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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48
作者: 張誠
編按:原標作「梅花詩話卷三」,爲「花」字册第二卷,今續標爲卷八。
平湖張誠希和著 吴震方《讀書質疑》:「林君復逋,《宋史》謂其不娶,非也。林洪著《山家清供》,言先人和靖先生 云云,即先生之子也。盖喪偶後遂不娶耳。可以證『梅妻鶴子』之謬。」此説本升菴《詞品》。厲樊榭 詩:「西湖衣鉢幾人傳,長繞梅花拜墓田。爲問孤山林處士,可曾一世對花眠。」 金壽門《送人遊粤西》詩:「桂林風土君須記,聞説梅花也瘴人。」按,《群芳譜》:「廣西桂林府滿 山皆梅,開時作梅瘴,易染人。」又常安《受宜堂宦遊筆記》:「廣西夏日『黄梅瘴』,蓋粤西梅花、梅子皆 能作瘴云。」
《廣東通志〉:「永安縣西一百里日梅花嶺。」注言:「在雞石山北,五嶺攢聚,若梅花然。有巖高十尋,嶺上有玉女洗頭盆。」《居易録》:「安南人送傅與礪詩『五嶺梅花次第開』。」疑即此。 張玉田《樂府指迷》云:「詞之賦梅,惟姜白石《暗香》、《疏影》二曲,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自立新 意,真爲絶唱。」按,《白石道人集》:「辛亥之冬,予載雪詣石湖。止既月,授簡索句,且徵新聲,作此兩 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隸習之。音節諧婉,乃命之曰《暗香》、《疏影》。」《暗香》云:「舊時月色。 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唤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國。正寂寂。歎寄與路遥,夜雪初積。翠樽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 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疏影》云:「苔枝綴玉。有翠禽小 小,枝上同宿。客裏相逢,籬角黄昏。無言自倚脩竹。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 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 猶記深宫舊事,那人正睡裏,飛近蛾緑。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 排金屋。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横幅。」後許國公吴潛題 二詞後云:「人生浮脆若菰蒲,四十年前此丈夫。擬向西湖酹孤魄,想應風月易招呼。」見《開慶四明續志》。
《簪雲樓雜説》:「趙文敏夫人管氏,諱道昇,字仲姬,嘗入覲中宫寫梅,稱旨。」所題絶句甚佳,然 不載其詞。偶於慎懋官《華夷花木考》見之,詩曰:「雪後瓊枝嫩,霜中玉蕊寒。前村留不得,移入月 宫看。」
陸放翁詩:「梅花調苦愁三弄。」顧彦夫《詠梅》亦云:「琴中三弄思徘徊。」按,楊表正《琴譜大全・梅花三弄》注:「是曲一名『玉妃引』,起自桓伊善三弄笛聲。王子猷聞其名而未識。一日,遇諸 途,即洽傾蓋之歡。子猷曰:『聞君善於笛,愚竊願聞。』桓伊出笛,吹三弄梅花之調,高妙絶倫,後人 入於琴,其音清爽,有凌霜之趣,非有道者,莫知其意味也。」微與《世説新語》小異。康熙時,雲間張進 士梁善鼓琴,嘗賦《梅花三弄》詩,中一段云:「小絃急,大絃緩,冷香拂袖東風轆。煽煽冰魂吹不斷, 忽然孤鶴唳一聲。羅浮山遠春夢驚,霜天欲曉寒更清。」語最精警。沈歸愚謂其梅花與琴渾融無跡,良然。
朱春橋爲余言雲南梅樹,葉至冬不落,花開緑葉間,狀若海棠,曾聞諸李鶴峰學使者。然則石曼 卿詩云「認桃無緑葉」,獨不可概滇梅。
蔡條《西清詩話〉:「紅梅清艷兩絶,昔獨盛於姑蘇,晏元獻公始移植西岡第中,特珍賞之。一日,貴游賂園吏,得一枝分接。由是都下有二本。嘗與客飲花下,賦詩云:『若更遲開三二月,北人應作 杏花看。』客日:『公詩固佳,待北俗何淺也?』晏笑曰:『顧儈父安得不然。』一坐絶倒。王琪君玉時 守吴郡,聞盜花種事,以詩遺公曰:『館娃宫北發精神,粉瘦瓊寒露蕊新。園吏無端偷折去,鳳城從此 有雙身。』自爾名園争培接,遍都城矣。」石湖《梅譜》謂當時罕得如此,蓋歎二公風雅不可及。胡仔《漁隱叢話》:「王介甫《紅梅》詩云:『春半花纔發,多應不耐寒。北人初未識,渾作杏花看。』與元獻之詩 暗合。」
閲《劉氏家乘》,有明正德時名巢者,賦《梅花百詠》。原序略云:「元學士馮海粟以『梅品』爲百 題,各賦七言一絶,以示湖僧中峰。中峰乃一韻賦律詩百首,人咸謂中峰壓倒海粟。國初,雲間憲使 黄公翰心爲不平,乃以海粟絶句分爲首尾,或用句,或用韻,或用意,於中補二聯,則出己意,發海粟之 所未發,足爲百律。祭酒胡公儼極稱賞之。正德改元,冬月寒意下,余因次其韻,旬日而克就緒。」末 又云:「黄公之作於海粟百年後,今黄公賦後又將百年矣,其亦數之適然耶?」斯人自負,言大而夸。 然其中卻多佳句。如《老梅》云:「白首龍鍾斜倚竹,縞衣單薄半生苔。」《遠梅》云:「幾宵飛夢冰魂杳,千里馳情月色同。」《憶梅》云:「疑是窗前君忽到,攬衣無語憑欄干。」《煙梅》云:「苦留春住成三 匝,恐被寒侵護幾重。」《杏梅》云:「先生歸去應相訝,不是江南春雨中。」《苔梅》云:「襯開小萼春微 漏,黏住殘英露未乾。」《溪梅》云:「短蓑披雪花前過,知是王猷訪戴船。」《書意梅》云:「十載窮經未 第時,寒酸心事兩相知。」《城頭梅》云:「恐教駆使私傳遞,擊柝重關曉夜防。」皆可誦也。 朗瑛《七修類藁》:「舊人詠嶺梅『南枝向暖北枝寒』之句,以梅比擬文文山兄弟,當也。今人即以 大概梅花分南北而爲冷暖,錯矣。盖大庾嶺上梅花,南枝落,北枝方開。盖由南入粤北近江也。」按, 《遣愁集》:「文文山死宋,其弟璧號文溪,附元。當時有詩云:『江南見説好溪山,兄也難時弟也難。 可惜梅花心各異,南枝向暖北枝寒。』然以余觀之,此詩不過借用南北枝語,若謂此語專貼文文山兄 弟,未免過當。況庾嶺故事,何不可爲,大概梅花通用乎?」 王丹麓《檀几叢書》載禹杭沈士瑛虚谷所製《美人揉碎梅花迴文圖》,巧手慧心,非深於情者不能 道。張山來稱其與蘇若蘭《織錦迴文圖》同一奇巧,可謂極梅花詩之變。圖式如左。序曰:「時惟王 月,杖履山蹊。廣植繁枝,間以梅蕊。青女横吹於蓼岸,簇簇珠翻.,封姨見妒於蘆沙,霏霏玉屑。紅 鋪碧地,緑染金泥。有女如花,踏青步窄。豈無吉士,贈芍情傷。悵一枝之莫寄,寂寂江南.,痛百戰 之未魁,凄凄塞北。值君未嫁,認錯雲英;待我成名,魂銷昭諫。誰知十年鶴遊,夢久破夫羅浮.,雖 然半榻詩魔,心日摧於管笛。借美人以若訴,難比秦川;非王孫之見知,當憐宋子。詩成三十,腸斷 九迴矣。」
「兹圖順而逆,前而後,參互讀之,都成韻語。中間讀法畢備:一流水讀,二回風讀,三連環讀,四 脱蟬讀,五穿花讀,六夾蝶讀,七斷雲讀,八腰蜂讀,九旋帆讀,十歸雁讀。像名取義,神與口傳。計圖 内藏七言律詩六首,絶句二十四首,共得梅花詩三十首。自此縱横反覆衍而伸之,雖千百萬首,亦可 得於五十六字之内,將不僅三十詠止也。予今先以三十見端。看『梅花』兩字,時離時合,時散時分, 猶揉碎然。予因名之曰《美人揉碎梅花圖》。韻人百出,定有知音。一片香心,因風亂落。」 若虚《源南詩話》:「山谷贈小鬟《驀山溪》詞,世多稱賞。以予觀之,如『只恐遠歸來,緑成陰、青 梅如豆。』按,杜牧之詩但泛言花已結子而已,今乃指爲青梅,限以如豆,理皆不可通也。」 邵長#題楊忠滑公《梅花詩卷》序:「冀渭公大父梅軒,故官比部郎。忠滑逮繫時,先生傾身橐 館,忠滑高其詣,爲作此卷。同時周旋詔獄,霸州王繼津、太倉王元美及應生最著。先生事世鮮知者。 康熙丙辰,渭公來吴間,出卷示余,蓋百二十餘年物矣。展卷肅然,敬題其後:『黯淡細練墨影寒,那 能展卷不決瀾。當關虎豹麋軀易,畏路風波仗友難。濺血九原仍化碧,批鱗一疏獨留丹。文山詩句 眉山筆,古瘦清香再拜看。』」按,忠愍公詩:「江南有梅不見雪,冀北雪多梅花稀。惟有中州風土好, 梅花雪花相應輝。孤根深托雲石裏,天與清香豈偶爾。不向春光藉艷陽,寧隨上苑争桃李。老幹雪 鋪翻助清,層冰萬丈影涵明。幽姿皎皎塵埃絶,琴瑟逼人冷氣生。萬樹叢中呈淡粧,百花頭上吐寒 芳。脩然遠嶠輕風起,吹落乾坤草木香。一枝潔素羞粉白,娟娟月姬着新裳。一枝黄萼梁園發,攢金 綴栗色微茫。一枝朱英丹换骨,錯認夭桃帶淺霜。一枝紫蕤蕾初破,曉霞飛落緋衣傍。一枝同心並頭開,晴沙酣睡雙鴛#。疏影籠月,瘦骨插天。勁梢穿石,枯隙藏煙。鶯蝶不相識,風雨更娠妍。冰 葩凍蒂應難落,一任凄涼羌管弄前川。古瘦清香原太始,品望群花更無比。一段幽閒惟自知,豈容凡 眼窺紅紫。羨君孤梗迥絶俗,梅花如人人如玉。得意移來軒後栽,松竹交映愜衷曲。樽酒相看花解 語,似促早上金門去。商家正須和羹材,休爲花神滯野墅。花落結實調鼎春,烹來端可薦楓宸。惟願 分種千萬山,以解蒼生萬斛之渴塵。」三復讀之,凛然生氣。真能以鐵石心腸賦梅花者。漁洋《居易録》:「輝縣冀氏世傳楊忠愍公詔獄中畫梅一卷,自題長歌其上。河南提學副使族兄書年常見而和 之。」據此,則《梅花詩卷》前當有公墨梅一幅。
《石門題跋・題華光墨梅》云:「華光作此梅,如西湖籬落間,煙重雨昏時見。便覺趙昌寫生不足 道也。」按,夏士良《圖繪寶鑒》:「趙昌,字昌之。善畫花果,作折枝有生意,敷色尤造其妙,不特形似, 直與花傳神也。」東坡嘗有《題趙昌梅花》,詩云:「南行度關山,沙水清於練。行人已愁絶,日暮集微 霰。殷勤小梅花,髡鬃吴姬面。暗香隨我去,回首驚千片。至今開畫圖,老眼凄欲注。幽懷不可寫, 歸夢君家倩。」意趙昌畫梅皆設色者。石門之意,殆以敷色不如潑墨神韻天然耳。 周密《癸辛雜識〉:「趙子固晚作梅,自成一家。嘗作《梅譜》二詩,頗能盡其源委。詩云:『逃禪 祖花光,得其韻度之清麗。閑菴紹逃禪,得其蕭散之布置。回視玉面而鼠鬚,已見工夫較精緻。枝枝 倒作鹿角曲,生意由來端若爾。所傳正統諒末節,捨此的傳皆僞耳。僧定花工枝則粗,夢良意到工則 未。女中卻有鮑夫人,能守師繩不輕墜。可憐聞名不識面,云有江西畢公濟。季衡粗醜惡拙祖,弊到雪篷濫觴矣。所恨二王無臣法,多少東鄰優西子。是中有趣豈不傳,要以眼力求其旨。踢鬚止七萼 則三,點眼名椒梢鼠尾。枝分三疊墨濃淡,花有正背多般薬。夫君固已悟筌蹄,重説偈言吾亦贅。誰 家屏嶂得君畫,更以吾詩跋其底。』又:『濃寫花枝淡寫梢,鱗皴老榦墨微焦。筆分三踢攢成瓣,珠暈 一圓工點椒。#綴蜂鬚凝笑屬,穩拖鼠尾曳長條。盡吹心側風初急,猶把枝埋雪半銷。松竹襯時明 掩映,水波浮處見飄綱。黄昏時候朦朧月,清淺溪山長短橋。鬧裏相挨如有意,静中背立見無聊。筆 端的礫明非畫,軸上縱横不是描。頓覺坐來春盎盎,因思行過雨瀟瀟。從頭總是楊湯去,拚下工夫豈 一朝。』」按,《宋詩紀事本末》,前詩題曰《里中康節菴畫墨梅求詩因述本末以示之》,後詩題日《康不領此詩又有許梅谷者仍求又賦長律》。李日華《六硯齋筆記》評後詩云:「此詩寫梅毂,率併其神聖工 巧,可謂一一具備矣,在人熟參之耳。」亦似專贊論畫梅之妙。而《居易録》摘「黄昏」、「頓覺二一聯,謂 雖不及和靖,亦甚得梅花神韻。並取其賦梅之工矣。
漁洋《南來志》:「下五祖山十里,鳥多翠羽。山下村落中多梅花,故其詩曰:『雪滿空山下翠微, 娱人十里盡清暉。野梅香破半溪水,翠羽一雙相背飛。』」按,《一統志》:「五祖山在黄梅縣東北三十 里,即五祖滿禪師道場。」
《群芳譜》:「宋憲聖后每治生菜,必於梅下取落花雜之。錢塘符幼魯詩云:『還有宫厨生菜美, 鏗然寒齒嚼梅花。』」落英可餐,豈獨《騒經》秋菊哉?石湖《梅譜》:「蠟梅本非梅類,以其與梅同時,香又相近,色酷似蜜脾,故名蠟梅。楊誠齋詩:『南枝本同姓,唤我作他楊。』」王敬美《學圃餘疏》:「蠟梅原名黄梅,故王安國熙寧間尚有《詠黄梅》 詩。至元祐,蘇黄始命爲蠟梅。」《瀛奎律髓》亦載此事,因謂蠟梅詩開山祖,當以平甫詩爲首也。平 甫,安國字。詩曰:「庾嶺開時媚雪霜,梁園春色占中央。未容鶯過毛無類,已覺蜂歸蠟有香。弄月 似浮金屑水,飄風如舞麹塵場。何人剩着栽培力,太液池邊想菊裳。」然平甫賦此詩時,實未有蠟梅之 號,故王梅溪五絶云:「蜂採花成蠟,還將蠟作花。一經坡谷眼,名字壓群葩。」王漁洋七絶云:「索共 江梅一笑譯,點酥融蠟幾枝斜。自從月旦經坡谷,祇合呼名元祐花。」 劉向《説苑》:「越使諸發執一枝梅遺梁王。梁王之臣曰韓子者,顧左右曰:『惡有以一枝梅乃遺 列國之君者乎?請爲二三子慚之。』出謂諸發日:『大王有命,客冠則以禮見,不冠則否。』諸發曰: 『彼越,亦天子之封也,不得冀、兖之州。乃處海陲之地,屏外藩以爲居,而蛟龍又與我争焉,是以剪髮 文身,爛然成章,以像龍子者,將避水神也。今大國其命冠則見以禮,不冠則否。假令大國之使時過 敝邑,敝邑之君亦有命矣,曰:客必剪髮文身,然後見之。於大國意何如?意安之,願假冠以見;意 如不安,願無變國俗。』梁王聞之,披衣出,以見諸發。令逐韓子。」史繩祖《學齋佔畢》謂折梅遣使始 此,而詩家用折梅,皆引陸凱故事。惟宋梅聖俞有云:「越使傳時合有梅」,晁補之《蠟梅》詩:「越使 可因千里致,春風元自未曾知。」陸右戦孝廉亦云:「和雨一枝傳越使,倚風十里醉吴王。」越使、吴王, 對得恰好。吴王本羅隱《梅》詩,云:「吴王醉處十餘里,照野拂衣今正繁。經雨不隨山鳥散,倚風如 共路人言。」
宋方岳《深雪偶談》:「梅花單題難工,尚矣。至以『梅花』二字置之五七言中,隨其景趣,足而成 律,尤爲難工。不爾,不得謂之得句。唐人凡數百家,本朝江西社中,不翅數十公,亦孰不寤寐斯花, 附爲不朽?卒之無所容力,傳不傳可以概見矣。近世杜小山子野『尋常一樣意前月,纔有梅花便不 同』,殊爽人意。律之唐人,似非本色。天樂趙公『放了吏人無一事,坐看山鳥喫梅花』,端是秀語,然 不過絶詩,非有琢對之艱也。賈秋壑《送朝客》頸聯云『梅花見處多留句,諫草藏來定得名』,圓妥優 游,方之天樂《冬夜》頷聯『禽翻竹葉霜初下,人立梅花月正高』,雖静獨有境,或者以其短氣,其他卷什 一無可摘。『自從和靖先生死,見説梅花不要詩』,斯語雖鄙,要未得爲謔論耳。」此段議論最佳。而慎 懋官《華夷花木考》亦載,但不著所自出。不知所稱「本朝江西社」云云者,以宋人言,乃稱「本朝」耳。 懋官,明人,而竊取之,可爲大噱。
范石湖《吴船録》:「成都合江亭下,緑野平林,煙水清遠,極似江南風景。亭之上日芳華樓,前後 植梅甚多。蜀人入吴者,皆自此登舟。其左則萬里橋,諸葛孔明送費樟使吴,曰:『萬里之行始於 此。』後人因以名橋。」余嘗見放翁《江上尋梅》詩云:「江上人家應勝此,明朝更出小南門。」自注:「萬 里橋門,一名小南門。」又《遊萬里橋南劉氏園》詩云:「佳園寂無人,滿地梅花香。」又《自合江亭涉江至趙園》詩云:「政爲梅花憶兩京」。又有《芳華樓賞梅》七古詩。今羅森《四川總志》載之。其與合江 亭隔江相望者,爲瑶林莊,梅花亦盛。石湖嘗過江訪瑶林莊梅,馬上吟詩云:「何處春能早,疏籬限激 湍。竹間野雪迴,馬上晚香寒。唤渡聊相覓,尋簷得細看。極知微雨意,未許日烘殘。」然則蜀之合江亭左右,其猶浙之西溪、江南之鄧尉與?元馮海粟學士創梅花百題,明人亦有和之者,不獨同時中峰禪師也。余喜其題,搜羅殆遍,因備 録之,曰:古梅、老梅、疏梅、孤梅、瘦梅、矮梅、蟠梅、鴛耆梅、千葉梅、苔梅、寒梅、臘梅、緑萼梅、紅梅、 胭脂梅、粉梅、杏梅、新梅、早梅、未開梅、半開梅、十月梅、乍開梅、全開梅、二月梅、憶梅、問梅、探梅、 尋梅、索梅、觀梅、賞梅、評梅、歌梅、友梅、寄梅、惜梅、夢梅、移梅、譜梅、接梅、浴梅、折梅、剪梅、簪梅、 粧梅、浸梅、落梅、别梅、羅浮梅、庾嶺東閣梅、孤山梅、西湖梅、江梅、山中梅、清江梅、谿梅、野梅、遠 梅、前村梅、漢宫梅、宫梅、官梅、廨舍梅一作衙宇梅、柳營梅、城頭梅、庭梅、書意梅、琴屋梅、棋墅梅、僧 舍梅、道院梅、茅舍梅、簷梅、釣磯梅、樵徑梅、蔬圃梅、藥畦梅、盆梅、雪梅、月梅、風梅、煙梅、竹梅、照 水梅、水竹梅、水月梅、杖頭梅、擔上梅、隔簾梅、照鏡梅、青梅、黄梅、鹽梅、咀梅、玉笛梅、水墨梅、畫紅 梅、紙帳梅。詩不及載,擇其風韻尤佳者九首:《古梅》云:「君復孤山數百年,此花又在此翁先。只 今起草新載樹,後代相看捲復然。」《緑萼梅》云:「蕊珠宫裏小仙娃,暫别椒房柳翠華。底事塵緣猶未 斷,謫來人世作名花。」《杏梅》云:「赧顔相映小桃紅,賴有清香辨異同。夜静鼓琴花樹下,直疑身在 孔壇中。」《憶梅》云:「迢迢春信隔江南,寂寂芳盟負歲寒。青鳥不來仙夢杳,月明空自倚闌干。」《探梅》云:「聞道春還已有期,遠來花下立多時。南枝覓遍無消息,借問花神知不知。」《寄梅》云:「遠憑 春信慰知音,離恨何如隴水深。不是江南無所有,欲君同識歲寒心。」《東閣梅》云:「官亭把酒問行 人,對雪看花值早春。杜老飄零頭白盡,底須朝夕苦催人。」《廨舍梅》云:「却月凌風跡已陳,水曹詩句尚清新。如今不獨揚州種,江北江南總是春。」《釣磯梅》云:「渭川東畔春光早,傍水幽花帶雪開。 一任風霜頭白盡,不隨漁父出山來。」
明李日華《紫桃軒又綴》:「嶺南有梅無雪,塞北有雪無梅。梅雪相遭,空明妙麗,周遮僅千餘里 地界得之耳。然能拈條嗅蕊,挹爽吸清,令寒香沁腑,而又能爲梅雪吐一轉語者,宇宙以來,竟幾何人 耶?余昔倖江州,攝瑞昌,邑在荒江邃谷之中,逢迎絶少。衙退,即手杜詩一編,坐後圃亭中,作詩人 矣。雪中一絶句云:『雲來庭樹暗棲鴉,鈴索無聲吏散衙。獨立虚簷人不見,自團殘雪嚥梅花。』今予 解組,日盤桓百樹梅中,而苦爲俗務所嬰,翻憶爾時意味爲不易得也。」宋陳善《捫蟲新話》語亦云: 「北人不識梅,南人不識雪。」今吾輩幸生梅、雪相遭之地,不復能爲梅雪吐一轉語,毋乃令竹嬾先生 笑也。
石湖《梅譜》序:「余於石湖玉雪坡既有梅數百本,比年,又於舍南買王氏僦舍七十楹,盡拆除之, 治爲范村。以其地三分之一與梅。吴下栽梅特盛,其品不一,今始盡得之。隨所得爲之譜,以遺好事 者。」其《范村雪後》詩云:「忍寒貪看雪,諱老强尋梅。」余昨泊舟茶磨嶼下,問玉雪坡遺址,無知者。 惟范村之名尚存,然横枝瘦影,已無處尋消息矣。
李日華《梅墟先生别録》:「先生插梅三百株於後園,雪後花開,盈香滿室。先生倚杖吟哦,笑問 曰:『我主人何如林逋?』余因戲代梅花答詩曰:『托根無地不春風,知隔孤山第幾重。多謝主人憐 寂寞,日來詩句勝逋翁。』先生笑曰:『梅花高潔,當不令有譽舌。』因相與大笑而罷。按,先生姓周,名履靖,字逸之,檣李人。性喜樹梅,故以梅墟爲號。人以其溺於梅,若有大贅不可藥石者,因稱梅顛。 一時賢士大夫若王鳳洲、馮具區、王百穀諸人皆有贈言。梅墟匯而成帙,題日《梅塢貽瓊》,凡六卷,刻 之《夷門廣牘》中。余嘗反覆閲之,皆浮泛不切,雖名手不免。意其中必有假託引重者。惟吴門文雁 峰一詩差可誦:『梅花萬樹繞溪塘,白苧湖南着草堂。姑射芳魂依絶嶠,羅浮清夢入滄浪。巡簷似索 春風笑,横影猶含夜月香。不學武林人好事,種桃空自引漁郎。』」 《碧雞漫志》:「黄載萬所居齋前,梅花一株甚盛,因録唐以來詞人才士之作,凡數百首,爲齋居之 玩,命日《梅苑》。其序引日:『呈妍月夕,奪霜雪之鱗.,吐嗅風晨,聚椒蘭之酷。情涯殆絶,鑒賞斯 在。莫不抽毫#彩,比聲裁句。召楚雲使興歌,命燕玉以按節。粧臺之篇,賓筵之章,可得而述焉。』 又所作歌詞,號《樂府廣變風》,有賦梅花數曲,亦自奇特。」 自《龍城録》載趙師雄遷羅浮事,而詩家率引爲梅花故典。其實羅浮初不以梅花著也。按,《廣東通志》:「惠州郡西三十里而近日博羅,有羅山焉,而浮山自海來傅之,是謂羅浮。」注云:「山爲南嶽 佐命,百粤之望也。高三千六百丈,周迴三百二十七里。嶺十五,石室、長溪各七十二,瀑布九百八 十。」又《羅浮山舊記》云:「羅浮本兩山,羅山脈發庾嶺,而浮山乃蓬萊之一峰。堯時,自會稽浮海而 來,傅於羅山,故名。」南朝宋王叔之詩:「畸靄靈嶽,開景神封。綿界盤趾,中天舉峰。孤樓側挺,層 岫迴重。風雲秀體,卉木媚容。」謝靈運作《羅浮山賦》,亦謂本《洞經》所載,盖特一洞天佳境耳。又 《福建通志》:「福寧州城南五十五里,亦有羅浮山,在海濱。相傳浮海而來,廣袤五里,周圍皆海水,上有梅花坡諸勝。凝煙積靄,宛如海上青螺。」
胡元任《漁隱叢話》:「陳去非《墨梅》絶句云:『含章簷下春風面,造化功成秋兔毫。意足不求顔 色似,前身相馬九方皋。』後徽廟召對,稱賞此句,自此知名,仕宦亦寢顯。」《容齋四筆》:「崇寧以來, 時相不許士大夫讀史作詩,何清源至於修入令式。政和後,稍復爲之。而陳去非遂以《墨梅》絶句擢 置館閣。」按,去非是時除太學博士。魯山主簿富季申賦詩云:「洛陳花骨巧裁詩,曾把梅篇薦玉墀。 未説他年調鼎事,只今身已鳳凰池。」其爲時歆羨如此。《劉後村詩話》:「簡齋以老杜爲師。《墨梅》 尚是少作。」
《異聞總録》:「宋咸淳間,游士胡天俊寓潭州清静覺地,月夜撫琴梅樹下,遥見美女迤II近前。 胡執其手,女斂衽而去,曰:『後夜月明,當赴子約。』翌日,友人拉入城遊飲,忘歸者兩宿,大悔失期, 亟歸於樹下,得一白羅祀,上有詩云:『蕭蕭風起月痕斜,露重雲鬟壓玉珈。望斷行雲凝立久,手彈珠 淚濕梅花。』明日,以祀示人,趙冰壺駭曰:『吾亡妾杭人喬氏,名望仙,貴妃姪女也。去年暴亡,殯梅 樹後,正其筆蹟也。』」錢塘符曾詩:「貴妃久矣返星#,猶有香魂屬望仙。露重月斜凝立處,玉梅花影 澹如煙。」正賦此事。又《齊東野語》:「嘉熙間,近屬有宰宜興者,縣齋前紅梅一樹,極美麗,交陰半 畝。花時,命客飲其下。一夕酒散明月,獨步花影,忽見紅裳女子綽約過前,躡之數十步而隱。自此, 恍然若有所遇,其家憂之。有老卒曰:『昔聞某知縣之女有殊色,及笄,未適而殂,藁葬於此,樹梅以 識之。疇昔之夜所見者,豈此乎?』遂命發之,其棺正蟠絡老梅根下,兩相微蝕,一竅如錢,若蛇鼠出入者。啟而視之,顔貌如玉,妝飾衣衾,略不少損,真國色也,令見之心醉。舁至密室,每夕與之接。 既而氣息暧然,瘦蘭不可治文書。其家乃乘間穴壁焚之,令遂屬疾而殂。」大抵美人乃梅花本色,以美 人葬梅花下,其精魂相感,必有所憑,而不終泯泯者,往往然也。 竹境《静志居詩話》盛稱朱希真梅詞「横枝」二語得梅花之神。宋張端義《貴耳集》已云:「朱希真 南渡,以詞得名。其賦梅詞,如不食煙火語。『横枝銷瘦只如無,但空裏疏花數點-一語奇絶。」則當時 已傳誦人口矣。且希真梅詞佳者不止此。明彭大翼《山堂肆考》載其《念奴嬌・詠梅》詞云:「見梅驚 笑,問經年何處,收香藏白。似語如愁,卻問我、何苦紅塵久客。觀裏栽桃,壇頭種杏,到處成疏隔。 千林無伴,淡然獨傲霜雪。 且管領春回,孤標怎肯接、雄蜂雌蝶。豈是無情,知受了、多少凄涼風 月。寄驛人遥,和羹心在,漫使芳塵歇。東風寂寞,可人爲誰攀折。」 《紹興府志》:「昌園在府城東南二十里,有梅萬餘株。花時雪色可愛,芳香聞數里。居人以梅爲 生業。」唐陳諫石《傘峰序》云:「齊公舊居西偏昌元之精舍」,則作「元」。而《齊唐集》又作「昌源」,未 知孰是。余按,方虚谷《瀛奎律髓》載曾茶山次韻蘇仁仲昌源觀梅詩:「昌源已辦行廚去,離渚猶須使 節來。」原注:「離渚梅花亦盛。昌源、離渚,皆越上地名。」從「源」字。又《嘉泰志》:「昌源梅花最盛, 實大而美。」亦從「源0則自宋以來,皆作「源」。
吴曾《能改齋漫録〉:「建炎末,李漢老那自簽書樞遷知院,二三月而罷,爲《梅花》詩以托意,云: 『綿霜歷雪忿開遲,風笛無情抵死吹。鼎實未成心尚苦,不甘桃李傍疏籬。』按,那當政和時,常依王輔,得膺館閣之命,似有愧。此詩落句,抑亦晚年而有悔心,稍自樹立與?周穆門《無悔齋集》:「飛鴻堂梅花高不盈丈,而古幹繁條,塞滿庭院。萬花侈香,一雪破臘,屋舍 在廣寒宫殿矣。父老傳謂:此花已閲二百餘年。堂在婁江西門外。賦詩記之云:『雨後江南二月 天,一城花氣市門前。主人只恐花狼藉,關住春风不放顛。二江城春色到茅茨,雪滿牆頭老樹枝。二 百餘年來往客,相逢猶是歲寒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