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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35

作者: 法式善

任丘邊徵君連寶字肇畛,號隨園,兩薦鴻博經學。五古似昌黎,七古似太白,皆有奇氣。七絶以風 韵勝。《南唐怨》云:「鴛耆寺主已無家,面洗啼痕走傳車。海内空傳金葉格,秋風吹煞麝囊花。」「鬢 雲眼彩總凄然,劃靴香階一夢間。剩有琵琶金屑在,君王時唱《念家山》。二卷帛撮襟書法遒,可憐墨 瀋已東流。祇今惟有澄心紙,留得南朝一段愁。二舊譜新聲續續彈,曲終翻作水潺沒。誰知絶似安公 子,一去揚州更不還。二汴京邸第月輪孤,疑是當年大寶珠。試問夢中歡一晌,還如南畔畫堂無?」 「相思滴淚染丹楓,無限江山一望中。此日檀郎寥寂甚,繡床誰向唾紅絨?」清麗纏綿,足與新城尚書 《南唐宫詞》相埒。

袁蘇亭多髯,以詩文友朋爲性命,人以「髯癡」呼之,輒喜。其兄儀雅廣文文典,古詩寢食靖節,因 號陶村,滇之學人也。嘗囑蘇亭訪王柳村於金焦葭英間,選刻其《陶村集》,留憩種竹軒十日乃歸,柳 村並録以寄余。《元日桃源道中》云:「新愁携馬上,舊夢到春前。」《出都留别》云:「客中還送别,病 裏又驚秋。」《丙戌以後書事》云:「欲蘇佛黍千秋雨,曾奏虞絃八月風。」「哀鴻時復鳴中澤,黄鳥偏宜 穀此邦。二戰場定欲追三北,杼柚寧當計二東。」《懷人》云:「一官未補《蘭陵》詠,雙燕偏傷秋杜秋。」 隸事典雅乃爾,宜吴松隹以燕玉楚蘭擬之。

楚人以江陽蘆草爲利,不知蘆草利於一時之用,而爲江隈之久患也。朱涵齋過其地,賦二詩云: 「長堤原爲捍江濤,争説蒲蘆地倍膏。縱使折蘆堪作食,也愁江漲比蘆高。二江隈原不似蘆洲,隈上根 深倍可憂。見説蘆花輕薄甚,不堪和土障江流。」涵齋名倫瀚,正紅旗漢軍人。康熙五十一年武進士, 由侍衛改郎中。善畫,供奉内庭。海陞御史、觀察,至副都統。

嵇文敏公《師善堂詩集自序》云:「曾筠生四歲,先君子應范忠貞公聘,館於制府幕中。次年,遭 耿逆之難,被脅不屈,幽囚三載,作《百苦吟》,如『解予手未停批點,曾學携書到父庭』,又『此身若遂沉 淪死,留與寒家子弟看』,皆念筠之詩也。」公奉遺詩如庭訓。公詩如《秋杪泛舟》云:「山翠逼丹楓,扁 舟入鏡中。禾成兩岸白,霜落一溪紅。清嘯流餘爽,虚襟净晚風。輕帆葭卄炎外,驚起有歸鴻。」《獨立》 云:「獨立頻搔首,心空有萬端。晚秋還蘊暑,未臘已防寒。負米神猶怯,招魂淚暗彈。恐增堂上戚, 力疾且加餐。」皆少時作,已自可傳。老年持節浙中,作詩益有關繫,不徒泛咏風月也。 「我來孤山下,不見孤山客。雲際鶴歸來,相映梅花白。」漂陽王雲谷源《孤山》詩也,有絶而不絶 之妙。《游翠屏洲》句云:「板橋處處斜通陌,楊柳家家緑到門。」的是翠屏光景,令人神往。 袁陶村《送弟思再之葉榆》云:「又作今年别,今年行更難。愴然餘兩母,不復健三殖。莫以床東 近,而忘堂北寒。倚門因爾望,陟姑可同看。」直白如話,此詩之真者。又有「江山奇氣鍊文章」七字, 與吴侍御蔭華椿《金山贈王柳村》「天遣江聲助筆花」之句,同一奇妙。

定圃宗伯,余座師也。年十九入詞館,主春闡五,主秋闡三,分校一,提學三,可謂極儒臣之榮遇矣。顧飮然自下,年七十,猶日課一詩。曾爲余書少作二首,《夜泊周家店》云:「新漲三篙没舊痕,輕 舟晚泊夕陽村。一帆雲影鴉争樹,兩岸人家水護門。繫纜正當秋腕晚,歌聲偏趁月黄昏。乘槎到處 饒佳興,今古情懷敢共論。」《小立》云:「霜花不可止,寒色逼深秋。遠塞雲一抹,空山水獨流。馬頭 殘葉墮,鴉背夕陽留。徙倚循廬外,閒看麋鹿遊。」皆晚唐佳構也。 乾隆乙酉春正月,翰林公講,補亭總憲時掌院事,定圃師時教習庶吉士,兄弟同首座,人以爲榮。 定圃師賦詩云:「大羅天工宴群仙,屈指登瀛已卅年。行輩漸如糠枇播,頭銜差幸鄂鮒聯。衣冠矜式 推先進,文采風流讓後賢。從此鳳池添故事,海棠雙鵲值傳宣。」和者甚衆。 朱昂字曉思,嘉定人。生有夙慧,凡詩文、詞賦及繪畫、篆刻、音律一究心,輙精其詣。性故不羈, 善飲,好狹邪,嘗自述云:「人物精工小李畫,風雲雕琢晚唐詩。佳人錦帳春呼酒,狎客珠樓夜賭棋。」 可以想見平生矣。有《鹿樵生稿》。今録其《婁塘晚眺》云:「輕便野服趁西風,小徑逶迤杖策通。岸 竹倒添秋水緑,霜林遥借暮霞紅。催歸笛引溪南犢,懷舊書傳塞北鴻。却怪鹿門栖隱地,斷籬荒草夕 陽中。」殊清脆可喜。

本源字兀庵,金壇人。山翁态和尚入室弟子,初從金陵天界寺聽講,歷遊浙西,入太白山參學,以 山翁命,開法道峰,自號龍山老人。康熙己酉,寄錫啰之真如寺,遷於虬江張氏西池。戊午,歸金壇, 或云赴上海示寂。有《翠微閣集》、《儕鶴小稿》。張方瓢嘗邀師午齋,罷,語及卜居,師應聲曰:「是水 是山隨便得,但教屋角有梅花。」遂於方瓢西梅竹深處,構精舍三楹以居之。師口占云:「虬江高士家,春月鋪漁路。邀我夜煮茶,恰傍梅花住。」自此晨夕唱酬。又如「雲蓋三椽屋,池分半畝居」、「寒梅 樹下詩同調,明月池頭影共吟」、「携鶴過橋君起早,灌蔬抱甕我眠遲」、「菜香夢醒花間蝶,飯熟雲留竹 裏人」,皆其佳句。方瓢名懿實,嘉定諸生。

詩能包括史事,一語勝人千百者,施小鐵「平世受凡才」、「年飢出吏才」是也。張寄槎有「文章損 吏才」,王柳村「能傳不負才」,用「才」字韵并佳。

舒瞻字雲亭,乾隆己未進士。出宰浙江,與厲樊榭、施竹田友善。《初夏過用里山》云:「扁舟望 遥山,山影落波底。渚禽如導人,飛向翠微裏。横斜竹外枝,零亂一溪水。入春無幾時,渲染已如 此。」《九月十日乍川舟次》云:「登高餘興在,重泊泛湖船。黄菊已明日,西風又一年。寒雲迷古堞, 折葦亂秋烟。向晚横塘外,菱歌幾處傳。」

臺灣多野牛,千百爲群。欲取之,先置木城,驅之入則扃閉而飢餓之,然後徐施羈鞫,豢之芻豆, 與家牛無異。孫元衡有「黄苗田鹿喜,蔗葉野牛馴」之句,自注云:「山有野牛,網而繁之,馴以蔗葉。」 應地山讓,丹徒諸生。《招隱寺》云:「寺鳥不驚鐘。」張寄槎云:「鐘聲落野花。」同一説鐘,而造 境各妙,可悟作詩貴用意之旨。

長白佛喜字怡仙,著《友蓮堂集》。《燈夕》云:「空説蓉城春似錦,誰知燈火不開花。」又云:「自幸 琉璃存一盞,慧光常照水雲僧。」與朱子潁《却友人魏酒》云:「無限酒腸都化水,一瓢冰雪過屠門」,同 一會悟。

張孝廉寄槎學仁詩宗尚唐賢,風格高峻,詞采清華,京江七子之一也。《坐冷泉亭》云:「在山心自 冷,泉響入亭流。萬壑盡奇石,四時惟早秋。峰高宿靈鷲,洞古隱潜蛆。坐久不知暑,風篁晚更幽。」 可稱佳構。七言如《送石遠梅》云「横江白雨沈孤鳥,斜日青山夢六朝」、《舟次紹興》云「夜雨寒生江上 夢,歸舟青送越中山」等句,不愧錢、劉。

嘉定王補亭太史晦字樹百,康熙壬辰進士。詩格在樊川、間仙之間,不屑規撫宋人。爲諸生三十 年,始舉京兆。又十七年,登甲科,入史館。有詩云:「五雲方曉日,一第已斜陽。二同心轉惜科名晚, 游子常懷怙恃悲。」蓋痛遲暮之不及養也。越明年癸巳,長子敬銘登上第,遂乞假旋里。偃仰草堂,時 約二三朋舊,談笑移日。疾革時,猶以長子爲念,口吟云:「雁字傳來天末少,葉聲吹向枕邊多。」嗚咽 不及成篇,遂成絶筆。敬銘字丹思,號未巖。

未巖殿撰丁父憂,旋里,患奇疾而没,年僅二十六。佳句如《春日漫書》云:「紅薰午夢霧濃處,白 盪丁簾月淡時。」《觀淮城》云:「人與蛟龍争片壤,水窺城市沸驚瀾。」《山影》云:「樹色半巖遮去緑, 杯心一朵落來青。」易簣前十日,猶强起,手録《種菜詞》十三首示家人。記其二云:「晉世空餘靖節 花,青門誰數故侯瓜?岷岡舊業公孫澤,五百年來種菜家。二淡飯當時爲甚來,似經打撇瓮靠開。天 教留此家風在,苦菜還須著意栽。」時在澡陽寓廬,群誇紅藥翻階,殿撰獨寄興菜根,亦足觀其况味矣。 楊九娘,嘉定農人女。父命夜守桔禅,蚊嚙不易其處,竟以羸死。居邑之東南,至今名孝女里,里 人祀之。張揆方作歌紀其事云:「楊九娘,生無兄弟爲女郎。阿爺終朝汗流漿,搬水救活田中秧。木棉風起天色暮,含啼結束出門去,去守桔禅替爺苦。花鷹宿鴨鬧如雲,仿佛秦郵邪水濱,千秋同作露 筋人。土人廟祀於此土,手把銀釵擊神鼓,秋賽年年比田祖。君不聞田家踏車河水堤,桔禅日夜聲凄 凄。」揆方字道營,又字同夫,雲章季子,康熙丁酉順天孝廉,有《米堆山人詩鈔》。 京師貯酒多用砂壺,形羸且醜,因名之曰「黑小子」,以其貌寢而驅使便也。臨川李孝廉作歌紀 之,云:「二豪罷侍劉伶側,小子來前鐵同色。梳粧不解學青奴,我鬢星星讓君黑。五年北地飽燒春, 以漆投膠吾兩人。簷花落盡童子睡,與君斟酌還相親。醉鄉酒泉任馳突,人奴或具封侯骨。短小依 然精悍無,漆身1面形兀兀。更愁墻角隨短集,而翁中道乖恩情。青衣行酒紅袖侑,狂浮大白翻銀 嬰。有時脚跟立不正,小人爲沙聊共命。誰方骨醉憐此嫗,早學神清異中聖。吁嗟乎!調笑當墟幾 霍家,飲逢氈耗君無嗟。别君歸泛秋江水,翻倒荷筒放烏鬼。」孝廉名傳杰,玉漁編修弟。 朱嵩齡字予齋,錫爵子。才大性豪,與桑强甫友善。没之前三日,作小詞懷桑,有「憐我惟渠,愛我 惟渠。醉也欷歔,夢也欷歔」之句。强甫題一詩云:「痛絶平泉道,銘旌返舊廬。浮生共憐愛,後死獨 欷歔。才大班資小,情親會合疏。難將寢門淚,重報秣陵書。」 張文和公序勵文恭公詩云:「今之爲詩者,争以新麗相尚。夫新與麗非詩之旨也,古人間亦有 之,亦自然而新,自然而麗,而無容心焉。若求新與麗,而轉以蔽性情之真,則不知其詩爲何人作也。」 文恭詩如《新秋》云:「一葉落何處,脩然物候更。涼生湘簟滑,風透葛衣輕。伏雨還成陣,秋蟲乍有 聲。坐來天宇净,新月露華清。」《踏青詞》云:「花作春山柳作堤,獻槌架在畫橋西。高樓深鏡誰家院,聽得黄鷗鎮日啼。」「小閣輕寒掩繡#,熏籠猶自怯春衣。多情不及南窗燕,也向粧臺故故飛。」所 謂新麗而不蔽性情者與?

武進管青村榆爲令有政聲。尤工詩,與同里邵青門友善,一時有「二青」之目。《野步》云:「雅陣 横空蔽夕陰,薄寒新月上衣襟。霜林昨夜來風信,葉落街頭一尺深。」《馬坡塘觀荷雜詠》云:「觸熱城 南跨馬行,凉風花氣曉來清。胡床密柳移陰坐,隔水時聞打稻聲。」「菰白菱青水滿川,鳧雛鴨母傍沙 眠。溪南緑柳垂垂處,一派濃陰噪晚蟬。」「水宫樓閣若浮空,越女羅裙一色紅。出繭修眉風下立,半 池花影夕陽中。二蕩槳迎風艇似飛,醉餘香氣襲人衣。釣船欲動鷺鸞去,水面明霞送落暉。二野風翕 翕起微波,明月新凉何處多。向晚白蘋洲畔過,歸橈齊唱采菱歌。」皆有出塵之致。 高幌亭大令岑,商丘老詩人也,著《眺秋樓詩》八卷。沈歸愚謂其歸田以後,益精于詩。余特愛其 少作,如《題潯陽送客圖》云:「楓葉蘆花夜月孤,琵琶聞怨隔船呼。青衫不用燈前拭,聲到無時淚亦 無。二一曲清商動綺羅,兩行官燭照青蛾。蘇州腸斷江州泣,都向情場唤奈何。二潯陽江上恨誰知,再 見揚州杜牧之。千古傷心有同調,《琵琶行》與《杜秋》詩。」漫堂先生不得專美於前矣。 西江崔謨字念陵,乾隆壬戌進士,博學工詩。室人許宜嫌亦喜吟咏,閨中唱和無虚日。許没,繼 配李鸞姨以節烈聞,念陵爲作《白鳳篇》,《隨園詩話》載其事特詳。念陵詩如《江南曲》云:「層城畫閣 杳難分,山帶嵐光水帶雲。記得仍忘何處見-帆烟雨李將軍。二古堞雲平帶晚潮,漫將風雨泛雙橈。 高橋一望人烟起,十里紅樓認六朝。」「畫舫中流樹兩行,一聲欽乃破斜陽。薰風不動秦淮水,荷葉荷花十里香。」此其少作,已自風格遒峭。

興化鄭板橋燮跌宕不羈,官縣令一如其落拓時。生平以三絶自許,世人譽之者半,毁之者半。余 謂其畫有逸趣,字有别趣,詩有風趣。如「看月不妨人去盡,對花只恨酒來遲」之句,輒令人神往。又 記其《小廊》一絶云:「小廊茶熟已無烟,折取寒花瘦可憐。寂寂柴門秋水闊,亂鴉揉碎夕陽天。」取徑 新奇,不屑寄人籬下。

星齋先生春日下直,車中偶得一聯,屬孫虚船足成之,約他日集中並載。後追想前因,乃更續完 首尾。詩云:「自詫朝回晚,輪蹄爾許忙。有情惟酒瑛,無分是春光。瓦隴見新草,堤腰思故鄉。祇 應携薄醉,索夢就匡床。」虚船詩云:「五字哦佳句,蕭寥味共嘗。有情惟酒瑛,無分是春光。官冷言 愁易,鄉遥遣夢長。聯吟謝何遜,枉瘦沈東陽。上一公交情與風趣同勝也。 汪厚石孟鋪序其弟豐玉仲鋳《桐石草堂詩》,謂:「豐玉於宋人中酷愛山谷、半山二家,視時俗拾何、 李唾餘以詭附盛唐者,則心焉薄之。其詩密栗深嚴,叶韵而不爲韵叶,使事而不爲事使,有獨開生面 之妙。」今玩其詩,誠然。七言小詩與王穀原極相類。如《病中雜感》「休更科名羡靈種,紫雲寸地幾芟 蕪」、「攤書算負槐花夏,漸漸莎雞到佛堂」等句,可以覘其清蘊矣。裘文達題其後,云:「天下無雙雙 井黄,流傳句法制寒錯。憑君更導西江派,净洗鉛華印妙香。」文達爲豐玉座主。 陳梅岑司馬熙工詩,王芳亭極稱其近體無塵俗氣。一日,余入直西苑,見一人岸然立柳陰下,芳 亭趨告余曰:「此詩人梅岑也。」余急欲把臂,適吏部呼名,梅岑徑去,終未接一語。芳亭遂舉其近詩,如「乍晴草色有新意,隔歲梅花如故人」、「老圃入春花尚發,貧家無客燕仍來」、「行隨芳草難爲别,看 過桃花不負春」諸語,可謂名下無虚。

凌進士廷堪字仲子,歙人。幼不工制藝,專心史學,於金元人逸事尤爲摩洽。癸卯,入太學,余始 勸其爲四書文,奇情逸氣,馳騁不羈,余甚重之。以《遊燕集》一卷質余,古茂可喜。記其《讀遺山集》 云:「一寸秋毫成野史,百年老淚洒空山。」《王家營》云:「長河東注沙無力,秋色西來夜有聲。」《蒙陰縣》云:「秋影馬頭樹,夕陽牛背人。」皆佳句也。

近日袁子才刻《生挽詩》不下百餘章。偶閲興化王西齋仲孺集,載《生挽酒人洪丹霞》詩云:「洪郎 縱酒常拚死,教我生前作挽歌。莫似還山孫處士,詩成不去奈君何。」已有先爲之者。 南土氣候暄暖,花木多早於北方。于子先覺世有《嶺南臘月見桃花》一詩云:「冬殘臘盡寒猶劇, 水遠山長更一涯。風動閒階飛落葉,雪消簷角見桃花。」然近來京師冬月,唐花最盛,碧桃置盆盎間, 花開尤繁艷,題咏者亦漸少矣。

顧于觀字萬峰,一字海陸。善書工詩,與鄭板橋、施竹田友善,著《懈陸詩鈔》。余愛其《釣舟》一詩 云:「扁舟似趁鳥相呼,欵乃衝烟出緑蒲。數點輕鷗沈浦淑,一竿斜日傍菰蘆。官司貸爾供租賦,風 雨闌君入畫圖。轉盡蓮塘三十六,晚來歸去敏魚湖。」聞萬峰嘗際春秋佳日,偕一二友人,放舟於吴江 烟水間,此詩殆自爲寫照。萬峰、板橋與李復堂饒稱「楚陽三才子」。

桐城方觀察正谖字引除,晚年自號連理山人,刻《金石集》四卷。山人嘗謂人曰:「詩無工拙,但能深人諷誦,感人歌泣,乃爲佳耳。」五、七言律詩不襲前人皮毛,而能得其精髓,今難悉載。七言絶句戛 戛獨造,深合唐人風格。《新緑》云:「十里五里緑無數,千枝萬枝春不閒。黄鷗愛煞新陰裏,啼過南 山又北山。」《夜醉鏡水亭》云:「風起寒庭木葉飛,夜殘白露滿秋衣。一回看月一回醉,醉到月歸人未 歸。」《過江》云:「遠天一碧雲無影,衰柳數枝秋不堪。渡口人家賣褰笠,半篷寒雨過江南。」《暮蟬》 云:「空亭落日鶴歸遲,寂寞臨風小立時。秋在樹間人不覺,一聲蟬送下高枝。」《贈野老》云:「一頃 南山種豆田,豆花開處足幽眠。臨潭照見鬚眉緑,不入城門五十年。」張芝田廷琪題其集後云:「一簾 春影紅蕉雪,十里秋情碧樹烟。誰畫詩人方處士,醉斜烏帽側吟肩。」爲一時所重如此。 蔡方麓先生以康熙戊辰一甲一名進士登第,同里費俊字鵲峰,亦以是年捷武闘。李安溪擬費爲 第一人,旋以弓馬改第八。費與蔡少固同學也,安溪深惜之。費上安溪詩結語有「猶聞李供奉,曾薦 郭汾陽」之句。苴公咏新燕》云:「上苑春光次第回,墻頭初見杏花開。羡他燕子差池羽,一度東風一 度來。」《送友赴邊》云:「白羽雕弓壯士裝,芙蓉寶劍挾秋霜。玉關舊是封侯地,莫讓班生姓獨香。」方 之前明王威寧、郭定襄,殆不减也。

華亭王礪齋太守祖庚字孫同,爲相國文恭公冢孫。幼穎異,公愛其類己,且生同甲,名而字之。文 恭以鴻博起家,礪齋亦由進士薦鴻博。詩集五卷,黄唐堂作序。乾隆甲子,以隰州守留史局校書。 《感懷》云:「無端潘髮已星星,誤我懷鉛檢汗青。滿地落紅人已往,傷心猶坐草玄亭。」「悔讀《南華》 恨八叉,半生虚願向誰赊?東塗西抹成何事,潦倒風塵日已斜。」蓋深以不入翰林爲憾也。

王寶雲字芳玉,武進人,采薇女史之弟。詩有宗法,其奇險處幾與洪稚存、孫淵如相埒。七言如 「膩月上衣花影重,瘦鴉吹霧鬢烟濃」、「雙燕啄花紅露尾,斷魚生草緑盈眸」、「兩頭吴艇烟中緑,四角 秦菱棹上紅」、「桃心捲雨紅棲箔,麥尾拖烟緑上山」,幽覩何减昌谷也。孫淵如題其集云:「不辨仙才 與鬼才,奇思如水瀉瓶來。幽吟我感秋墳唱,無復文章答大雷。自注:詩與令姊甚似。」「春風野草苦吟 初,居易長安可易居。却信仲卿才調異,未應寂寞久傭書。」洪稚存題其集,亦有「怪底新詩負奇險,欲 兼雙李壓飛卿」之語。

丹徒管兆桂字秋巖,少時與鮑海門、張石帆曾結詩社,老而不遇,住京師前後五十餘年,與符藥林、 盛青煥同客夢堂相國第。尋山問水,京圻名勝,遊歷殆遍。精歧黄術,王公貴人争羅致之,秋岩實不 欲以醫名也。《舟中見歸雁》句云:「只爲稻粱謀食遠,不辭辛苦返家遲。」詞旨亦可悲矣。老年益艱 苦,《詠古松》句云:「頂秃猶存節,心空不改容。」又何壯也。吉渭崖大理深賞之。 何淵若溥康熙辛丑與兄浩同登進士,後以刑部主事死準夷之難。幼時有句云:「錢飛榆莢難沽 酒,玉破梨花不染泥。」識者知其必有志節。

常安字履坦,以諸生起家,歷官巡撫,著《受宜堂集》。《野望》云:「山圍古寺樹圍灘,滿眼斜陽雪 未殘。一段冷雲閒出岫,無心也作有心看。」語淺而有味。

讀野雲詩,至「秋深無一花,入林香不斷」二語,真自爲寫照,恐人間山水,不足當此刻畫。 張石帆負才傲物,而詩甚清婉,與海門齊名。《焦山》云:「烟鳥去無盡,風潮來不知。」《八公洞》

云:「落日人獨立,春風鳥一吟。」七言如「處士烹茶水亦廉」,鍊句尤妙。

吴明經澹川文溥,嘉興人。清才偉識,兼精韜略,嘗參苗疆、臺灣諸戎幕,爲諸公所引重。其詩各 體俱工,五言清微澄淡,直造斜川、帽川妙境,宜阮雲臺中丞《定香亭筆談》稱爲浙江詩士之冠。《古詩》云:「門前野花落,始覺春風歸。」《圃居》云:「盤殖豈必多,童稚皆怡然。作苦亦自適,坐食非所 希。眾鳥散初景,群雞逐空田。」《早春雨後》云:「時和蕃美澤,土甘多壽人。」皆非吟風弄月家所能道 其隻字也。在臺灣時,檄文多出其手,有句云:「一紙將軍檄,賢於十萬師。」澹川之抱負可知。著《南野堂詩集》七卷,《南野堂筆記》十二卷。

阮雲臺祖昭勇將軍征苗,曾以全家保降苗,所活數千人。雲臺督學兩浙,以將軍所佩刀出示諸 生,并命賦詩。吴澹川爲作長歌,雲臺閲至「白是刀光赤人血」,已拍案驚異,及閲至「此刀殺人復活 人」句,乃向澹川且笑且楫,曰:「得子七字,使先王父含笑重泉矣。」 熊尚書賜履爲諸生時,遊學安鄉。張澄湖一見異之,延至家,禮遇甚厚。熊後自京寄詩云:「朱雞 湖裏曉行舟,兩岸蘆花一色秋。人在塵中牢著眼,風吹江上懶梳頭。敲棋玩月頻開興,沽酒烹魚亦散 愁。憶昔交遊貧且賤,至今回首鳳皇洲。」

庚寅夏,僧了然自江南來,寓天津,言休咎頗駿。武進錢伯炯訪之,不值,見壁上題句,有曰:「一 旬兩度訪支公,怪底聞空見亦空。此即吾師親説法,不相逢處已相逢。」不知了然見之,當下何轉語。 昭文景秋浦英侍父於西寧觀察任。父爲讐家構陷,將及於難,英求解不獲,投縹韻命。讐始懼而悔,父得安於官。曾見其《眉娘詞》二首,云:「洛下曾聞唱《竹枝》,眉娘又見好新詩。劇憐憔悴江東 客,不是尋春杜牧之。二一曲紅綃不記名,遠山眉翠想含颦。桃花細雨江村路,爲爾閒吟獨愴神。」又 《驪山諸咏》云:「犬牙千里盡王封,一笑回頭便舉烽。覽古不銷離黍恨,糜弧妖讖滅周宗。二蓬萊初 日照神山,徐福求仙去不還。剩有橋陵冠劍在,黄金鳧雁出人間。二天開繡嶺接咸陽,古木陰森澹日 光。舊是君王遊議地,長生遺趾總荒涼。」「霓裳歌舞最繁華,指授分明出内家。高閣朝元何處是,空 留法曲按紅牙。」「百折渠通渭水頭,開元遺事已千秋。斜陽立馬徘徊遍,嗚咽泉聲出御溝。」殆古之傷 心人歟!眉娘不知何許人。瑞頭旅舍有題壁詩,秋浦見之,有感而作,其原詩云:「燕子江村路未遥, 桃花細雨石闌橋。春來何處添惆悵,紅袖長拈碧玉簫。」 昌平城東北十八里有劉娘娘墳,明武宗所納宣府樂工楊騰妻也。江彬、錢寧輩以母事之。從幸 揚州,彬等欲選處女、寡婦供奉,以姬諫而止。歸京師,居豹房,寵冠一時,然終帝世無位號。其卒當 在世宗時,紀傳莫考。乾隆戊辰,盗掘姬墓,多獲珍寶,縣官捕焉。淮陰吴山夫作長歌記其事,程魚門 編修亦有和章。其略云:「康陵石馬嘶寒緑,鬼唱秋墳夜來曲。松隧紅門守衛嚴,魚燈奕奕泉臺燭。 别有荒祠卧斷碑,居人指點説劉姬。蒼茫二百年來事,誰念承恩複道時?武皇外傳稽前史,火照離宫 中夜起。作使惟稱江令家,輕駿徑度桑乾水。宣府繁華舊擅名,朱樓夢雨不勝情。君王半醉山村酒, 小部催傳樂伎名。」篇長不能全憶。按:「村酒」句係用武宗本詩「野花偏有艷,村酒醉人多」語也。 侯竹愚坤,無爲州人。五言如《不寐》云:「月華不出樹,湖水欲成烟。泉落不知處,隨風響到門。一身觀劍影,萬事入雞聲。」《三元洞》云:「山落忽無地,江飛欲捲樓。」《夏夜僧院觀荷》云:「清影鷺 相對,淡香水不知。」七言如「眼底文章皆雪爪,花間觴酒亦桑田」、「烟寺塔如無地著,遠江樹欲與天 浮」、「雞蠅到枕各千意,車馬填街同一聲」等句,皆佳。

羅兩峰嘗誦金壽門《老馬》詩曰:「百戰場中數箭瘢,悲凉老馬憶桑乾。而今衰草斜陽裏,止作牛 羊一例看。」嘆其工絶。壽門性倔强,不諧俗。嘗手寫詩數百篇刊之,甫印三十部,遽毁其板,沈於河, 故流傳絶少云。

桂未谷馥,曲阜人,庚戌進士,刊有《東萊草》一卷。其《題騎驢圖》云:「風雪衞橋來,詩成大快 意。莫遇吕徽之,窮哉説驢事。」絶有風趣。自注云:「陳剛中策蹇,遇吕徽之,因互論驢故事,剛中至 四十餘事而止,徽之多記三十餘事。事見陶南村《輟耕録》。」其他佳句如《歲暮》云:「讀書未了頭先 白,作宦無成債苦多。」《别萊州故人》云:「住一年來如故里,别諸君去又他鄉。」《還長山官舍》云: 「束髮而遊都是夢,除官以外更無家。」皆不作軟熟語。

翁覃溪先生《題劉松嵐詩卷後》二詩云:「仲則云亡蘭雪病,君才二子欲兼之。前年愧我新城宿, 遜爾毘陵弔墓詩。」自注云:「劉曾買舟至毘陵展仲則墓,而余自濟南往青州,欲拜漁洋墓,未果,故 云。」「海東吟到嶺西村,心匠何人與細論。只合金針能度繡,石溪詩話寄梧門。」自注:「君有姬人繡 石溪看花詩卷,昨吴生蘭雪手書吴下女士金逸題此繡卷六詩,以寄梧門學士編入《詩話》也。」 胡印渚祭酒詩才敏捷。乙卯夏,與余同事太學。一日,在彝倫堂試士,判牘畢,諸生尚未納卷,印渚揮毫洒墨,和余《示士》詩四章,後快不减坡、谷。翼日,朱葯齋孝廉以《望嶽樓圖》乞余詩,印渚先有 題詞,亦適興書也。詩云:「平鋪雲海插芙蓉,排闕青來面面逢。百尺樓頭峰卅六,此中真合卧元 龍。二古道西風落照間,鈴聲替戾不曾閒。與君十載聯吟處,破帽疲驢望蟬山。二莫道長安不易居,紛 綸經義大春如。惟餘一事苦相憶,黄菜何村伴著書。」葯齋新著經解,故末章云然。又於册尾題二詩 云:「我家小築城之北,數點秋山不礙墻。行到石橋西畔去,叢篁深處讀書堂。二長安久客憶吾廬,比 見君廬是小巫。今日與君齊大小,幾人能住畫中無?」不假思力,自然超妙。 郭頻伽詩清雄,屠琴塢詩超拔,查梅史詩瑰麗,三君可稱鼎峙。梅史著《菽原堂集》。五言如《葛林園晚步》云:「棲鳥聞鐘定,春潭得月空。」《留别》云:「行李和愁重,文章與命争。」《過二松齋》云: 「黄花如我瘦,秋燕與人疏。」七言如《錢塘詠古》云:「城闕桃花楊妹子,天涯芳草趙王孫。北來孤艇 藏劉法,南渡遺民怨趙歧。筝響尚疑中使鴿,髻高猶戴孟家蟬。」《哭張笠谿》云:「家如可託何妨死, 夢即相逢已隔生。」《柳敬亭傳》云:「誰教跋扈韓霜露,解識滄桑汪水雲。」《與友小飲》云:「名在轉添 文字障,病多真損少年人。」

張孝叔學仲號秋榭,寄槎孝廉之弟。有《秋夜感懷》詩云:「荒庭衰草亂鳴蟲,萬念紛投濁酒中。 感逝孤燈沉夜雨,知交落葉散秋風。隴頭鼓吹真成夢,海上樓臺本是空。曠達牢騷俱故態,醉鄉好覓 睡朦朧。」又有句云:「難勝惆悵偏聞雨,自有凄凉不爲秋。」「蟲善鳴秋堪破寂,燈還伴我不愁孤。」《謁陸忠烈公祠》云:「五庚運已終全宋,四子書猶勖幼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