠影連。寂 歷數聲鳴鳩雨,迷離幾縷繚絲烟。竹憐解卷匀新粉,桑爲刺枝角老拳。農事不催人自急,秧鑽早已緑 於田。」手澤所存,不翅吉光片羽,無所附麗,爰識於此。
梅里王訥庵焯、吴亭燮昆季以制藝擅場,詩皆罕見。余應童子試時,一晤焉。後以宗姪揄魁娶於訥 庵,遂獲見二君吟稿。詩皆摹仿挞鍊,余未敢許爲絶詣也。爰録其澹泊夷猶者,以志雅尚前輩之懷。
如《訥庵渡江之揚州》五律云:「繫纜仍江上,青山斷復連。江豚吹細浪,海月墜寒烟。霜露將分夜, 風簫何處邊。玉人不可見,惆悵杜樊川。」又《僧舍》云:「不是異鄉客,偏歌行路難。雪深僧寺没,風 急雁行單。書札愁中少,關山夢裏寒。梅花溪上樹,破凍幾枝攢。」《不寐》七律云:「落月窺簾夜更 幽,寒衾坐擁數更籌。陵蘭有夢慈親健,社燕無書病婦愁。半菽翻驅遊子遠,單衣每戀故園秋。天邊 作客非今日,感慨生涯欲白頭。」又《旅話》云:「每憶故園風日好,即須來就故人論。雨餘凌蔓碧於 水,溪上藕花香到門。水旱沙田饒稻懈,扮榆酒盞及雞豚。更憐晚飯雕胡罷,飽讀殘書秋樹根。」《玉河柳枝詞》云:「年年作客信鞭絲,馬上風情柳一枝。今日東華塵底見,江南三月落花時。二銷魂橋畔 種來多,未抵柔條覆玉河。一片凉沙馱細馬,燕南風物奈春何。」吴亭稿亦不多,如《歲暮言懷》五律 云:「寒色因風緊,離情向晚催。投林依倦鳥,犯雪對枯梅。筆凍還敲句,爐寒自撥灰。破除今有策, 且倒竹根杯。」《落梅》七律云:「園林花信正迢迢,未信横枝已亂飄。殘笛一聲人不見,高巖幾處雪初 消。無端墮地生芳草,不覺飛香過石橋。悵望江南共江北,冷烟疎雨竹蕭蕭。」余於二難之詩,寧取其 不衫不履,神韵猶存也。
官谿隱商杜君瀾,余曾與之一面,未及交也。嚮聞其能詩,一日稼軒之子天佑携其詩數首來。余 覽之,亦頗疎朗條暢。如《村居遣興》云:「披襟出茅屋,一犬吠橋西。試問垂綸叟,何時過小溪?」 「村南香稻熟,舍北晚秘齊。聞説鱸魚美,松醪爲爾携。」《送何太原表兄北上》云:「望吴門外柳如烟, 萬叠雲峰電暮川。明月中天懸别夢,青山一路送吟鞭。作賓上國笙歌好,待詔金門禮樂先。前路莫愁知己少,廬江聲價滿幽燕。」《莊居》云:「編籬芟草慰無聊,鶴鶴仙禽不待招。象簟雙紋秋水席,龍 泉小鼎漢宫窑。縱稀舊雨來花塢,臘有閒情寄柳條。時共鄰翁拚一醉,緑陰深處挂詩瓢。」 秦溪朱君蘭珍館於里東魏氏,落落寡偶,惟余爲唱和,郵筒往來。丙寅初夏,把晤於荆園老人齋 頭,飲酒談心,忽忽三秋,對菊悵然有懷,爰寄二詩,以申契闊。仲冬之杪,秦溪和云:「屈指别離日, 緑陰滿路時。忽驚江上雁,又寄隴頭詩。兩地雲難合,孤懷月共知。可憐衣帶水,脈脈阻相思。」「思 君思我久,海水不如深。白髮應非舊,黄梅直到今。千秋誰可語,五字獨高吟。偏向愁人寄,泠泠絃 外音。」味澹情深,令人三復。又和余《秋燕》四章,録其二云:「記從春社到華堂,辛苦芹泥帶雨香。 去去渾忘誰主客,年年閲盡有炎凉。黄昏應憶梨花月,白首新看荻穗霜。極目天涯秋色裏,不須歸信 寄家鄉。二落葉如蓬次第飄,紅襟此日爲誰嬌?杏花欲賣人初見,桂月將圓路已遥。千里海雲頻作 雨,一聲江暦乍吹簫。匆匆挈伴辭巢去,明日天涯正寂寥。」 詩文一道,作者固難,知者亦不易。余昔遊武林,拜岳、于二少保祠墓下,作《雙忠行》一篇。結語 云:「嗚呼!兩公隔世同枯榮,眼前一事恨未平。但把烏金鑄檜高,惜哉不鑄理與亨。謂篋石也。」有 某者見之,輒以筆旁勒其語。或以告余,余付諸一笑而已。噫!索解人不可得,古人之言良足慨也。 與白眉别經年,久乏韵語往來。頃適以孫字韵《春草》詩七律四章寄之,不數日,以和作來,讀之, 頗喜其恢恢遊刃。録之,以俟同調者共賞焉,知余非阿好也。詩云:「暗融淑氣入靈根,唤醒紛紛蜂 蝶魂。春色未容芟薙氏,東風不許嫁烏孫。滿庭葱鬱憐鋪地,三徑荒蕪愛護門。賺得金蓮嬌小樣,秋千架畔印弓痕。二野火燒餘不盡根,又從青帝賦招魂。雨昏河畔啼鳩婦,風偃籬邊卧犢孫。入夢也應 憐謝客,埋幽可復記吴門?無窮生意新晴後,一色裙腰認有痕。」「舊時南浦種離根,不管愁人欲斷魂。 古陌鬥來多稚子,畫樓看盡少王孫。濃沾霽色真孃墓,細鎖斜陽蘇小門。卻喜閑庭如有約,青青添上 人簾痕。二化作螢飛了宿根,春風著意返芳魂。柔香繞砌依雲母,嫩緑盈疇没芥孫。已向柳陰迷野 騎,還留花落到閒門。青袍妥帖韶光暖,熨盡從前舊摺痕。」匠心獨造,知非率爾揮毫者所可跋也。 族弟樵水,少善爲詩,輒有佳句。年來老病,以家計付兒子部署,時時默坐攤書。案上寂寥,惟鈔 本唐詩數帙及本朝翁山殘集一種而已。偶過其居,見其近作兩首。一《牡丹寓意》五古云:「天生富 貴花,愛植人家屋。愛花并愛名,珍重同金玉。富貴如浮雲,聖言曾相勖。富貴非吾願,高人甘幽獨。 蕭然環堵間,不種愁無福。華堂既種時,風雨傷春促。去年花蕊多,主人猶不足。今年開更繁,榮華 嗟瞬速。栽培苦励勞,遊賞競徵逐。花神對花嗤,無量人之欲。」一《遊穹窿口號》七古云:「凌霄插漢 起穹窿,杳然聲臭疑相通。亂峰作案青歷歷,圓湖似鏡烟濛濛。自有此山稱勝地,艱難創業懷施公。 謂道士亮生。三十六區開閹殿,七十二部留真容。三茅行術解元妙,九天垂法糾雷風。雲騰虚壁滿帝 座,芝生幽壑來仙蹤。緬想子房别炎漢,飄然學道尋赤松。携籃采葯有遺跡,至今石洞門常封。遊人 憑弔春風裏,誰復蒿萊問英雄?登高極目感興廢,月明卧聽空山鐘。」二詩頗見骨格丰神,遂亟録之。 同里宗人范自號許閑,少讀書而淡於功名。一衿後,絶不起鄉試,惟以課徒爲業。爲人落落寡 交,即衡宇諸君,不數觀也。丁卯歲,聞余著《甲外餘音》,索而觀之,題一絶云:「我亦年餘甲外人,抛殘書卷度殘春。把君新句開生面,始識青蓮是後身。」余愧謝不敏。 余年來既貧且老,凡平生友朋慶弔,往往不能遍及,遇有登臨遊賞之事,心疏體懶,興每中輟。念 此二端,頗爲歉恨。偶閲《隨園詩話》載周去華一聯云:「愁生肺腑登臨少,貧入衣冠慶弔疏。」竟似代 余言者。
梅里餘齋鄭君,余束髮交。少時偕其婦兄,朝夕過漁里,與嘯竹夫子、楚雲同學及余互相唱和。 後跳身往湖北,參畢秋帆中丞軍務有年。會雙丰將軍由楚調浙,相依南來。夫何將軍薨,餘齋遂家 居,鬱鬱不樂。歲丁卯,以避暑挈其如君寓徐氏之虹月軒。且訪余於鄒氏寓室,歡若平生,余賦詩六 律贈之。餘齋言日下仍欲北行,恐聚首無幾,即次示余一律云:二榻重聯意倍勤,膠西經術不忘君。 論交似續三生話,投筆曾從萬里軍。舊夢江南隈上草,離心薊北隴頭雲。逝撩匹馬天涯去,翰墨緣深 未忍分。」時以雙丰將軍晩詩示余云:「草檄梁園三載留,感恩何止爲依劉。難忘玉馴臨歧贈,未覺金 戈入夢愁。虎帳雄談曾獨許,龍門高價竟誰酬?遶枝此日同烏鵲,臘有哀鳴向九秋。」頗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