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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42
作者: 張誠
平湖張誠希和著 孟浩然踏雪尋梅,今婦孺皆知爲故事。鈕玉樵《臨野堂集》:「孟浩然雪中乘蹇驢覽梅花,嘗云: 『詩思在潇橋雪中、驢子背上。』賦詩有『草帽侵寒一騎孤,探梅幾見路盤紆』之句。周逸之《早梅》詩: 『瀛橋應未放,先寄浩然知。』其實非也。《揮塵詩話》:『#橋雪自是鄭菜事,今人恒以爲孟浩然者, 俣。或問業詩思,答曰:「詩思在濡橋風雪中、驢背上。」浩然惟有《赴京途中遇雪》詩,與浴橋何 涉?』」據此,則孟襄陽不惟無尋梅事,即瀛橋詩思,亦與襄陽風馬牛不相及。 《西湖志餘》:「淳熙八年正月二日,孝宗遣太子恭迎二殿至南内。初,就凌虚閣排當。三盞後, 至萼緑華堂看梅。是日大雪,盡歡而罷。」周密《乾淳歲時記》:「禁中内宴。梅堂賞梅後,寧宗楊后 《宫詞》曰:『元宵時雨賞宫梅,恭請光堯壽聖來。醉裏君王扶上輦,鑾輿半仗點燈回。』當時禁中賞 梅,習爲故常云。」
《歷代吟譜》:「王文正布衣時,投吕文穆《早梅》詩云:『雪中未問和羹事,且向百花頭上開。』吕 曰:『此生次第安排作狀元、宰相矣。』後果如其言。」按《談苑》:「『雪中』作『而今』,造語較有氣象。」 《詩話類編》:「邱瓊山先生有《題梅花》詩云:『自是花中一世豪,林逋何遜漫警警。占魁調鼎皆餘 事,更有冰霜節操高。』昔王魯作詩,人謂其安排作狀元、宰相,先生又移上一等説,直天下第一流人物。」
王漁洋《居易録》:「桐城相國張公英爲諭德時,以詩集屬予評次。予見其《梅花詩》有云:『嘉名 他日傳調鼎,記取蟠根在草茅。』日宰相語也。今果驗。」王文簡先見亦與吕文穆略同。 韓慕廬學士别業在支硼山,梅花甚盛。宋牧仲中丞嘗探梅山中,過訪不值,投詩而去。有云: 「跡喜支公接,花同鄧尉繁。」既而學士報以和章,中丞刻入《西陂類稿》。其一云:「小逕不曾掃,西莊 鎖故園。藥欄欹剩水,蛛網綴層軒。忽滿春風坐,而無騎吹繁。野梅迎氣味,相與澹忘言。」 王路《花史》:「梅,花魁也。王梅溪詩:『風味自是花中魁。』尤西堂賦:『終高步於瓊林,占花魁 之名號。』」
陳景沂《全芳備祖》:「南唐苑中有紅羅亭。」按《古今詩話》:「李後主於宫中作紅羅亭,四面栽紅 梅,作艷曲歌之。韓熙載和之云:『樓上春寒山四面,桃李不須誇爛漫。已輸了春風一半。』時已失淮 南,故韓云。」然蔣仲舒《堯山堂外紀》以此曲爲潘佑作,未知孰是。《花史》:「僞吴從嘉嘗於宫中以銷 金羅蟆種梅花於外,花間立亭,可容三座,與愛姬花氏對酌其中。」事正相似。 宋張道洽詩:「昔年詩擔過羅浮,曾見梅花一夕留。翠鳳幾回清夜夢,月明還掛舊枝頭。」張字澤 民,號實齋,衢州開化人。生平詠梅詩甚富,嘗裒所作,次爲二卷,名《實齋詠梅集》。曹楷人《宋詩存》 存八十六首。錢香樹太傅題云:「廣平堂裏寄春思,海外閑情散遠襟。相對梅花無愧色,别來庾嶺十 年心。」考《實齋集》自序云:「梅花風味,在淵明則爲數條佳花,在少陵則爲冷蕊疏枝,在和靖則爲暗香疏影。三君子者,梅花中人也,故其詩如此。予官萬里海外,蓋嘗道羅浮山下,登廣平堂上。歲寒 心事,於梅最深。已未冬,歸舟載月,拜曲江祠,挹其風度,得《詠梅》數首。丹山翁先生適持使節,延 而飲之酒,舉『一白雪相似,獨清春未知』之句,再三擊節稱賞。蓋先生曩嘗薦予於朝,以爲趣尚閒雅, 有隱君子之操。豈變化亦入梅花品格者乎?别庾嶺十年,留此面與梅花相見,無一點焼色。故山雲 卧,因取餘篇,裒成小集,索共簷梅一笑。但未知視三君子風味何如耳。予詩似梅乎?梅似予詩乎? 黄梅夜半,當持叩丹山消息。」
柳子厚《龍城録》:「隋開皇中,趙師雄遷羅浮。一日,天寒日暮,在醉醒間,因憩僕車於松林間。 酒肆傍舍,見一美人淡妝素服,出迓師雄。時已昏黑,殘雪未消,月色微明。師雄喜,與之語,但覺芳 香襲人,語言極清麗。因與之扣酒家門,得數杯相與飲。少頃,一緑衣童子來,笑歌戲舞,亦自可觀。 頃醉寢。師雄亦懵然,但覺風寒相襲。久之,東方已白。師雄起視,乃在大梅花樹下,上有翠羽啾嘈 相顧,月落參横,但惆悵而已。」金劉仲尹詩:「趙郎愛香人不知,羅浮山下有佳期。春寒徹骨角聲起, 才記參横月落時。」純賦事。近趙耘一松觀察詩云:「倦便抱他花影睡,老夫原是趙師雄。」引用切姓, 尤新。
張邦基《墨莊漫録》:「《龍城録》非柳子厚書也。乃王性之僞作。其叙梅花鬼事,蓋遷就東坡『月 黑林間逢縞袂』及『月落參横』句耳。」洪景廬《容齋隨筆》亦云。今人梅花詩詞多用「參横」二字,蓋本 柳子厚《龍城録》。然此實妄書,或以爲劉無言所作也。其語曰「東方已白」、「月落參横」。且以冬半
視之,黄昏時參已見,至丁夜則西没矣,安得將旦而横乎?秦少游詩:「月落參横畫角哀,暗香消盡令 人老。」承此誤也。唯東坡云:「紛紛初疑月掛樹,耿耿獨與參横昏。」乃爲精當。慎懋官《華夷花木考》、王元美《東坡外紀》皆載此論,可證從來引用之誤。
陶淵明《蠟日》詩:「梅柳夾門植,一條有佳花。」宋張澤民因此語稱淵明爲梅花中人。而元中峰 和尚賦梅乃云:「可惜柴桑無隻字,從今遺恨幾千春。」未免孟浪。
劉義慶《世説新語》:「魏武行役,失汲道。軍皆渴。乃令曰:『前有大梅林,饒子,甘酸可以解 渴。』士卒聞之,口皆出水,乘此得及前源。」《花史》謂:「和州含山上多梅樹,即曹操行軍處。」羅隱《紅梅》詩:「天賜胭脂一抹腮,盤中風味笛中哀。雖然未得和羹用,曾與將軍止渴來。」正用此。升菴 謂:「卻似軍官宿娼謎。」則誣矣。
《詩紀歷樞》云:「梅柳驚春。」蔡寬夫《詩史》:「臧謀《梅花》詩:『緑楊解語應相笑,漏泄春光卻 是誰。』人皆誦之。」以柳嘲梅,翻用少陵「漏洩春光有柳條」意。王荆公亦云:「江南歲盡多風雪,也有 紅梅漏泄春。」若蔣灼詩:「回看柳色應全未,未風必風光可共。」争爲梅解嘲,柳應甘拜下風矣。 《清波小志》:孤山處士妻梅子鶴,是世間第一等便宜人。按《宋史》:「林逋,字君復,杭州錢塘 人。結廬西湖之孤山,二十年足不及城市。既卒,仁宗賜謚和靖先生」。《群芳譜》:「和靖隱居孤山, 徵辟不就。構巢居閣,繞植梅花,吟詠自適。徜徉湖上,或連宵不返。」歐陽文忠《歸田録》:「自逋之 卒,湖山寂寥,未有繼者。」元仇仁近詩云:「咸平處士真堪羨,死守梅花住裏湖。」處士流風與湖山終
古矣。
林可山《種梅養鶴圖説》:「先大祖瓚,在唐以孝旌。七世祖逋,寓孤山,國朝謚和靖先生。高祖 卿材,曾祖之召,祖全,皆仕。父惠,號心齋,母氏凌姓。」歷叙世系,自附和靖之後。然《梅碉詩話》 云:「泉南林洪,肄業杭泮,粗有詩名。理宗朝,上書言事,自稱和靖七世孫,冒杭貫取鄉薦。有無名 子作詩嘲之曰:『和靖當年不娶妻,只留一鶴一童兒。可山認作孤山種,正是瓜皮搭李皮。』」蓋俗語 以强認親族者爲「搭李樹」云。施雪巖《題可山西湖衣缽》詩:「梅花花下月黄昏,獨自行歌掩竹門。 只道梅花全屬我,不知和靖有雲孫。」蓋和靖是錢塘人,而可山自泉州來,僑寓西湖。其爲强認無疑。 焦弱侯《玉堂叢話》:「陳太史嗣初家居,有求見者稱林逋十世孫,以詩爲贄。嗣初留之坐,自入 内,手一編,令其人讀之,則《和靖傳》也。讀至『終身不娶,無子』,客嘿然。公大笑,口占一絶以贈之, 日:『和靖當年不娶妻,如何後代有孫兒。想君自系閒花草,未必孤山梅樹枝。』客慚而退。」 陳侃《方萬里傳》:「回爲庶官時,嘗賦《梅花百詠》以諛賈相,遂得朝除。及賈之貶,方時爲安吉 伟,慮禍及己,遂反風,上十可斬之疏,以掩其跡。時賈已死矣。識者薄其爲人。有士人嘗和其韻,有 云:『百詩已被梅花笑,十嶄空餘諫草存。』」然考方選《瀛奎律髓》,梅花獨標一類,别於衆芳,聚唐宋 名人詩略備,亦梅花中人也。
王元章《梅花屋》詩云:「荒苔叢篠路縈回,繞澗新栽百樹梅。花落不隨流水去,鶴歸嘗帶白雲 來。買山自得居山趣,處世渾無濟世材。昨夜月明天似洗,嘯歌行上讀書臺。」同時天台處士丁復《題元章畫梅》詩有「聞道邪溪新買宅,想栽千樹作比鄰」之句。按徐虹亭《本事詩》:「王元章,名冕,號煮 石山農。諸暨人。工畫梅。以胭脂作没骨體。嘗遊燕都。長安貴人争求之。乃自畫一幅張壁間,題 日:『冰花個個圓如玉,羌笛吹他不下來。』時泰不華欲薦以館職。冕日:『不滿十年,此中狐兔遊矣。 何以禄爲?』遁歸。攜妻子隱九里山下,樹梅千株,結茅廬三間,自題爲『梅花屋』」。 劉體仁《七頌堂識小録》:「王元章《梅花》一卷。前日『印水梅影』,自題曰:『我家洗硯池頭樹, 朵朵花開淡墨痕。不要人誇好顔色,只留清氣滿乾坤。』」《七修類稿》引周止庵抄本書,指此詩爲劉伯 温作。謂伯温因太祖見疑,一日召至,適雪中梅開,遂賦此詩以明其心。於是君臣相得如初。然細繹 此詩日「我家」,曰「不要人誇」,恐君前無此傲慢之詞。且「花開淡墨痕」,非墨梅而何?與雪中梅何 涉?止庵之書,恐好事者爲之也。
紅梅凡數種,《梅譜》有鶴頂梅、千葉紅梅。《花鏡》有雙頭紅梅、單瓣紅梅、腆脂梅、朱梅。今通稱 朱砂梅。元劉読句:「細#丹砂圓。」漁洋有七古一首:「曾傍羅浮葛洪井,鮑姑親許乞丹砂。花前一 覺遊仙夢,翠羽嗎啾月半斜。北地胭脂好顔色,染來漢苑女珊瑚。散花天在維摩室,尚憶紅紅記 曲無。」
陸雅坪閣學《臘梅》詩:「誰信嚴寒日,脩然挺異香。一年花獨殿,五色正惟黄。可結松筠友,能 分雪月光。春華雖絢爛,難匹汝孤芳。」自注:「梅,黄色,十二月開,俗曰『蠟梅』。世稱松、竹、梅三 友,繪家並作春梅。欲正之。」又有一聯云:「後菊凌霜勁,先梅耐雪深。」據閣學詩,歲寒三友當是臘梅,非春梅耳。
《荆州記〉:「陸凱與范曄相善,寄梅花一枝詣長安與曄,贈詩云:『折梅逢驛使,寄與隴頭人。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升菴外集》:「曄爲江南人。陸凱,字智君,代北人。當是范寄陸耳。凱在 長安,安得梅花寄曄乎?」方虚谷曰:「詩家以范曄爲晉人,非宋文時范曄。姑從其説。則梅花見於五言詩,自晉時始也。」 然史繩祖《學齋佔畢》、蔣仲舒《堯山堂外紀》皆竟稱范蔚宗,今《佩文齋詠物詩》從之。元中峰和尚亦 云:「空對蔚宗懷陸凱,折來不寄一枝春。」
滿洲鄂爾泰大學士《西林遺稿〉:「晚抵平溪衛,維揚金仲持梅枝向余,詢之,爲館主人所贈。覩物牽情,忽不禁有江南之感。」詩云:「駐馬平溪郭外村,野梅香綻一枝春。折歸卻贈江南客,和雨和 煙愁殺人。」聲情悽楚,隴頭之感深矣。
放鶴洲梅花最盛,皆朱貴陽太守手植也。朱茂曜《惟木散人集》:「人日過伯兄貴陽守放鶴洲别 業,是宋朱希真園林舊址。壁上題高工部詩,因戲作云:『舊業朱三十五,曾種梅花滿枝。恰喜草堂 人日,高三十五題詩。』」曹倦圃《静惕堂集》亦有《過放鶴洲看梅,追憶葵石郡守》詩。葵石,貴陽守字 也。竹坨《静志居詩話》:「先叔子藻營宅於真如寺西,夾岸紫藤萬條,寒玉當春,梅放不减鄧蔚、西 溪。四方名彦争過,爲文字之飲。去世父鶴洲不遠,遊者比之何家大小山。」 郭橐駝《種樹書》:「凡移大梅樹,去其枝梢,大其根,盤沃以溝泥,無不活者。」慎懋官《花木考》:「梅結實最遲。諺曰:『桃三李四梅十二。』必十二年方結實。和泥移種,接桃最大,接李紅甘。」《齊民要術》謂:「種梅法與種桃李同。」《花史》:「正月接换臘梅,二月接换梅,六月下種梅,七月下種臘梅 子,八月移植早梅,接换緑萼梅,九月移植臘梅,十一月分栽臘梅,十二月移植玉梅。」陳白沙《種梅》詩 云:「晚從種樹作生涯,十一月梅移帶花。」
《宣和書譜》:「陳叔懷不載於史,作行書筆劃圓整。其論梅發一帖子,雖嫌媚而中藏勁氣,如幽 香孤艷,凌礫冰霜者,其清致自應如此。」又云:「陳都江左,而梅本江淮物,叔懷其必江左人也。」李日 華《紫桃軒又綴》:「林和靖書法秀勁,不忝梅花密契。」林希逸《題梅花帖》詩:「梅經和靖詩堪畫,蘭 識靈君賦是經。兩得清名還此卷,梅花石上古蘭亭。」
袁宏道《吴郡諸山記》:「光福一名鄧尉,與元墓、銅坑諸山相連屬。山中梅最盛,花時香雪三十 里。」《吴縣志》:「鄧尉山在光福里,錦峰山西南,去城七十里。漢有鄧尉者隱此,故名。元墓山在鄧 尉西南六里,相連不斷,本一山也。明初,萬峰和尚居之,又名萬峰山。」按《一統志》云:「《明統志》以 元墓爲鄧尉。」而《姑蘇志》則以鄧尉爲光福。二説不同。蓋二山岡壟東西相屬也。今但稱鄧尉,則元 墓可該,故漁洋《鄧尉竹枝詞》兼諸山言之。歸愚《鄧尉看梅》詩有「來經泰元墓」之句。 松江姚平山《類腋》:「鄧尉山,漢鄧禹所居。今山下有司徒廟,疑即是。」然吴翊《西山探梅》詩 云:「使君仙尉如可唤,芳魂古魄何悠哉。梅花不老青山在,姓名清絶留蒼崖。」沈歸愚注:「使君晉 青州刺史,郁泰元葬於此山。」仙尉「但傳鄧姓,不詳其名」,則又未必果是鄧禹也。王西莊閣學《香雪海歌》:「鄧侯化去非故吾,惟有山色長如初。」曹來殷學士《鄧尉看梅》詩:「鄧侯棲隱地,碧嶂自煙 霞。」皆不明指鄧禹。
滿洲常中丞安《宦遊筆記〉:「鄧蔚土人愛植梅,花開時數十里如積雪。凡遊者必由虎山橋以入。明單恂詩:『慚愧梅花憐客去,沖寒飛度虎山橋。』吴太倉詩:『虎山橋頭太湖曲,花爲銀海山爲玉。』 橋左右爲東西二嶠,崎間衆山圍合,萬梅映帶,最爲奇勝。泊舟處俗呼費家河。」 馬家山一名吾家山。沈歸愚詩:「馬家之山舊名吾。」又名馬駕山,鄧蔚梅花最勝之地。汪鈍翁 《馬駕山記》云:「馬駕山在光福鎮西,與銅井相峙。山中人率樹梅爲業,號爲光福,幽麗奇絶處也。 山麓前後,菊氣蓊勃,落英闇圈。人其中者,迷而不知出。稍北折而上,俯闕旁矚,緜谷跨嶺,無一非 梅者。然則極鄧尉、元墓之觀,孰有尚於兹山者乎?」又云:「馬駕山不載郡志,或又謂之朱華山云。」 鈍翁子管菴《馬駕山》詩:「我來馬駕巔,天地疑開闢。香風萬壑來,雪浪千層白。」賦景極工。 鄧蔚梅花,宋元猶不甚著,至前明題詠始多。國初,得王、宋二公,其名愈顯。《漁洋年譜》:辛丑 謁直指於松,次滸關,聞鄧尉梅花盛開,遂輕舟入太湖口,自光福元墓,信宿聖恩寺。舟還,始自號漁 洋山人。」陳澤州相國《懷山人》詩云:「憶從汪大論詞伯,鄧尉梅花句最多。今日儀曹何水部,風流争 奈使君何。」山人晚年詩云:「鄧侯昔約扁舟去,正及花時三日住。」蓋終身不忘鄧尉也。宋牧仲《西陂類稿・雨中元墓探梅》詩有云:「望去茫茫香雪海,吾家山畔好題名。」自注:「余于吾家山題『香雪 海』三字,今石壁上鐫字尚存。」鄧尉之以「香雪海」名,自宋公始也。此鄧尉梅花兩大公案也。
漁洋山人《人吴集序》:「漁洋山在鄧尉之南,太湖之濱,與法華諸山相連綴。予入山探梅,信宿 聖恩寺還元閣上,與是山朝夕相望,若有夙因。」其後《題沈客子林屋圖》詩:「漁洋山下是吾家,山北 山南遍種茶。留得織山方竹杖,待君風雪探梅花。」又《盆梅》詩:「窗前昨夜一花發,夢到漁洋風雪 村。」尤西堂《題山人像》曰:「瑯哪才子,江都仙吏。文采風流,推倒一世。坐對梅花,睪然高視。廣 平賦心,何遜詩思,又多乎哉?吾且遲君於漁洋之山,嚼萬香而同醉也。」然山人愛漁洋之名,實未嘗 到漁洋也。沈歸愚《遊漁洋山記》云:「取道米堆山,經錢家硼上陽村,一路在梅花國中。過十餘里, 入漁洋灣。又三五里,登山之巔。庵有老僧,問以『王阮亭尚書曾至此間,曾留遺跡與否』,僧言:『幼 即掛瓢於此,垂七十年,不見官人至此,亦不知王爲何人也。』因思阮亭爲風雅總持,語妙天下,而手版 匆忙,未及親赴林壑,悵然久之。」又題詩云:「鴻爪雪泥懷往事,閒身真個到漁洋。」漁洋,蓋諸山之小 者。以山人之故,而後之探梅者低徊不去,梅花之幸與山靈之幸也。
康熙癸酉,宋牧仲中丞同吴志上、心壁道人及其子,至元墓看梅,賦五律六章,刻聖恩寺中。乾隆 庚午,番禺莊滋圃中丞、長洲沈歸愚尚書,皆有和作。尚書第三首云:「綿津膺節鉞,餘興寄江湖。籃 舉尋春遠,幽香得句多。寺樓仍舊額,野客此高歌。俯仰思前事,雲煙五紀過。」此詩蓋專懷宋公也。 按《西陂類稿》原唱云:「花事盛江南,看宜蕊半含。春風吹小艇,遠岫送晴嵐。野店經行好,精廬取 次探。提攜雙蠟屐,謝客未應慚。」「千載吴宫蹟,青山未陸沉。廊空傳響履,臺聳罷調琴。懷抱江湖 入,登臨感慨深。迢迢香逕在,白鳥下波心。二斜陽照山麓,鼓槌向長河。嶠裏梅花放,人家酒施多。溪橋聊待月,畫舫忽聞歌。煙水迷濛際,幽香幾陣過。二小泊太湖尾,高眠領衆香。凌晨扶竹杖,結伴 入僧房。仙梵雲霄落,春遊碉壑光。相思今一寫,依檻對漁洋。謂王阮亭侍郎。二未嚼銅坑蕊,還看隧道 花。山瓢挹冰雪,風袂"槎材。危石閒堪凭,遊人静不譯。誰將補之筆,貌取此幽葩。二最是吾家山, 千林一望間。淺深花遠近,上下鳥綿蠻。勝友此爲别,官衙仍獨還。呼兒編蒲草,將句寫孱顔。」其子 至仝作六首附刻集中,有云:「春雪忽爲海,香風又一灣。」蓋即拆用中丞所題三字也。李武曾《秋錦山房集》和詩有云:「昇平諸父老,歲祝看花過。」爲中丞探梅頌也。癸卯春,余遊聖恩寺,追和六章, 有「宋玉登高日,春風筆下含」之句。
尚書詩又云:「近得中丞什,清詞艾菊香。傾心廣平賦,走筆贊公房。」蓋謂莊滋圃中丞也。中丞 詩有「晴雪連芳隴,香雲逼翠嵐」之句。今聖恩寺還元閣,鐫中丞詩於木懸承塵上。余在寺中曾一 讀之。
自馬駕山以外,如銅井、銅坑、青芝、龜山、米堆山、錢家硼、上陽村等處,無地無梅花。余嘗徧遊 三日,乃知歸愚詩所云此間「以花爲衣食,號梅花國」,非虚無。西莊詩所云:「支峰别壟梅萬樹,以配 雲海寧云誣。」惟身歷其境者知之。
莫之璋《知樂園集》:「元墓山中五瓣白梅居多,朱砂、緑萼、玉蝶,土人另植移賣。比之家園,色 加鮮膩。余見馬家山一帶皆單瓣白梅。至西磧山始有朱砂、玉蝶等梅。單瓣千葉,大抵各隨地所宜 耳。故吴太倉詩云:『湖鄉歲判梅花租,花開便抵湖田熟。』漁洋詩云:『語我種植法,敦樸有至理。』」
升菴《詩品》:「蕭東之《古梅》二絶句:『湘妃危立凍蛟背,海月冷掛珊瑚枝。醜怪驚人能嫌媚, 斷魂惟有曉寒知。』其二云:『百千年蘇着枯樹,一兩點花供老枝。絶壁笛聲那得到,只愁斜日凍蜂 知。』」甚有風裁。東之,蕭德藻字也。
南宋尤、楊、范、陸四大家,無不重疊賦梅花者,故集中梅花詩甚多。歸愚《説詩眸語》:「南渡後 詩,楊廷秀推尤、蕭、范、陸四家。」後人去德藻,易以廷秀,蕭幾不能舉其名,而詩亦散逸矣。傳其《詠梅》云「百千」云云,又云「湘妃」云云,意孑孑求新而入於澀體者耶。蕭詩集不傳,而所傳僅《詠梅》詩。 故梅花詩至宋人獨盛。
《説鈴》:「吴青壇《揚州鼓吹詞集序》:『梅花嶺在揚州廣儲門外,明萬曆中,太守吴秀開河積土 而成。舊日土山,後樹以梅,因名梅花嶺。』」《名宦志》:「王師南下,可法摟城固守,援兵不至,刺血作 書,别其母妻。城破,死之。養子直「招魂葬衣冠於梅花嶺。乾隆四十一年丙申,追謚忠正。奉敕建 祠,揚州府知府謝啟昆修其墓。彭尚書元瑞於琉璃廠市肆嘗得可法遺像及其家書墨蹟,進,上爲題 『褒慰忠魂』四字,詔刻梅花嶺史祠中。于相國敏中詩:『遺像留傳殊鶴化,忠魂來往與梅芳。』梁相國 國治詩:『梅花祠古衣冠冷,江水瀾澄日月光。』董相國誥詩:『已無骨共梅花冷,但有心將日並光。』 陳通政孝泳詩:『靈祠想像梅花外,江表清風萬古揚。』彭尚書詩云:『遥識梅花嶺祠外,江聲無復舊 波揚。』其次劉相國墉、沈尚書初、金尚書士松,皆奉詔和詩刊祠壁。其墓傍爲梅花書院。」《檣李詩系》:「嘉善李標,史閣部道鄰辟爲記室,見事不可爲,馳歸故里。繼聞史公殉節揚州,渡江會葬其衣冠於梅花嶺。歸,而遶屋皆種梅。賦詩三十首,蓋自比謝皋羽云。」 《豫章詩話》:「徐師川《同曾户部諸人尋梅對弈》詩云:『處處已收南畝稻,閑閑還看北山梅。累 觴聊爾配顔在,對局依然笑口開。掃徑似知佳客至,杖藜唯可數君來。移松種樹鄱陽老,章甫風帆歲 一迴。』石秤下棋,自是梅下韻事。雖然,林和靖嘗曰:『平生所不能者,擔糞與着棋耳。』愛梅如和靖, 而鄙棊若此。余又將爲不能下棋者解嘲。」
宋元明人皆有集古詠梅詩。王思義選明楊光溥一百首。兹録其渾成者:「江北江南天未春,湘 娥鼓瑟爲招魂。枯根林下風霜面,獨木橋邊煙水村。常伴凍雲浮澗沼,只留清氣滿乾坤。卻思前載 孤山下,個個枝頭雪月痕。尤延之、陸放翁、辛願、無名氏、樵雲、王元章、張澤民。二壓盡東風百種花,更無一點 流鉛華。依然竹外併林下,不在山巔即水涯。獨立冰霜看挺特,未妨雪月照槎牙。清香吹散乾坤外, 飛過西湖處士家。楊載、劉潛夫、韓仲止、戴石屏、劉秩、劉後村、王元章、樵雲。」「愛花聊復客江干,長願三更秉燭 看。白玉堂前春信早,孤莊籬畔曉雲寒。已隨江令誇畸樹,絶勝吴兒賞牡丹。卻憶孤山醉歸路,酒旗 斜拂墮吟鞍。陸放翁、胡淡菴、劉學箕、王性之、李商隱、劉潛夫、尤延之、林逋。」「東風已動萬花知,癖愛梅花不可 醫。玉色獨鍾天地正,芳心未許蝶蜂窺。夭桃艷杏果誰竝,流水青山空爾思。推卻簿書搔短髮,幾回 踏雪問南枝。楊誠齋、張澤民、張澤民、無名氏、劉太保、李嘉祐、鄭谷、尤延之。」「殘雪猶封宿草釜,返魂香入隴頭 梅。十年舊夢傷春老,一路清溪踏月回。逋客未能忘野興,錦囊尤喜助詩才。直須待得垂垂發,時復 杖藜攜酒來。晁無咎、蘇東坡、羅鄴、張澤民、秦系、張安彦、尤延之、王元章。」「天遣花神别致功,水村山郭酒旗風。春回積雪層冰裏,人在瓊樓玉宇中。細朵定無塵土淡,清香未許蕙蘭同。只愁畫角驚吹散,一片 西飛一片東。陸龜蒙、杜牧之、無名氏、王元章、吕居仁、無名氏、馮海粟、王建。二千林含凍鬱蒼蒼,百卉前頭第 一 芳。玉粉更粘前夜雪,仙姝猶作古時妝。月寒瘦影横窗淡,日暮清笳入塞長。佳景滿前吟未就,曉來 魂夢到江鄉。田元邈、陳後山、吕居仁、張澤民、無名氏、楊巨源、馮海粟、張宛邱。二城中忙失探梅期,每相心横斜竹 外枝。頗有高情酬勝賞,忽逢孤艶映疏籬。檀心已作龍涎吐,春信先教驛使知。殘雪半消寒月上,夜 窗#I對出塵姿。楊誠齋、尤延之、丁鶴年、張澤民、蘇東坡、朱淑真、馮海粟、陸放翁。」 楊誠齋《瓶梅》詩云:「卻憶去年西湖上,錦屏下瞰千青嶂。谷深梅盛一萬株,千頃雪波浮欲漲。」 又云:「醉登絶頂撼疏影,掇葉餐花照冰井。蜀人老張同舍郎,唤作謫仙儂笑領。」自注:「去年今月, 余既得麾臨漳,朝士餞余,高會於西湖上釗寺,滿谷皆梅花,一望無際。絶頂有亭,膀日『錦屏』。余獨 倚一株。醉極,摘梅花嚼之。同舍張監簿,蜀人,名灯,字君玉。相顧曰:『清勝如許,謂非謫仙, 可乎?』」陸放翁《梅花》絶句:「曾與詩翁定花品,一邱一壑過姚黄。」自注:「曾文清公嘗問余,梅與牡丹 孰勝,余以此答。」又劉後村《落梅》詩:「月中徙倚憑空樹,絶勝吴兒賞牡丹。」皆以梅花爲勝牡丹。適 見都元敬《南濠詩話》:「吴人張豫源,家貧嗜酒,嘗燕一人家,有稱僧明本《梅花》詩者,豫源不爲意。 時庭下牡丹盛開,謂豫源曰:『子能賦此乎?』曰:『是不難。』用梅韻詠之五十首,語主人曰:『詩腸 枯矣!』索燒酒痛飲,竟足成百首。一座皆吐舌以爲神。」此則又爲牡丹吐氣,欲與梅花樹敵矣。
楊萬里詩「更爲梅兄留一月」,稱梅爲兄,絶奇。後張澤民竟呼梅爲「此兄」。其《詠梅》云:「夜霜 竹屋寒無奈,一笑持杯壽此兄。」又云:「夜深立盡窗前月,其奈此兄風味何。」澤民又有五律《詠梅》, 八疊「兄」字韻,落句云:「佩芷兼懷玉,悠然見此兄。」「萬里今爲客,相看如弟兄。」「涪翁太多可,唤作 水仙兄。二藏寒堪共老,髯叟十年兄。二千林成獨韻,難弟又難兄。二不傍人籬落,誰呼石作兄。二天寒 倚修竹,齊弟伯夷兄。」「審友惟清士,佳名稱素兄。」皆可爲「梅兄」敷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