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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41
作者: 張誠
平湖張誠希和著
《召南》云:「摞有梅,其實七兮」。陸喧《毛詩草木蟲魚疏:「梅,杏類也,樹及葉皆如杏而黑耳。」賈思勰謂:「梅花早而白,杏花晚而紅。梅實小而酸,杏實大而甜。梅可以調鼎,杏則不任此用。 世人或不能辨,言梅杏爲一物。此則北人不識梅也。」李時珍《本草綱目》:「梅,古文作『呆』,象子在 木上之形。梅乃杏類,故反『杏』爲『呆』。書家誤爲甘木。後作『梅』,從『每』,諧聲也。或云:梅者, 媒也。媒合衆味。故《書》云:『若作和羹,爾惟鹽梅。』而『梅』字亦從『某』也。」司馬光《類篇》:「『呆』 同『探』省,或作『某』,通作『梅』。俗以『呆』爲癡默解,誤。」廖文英《正字通》又以「某」爲「梅」本字,引 李陽冰謂「呆」作「甘」者,「口」,古文「日字之譌。梅,酸果,從甘,非。然果類繁多,未能盡象果形,此説 太泥。按《唐韻》莫杯切,《集韻》、《正韻》模杯切,《韻會》謀杯切,並音「枚」。或作「歌」。「襟」亦作 「巢0王圻《稗史會編》:「宋有#社。」袁文《甕牖閑評》引《字説》云:穗用作羹,皆從寐』。今專 『梅』字。」
《康熙字典》:「項甌東曰:江南以三月爲迎梅雨,五月爲送梅雨。或言古語:黄梅時節家家雨。 張蒙溪謂『梅』當作『霉』,雨中暑氣也。霉雨善汙衣服,故又云『霉演』,言其爲霉所壞也。考《埠雅》、 《風土記》,皆作『梅雨』。霉,義與黴通。」《神樞經》云:「芒種逢丙進黴,小暑得未出黴。」皆從「黴」字。
《古雋略》云:「黄梅雨,『梅』當作『黴』。因雨當梅熟之時,遂訛爲『梅雨』。」《唐韻》、《集韻》、《韻會》: 「黴,並音眉。」許氏《説文》:「物中久雨青黑也。」《正字通》俗作「覊」,蓋梅雨沾衣服,易敗腕,故字可 通用。「黄梅時節家家雨」,宋趙師秀詩也。
《爾雅・釋木》:「梅,掲。」郭璞注:「似杏而酢。」鄭樵注:「今梅子也。」時英梅,郭注:「雀梅。」 鄭注:「梅類,而實小。」机繫梅,郭注:「枕,樹狀似梅,子如指頭,赤色,似小奈,可食。机繫,音仇 計。」毛子晉云:「《爾雅》凡三釋梅,俱非吴下佳品。一云梅相,蓋交讓木也。按任昉云二黄金山有相木, 一年東邊榮,西邊枯,一年西邊榮,東邊枯。」張華云:「交讓木」。一云時英梅,蓋雀梅,似梅而小者也。一云机槃 梅,蓋枕樹,狀如梅,子似小奈者也。鐵脚道人和雪咽之,寒香沁入肺腑者,迺是《擦有梅》之梅。《爾雅》獨未有釋文,真一欠事。」陸瑛《毛詩草木蟲魚疏》:「今之所謂梅,乃古和羹之梅,篷實之乾積。」郭 璞云「似杏實酢」者也。若《爾雅》之梅#,乃似豫章者,景純不當以「似杏實酢」解之。據此,鄭漁仲注 亦誤。
許慎《説文》:「梅,相也。相,梅也。」二字互釋。孫炎云:「荆州日『梅』,揚州日『植』。」梅、帯本 一物,地異而稱名不同耳。《秦風》云:「有條有梅。」陸慌《毛詩草木蟲魚疏》:「梅樹,皮、葉似豫章。 豫章葉大如牛耳,一頭尖,赤心,花赤黄,子青,不可食。相葉大可三四葉一菜,木理細緻於豫章。子 赤者材堅,子白者材脆。荆州人日梅。終南及新城、上庸皆多樟梅,終南與上庸、新城通,故亦有相 也。』」《爾雅》、《詩經》兩注疏皆主其説。
陸佃《埠雅》:「梅至北方,多變而成杏。今終南之所生,有條有梅,而材實成焉。以譬人君之道 化也。」按:此仍作「似杏實酢」之梅解。毛子晉云:「此篇乃秦人誇美其君之辭。借巨材以起興,若 陸師農指梅爲杏,取渡淮變化之義,蓋無謂矣。」陸奎勳《陸堂詩學》亦云:「《秦風・終南》篇,瑛《疏》 據《爾雅》釋梅爲『帯』,可知關中無梅。漢修上林苑,乃移植焉。」 《三百篇》凡五賦梅,其間有梅相及杏梅之異,朱子未有以相釋者。《詩疏廣要》云:「朱《傳》於 《擦有梅》既具釋,而《終南》不復注,是合二梅爲一矣。」按,毛萇《傳》「有條有梅」、「墓門有梅」,皆曰 带」也。
張平子《西京賦》:「木則槌枯稷枠。」李善引《爾雅》梅相,注「相」字。《南都賦》乃有「櫻梅山柿」。 李注引郭注《爾雅》「似杏實酢」爲解。蓋景純誤以相爲梅,李注分引证其失。左太沖《蜀都賦》「其園 則有梅李羅生」,潘安仁《閒居賦》「梅杏郁棣之屬」,「梅」與《南都》「梅」同。
《周禮・天官》:「饋食之谷,其實乾療。」疏云:「乾療,梅也。」《禮記疏》:戒爲乾梅。」《内則》: 「梅諸,卵鹽。」《疏》言:食梅諸之時,以卵鹽和之。王肅云:「諸,卄沮也。梅卄沮,即今之藏梅也。欲藏 之時,必先稍乾之,故《周禮》謂之乾藤。」《説文》:「療,乾梅之屬。」晉郭恭義《廣志》:「蜀名梅爲療, 大如雁子。梅麟皆可以爲油。黄梅以熟療作之。」王象晉《群芳譜》:「梅,一名療。」按,種,《唐韻》,盧 皓切,音老;《集韻》,郎到切,音潦,義同。然「藤」字古人詩中不經見,偶見近時周解元天度詩有「朱 顔復幾時,素手出新藤」之句。
《山海經》:「雲山之上,其實乾腊。」注云:「腊,乾梅也。」陸璞《毛詩草木蟲魚義疏》:「梅曝乾爲 腊。羹膳#中,又可以含之口香。」《群芳譜》:「梅實大者如小兒拳,小者如彈。熟則黄,微甘酸,可 啖.,生,純青,酸甚。爲脯,含之口香。」按,乾腊即乾種。
葛洪《西京雜記》:「初修上林苑,群臣遠方各獻名果異樹。梅七:朱梅、紫葉梅、紫花梅、同心 梅、麗枝梅、燕梅、猴梅。」梅花分類見於載籍者自此始。漢以後分類益廣。《曲消舊聞》:「許、洛中有 江梅、椒萼梅、緑萼梅、千葉黄香梅四種。」王路《花史〉:「先發日蚤梅,飽風霜老水涯日枯梅,色紅者爲紅梅。紅白之外有五種,如緑萼,蒂純緑而花香,亦不多得.,有照水梅,花開朵朵向下.,有千瓣白 梅,名玉蝶.,有單瓣紅梅;有楝樹接成墨梅。皆奇品也。」王象晉《群芳譜》:「梅種類不一,白者有緑 萼梅、重葉梅、消梅、玉蝶梅、冠城梅、時梅、早梅、冬梅。紅者有千葉紅梅、鶴頂梅、鴛篇梅、雙頭紅梅、 杏梅。異品有冰梅、墨梅。他如千葉黄蠟梅、侯梅、朱梅、紫梅、同心梅、紫帯梅、麗枝梅、臃脂梅尚多。 今人争上重葉、緑萼、玉蝶、百葉細梅。」陳渓《花鏡》有照水梅、品字梅、臺閣梅、九英梅。《雲間郡志》:「玉蝶梅有西施、照水二名。」其尤異者,梁任昉《述異記》云:「番禺有甜梅。」此辨之於實也。慎 懋官《花木考》云:「范石湖作《梅譜》,凡九十餘種。」蔣灼詩「范老書成仍占魁」,李武曾詩「還須石湖 手,九十譜寒梅。」
楊炯《梅花落》曲:「窗外一株梅,寒花五出開。」《楊升庵外集〉:「冬至,陰極陽生,梅、桃、李、杏花皆五出也。」出,音綴。《宋書・符瑞志》:「草木花多五出,雪獨六出。」宋方秋崖詩「玉蕤五出是天姿,六出時時更絶奇。」明蔣灼詩:「五出花迎六出花。」曹石倉詩:「五出紛無數,天孫費剪刀。」又王 象晉《群芳譜》:「蠟梅,小樹叢枝,尖葉,花亦五出。」
石湖《梅譜〉:「洛都賣花者争先爲奇。冬初折未開枝,置浴堂中薰蒸令拆,强名早梅。終瑣碎無香。余頃守桂林,立春梅已過,元旦則嘗青子,皆非風土之正。」杜子美詩云:「梅蕊臘前破,梅花年後 多。」惟冬春之交,正是花時耳。屠本唆《瓶史月表》:「正月花盟主梅花,十一月花盟主紅梅,十二月 花盟主蠟梅。」《武林舊事》云:「張約齋賞心樂事:正月,玉照堂賞梅,湖山尋梅.,二月,玉照堂西賞 細梅,玉照堂東賞紅梅.,十,月,味空亭賞臘梅,孤山探梅.,十二月,綺互亭賞檀香臘梅,湖山探梅。」 玉照堂賞梅蓋十一月、十二月、正月、二月,皆梅花時也。至冬初春盡尚宜有梅。樊晃詩「十月先開嶺 上梅二歐陽脩《漁家傲》詞「十月小春梅蕊綻」,是十月梅。李西涯詩「三月長安見此花,東君應戀北人 家」,查德尹詩「最喜江南三月雪,踏青時節看梅花」,是三月梅。
《施愚山集》:「已未夏,家園老梅作四花。余適同孫子立、不楚蜿、高阮懷並官翰林。里中梅淵 公諸故人作《瑞梅圖歌》,索和,漫題其後。詩曰:金門客子苦棲遲,故園梅叢花幾枝。花開不是梅花 時,青梅結子久垂垂。園林此事亦罕見,俄傳盛事争稱羨。花枝人數適相符,四子同時登翰苑。主人 愛閑不愛官,可憐親舊滿堂歡。繪圖作詩侈花瑞,封題卷軸來長安。老梅憔悴非奇樹,餘花再發人何 與。偶然作異轉傷心,當年吾叔高吟處。時艱才盡徒咨嗟,不待秋風便憶家。三人少壯予獨老,剩有 星星兩髻華。」漁洋《池北偶談》:「宣城自本朝,科甲久不振。康熙已未,施侍講閏章、高檢討詠以辟薦.,孫編修卓、萌編修薦馨以鼎甲。四人同時入翰林。時施園有梅,四月復開四花,其方位恰應四人 所居,人以爲異。梅孝廉淵公繪爲圖。壬戌,命卒.,癸亥,施、孫相繼卒.,乙丑,高卒。又不知何説 也。」屠元淳《昭代舊聞》亦載此事,云:「梅在施所居寄雲樓下。」 漁洋《居易録》:「靈隱碩揆禪師住常熟三峰,即漢月和尚祖庭也。辛丑四月,梅花盛開,花葉相 間。書來徵詩,爲賦六絶句寄之。至則師已化去矣。先是,祖庭有十月桃花之異。詩中桃、梅分賦, 兹録梅花二絶:『玉笛吹殘楚水涯,江城五月落梅花。石泉槐火三峰下,真見仙人萼緑華。二冰姿一 樹壓雕欄,梅子青青已帶酸。誰信暗香疏影裏,緑陰黄鳥殿春殘。』」《仙居縣誌》:「明景泰二年四月, 梅花盛開。」
陶南村《輟耕録》:「江西龍廣寒事母至孝,六月一日母生辰,方舉觴爲壽,忽見北窗外梅花一枝 盛開,人皆以爲孝行所感,士大夫遂稱之爲『孝梅』。張菊存贈以詩,曰:『南風吹南枝,一白點萬緑。 歲寒誰知心,孟宗林下竹。』厥後孝梅年百有五歲,猶童顔緑發,人以爲孝感所致。」戴石屏贈鄭子美 《畏寒》,詩云:「欲邀鄭老同清賞,争得梅花六月開。」豈知梅花未嘗無六月開耶? 方回《瀛奎律髓》:「張澤民和余《七月見梅花》詩二十首,七言律,而韻太險。有二聯云:『前生 1葡林中夢,到死旃檀國裏香。二早緣服玉肌能白,不爲熏衣骨亦香。』」只是泛言梅花,亦清爽有思 致云。
劉振麟《東山外記》:「癸未,草《梅花識》傳奇,入鄭所南《心史》一節,及《稗記》中山狂人自到事,大略志節義云。方七月草成,忽庭梅開西南枝。或曰筆墨感無知矣。」
明吴國倫《八月紅梅》詩:「秋風正摇落,爾遽挺芬芳。拂絳迷姑射,分紅鬭壽陽。瘦凌冰桂影, 清並晚蘭香。賞罷翻幽思,糧精未可忘。」錢太傅《香樹齋集・庭中盆梅八月開花》詩:「衰齡那敢説 鹽梅,老樹迎秋孕玉胎。晚節要耽和靖隱,高秋一試廣平才。鷲香金粟爲先導,郎菊丹砂作後陪。嶺 上萬株齊仰面,讓他骨格衆中魁。」
《王西樵集》及朱昆田《笛漁小稿》皆有《秋梅》詩,不言何月。細玩詩意,亦八月梅也。西樵《秋梅》云:「梧桐凋未半,驚見拆庭梅。紅白真相映,冬春只漫猜。歲時雖荏苒,冰雪足徘徊。太息幽修 質,匆匆競一開。」昆田《汲古堂前紅梅秋日吐花》云:「二八瑶姬酒興闌,臨風醉倚玉欄干。霞痕入曉 光欺杏,脂氣迎涼韻勝蘭。不逐冷香春日夢,愛分秋夜露珠團。絳紗衫裏肌如雪,莫作濃花艷蕊看。」 徐季方《見聞録》:「閩中扶鷺者有喬仙降乩,時顯靈異。嘗遺玉笛於几,長三尺餘,人吹之,不成 聲。夜半,喬仙於空中弄笛,聲音噫曉,數里皆聞之。復有異香繚繞。時界秋仲,庭梅數株,一時 吐葩。」
九月梅花詩,視前數月較多。其尤佳者梅聖俞五律:「江南風土暖,九月見梅花。遠客思邊草, 孤根暗磧砂。何曾逢寄驛,空自聽吹笳。今日樽前勝,其如秋鬢華。」張功父絶句:「寂歷疏條葉未 空,忽驚冰唐照霜風。秋來心事誰能領,不向天邊數菊叢。」蔣灼五律:「九日尚無菊,孤標忽有梅。 共驚寒候早,應被小春催。景借陶園賞,期先庾嶺開。正當摇落候,方信是花魁。」孫孟芳七律:「節近重陽十日晴,疏梅九月照江城。未須臘雪三分白,偏離黄花一樣清。葉底秋禽驚玉破,枝頭粉蝶帶 霜輕。夜深紙帳鄰砧急,又聽羌兒笛裏聲。」又張翰絶句二首:「常年雪裏尋芳樹,不見梅花九月中。 爲避當春先百卉,故將玉色向秋風。二珠離玉綴狹霜晨,月下風前更可人。折寄隴頭君莫訝,江南秋 盡暖於春。」蔣灼又有《霜降日訪子藝,觀庭中紅梅》詩:「重陽十日度西風,與客尋君小院東。霜信欲 摧千樹碧,梅花已報一枝紅。共驚牆角春先到,況對樽中酒不空。醉倚玉蘭還洗眼,明年開處若爲 同。」宋應昌《西海紅梅》詩:「深秋九月散寒煙,上苑紅梅色更妍。不謂向陽花叢早,也緣内地得春 先。」至徐葆光《中山傳信録・月令》云:「九月梅始華,乃琉球之氣候獨早耳。」 《梅碉詩話》:「梁鄭公克家未第時,爲潮州揭陽宰館客,寓縣治東齋。齋前有梅一株,忽於九月 中盛開。嶺外梅着花固早於江浙,然亦須至冬時乃有之,邑人甚以爲異。士子多賦詩。梁鄭公一篇 日:「老菊枯殘九月霜,誰將先暖入東堂。不因造物於人厚,肯放南枝特地香。九鼎烫調端有待,白 花羞澀敢言芳。看來冰玉輝相映,好取龍吟播樂章。」明年還泉州,解試第一。又明年廷對,遂魁天 下。孝宗朝,致位上宰。」洪邁《夷堅志》:「揭陽九月梅開,系紹興二十八年事。」 石湖《梅譜》:「錢塘湖上有一種梅,開尤早。余嘗重陽日親折之,有『横枝對菊開』之句。」按原詩 云:「五斗留連首屢回,來尋南澗濯塵埃。春風直恐淵明去,借與横枝對菊開。」《西湖志》收入《物産》,標曰《南山早梅》。可知西湖另有九月梅,與凡梅異。厲樊榭詩云:「錢塘湖上春風蚤,九月疏花 對菊開。」正賦此事。惟陸疏《廣要》稱石湖「横枝」句堪與《廣平》一賦並傳,殊屬擬不於倫。近曹楷人亦有《溪莊九月梅開》句:「不信梅花開九月,一枝點綴我溪莊。」此則偶放數點,非真九月梅也。 李庭相《紅梅》詩:「羅浮春到檜堂中,花信剛吹第一風。」周元木《詠梅》詩:「壓倒百千萬衆卉, 先他二十四番風。」按慎懋官《華夷花木考》:「一月二氣六候,自小寒至穀雨,凡四月八氣二十四候。 每候五日,以一花之風信應之。始於梅花。」《風俗通》曰:「五月有落梅風,江淮以爲信風,亦花信風 之類,此梅子信風也。」宋張銘盤《蠟梅》詩:「二十四番花信轉,春魁還自讓渠先。」蠟梅花信又在梅 花前。
古今論畫梅者多矣。余謂有天然畫,不假人力。楊誠齋詩:「梅花寒雀不須摹,日影描窗作畫 圖。寒雀解飛花解舞,君看此畫古今無。」是日中一幅畫梅。方秋崖詩:二 枝密密一枝疏,一樹亭亭 一樹枯。月是毛錐煙是紙,爲余寫作百梅圖。」是月下一幅畫梅。
《楊升庵文集》:「唐王建《塞上梅》詩云:『塞上路傍一枝梅,年年花發黄雲下。昭君已没漢使 回,前後征人惟系馬。日夜風吹滿隴頭,還隨流水東西流。此花若近長安路,九衢年少無攀處。』按此 詩,則塞上斧冰斷雪之地亦有梅花,可謂異矣。詳詩之旨,以爲漢使送昭君時所種,抑又異矣。」而昔 人詠梅花及賦昭君,未有引此者,特表出之。元老滇南楊文襄公一清《塞上》詩:「酒店茶房梅樹,無 梅無酒無茶。雲外行行白雁,風前陣陣黄沙。」則地名「梅樹」,蓋亦有因。而王建所賦,殆非虚也。又 升庵《詞品》:「鄭中卿使北回,有《昭君怨・詠梅》一詞云:『道是花來春未。道是雪來香異。水外一 枝斜。野人家。冷淡竹籬茅舍。富貴玉堂瓊榭。兩地不同栽。一般開。』」此詠梅花調倚《昭君怨》
者。按《西河詞話》:「唐詞用本題作賦,即謂『詠塞上梅』亦可。」 京師冬月,惟唐花中有梅花,其法見《居易録》。《北京歲華記》亦云:「臘月束梅於盎,匿地下五 尺許。更深三尺,用馬通燃火,使地微温,梅漸放白,用紙籠之,鬻於市。」朱竹境載之《日下舊聞》。陸 雅坪《梅花》詩:「繞屋巡簷興已孤,熱花如此過江無。」自注:「京師花草以時自開者爲冷花,火烘吐 爲熱花。」按「熱花」即「唐花0商盤《西溪探梅》詩:「燕臺暖室養唐花。」 漁洋《香祖筆記》:「胡玉昆嘗寫《杭州宋宫古梅圖》,余題絶句云:『風雨崖山事杳然,故宫疏影 自年年。何人寄恨丹青裏,留伴冬青哭杜鷗。』故友合肥李文定天馥極愛此詩,常諷詠之。」按周密《南宋故都宫殿志》,有萼緑華堂,度宗時易名「瓊姿」。又有雪逕凌寒閣、春信亭、香玉亭及梅崗、梅亭、梅 坡諸勝,皆因梅得名者。
日本國呼梅子爲「面婆水」。見薛俊《日本寄語》。不知其國呼梅花又作何語。嘗考日本人賦梅 花者,《明詩綜》日本僧天祥句:「恨殺葉榆城上角,曉來吹入《小梅花》。」《小梅花》,大角曲名。《檣李詩系》以此詩爲湖州僧惟則作。然惟則化去後,日本尼人見其相,皆羅拜,曰:「此吾國祖師也。」則惟 則亦日本人也。惟則又有《山居》詩:「夜深欲睡問童子,月上梅花第幾枝。」徐葆光《中山傳信録》: 「琉球語呼梅花爲『嗔梅』。」
許諛《彦周詩話》:「東坡梅花詩云:『憑仗幽人收艾納,國香和雨人莓苔。』」艾納,香名,正松上 莓苔也。出《本草》及沈氏《香譜》。又《廣志》:「艾納出西國,似細艾。又有松樹皮上緑衣,亦名艾納。可以和合諸香,燒之能聚其煙,青白不散。」皆以艾納爲松樹上苔。施、杳三家注均主此説。然作 如此解,詩意似不聯貫。惟周密《浩然齋雅談》云:「艾納,梅枝上苔也。梅至花過,則苔極香。取少 許細嚼之,苦而後甘,如食橄欖。」坡意蓋在此也,直以艾納貼梅上講,較直捷了當。《雅談》又引吴興 張法《苔梅》詩云:「老龍全身著艾納,不耐久蟄潛拏空。爪頭撥動陽春信,香在霜痕雪點中。」觀此, 蓋信前説之謬。
宋以來詠墨梅者,皆畫梅也。不知另有一種墨梅。俞宗本《種樹書》曰:「苦楝樹上接梅花,則成 墨梅。」
彭羨門少宰在嶺南,初冬見廨中紅梅盛開,賦詩云:「絳雪紛飛已滿枝,折來空自攬鄉思。只今 嶺外花開日,正是江南葉落時。」張匠門檢討《清流道中梅花》絶句:「駐馬清流香氣吹,東風漸近落花 時。可憐擲躅關山路,才見江南第一枝。」落葉落花,相距半年,地氣早晚不同如此。 尤袤《全唐詩話》論及詠梅者絶少,惟崔魯名下載《岸梅》詩云:「含情含怨一枝垂,斜壓漁家短短 籬。惹袖尚餘香半日,向人如訴雨多時。初開偏稱雕梁畫,未落先愁玉笛吹。行客見來無去意,解帆 煙浦爲題詩。」蔡寬夫《詩史》:「晚唐詩句尚切對。有人作《梅花》詩云:『强半瘦因前夜雪,數枝愁向 晚來天。』屬對雖偏,亦有佳處。」不知此亦崔魯詩。周後人《摭言》:「崔魯慕杜牧之爲詩,尤能詠物。 如《梅花》云『强半』云云,又曰『初開』云云。此頗形跡。」
《蓉塘詩話》:「宋國學正陳蒙,家世清白。一日,有布衣持紙扇來謁,上書云『出韻不駐思』。蒙以『酸』字爲韻,令賦梅花,輒應聲云:『影摇溪脚月猶冷,香滿枝頭雪未乾。只爲傳家太清白,致令生 子亦辛酸。』蒙大悦,厚贈之。」陳郁《話腴》:「徽廟一日幸來夫人閤,偶灑翰於小白團扇,書七言十四 字云:『選飯朝來不喜餐,御廚空費八珍盤。』而天思少倦,顧在側毋曰:『汝有能吟之客,可令續之。』 乃薦鄰里太學生。即宣入内侍省。恭讀宸制,不知意旨,乞爲取旨,或續句呈,或就書扇左。上曰: 『朝來不喜餐,必惡阻也。當以此爲詞,以續於扇。』乃續進曰:『人間有味俱嘗遍,只許江梅一點酸。』 上大喜。會將策士,生未奏名,徑使造庭,賜以第焉。」 沈嘉轍《南宋雜事詩》:「煙飛小朵斷雲根,梅子青青客到門。」自注引《語林》謂:「范至能喜啖 梅。人嘗致一斛奩,至能食之,須臾而盡。」並稱至能撰《石湖集》。其實《語林》乃曰「范汪能啖梅」,非 范石湖也。「至」與「汪」字形之誤,誤爲至能,遂附會添二喜」字。今《廣群芳譜》從原本。又明陳耀 文《天中記》作「范信」,恐亦誤。
司馬温公《梅花》五絶:「塞北爲君戍,江南是妾家。遥知關外雪,正似嶺頭花。」此詩大有宋文貞賦意。 《古今女史〉:「趙葵朝罷歸私第,而諸姬不見。葵往訪之,乃群聚摘青梅。一姬善詩賦,葵責令賦詩。姬云:『柝聲默報早朝回,滿院春風繡户開。怪得無人理絲竹,緑陰深處摘青梅。』」 「春雨春寒過落梅,連宵不禁晚風催。閑園收拾殘花片,供得兒曹曠面來。」此閨秀龐嘛詩也。以 落梅供順面,可補山家清供一則。
周密《癸辛雜識》:「杜南谷云:『梅花卻無仰面開者,蓋亦自能巧避風雪耳。』」吴防《雪梅賦》:
「帶冷雪之垂垂」。楊升庵云:「梅花放,皆下垂,故云『垂垂』。」此與杜論合。故少陵詩云:「江邊一 樹垂垂發。」
《通俗編》:「唐方干詩:『庭梅曾試當年花。』」按:當,讀去聲。見《韓詩外傳》。李義山《憶梅》 詩:「寒梅最堪恨,常作去年花。」昭明太子《錦帶書》云:「梅花舒兩歲之妝。」然則謂之當年花可,謂 之去年花亦可。
葉已畦《横山集》中有《梅花開到九分》詩云:「亞枝低拂碧窗紗,鏤月烘霞日日加。祝汝一分留 作伴,可憐處士已無家。」《别裁集》謂:從九分着想,不忍卒讀。元蔣正子《山房隨筆》載:「盧梅坡詠 梅開一花云:『昨夜花神有底忙,先教踏白入南邦。冷將雙眼窺春破,肯把孤心受雪降。樊弟得兄呼 最長,竹君取友歎無雙。試於月下窗前看,一在枝頭一在窗。:兩題皆爲梅花,别開生面,可稱雙絶。 然盧詩纖而俗,葉詩較有神韻。
《嘉興府志・梅溪》:「治南四十里,溪旁村落多樹梅,故名。」《檣李詩系》:「滁州僧智鑒嘗居嘉 興梅溪。有『門深雪護千株老』之句。」朱竹境太史《雪中至日》詩:「故園望斷江村裏,愁説梅花細細 開。」又《鴛#湖棹歌》:「溪上梅花舍後開。」自注:「余近移家長水之梅溪。」 宋張文潛《明道雜誌》:「先君嘗與客語趙周翰梅詩一聯:『霜女遺靈長着素,玉妃餘恨結成酸。』 極有風味。是温飛卿、韓致光之流。而世以朴儒處之,非也。一予意嫌香奩體屈抑詩人,此中人迂腐見 也。試問《標梅》系《南》中,孔子以爲訓伯魚。
製梅花露者,其法取梅花落英置甑中,隔水蒸之,滴下皆成露,如俗製燒酒法。李秋瑾《元墓看梅》詩「炙露留丹訣」,意指此。陳尚古《簪雲樓雜説》:「烏程董説嘗立非煙香法,使百草木皆爲異香。 云蒸梅花,如讀娜道元《水經注》,筆墨去人都遠。」此與製露同一韻事。 王昌會《詩話類編〉:「『新歲芳梅樹,繁苞四面同。春風吹漸落,一夜幾枝空。小婦今如此,長城恨不窮。莫將遼海雪,來比後庭中。』此劉方平《梅花》詩也。既不用事,又不拘對偶,而工致天然,雖 太白未易先後。梅花詩被宋人作壞,常誦此詩,及梁元帝、徐陵、陰鏗、江總諸詠,庶一洗梅花之辱 乎?」余考此論,本升庵《詩品》,似太抹煞宋詩。然元帝諸人詩卻非宋人可及。梁元帝《詠梅》詩曰: 「梅含今春樹,還臨先日池。人懷前歲意,花發去年枝。」徐陵《梅花》曰:「對户一株梅,新花落故栽。 燕拾還蓮井,風吹上鏡臺。倡家怨思妾,樓上獨徘徊。啼看竹葉錦,簪罷未能栽。」陰鏗《詠雪裏梅》 日:「春近寒雖轉,梅舒雪尚飄。從風還共落,照日不俱銷。葉開隨足影,花多助重條。今來漸異昨, 向晚判勝朝。」江總《詠梅花落》曰:「臘月正月早驚春,衆花未叢梅花新。梅花芬芳臨玉臺,朝攀晚折 還復開。長安少年多輕薄,兩兩共唱梅花落。滿酌金卮催玉柱,落梅樹下宜歌舞。金谷萬株連綺薨, 梅花密處隱嬌鶯。桃李佳人欲相照,摘薬牽花來並笑。楊柳條青樓上輕,梅花色白雪中明。横笛短 簫凄復咽,誰知柏梁聲不絶。」
釋道源《早梅》落句:「床頭看舊曆,知欲换年華。」蓋本唐人「梅花年後多」意也。王級詩云:「尋 常甲子無心記,看得梅花又一年。」王百穀《湖上梅花歌》云:「此地人家無玉曆,梅花開日是新年。」皆
同此意。
鮑明遠《東門行》:「食梅常苦酸。」《淮南子》:「百梅足以爲百人酸,一梅不足以爲一人和。」陸佃 《埠雅》:「張協《七命》云:『酷以春梅。』正言春梅者,春實尚青,味酢故也。」按,酷,音添,和也。酢, 音措。《玉篇》云:「酸也。」酸乃梅之正味。《東方朔傳》曰:「朔門生三人俱行,乃見一鳩。一生日: 『今當有酒。』一生曰:『其酒必酸。』一生曰:『雖得酒,不得飲也。』三生皆到。須臾,主人出酒。即安 樽於地而覆之。訖不得酒。乃問其故。曰:『出門見鳩飲水,故知得酒。鳩飛集梅樹,故知酒酸。鳩 去,所集枝折,故知不得飲。』」
趙德麟《侯鰭録》:「元祐七年,東坡在汝陰。州堂前梅花大開,月色鮮霽。王夫人曰:『春月色 勝如秋月色。秋月色令人慘凄,春月色令人和悦。何如召趙德麟輩來飲此花下?』先生大喜,曰: 『吾不知子亦能詩,此真詩家語耳!』即召客會飲。作《减字木蘭花》云:『春庭月午。影落春醪光欲 舞。步轉回廊。半落梅花婉娩香。 輕風薄霧。都是少年行樂處。不似秋光。只與離人照斷 腸。』已而改知揚州。」
予嘗戲拈前人詩句,備梅花一家眷屬。孟郊云:「芍藥真堪婿。」劉潛夫云:「真可婿芍藥,未妨 妃海棠。」是梅爲丈夫,以芍藥爲妻,而以海棠爲妾也。張澤民云:「萬古月宫桂,猶吾異姓兄。」郭豫 亨云:「卻説山礬是弟兄。」是梅花又有兄有弟也。尤延之云:「桃李真肥婢,松筠共老蒼。」方虚谷 謂:「蒼,似偕『蒼頭』之『蒼』,以對『婢』也。」然則梅花不但有妻妾兄弟,而且有婢有僕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