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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23
作者: 吴展成
嘉慶庚午,余館東溪戴氏外家。地真鄉僻,半年以來絶無客至。中秋後,芸芝拏舟,拉唐生誠枉 顧。空谷之音,令人狂喜。談次,出其全稿號《瞿溪集》者,屬余選定。覽之,美不勝收,而其最出色之 作,則四、五、七言古樂府也。前集所載,登其崖略。兹得詳録數篇,以質同人共賞。《獨漉篇》云: 「獨漉獨漉,客行何爲?前車既覆,後車可追。藤自言弱,纏足爲蹶。緘自言細,刺肌見骨。授燈白 璧,濯濯素絲。亡羊補牢,勿以爲遲。君子燕居,以道深造。一芻一堯之言,永以爲好。」《短歌行》云:「我 策我馬,行彼周道。思念故人,中心如禱。翩翩飛鳥,集於中洲。載鳴載啄,顧此同儔。良會苦難,惜 别苦易。賴兹斗酒,以紆胸臆。今日臨觴,樂具既張。聽我浩曲,蟋蟀在堂。茫茫宇宙,曷知其極。 駿最烏兔,肯遲其刻。遨當以遊,何用煩憂。智愚同盡,華屋山丘。」《有所思》云:「有所思兮,人莫我 知。天高地厚,日月如馳。出門四顧,東西南北將安之?丈夫貴乎意氣豪放,學書學劍。不能立談取 卿相,亦須結客少年場,胡爲埋頭一室神沮喪?被我輕裘,策我紫驪,且尋俠士,斗酒遨遊。」《芳塘曲》 云:「殘梅學雪妝,新柳弄金黄。烟翳穀波暖,鴛央戲渚旁。渚旁沙淺淺,芳草碧如剪。酒旗柳外飄, 畫舫中流轉。儂家朱樓東,花樹曉龍葱。雲鬟垂薄霧,羅袂曳輕風。所思人不見,蘭浦夷猶遍。落日 鳥聲中,欲去情猶戀。」《孔雀東南飛》二首云:「孔雀東南飛,羽毛特奇矯。愛兹瓊樹枝,從風下雲表。瓊瑶報木桃,與子結永好。區區一寸心,皎皎日在昊。燕婉及良辰,爲樂恒苦少。一朝溝水流,决絶 向中道。吞聲不能言,殷憂慈如篇。本是合歡花,翻成斷腸草。」「灼灼桃李顔,從風易摧折。蒼蒼松 柏姿,不改歲寒節。爨桐識良材,死馬知駿骨。凄其日後心,當時誰見惜。上山復下山,一路叢蕪碧。 郎蕪采盈把,浩歌淚嗚咽。顧念疇昔恩,遽忍一朝絶。浮雲倘或開,重睹團樂月。」《古别離》云:「滔 滔江上波,嗷嗷雲中翼。遊子將遠行,中夜不敢息。殘燈耿壁光,寒蟾弄霜色。束帶意傍徨,荒雞催 漏刻。我車既已駕,我馬既已飭。戚戚别妻孥,涕淚交胸臆。男兒可憐蟲,飄蓬遠鄉國。山水路崎 幅,風波不可測。居者當守義,行者當努力。去去勿復道,與君長相憶。」《白舒詞》云:「館娃宫中更 漏長,吴王夜宴開霞觴。美人並進歌且舞,旋風迴雪身輕揚。銀燈照影爍金翠,管絃聲裏君王醉。白 舒衣單風露凉,起看秋江西月墜。」《落葉篇》云:「洞庭風起波浪高,霜林落葉聲蕭騷。人雲一行賓雁 唳,咽露幾處哀蟬號。蟬號雁唳秋思度,佳人繡閣傷遲暮。乍見梧桐清影疏,忽驚楊柳寒梢露。掘園 楓徑映流霞,停車人擬作春花。誰信一宵風雨後,天寒月冷不藏鴉。落葉復落葉,葉落枝還在。來歲 春風返舊林,緑陰葱蓿看不改。可憐遊子未曾歸,飄蓬如葉向誰依?朱顔鏡裏傷憔悴,忍對千林萬樹 飛。」《長門怨》云:「一自長門閉,君王不復親。最憐宫樹月,獨照舞筵人。」《流螢篇》云:「熠燿隨風 飛,莫把霜紈撲。飛入露荷中,照見鴛央宿。」《關山月》云:二片關山月,霜清畫角哀。征人三十萬, 凄斷望鄉臺。」《静夜思》云:「風定獸鍛閒,露冷鴛央瓦。獨立悄無言,明月花陰下。」長短數作,卓然 入古人之室,令人百讀不厭。
芸芝集中佳句不一而足,余反覆誦之,愛莫能舍。五言如:「鳥傍寒雲遠,秋隨落葉深。二屋破炊 烟白,山寒獵火紅。二人疑秋水隔,路轉白雲深。」「遠水明鷗外,斜陽落鳩邊。二雲自秋來薄,天從雨後 凉。」「潮聲時撼郭,嵐氣半沉林。二江湖千里客,琴酒十年心。二好花如好色,居市等居山。二秋色草三 徑,美人天一方。」「買山勞夢寐,禪劍感平生。」「掃葉添茶竈,移花帶藥纔。」「驪駒今古曲,楊柳短長 亭。」「蟻穴寒苔剥,烏巢夜月孤。二砧敲深巷急,鶏度暮雲遲。二湖山秋色外,城郭夕陽中。」「天高雲暈 月,野曠樹屯風。二雪狂風助力,寒劇酒無功。」「竹聲三徑雨,燈影半牀書。二生計守株兔,流光赴壑 蛇。」「古篆鐫蝌蚪,新聲譜鵝搗。」「秋聲多聚竹,野色亂侵衣。」「有恨應填海,無資可買山。」「歲晚家仍 窶,村寒客罷尋。二直爲人所黜,貧乃士之常。」「暮色催征權,歸心逐斷鴻。」「吟隨蚕更苦,鬢逐葉雙 凋。」「受困同鹽骥,無成煉石田。」「客歸草堂月,鐘打棚林霜。」「鳴榔漁艇火,擊柝戍樓霜。二月冷啼鷗 血,春深夢蝶魂。」七言如:「古樹著花春未到,虚庭無月夜還明。」「人道黄金能助色,我憐白雪少知 音。二蠟炬有情紅淚滴,銀河無路碧天高。二榆莢雨飄觴粥冷,柳絲風漾紙錢輕。」「人當暇日偏逢雨, 春到飛花又禁烟。」「南浦魂銷芳草路,東風腸斷落花天。二溪頭鳥浴平沙水,樹杪雲横過雨山。」「鳥喧 竹徑沉秋磬,花落松臺浄妙香。二有家長作逃禪客,無地堪營避債臺。」「日斜竹閣明書帙,霜落楓林冷 綜袍。二琴尊夜雨三生話,花鳥春風兩地愁。」「彈鉄肯爲門下客,炊粱早悟夢中身。」「一劍空懸豪士 膽,千金難買美人心。」「折簡詩酬花徑雨,剪燈話聽寺樓鐘。」「藜燈夜永書聲静,紙帳春深客夢遥。」 「芳體已知蘭作骨,歡情不藉酒盈缸。二烟消極浦開晴景,草緑平沙没漲痕。二客裏年光驚短夢,貧中生計乏良圖。」「離情十里馬蹄遠,春思半江帆影遲。」「一瞬榮枯成小劫,半生愁病負芳時。二往事尋春 鶯亂嘲,新愁送客騎空還。」「鴻爪印來留雪色,馬蹄踏去帶花香。」「神仙那得招黄鶴,歲月空憐過白 駒。二中流擊楫寧無志,長夜飯牛曾有歌。二會計未能收薛債,負擔空説上秦書。」「釜底有箕燃豆泣, 井邊無李代桃僵。」「蛇嚙三年防朽索,棊輸一著誤全秤。二久矣世情真衲鑿,咄哉生計豈匏瓜。二户暗 緑陰蠶月静,簾垂微雨燕泥新。」「江湖未厭浮家遠,霜雪休歌行路難。二驚殘好夢鷗啼月,惱亂芳心絮 逐風。」以上諸聯,悉皆匠心獨造。使漁洋山人見之,必將爲摘句圖於世矣。 少蝌夏秀才志達爲我里荆園老人季子,表姪晴川之壻也。自幼好學,勤攻舉業,不屑爲時下體裁。 間嘗咏詩,筆致出入宋人,豐纔鮮艷,於本朝頗近迦陵。曾讀其《春柳》四章而善之。其詩曰:「幾番 紅雨送長川,夾岸垂隈漾碧天。水閣争看枝娘娜,江亭相對意纏緜。六朝金翠渾無恙,三楚風流絶可 憐。見説靈和新樣脚,朝來依舊籠輕烟。二曾繪章臺舊短條,東風又見拂河橋。腰支肯折征人手,眉 黛堪容妃女描。兩岸絮飛鷺語嘲,一灣背指鱸聲遥。而今再叠《陽關》曲,無限柔情浪裏招。」「不數齊 梁故汴河,陳隋風物近如何?岸容占得春光斷,混影争於水色多。燕子樓臺陰#盛,秋千庭院樹婆 娑。天涯慣惹遊馳勒,旋捲飛花蘸碧波。二麴塵波暖雨初酣,影入秦淮一路探。可愛玉容争濯濯,誰 教金縷鬥毯每。别添情緒攢眉嫌,細數風光轉蔚藍。羌笛莫嗟攀折盡,紅亭尚憶話江南。」 老友沁碧薄遊吴門,携余家穀人所填《有正味齋琴言詞》一卷登舟。凡途中題咏,輒用其韵,亦成 一卷,號《江南弄》。歸以示余。有三君者,沁碧友也,各題二絶句於前頁。後沁碧以詞付梓,逸其題句不刊,余讀而愛之,聊附於此。鉛山蔣灝詩云:「修禊紅橋醉羽觴,回頭一十九星霜。故人半化遼 東鶴,臘爾詞壇獨擅場。二又作姑胥十日留,江花江草入新愁。譜成樂府還依韵,欲奪吴家七寶樓。」 雲間周之彦詩云:「依韵新詞響入雲,分明鸞嘯九天聞。清真曾和方千里,五百年來又見君。」「醉别 勾吴幾歲年,秋風重上木蘭船。篷窗細把江南怨,譜入銀筝十四絃。」秀水吴元潮詩云:「天涯知己並 清才,楚尾吴頭挈葉來。譜就一編新樂府,江南腸斷賀方回。二曝書亭廢采山荒,鐵笛何人叫夕陽? 誰料風流天上李,又將絶調占南唐。」
乾隆庚子,偶至郡城三味堂書鋪,翻閲舊書。見一本内夾一緑牋,楷書四絶句在其上,字跡亦不 甚佳媚。詩云:「門前谿水碧於油,照見鴛央共白頭。底事雙棲猶未穩,孤飛又作客邊遊。」「誰家横 笛叫黄昏,似把關山别思論。只有離人偏入耳,聽來加倍一銷魂。」「今宵尊酒話纏緜,明日凄凉便各 天。輸與塞鴻能北鄉,爲君相伴到幽燕。」「不是清華隊裏身,也沾十丈軟紅塵。青衫失路天涯客,兩 店霜橋自苦辛。」後款「送外君書館入都,老婦德宜惠氏,草稿呈政。」余獲之大喜,懷歸,竟忘其所夾之 爲何書也。遍訪於人,迄無知者,遂亦夾諸書内。嘉慶庚午,編輯《蘭言萃腋》,適憶及之,急起尋覓, 則又忘其所夾之爲何書矣。特以四詩,意淡情深,有天籟自然神韵。當時再四吟咏,尚不遺忘,爰録 於此。莊生西美一日見之,曰:「翫四詩作意,是巾幗中老手筆。使隨園見之,必大加歎賞,務須搜訪 其人,得而後已也。」原牋尚有一朱文圖章曰「醒花女史」,究亦無人知者。
新篁里叔未張孝廉廷濟,讀余集中諸曲,謂余妻姪戴二逵份曰:「吴丈所製諸曲,無論長篇短什,全部雜劇,並皆佳妙,百讀不厭。雖關、馬復生,亦當把臂。二一逵笑曰:「君不能製曲,又烏知《陽春》 《白雪》之勝於《巴里》乎?」叔未日:「不然。譬諸飲食,苟羅珍錯於前,雖儈夫竪子,亦皆可口而#飯 之,初不必盡人而易牙也。」二逵述其語於余,余甚以爲知言。
西美莊生琳,止齋之子。昔從余遊,猶婉變卯角也。别十餘年晤之,偉然丈夫矣。帖括之暇,亦 頗愛作韵語,向余談詩,娓娓可聽。余深器之,録其數作,兼以鼓厲其後。咏《春柳遷鷺》云:「年來罷 唱柳枝詞,生怕牽情到所思。黄鳥無心偏得意,春風啼上最高枝。」《秋燈捕懈》云:「郭索宵征愛向 明,一燈漁火盪舟行。寄聲報與持螯客,把酒來朝配橘橙。」《書李太守靂芸華咳草堂文集》云:「偶讀 《華咳》一卷文,雄辭偉論獨超群。當年也有揶揄輩,四落孫山誅李君。原注:余小試亦四次不售,故有感 云。」《花魂》云:「嫣紅蛇紫暗中飄,幾許芳魂不可招。睡到夜深迷蝶夢,啼殘春老駡鶯嬌。二畫屏尚有 餘香在,金谷偏教艷魄消。笛裏吹回風裏去,園亭一任錦幡摇。」獨能用意用筆,不肯草草放過。生以 余摘其詩入《蘭言拾遺》中,賦詩寄余曰:「含毫幾度歎腸枯,怪底吟成只漫塗。墨瀋難期書緑字,雪 花有幸點紅爐。皮慙萃腋徒存轉,玉恐留瑕或掩瑜。敢借春風一枝筆,流將法乳到迷途。」其虚懷善 受,殊可嘉也。
余潯芻業師,有胞弟行四,字季重,幼即天姿頴悟,曾在余齋,適閲《康熙字典》,季重偶拈一頁,默 誦兩三遍,掩卷背之,不訛一字,座客皆駭服。顧性情跳蕩不羈,後以得罪於父,不能自容,遂挺身出 走河南。以幕學成家,娶妻生子,安土不歸,垂老而死。今則音問杳然,莫可窮詰矣。曾示余《歲朝述懷》一律云:「酒場空憶少年歡,歲月頻催不我寬。粗辦辛盤三日醉,孤吟丙夜一燈寒。文章自悔從 前誤,事業還期到後看。風雨小窗同志少,故人蹤跡滯長安。」 桂山凌君昌穀,初名炎,與芸芝居相近,皆古山林下人也。石佛寺號「東南古山林」。余少日曾館其里, 見其尊人元公先生,獲親笑語。桂山則兩世交,與余先後遊庠,每遇歲科試,務相握手。惜彼此授徒, 未遑唱和。性癖嗜酒,得脾溼疾,遂深自抑損。余不入名場二十年,桂山亦年踰古稀,杜門不出矣。 嘉慶辛未,芸芝手其詩一卷來,讀則言言本色,不事雕華。爰録其《遊瑶池灣》五古云:「舍南六七里, 地名瑶池灣。我生過半百,足未涉其邊。今年居停處,咫尺池之偏。暮秋天氣好,腰鎌動南阡。出門 看穫稻,信步來尋沿。團團約百畝,口只通一船。水深魚潑刺,够音垢灌池上田。灘蘆花捲白,岸楓葉 舒丹。繞池八九家,結廬絶囂喧。雖乏千歲桃,居然别有天。」《贈菊叟》七古云:「我來看菊菊正芳, 我看菊芳憐菊叟。眼前燦爛殊足觀,種花辛苦君知否?穀雨之前三月初,薙草芟除地一畝。分畦好 闢徑三三,鬥艷待逢節九九。我聞劉范兩家譜,名花百六舊傳受。劉譜三十五種,范譜七十一種。東村西 墅乞奇種,易其所無以其有。歸來袖中出靈苗,寶獲琅幵與瓊玖。護根須帶故園泥,培土法經老圃 手。削牌遍插豎標題,不異牙籤藏二酉。試言澆灌勞,日斟水百斗。取蔭箔低遮,扶莖篠約紐。麻泥 嫌晴多,壞根愁雨久。太瘦花不綻,過肥葉空厚。青蟲紫虱上侵蝕,蚓糞蝸涎下藏垢。繞畦睇眄炯雙 眸,一日不厭百回走。剛值枝頭吐蕊珠,删摘尤須嚴棄取。一本祇存珠五六,疏密之間寓奇耦。澆花 直至半年餘,才見今朝花拆口。侵晨呼童出長纔,百株次第入瓦缶。參差驢列草堂中,五色紛披環左右。大都種貴開逾遲,好花開到十月後。賢哉主人樂忘疲,客至門開不待叩。恨我病餘久斷飲,花前 孤負一壺酒。作詩聊用慌叟勞,乞取一枝延客壽。」《青梅》五律云:「轉眼春光盡,明朝婪尾杯。嘗新 先百果,帶葉薦青梅。嚼恐仁心碎,含知苦味回。何當紅綻後,解渴賽茶魁。」《茅緘》云:「一望燒痕 無,靈鑽到處鋪。春風能暗度,大地作洪爐。繡出花如錦,穿餘露似珠。深閨閑鬥草,拈起比容荼。」 《蠶豆》云:「四月大江南,田家風味諳。青青新豆莢,采采小筠籃。煮入長腰軟,烹和玉版甘。遥知 村落裏,正值養紅蠶。」《寓齋遣懷》七律叠韵云:「親老原應不遠遊,望吴門外一扁舟。路經信宿同千 里,人即期頤更幾秋。候雁已知還北塞,看雲獨自倚南樓。劇憐定省多疎缺,珍重高年雪滿頭。」「逍 遥吾欲任天遊,到處坳堂一芥舟。病後功夫貪習静,客中況味怕經秋。灌園擬拓三弓地,高卧寧輸百 尺樓。問我到家何活計,蠹書幾卷貯牀頭。」
余伯舅祖秀水翟公維蕃,康熙某年知隨州事。其年有蝗,自東徂西,蔽天而下。百姓惶惶,奔走騰 沸。時州中下令,督捕嚴急,屬員有捕蝗不實者,立參不貸。先君子適在其幕,與諸幕客咏其事。詩 未就,伯舅祖援筆成一律云:「飛蝗何自至,至自海東頭。勢若風飄雪,聲兼葉落秋。未知鄉國路,已 過帝王州。感念籌時者,誰先天下憂?」四十字一氣渾成。同人見之,咸歎服閣筆,至比之劉隨州云。 姑惡,鳥名,其聲輒呼二字。相傳昔有媳婦,爲其姑凌虐而死,魂化此鳥,故云然也。余曾作《姑惡歌》云:「林鳥聲聲叫姑惡,新婦聞之雙淚落。支頤刺促向人言,懊恨耶孃嫁儂錯。噫嘻姑婦家家 有,那見新婦死姑手?姑惡姑惡爾莫呼,但囑新婦善事姑。」自以爲斡旋大義,可以風世,非苟作矣。
一友誦之日:「子之歌妙,孰若我所見昔人之作爲尤妙耶。」余叩之,友誦曰:「『姑惡姑惡,姑不惡,妾 命薄。』歌僅十字,而不敢斥言,怨而不怒之意盡括於中,無限含蓄,真從《三百篇》來者。子之所作,尚 嫌詞費,落入議論,未免太露,少含蓄矣。」余不覺竦然下拜,因歎筆墨所就,其度越有如此者。此歌惜逸 其名,不知何人所作。
海鹽布衣陳瑞元,號友蘭,又號東園澹人,以醫術來寓吾里東石佛寺。性嗜古,有潔癖,僦居之地 一塵不染。好讀書,暇即披卷叩唔。間賦小詩,隨作隨棄。芸芝嘗爲余誦其所作。一咏荷包牡丹五 絶云:「不藉深閨繡,東風巧剪裁。一囊春貯足,也道洛陽來。」一咏睡味五律云:「長日抛書倦,羲皇 一枕酣。暫忘塵事苦,頓覺夢情甘。栩栩和誰共,津津趣自含。調梅人已足,容我一身耽。」吉光片 羽,惜不多見。
桐軒郭秀才瑜,芥舟琳之弟也。暮年課書,與芸芝共一居停,彼此唱和。爲人極謙下,所作不輕出 示人。曾見其和友人花魂一律云:「驚看雨打復風翻,愁絶芳姿臘淚痕。墮向高樓旋化玉,埋來幽徑 擬招魂。蒼梧帝子悲湘水,青塚明妃憶故村。腸斷名園誰酹酒,香消滿地月黄昏。」 曩與緑堂朱秀才槐談詩,論及南田王九和余《落花》詩二律,中有兩聯最佳。其一聯云:「芳心寂 寞三春後,紅粉飄零六代餘。」苴八一聯云:「年光付與流駡説,心事憑將玉笛論。」余舉以問緑堂曰: 「子以爲此二聯,尚有低昂否?」緑堂曰:「兩聯未易優劣。細咀味之,『芳心』一聯,題面中兼寓題意, 『年光』一聯,則純摹題神,渾脱而仍移掇不動,爲尤妙乎。」余拊掌曰:「子言良是,余前在《小倉山房詩話》中論嚴、徐二公分賦《春草》各一聯,同此機軸。」
屠秀才稼豐,字禮班,别號秋睡。愛吟詩,有《秋晚吟稿》。嘉慶壬申,余西郭館齋,即嗣秋藤之席。 因附莊生西美持稿來,欲余采入《蘭言拾遺》。余摘其《西湖白隈散步和本空上人》五律云:「步出段 家橋,荒亭指鶴招。蟲聲青草亂,螺黛夕陽描。雲與詩情契,風催酒力消。暮烟楊柳外,款乃聽歸 橈。」《紅葉》七律云:「濃霜染得萬株紅,亂葉横飛打北風。古道夕陽邀客坐,御溝詩句趁波通。啼烏 猶在秋林外,舞蝶應迷春艷中。掃得好供烹茗用,汲泉敲火唤山童。」詩筆亦健,惜格未老耳。 春昌戴明經樹滋,居邑之紅橋。能詩,善寫山水。曾爲余寫一便面,蹊徑似巨然一派。余徵其詩 入《蘭言》中,不可得。僅於門下士曹區農扇頭,見其題贈區農之皖江五律一首云:「送子河橋去,心 隨江上山。一帆新水闊,兩岸緑陰環。地主多敦誼,天都好閉關。詩囊應飽貯,清夢亦安閒。」意致蕭 散如其人。
雲樓殷秀才樹柏,家西郭之龍淵塘,爲人淹雅搗謙。余館七星橋莊氏時,即與相識,若少白陳君、 守白夏君,皆其契友。特以地偏居遠,不獲時相往還。憶在蔵商方笠田座上,偕送古香之湖南,别後 契闊,幾二十年矣。嘉慶壬申,余適授徒西郭張氏,與雲樓密邇比鄰,因得數至寓齋,挑燈促膝,舊雨 談心,一夔已足。余投以四絶句,雲樓訓余七律一章云:二笑相逢十載餘,鄉園咫尺歎離居。於今 喜樓春風座,自後常停問字車。矍繰何須扶老杖,流傳早著等身書。薔薇露盥雙雙手,百讀新詩足啓 予。」余煉謝之。雲樓姿學兼優,詩古文辭外,復精書畫。曾爲余寫一便面,出入懷袖間十餘年,至今猶在也。暇日當徵其著作入編,亦平生快事。
蔣明經元龍,號春雨,秀水人,工詩。余夙耳其名,嘗倩友人以《仙瓢圖册》屬題,顧至今未嘗把晤 也。若種水、雲樓、退飛、守白諸君,咸推重稱道之。偶於雲樓處獲見其《酒帘》、《秋燕》詩,爰亟録焉。 《酒帘》云:「東風摇塵一行斜,獵去春光爛不遮。幾處題詩誇竹葉,有人扶杖趁梨花。小橋流水情無 限,野店荒村夢正赊。多少殷勤留盼意,白公限裏認仇家。二杏花時節雨濛濛,指點何須問牧童。一 帶小樓疎柳外,半竿斜日亂山中。道旁暖眼逢知己,愁裏關心付此翁。不用撩人調笑令,十千買斷是 春風。」《秋燕》云:「烏衣巷口冷斜陽,争説當年王謝堂。一自梧桐飛藻井,漸無魂夢到雕梁。可堪别 後星河隔,不省來時歲月長。只爲將雛憐計拙,依栖還繞九迴腸。」 海寧鍾君大源,字晴初,博學能文。中年患傷寒而截其足,遂半世卧牀不起。自號東海半人。乃 發憤爲詩,出入南北宋諸家。余見其《遣懷》一律云:「長貧高卧且歌商,裹飯憑誰念子桑。病態直如 三折臂,人情曲似九迴腸。清狂或可呼狂士,懶漫還應號漫郎。看去平生飛動意,縱填溝壑亦何妨。」 《新秋聽雨》一律云:「薄羅雲影叠波風,一片秋聲到雨中。潑水嫩凉生枕簟,跳珠清響隔簾權。將疎 柳葉可憐碧,欲墜荷花休洗紅。入夜空階聞未歇,蕭蕭颯颯帶吟蟲。」《米罄》一律云:「辟穀從來願, 何煩問有無。地寬容畫餅,囊澀省量珠。貧較南鄰甚,居原北道殊。彭亨摩豕腹,笑煞飽侏儒。」《送弟入幕》二律云:「無計能留汝,相看徹骨貧。辭家悲失母,就食煉依人。墨経模糊淚,青壇落拓身。 幾回論聚散,此度最酸辛。二萬種縈懷抱,瀕行俱默然。匆匆傾别酒,數數訂歸年。姜被寒於鐵,蘇裘薄勝緜。臨歧莫回首,誰復倚閭憐?」摘句如《山居》云:「未免有情缸面酒,不求甚解案頭書。」《蟋蟀》云:「梧葉闌干風悉瑟,豆花籬落雨廉纖。」《暮春》云:「蒼苔被徑少人迹,紅雨潑簾多鳥聲。」《落花》云:「欲遮病眼愁無分,較别良朋更繫心。」皆爲人傳誦不輟。
嘉善黄君凱鈞,字南薰,别號退#者,大布衣也,富而隱於農。工詩,有《友漁齋集》。其詩一本性 靈,絶無雕飾。咏古有作,頗具隻眼,議論出人之所未經道處。余見其《明妃曲》云:「黄沙玉貌不堪 思,千古人猶怨畫師。不是丹青輕著筆,畢生永巷有誰知?」《讀淮陰侯列傳》云:「七尺昂藏一男子, 身不逢時飢欲死。老母進食哀王孫,絶口不言望報恩。投入漢營本亡將,一朝身立三軍上。三齊初 定請假王,不及老母千金忘。」能從閒冷處揭出,故妙。其他七律爲多,《東湖訪舊》云:「扁舟載酒泛 滄浪,也似尋春杜牧狂。遊女踏青憐細雨,東風吹緑上垂楊。舊題名處墻重粉,前度人來鬢已霜。只 有弄珠樓下水,波聲似訴别時長。」《述閑》云:「上巳清明取次過,漸看新緑長庭柯。安排筆格消長 日,料理盆池種小荷。衣食隨緣生計足,兒曹替力暇時多。一竿細竹親删得,繫上絲綸伴緑養。」《梅花庵訪吴仲圭墓》云:「杖藜携過版橋西,疏竹蕭騷路欲迷。守屋無僧門自掩,探梅有客壁留題。佛 燈塵積全無燄,石碣年深半没泥。畫手思量問前輩,孤墳三尺草萋萋。」佳作殊不一而足,不及徧 録也。
壬申,余既館西郭,與雲樓居至近。日晡時,往往過寓,縱談詩古文辭,洎挑燈始去。顧其詩不輕 出示,僅爲余繪一便面,得五律三首。一《蘋花》云:「采采隨流水,蘋花八月時。影翻波渺渺,香斷雨絲絲。夢認苕溪路,情深柳憚詩。汀洲來日暮,無語足相思。」一《蓼花》云:「練塘秋意澹,傍水逗疏 紅。瑟瑟枯蓮外,菲菲夕照中。冷花迷雪客,斷岸婦秋風。影動江湖夢,凌波思不窮。」一《蘆花》云: 「秋深葭英老,露白吐叢叢。遠捲一灘雪,輕翻兩岸風。沙汀扶瘦蟹,烟浦没殊翁。好畫垂綸客,衣添 著色紅。」詩筆清空鮮秀。每自言生平詩於古人不喜讀義山,於今人不喜讀種水,此則與余有同志云。
丁酉四月,漁間鄒上舍松坪介茂才姚丈以螟巢先生《蘭言萃腋》屬校。雨窗無事,披閲一過。雖 所采未能如漁洋之潔,小倉之廣,而將知盛業,摧朽嘘枯,落筆風流,猶可想見,是足傳也。上舍方欲 與先生詩集並謀付梓,搜亡輯佚,其用意尤非世俗所及,因附識數語以歸之。梅花院沈蓮書於愛蘭 寓舍。
(姚蓉、王天覺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