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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22
作者: 吴展成
嘉興螟巢吴展成手編
余嘗謂八庚韵中「榮」字宜入一東,同人皆以爲臆見而不然。後閲沈南疑先生所輯《#李詩繫》, 内載元朝過布衣宗一字貫之一絶句《題禾郡屬顧邑城》云:「寄奴王者亦英雄,更愛風流老顧榮。今日 孤城滄海畔,一天紅浪晚來風。」乃知昔時此字曾在東韵,而余不爲臆見也,於是同人始服。 春帆汪秀才正書家居角里,余昔館鄭柳泉家,曾來一晤,後闊别十餘年矣。嘉慶乙丑來設帳吾里, 與余同館鄒氏,因得頻相過從,彼此倡和,遂成吟友。戊辰春仲,偕至溪北舊廬看梅。余見壁間舊句 有感,復成二絶云:「頻年早作探梅人,今歲偏教負好春。多謝良朋招我去,落花如雪已成茵。」「兀坐 雲房興轉赊,摩抄老眼漸麻茶。殘箋半壁留塵句,惆悵東風感物華。」春帆和云:「偷閑片刻作遊人, 盼到殘花多少春。又是一番風信早,招邀隨意踏芳茵。二僧廬路僻未嫌赊,有客登堂慣煮茶。滿壁吟 成詩句好,梅花不及此清華。」
我朝西堂尤太史云:「道義未足論交,當財利而始見。富貴何能結客,遇患難而方真。」此錐心瀝 血之言,余每每誦之,不覺聲淚俱下。故余嘗有句云:「生前只有錢刀貴,世上無如朋友難。」不禁慨 乎言之也。
余弔韓薪王有句云:「居士騎驢閑歲月,美人遇虎識英雄。」頗自以爲工切,間嘗述於荆園老人。
老人日:「《隨園詩話續編》内,錢唐張星指先生亦咏是題,一聯云:『卧虎早能知俊傑,跨驢誰復識英 雄。』意思對仗,恰恰相似。」余不覺爽然,因歎我所言者,昔人已有言之。老人笑曰:「是自後人喫虧 處,無路叫屈。」
朱翁麗皋名維鑑,號#洲,余友緑堂之祖也。年三十餘卒。梅里李敬堂集爲作傳,稱其幼穎異,長 博學,性和易,詩學昌黎、昌穀。所著有《三素閣詩》、《麗皋存稿》若干卷。余門下士史璜述其清空淡 蕩數章,其《咏梅第》云:「白雲窟裏樹重重,老幹誰將截作笳。風月仍留疏影在,扶持直與故人從。 孤標落落堪驚鶴,鐵骨稜稜欲化龍。四百羅浮春欲滿,憑他踏遍最高峰。」《秋夜答李敬堂寄懷》云: 「白露澹秋容,孤月飛天半。砧杵滿江村,西風吹不斷。吟君古調詩,朱絃彈素腕。我欲夢見之,霜落 兼葭岸。」《冬杪友人過齋話别》云:「殘冬兀坐理消摩,好友衝寒下薜蘿。臭味即看今日少,愁思卻比 去年多。月明古寺曾觴酒,花放春江憶踏歌。惱煞横塘隈外柳,不留青眼盼征舸。」《館娃宫懷古》 云:「當年西子入勾吴,别館岩堯俯太湖。回首繁華零落盡,春風啼煞夜栖烏。二響履廊深艷綺羅,凌 波慣唱采蓮歌。黄池争長渾如夢,贏得深宫落葉多。」以上諸作頗見神韵,知不僅以撫僦古人,作虎賁 之貌似也。
史生又述其方外詩僧名徹權,字楚瞻,别號瘦圃者,工吟咏,著有《瘦圃詩鈔》。余欲索其吟稿,史 生言昔曾有稿,久在案頭,去年瘦圃圓寂他處,已爲其徒子索去,今不可復得矣。祇記其《蔡調夫自京口歸話舊》一律云:「有客到山樓,烹茶話舊遊。阻風登北固,犯雨渡瓜洲。鐵甕迎潮立,金山拍浪浮。何當今夜月,寂寞照郊溝。」
象山賴鵬飛,逸其名,善詩,嘗以所著《清溪大雪吟稿》就正於梅里李敬堂、澈川吴蘭咳兩先生云。 余於史生處偶見其題畫一絶云:「一片江南淡墨山,無多雲樹儘蕭閑。溪聲鎮日忘喧寂,秋在疏籬短 幻間。」誦其詩,恍然畫也。末題「豫仙書」三字,蓋陰寓予象山人,而不欲留姓名於世之意,亦異人哉。 史生性愛吟咏,余前集中言之矣。數年以來,詩學益進,酷善規少陵、昌黎、東坡諸古體。少從梅 里秋坪遊,故秋坪稱其五七古爲勝。近以稿來,呈余加墨。余則取其丰姿動蕩、神韵悠遠者數首録 之,以見余賞識於畦町之外。苴欠烏棲曲》云:「烏啼吴宫天未曉,錦筵紅燭如星小。西施舞罷燭已 殘,霜華滿樹烏聲寒。」《送吴丈渚翁之揚州》云:「解纜别秦溪,琴書手自携。一帆春水闊,千里暮雲 低。看月過瓜步,聞歌到竹西。梅花香滿嶺,好句待君題。」《登横山尋讀書臺故址》云:「昔賢遺故 宅,臺以讀書名。今我尋荒址,空懷弔古情。苔纏山骨冷,葉落寺門清。踏遍雙峰路,惟聞一磬聲。」 讀余《啖蔗詞》題後云:「展讀先生《啖蔗詞》,境臻佳處絶無疵。風雲氣壓蘇辛句,冰雪心含秦柳思。 一片循寒惟自慨,卅年裘敝有誰知?莫愁白日駒過隙,陌上花鈿拾未遲。」《楓橋夜泊和瘦圃》云:「秋 入吴江冷畫橈,打篷霜葉任風飄。不知今夜鐘聲裏,得到東塘第幾橋?」《殳山懷古・殳仙石》云: 「峰轉山坳峭壁開,空遺片石峙莓苔。道逢牛背雙丫髻,指點仙人得道來。」《清江宅》云:「石崖斷處 水迢迢,依舊如雲過小橋。助教門空人已去,花開花謝幾魂銷。」《來青堂》云:「處士甘心隱水鄉,反 因詩老姓名揚。雙峰終古青長在,不見平原舊草堂。」《公主墓》云:「公主何年葬碧雲,玉魚金粗悶孤墳。空餘一片青蕪色,留與遊人弔夕嚨。」《西湖雜咏・段橋》云:「步上段家橋,畫船來不絶。東風吹 柳花,點水漾殘雪。」《林和靖墓》云:「鶴跡今何在,梅花詢已無。惟留三尺墓,長伴此山孤。」《蘇小小墓》云:「拾翠到西泠,東風吹客袂。墓旁楊柳枝,依舊如腰細。」《魚樂國》云:「静坐觀魚戲,何殊濠 上居。山僧知我樂,知我不知魚。」此等詩,斯可以見性情矣。
生年來頗愛填詞,曾亦以一卷請余加墨,佳句亦多,而苦未能全璧。余録其二関,差無遺憾。一 《咏雁字》調《滿江紅》云:「如許鴻文,偏迅速、摩空而起。想當日、鍾王遺跡,依稀相似。曉色飛殘和 落墨,山光點破旋舒紙。數江南、到處有秋懷,應題矣。 摹不盡,青雲意。書不了,紅塵地。歎天 涯遊子,赣愁難寄。三折勢横幽渚外,八分影認斜陽裏。倩眉彎、片月補銀鈎,還堪擬。」其一《咏梅花》調《金縷曲》云:「幾蕊疎而瘦。朔風前、幽香暗動,横枝偏茂。贏得乾坤清氣在,那怕凝寒時候。 一半是、包珠含豆。宋賦林詩描不盡,數丹青、矩瘻空勞囿。書屋冷,圖存否? 阿儂此際巡檐久。 喜今宵、移來月影,淡妝如舊。夢到羅浮凡幾度,仿佛佳人相耦。儘可侑、牀頭春酒。黄鶴樓中吹玉 笛,按新聲、三弄江城口。漫索笑,雪晴後。」
隱商杜君和余《春草》詩,饒有别致。録其一律以資欣賞云:「酥雨和風鼓舊根,年年爲爾一銷 魂。重臺似織鷄呼子,三徑成陰鶴弄孫。我戀牧牛吹短笛,君期賣賦上長門。何當掠妓臨卬道,穩襯 弓鞍小步痕。」
雲臺馬生世模,白眉之子也。余既列白眉詩弟子,而雲臺復以平日所作詩詞來閲。雖績學尚淺,而筆致軒爽韶秀。稿中諸體咸具,因摘録以供暇日揮塵之助,兼勖其進於是焉。《苦寒行》五古云: 「遠遊復遠遊,朔風正凄凉。朝來步前谿,層冰斷河梁。暮宿月下門,月色更侵霜。荒村景蕭索,四顧 天茫茫。鶯鳥巢秃楓,老鴉鳴枯楊。同雲密以布,雨雪旋飛揚。歲華荏苒過,舉目徒悲傷。嗟哉行路 難,出門多旁皇。我今往東南,辛苦亦備嘗。范叔擁敝袍,阮孚存空囊。鴛央不獨栖,牛女遥相望。 既無賢居停,何不返故鄉?」《觀穫稻》七古云:「西風獵獵荒村寒,腰鎌聲動黄雲殘。黄雲萬頃董節 半,擔歸籬落行蹣跚。南村老翁愁蹙額,謂余歉歲飢寒迫。去年禾稼苦無成,今年禾稼還如昔。桔棒 耳水乾河梁,天公不雨農夫忙。辛勤伫望苗秀實,豈知秀實終虚望。償租納税期孔亟,擔石無餘賴紡 織。薪如桂兮米如珠,紛紛雞驚空争食。郊原獨望傷饼矇,充飢畫餅將毋同。夕陽影斷前村擔,凉月 聲停廡下舂。可憐有司莫以告,猶急征徭忘歲耗。君不見穫稻人歸於邑多,野田黄雀群飛噪。」《贈盛坡銘》七律二章云:「北窗尊酒共論文,别後相思兩地分。竹屋今宵聽灑雪,楓溪何處望停雲。坡銘所 居地名楓溪。君真鮑叔能憐我,我焼中郎莫贈君。無限旅懷言不盡,空山鸞鶴悵離群。」「塵寰小謫玉堂 仙,車笠相逢有夙緣。半夜共錐蘇季股,中年好著祖生鞭。文章價重推經術,金石交深格地天。藉甚 春華須努力,壯心高寄五雲邊。」《聽鶯》七絶云:「趁暖穿花擲柳隈,數聲聽過畫樓西。生憎唤起遼陽 夢,又逐東風别處啼。」《明妃墓》云:「白登山外遍黄塵,不見圖中絶代人。至竟漢家多雨露,遠留青 塚到千春。」詞則《閨思》調《憶王孫》云:「曉鶯啼破惱春愁,惹得停緘倚畫樓。生怕無情水自流。望 歸舟,人在斜陽天際頭。」《秋閨》調《點絳唇》云:二抹秋雲,半彎秋月林梢挂。是秋期也,怕見秋燈她。 寂寞秋閨,秋思難描寫。秋聲惹,暗傷秋夜,窗外秋風打。」又云:「秋夕凄凉,小樓秋雨難消 遣。想秋娘倦。惟有秋蟲伴。 郎約新秋,秋色平分半。辭秋燕,又聞秋雁,秋水盈盈盼。」又《秋燕》前調云:「蕩婦高樓,聲聲聽唱離亭燕。别情無限,只道雙栖慣。 軟語雕梁,欲去還留戀。秋 娘倦,夢兒驚斷,没箇冬郎伴。」《秋螢》前調云:「無焰秋燈,疎簾巧入相輝映。夜深寒凝,無那慨慨 病。 小扇輕羅,撲去添愁悶。光難定,照人孤另,飛上鴛央枕。」《秋柳》前調云:「冷落章臺,不堪 再送行人别。曉風殘月,張緒風流歇。 東角荒園,盡日誰攀折。真凄絶,離愁難説,莫紹同心 結。」筆致如此,以白眉所作較之,未必不雛鳳清於老鳳聲也。
前嘉慶五年,三衢山民舉賽社會,於臨溪搭臺演戲。適是日,山中蛟起發洪,頃刻溪流泛漲,淹没 一帶村落。次日,錢唐江口浮屍蔽江而下,至有巾褶笄裙未脱而斃者,則梨園子弟也。時退飛老人在 杭目擊,歸述其狀於余。余日:「此真坡公所謂『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矣。此二句東坡《念奴嬌》詞也。」退飛拍案大詫曰:「螟巢何謔浪之工耶?」嗣後逢人語之,相與絶倒。 疾病祈禳之事,固爲儒家所不許。然以情理兼論,則此説亦未見圓融。蓋充類而言,祇可行於己 身及妻子耳。若父母疾病,即有所拝格而難以堅持者。余生平最不信巫祝鬼神,然亦不十分拒絶。 一日座客閒談,荆園老人謂余曰:「子見良是。即如孔子疾病,子路請禱,子曰:『丘禱久矣。』可也。 假令當此之時,叔梁紇未殁,見孔子疾病而或諭以禱,吾知孔子斷不作是語也。」座中諸客咸擊節以荆 園之罕譬爲切當。余曰:「老人此段議論,是從《金滕》悟來者。」
梅里王秀才書田,别號逸庵,余少時即與之相識,爲人詼諧頹放,天分既優,學殖亦富,年少於余, 詩古文辭,率皆具體兼擅,後起中一人也。特其家世寒微,父爲餅師,皮相者以是藐之。貧窘傭書,東 西萍跡,與余同病,迄未得相與訓答。嘉慶丙寅,獲館於蘇,束修豐腆。每醉後大言誇人,以爲生平奇 遇,未幾遽疾而殂。吁,可惜已!余所見者,祇《冬日野步》調入《探春慢》一詞而已,詩稿竟未及見,行 將訪之。其詞云:「秃樹槎材,頹山偃蹇,小小風吹吟鬢。迤僵平原,纖鬆殘雪,愛把屐痕微印。隔水 村茏吠,指野店、前溪相近。尋他農叟閑談,盪寒且貰新醞。 最好霜天晴也。看窈窕溪梢,輕冰 消盡。亂塚飢鴉,荒林凍雀,傍晚歸飛成陣。迎面斜陽暖,早作弄、一番春信。欹岸梅花,漸含幾點 香粉。」
文樸與余詩篇酬答,前集中詳之矣。亦工長短句,余讀其《寄朱文若時官咸寧》調入《祝英臺近》 云:「楝花風,繰絲雨,僂指别來久。問訊雙魚,清興定如舊。一官簿領天涯,晝簾垂處,想此際、豪吟 能否? 武昌口。問取前日棲鴉,還存幾株柳。羡煞黄樓,風景落君手。後夜孤鶴横江,江山如 畫,須對月、一酬尊酒。」筆情清矯過其詩。
蔬圃中絲瓜,物既微瑣,題不雅馴,自來咏者絶少。梅里薛丈鹵哉,擅詩詞,兼工寫生繪事。余雖 未及相與還往,然夙耳其名。嗣後訪之,則已物故。相傳其有咏是題一詞,調《百字令》云:「三蠶過 了,見缠車聲裏,一繩新緑。覓遍青門無此種,卻在野村茅屋。亂竹籬邊,稠桑樹下,密葉青如簇。1 黄花褪,幾條垂似藍玉。 隨意豆架松棚,牽絲引蔓,凉蔭清於幄。最愛新秋濃露底,摘得翠莖盈握。老婦清齋,田翁小飯,便也輕粱肉。紅鹽白米,勝他摩詰葵菽。」著筆大雅,不落纖巧家數,宜其膾 炙人口也。
昔嘗與友人論處世之道。友人曰:「處世者,使人尊敬而不鄙賤,親愛而不憎惡,和樂而不怨毒, 則庶幾乎。」余曰:「是固然矣。但是道也,盡於己則爲善士,狗於人則爲鄉愿。此中分寸,又不可不 辨也。譬諸桃李春風牆外枝與水邊籬下之梅花,雖遊賞有同心,而丰標故自别也。」友人曰:「善如子 隽言,深得晉人風味。」
稻廬任子自揚州從鄭氏會計之役,落托而歸,鬱鬱不得志。余勖以仍理傭書舊業,且贈以詩。任 子次韵答余云:「離家六載幾忘年,又撥爐灰死復燃。滿眼烟雲空跨鶴,一身漂泊似乘船。浪遊笑我 甘窮餓,旅舍依人苦縛纏。老大不堪終棄置,還期故里索青壇。」 戊辰重九,卧疾於家。夜漏三鼓,夢身在草堂中,見先君子偕一不識面之客來。坐定,客指余向 先君子曰:「問郎善吟,余欲試之可乎?」先君子曰:「可。」余前席曰:「吟詩易事,乞命一題。」客 日:「余與尊大人萍水相逢,偶然至此,即以萍字爲題。」時案有紙筆,客執筆伸紙以待。余口占日: 「楊花如夢復如烟,墮落應成隔世緣。漲雨平分波面闊,迎風偶惹釣絲牽。」忽爲梁鼠墜地,瞥然驚覺。 轉側久之,復又睡去。仍至草堂,則客與先君子俱不見。惟案上殘牋尚在,因笑曰:「半首詩頗有意 思,今當足成全首。」遂續云:「鸞漂鳳泊從魚媵,日暖雲香借鴨眠。畢竟茫茫歸大海,輸他荷葉貼青 錢。」續竟,又曰:「惜昨夜之客,不得見此全璧耳。」蓋自以爲醒後之續,而孰知仍在夢中也。次日憶而録之。適荆園老人以西蜀李調元《雨村詩話》借余爲病中消遣之具。偶翻一頁,見所載魯星村瓚五 言摘句云:「魚負小萍移。」因俯首思之曰:「我此詩中『媵』字不醒二負』字勝矣。」爰易爲「負」字,留 以就質荆園。
「平生湖海士,落落幾遭逢。夫子千秋彦,新詩六代同。相知何太晚,入世豈終窮。松柏蒼然在, 應憐半死桐。二詞曲非君子,風流我輩傳。賞音多曠士,顧誤豈頑仙。已奪周秦席,還齊關馬肩。老 夫傾倒甚,手録更加箋。」「古横塘畔路,清嘯起衡門。世擅縹綁業,交從杵臼存。阮公惟有淚,董相并 無園。多少摧頹意,難爲伯樂言。二白日堂堂去,青雲冉冉徂。浮生何所託,同調幾人扶。繡虎輸前 輩,雕蟲失壯夫。因君話疇昔,感慨寸心孤。」以上四律,爲退飛題余拙集之作。偶翻篋衍,得而録之, 知己之感,根觸彌深矣。
己巳長夏,偶以曝畫,從敝麓中撿得廢稿,爲先君子昔年遺墨。一爲《秦參軍調赴閩任小引》四六 一首云:「黄鶴樓前,烟花三月。武昌門外,楊柳千條。君當貧裏辭家,北門生歎;我向春邊送客,南 浦增愁。去去别河梁,正巫子戴星而往.,行行即長道,同王陽叱馭而前。十年三楚閒曹,此日惟清風 兩袖.,再就八閩冷宦,他年看載石一車。」一《集唐贈道者》云:「住在華陽第八天皮日休,閑時持塵尾 漱春泉權德輿。瑶池宴罷留王母李商隱,丹竈開時共稚川沈傳師。方外盡推爲道友李堯夫,人間豈不是神 仙劉真。風霜滿面無人識韓愈,惟有長松見少年張喬。」一《贈隱者》云:「路轉清溪第二村,移家新住趙 王孫。小橋種柳低臨水,平岸栽花直到門。亭午酒香傾竹葉,園丁飯飽卧籬根。先生拄杖春來健,日就新詩細討論。」以上集中失載,敬録於此。
族弟樵水讀余所輯《蘭言萃腋》,題五古十韵云:「頃讀舊雨編,摭談足傾倒。搜羅盡珠機,掇拾 亦花草。象外寓微言,箇中得妙道。詼諧既自娱,賞識復不少。憐君遭坎坷,假筆抒懷抱。晦跡謝鵬 程,忘機狎鷗鳥。俛仰天地寬,笑傲王侯小。匪直閒情多,頗覺餘義了。浮雲何可期,名山以爲寶。 殘年樂無涯,世事空如掃。」
余向有俗語巧對一編,搜街談巷語作聯。禾人見之,咸爲絶倒。鹽邑渚翁大兄,在吾鄉課徒。見 之,爲題三絶於後云:「無多幾字著陽秋,大有褒凯在上頭。難得經營狐腋手,天然湊泊集成裘。二最 可嗤邊最入情,斯民直道自公行。一芻一堯負販童謡諺,比似文章翰墨精。」「巷語街譚今古同,才人聲人 便心通。憐君少與時宜合,郤寓閑情玩世中。」頗能小中見大,道余意中之事。 郭君琳字龍輔,號芥舟,居吾邑鹽倉坊。勤攻舉業,耐圃于相國視學兩浙,遂受知焉。與余嘯竹 夫子爲莫逆交,兼工於詩。曾偕夫子遊洞霄宫,訪貝真人,多所唱和,惜余不及從遊也。余於雲南李 鶴峰視學獲隽,時芥舟歲試,首拔冠場,無何中道摧折,士林惜之。殁後,詩都散失,余僅得見其二律。 其一《夜泊》云:「漁火江天夜,輕舟泊柳塘。寒侵半艙月,暗捲一篷霜。沽酒尋村市,分燈就野航。 明朝歸權急,假寐待扶桑。」其一《落葉》云:「冉冉亭皋暮,凄凄木葉秋。影隨寒鳥下,聲雜曉風稠。 流水去何急,空山響更幽。偏驚遊子意,和雨攪離愁。」
徐秀才寶璐,别字藩禅。余食飾保結時,與其兄寶瑞爲同事,蒲禅則未之識也。潘君芸芝與藕禮有邢譚之誼,一日持其所作詩來,余覽之,嫌其拘謹而少風韵,僅録其《食懈》七律云:「霜風亂葦晚蕭 疏,十里漁莊比屋居。江介秋田潮落後,市橋夜火箭收初。携歸不翅千錢值,入饌真成一笑餘。贏得 飛揚名姓在,酒徒潦倒尚憐渠。」《送朱柳村遊秣陵》五律云:「匹馬下江皋,凉風動布袍。寒雲京口 壘,秋雨石城濤。旅夢回刁斗,狂歌試寶刀。從來參幕府,多半是人豪。」《荷葉》七律兩首云:「菱根 呑帶鎮相牽,絶憶生來小似錢。浪説龜遊曾汗漫,須知魚戲解涧沿。緑雲截取扳曾岸,白雨翻迴載酒 船。輸與凉篷老漁父,笠檐蓑袂夢江天。二柳塘不斷翠烟和,妙手誰栽瑟瑟羅?橋路半灣人影瘦,水 亭十里露珠多。遮門幾處迷吴客,踏臂頻來笑越娥。向晚銀鷗齊作隊,低飛争覓舊巢窩。」《讀史古樂府》云:「垓下營孤風夜入,美人罷歌君王泣。羽翼俄成四皓來,君王罷歌美人哀。英雄末路乃如此, 壯心等爲楚聲死。」《蘇臺柳枝詞》云:「斜日千帆次水門,春風垂柳半江村。不須聽唱吴娘曲,殘笛聲 聲已斷魂。二當年刺史推劉白,曾譜風流絶妙詞。重過皋橋相問訊,畫眉聲裏雨絲絲。」頗不失流風 餘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