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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49
作者: 張誠
編按:原標爲「梅花詩話卷四」,爲「花」字册卷三,今續標爲卷九。
平湖張誠希和著 陳耀文《天中記》:「韓僱出内庭詩:『玉爲通體尋常見,香號返魂容易回。』其題云《湖南梅花一冬再發》。」又東坡《歧亭道上見梅花》句云:「返魂香入隴頭梅。」《和楊公濟》梅花句云:「誰信幽香是 返魂。」三詩皆用「返魂」,本唐李石《續博物志》:「月氐國使者獻返魂香。」又《瀛奎律髓》:「宋時,製 香者合諸香,令氣味如梅花,號之曰『返魂梅』。」曾茶山有《返魂梅》詩二章,如「笑説巫陽真浪下,寄聲 驛使未須來」。又「有時燕寢香中坐,如夢前村雪裏開」,又「横斜便欲映窗來」,皆佳句也。 《燕石齋補》云:「東坡《梅》詩:『鮫綃剪碎玉簪輕,檀暈粧成雪月明。肯伴老人春一醉,懸知欲 落更多情。』王十朋集諸家注,皆不解『檀暈』之義,今爲著之:宇文氏《粧臺記》紀婦女畫眉有倒暈妝, 古樂府有暈眉攏髻之説。元微之《與白樂天書》:『近昵婦人,暈淡眉目,舘約頭髻。』《畫譜》有正暈牡 丹、倒暈牡丹,《太平廣記》:『許老翁有銀泥裙、五暈羅。畫工七十二,色有檀色,與張萱所畫婦女暈 眉,所謂紫沙幕酷似。』可以互證也。」又許讀《彦周詩話》:「東坡《紅梅》詩云:『玉人順頰固多姿』, 頫,怒色,普更切,見《神女賦》。婦人怒則面赤。」
明吾郡周梅墟好梅,閩人鄭琰嘗爲撰《别録》,稱其《和陶詩》有採菊東籬風致,曰:「梅耶菊耶,何幸有兩主人耶?」因取其佳者爲摘句圖。余更摘其涉梅者數聯,以補陶詩所未詳。《停雲》云:「荒墟 疏梅,春至敷榮。」又云:「山鳥倦翩,少憩梅柯。」《時運》云:「梅花滿目,清馥何如?」《榮木》云:「梅 花幾新,家聲還舊。」《答龐參軍》云:「梅開如玉,筵列奇珍。」《歸鳥》云:「間關歸鳥,羨彼梅條。」《飲酒》云:「梅持歲寒操,嚴冬發奇英。契彼冰雪姿,翫此忘俗情。」又云:「孤山逢臘日,疏梅的礫開。」 《述酒》云:「梅花供逸興,山鶴伴閒身。」《移居》云:「墟間但植梅,藝圃怡朝夕。」《酬劉柴桑》云:「梅 花雪中看,又值黄菊秋。」《與殷晉安别》云:「征雁傳秋信,隴梅寄早春。」《癸卯十二月中作與從弟敬安》云:「鳥聲雜清歌,梅英傲冰雪。」《臘日》云:「楊柳含金色,濡岸發梅花。」東籬黄菊,獨有千古,梅 墟主人欲令梅花争勝,余爲誦李分虎《瓶中梅菊》詩云:「歲晚寒深未到春,瓊姿霜質折來匀。陶家三 徑真高潔,合與孤山處士鄰。」
朱希真梅詞見稱於世。偶閲《二老堂詩話》,載其出處,不無貽笑梅花,略云:「朱敦儒,字希真, 洛陽人。嘗三召不起,後補迪功郎。歷官浙東提刑。致仕,居嘉禾,詞詩步一時。晚以秦丞相用其子 故,遂復起,除鴻#寺少卿。或作詩云:『少室山人久掛冠,不知何事到長安。如今縱插梅花醉,未必 王侯着眼看。』盖希真舊嘗有《鵝搗天》,下半関云:『詞萬首,醉千場。幾曾着眼看侯王。玉樓金殿慵 歸去,且插梅花醉洛陽。』最膾炙人口,故以此譏之。」
危巽齋云:「梅以白爲正,菊以黄爲正,過此,恐淵明、和靖二公不取也。」見《山家清供》。王梅溪 嘗用其語,賦千葉黄梅詩云:「菊以黄爲正,梅惟白最佳。徒勞千葉染,不似雪中花。」
《王直方詩話》:「山谷初見蠟梅,作二絶,一云:『金蓓銷春寒,惱人香未展。雖無桃李顔,風味 極不淺。』一云:『體熏山麝臍,色染薔薇露。披拂不盈懷,時有暗香度。』緣此,蠟梅盛於京師。然交 游間,亦有不喜之者。余嘗作《解嘲》云:『紛紛紅紫雖無韻,映帶園林正要渠。誰遣一枝香最勝,故 應有客問何如。』」《苕溪漁隱》曰:「東坡亦有蠟梅詩,云:『天工點酥作梅花,此有蠟梅禪老家。蜜蜂 採花作黄蠟,取蠟爲花亦其物。』不獨山谷有詩也。余嘗和人《詠梅》絶句,因紀其事云:『新詩滿拂自 蘇黄,想見當年喜色香。草木無情遇真賞,豈知千載有餘芳。』」 予嘗論方外梅花詩,僧則中峰《百詠》爲著名。其他佳句,如宋僧如璧:「遂教天下無雙色,來作 人間第一春」等句甚多。道士、尼姑,則惟《雪濤詩評》所載二人,一全真《題桃川壁間》云:「磨快鋤頭 挖苦參,不知山下白雲深。多年寂寞無煙火,細嚼梅花當點心。」一尼詩云:「到處尋春不見春,芒鞋 踏破曉山雲。歸來笑撚梅花笑,春在枝頭已十分。」女道士則有《彦周詩話》所載李少雲,少雲嘗喜煉 丹砂,丹未成而已病,病中作梅花詩云:「素艷明寒雪,清香任曉風。可憐渾似我,零落此山中。」餘則 絶少概見。
(黄賀裳)「賀裳黄公〕《載酒園詩話》:「東坡《和楊公濟梅花詩》,友夏深所不滿。然如『檀心已作 龍涎吐,玉頰何妨獺髓醫。』豈非佳話?但似中聯,不宜作絶句耳。」又朱翌《猗覺寮雜記》:「坡詩『玉 骨何勞獺髓醫0《拾遺記》:『孫和月下舞水精如意,傷鄧夫人頰。醫曰:得白獺髓,雜玉與琥珀屑, 當滅痕。』」亦見《酉陽雜俎》。施注蘇詩主之。龍涎香出大食國,每兩與金等,本《香譜》。
周履靖云:「者年間,海粟、中峰二君倡和《梅花百詠》,心向慕之。甲午孟夂、,之華亭,登袁太沖 書樓,得閲所作,欣然假歸,漫和百絶,少暢生平嗜梅花之癖耳。因刻入《夷門廣牘》,而以己作附於 後,題曰《千片雪》。然二公之詩,近時全載者亦少,余所見惟此及王思義《香雪林集》,但《香雪林集》 中馮詩次序已多錯亂,字句亦多誤。至中峰詩,二書皆止九十九首,缺《東閣梅》一首。今不知尚可 尋否。」
張吉甫《肖梅香》詩:「江村招得玉妃魂,化作金爐一炷雲。但覺清芬暗浮動,不知碧篆已氤氯。 春收東閣簾初下,夢想西湖被更熏。真似吾家雪溪上,東風一夜隔籬聞。」見《香乘》。案,宋洪芻《香譜》有製梅花香法:甘松、零陵香各一兩,檀香、茴香各半兩,丁香一百枚,龍腦少許,右爲細末,煉蜜 令和合之,乾濕得中用。陸秋陽《梅谷偶筆》:「清風不覺破江梅,半兩丁香一兩茴。更入麝臍燃活 火,隴頭春信一時來。」自注:「或加甘松、零陵香各五錢。」此方與《香譜》微異,大抵皆肖梅香意。 王元美《東坡外紀》:「東坡《梅花》詩云:『月地雲階漫一尊,玉奴終不負東昏。臨春結綺荒荆 棘,誰信幽香是返魂。』此張麗華事,而東坡作東昏侯用之,誤矣。」宋邵博《聞見録》云:「有童子問予 東坡《梅花》詩『玉奴終不負東昏』。按《南史》:『齊東昏侯妃潘玉兒有國色。』牛僧孺《周秦行紀》: 『薄太后曰:「牛秀才遠來,誰爲伴?」潘妃辭曰:「東昏侯以玉兒身亡國除,不擬負他。」』注云:『玉 兒,妃小字。』東坡正用此事,以玉兒爲玉奴,誤也。」葛立方《韻語陽秋》亦謂東坡當時筆誤。則誤在用 「兒」字,不在用「東昏侯」。元美特因「臨春結綺」而疑作張麗華耳。余又考《周秦行紀》,牛僧孺冥遇薄太后,時戚夫人、潘淑妃、楊太真、昭君、緑珠仝在座,太后問潘妃何久不來。潘妃匿笑不禁,不成 對。太真視潘妃而對曰:「潘妃向玉奴説懊惱,東昏侯疏狂,終日出獵,故不得時謁耳。」注:「玉奴, 太真名。」然則坡之用玉奴,或引上下文,牽連而誤耳。又,是夕各有詩,僧孺詩云:「香風引到大羅 天,月地雲階拜洞仙。共道人間惆悵事,不知今夕是何年。」則坡老此詩,全用《行紀》中語。 李日華《六研齋二筆〉:「鐵冠道人雪中赤脚登華頂,取雪團梅花嚥之,大叫曰:『寒香沁我心腹矣!』余嘗摭其意,得句云:『獨立虚簷人不到,自團殘雪嚥梅花。』然但吞嚥而已,未有嚼之者,以花 味辛辣,不堪咀味耳。元四明烏斯道者,乃有《嚼梅》絶句云:『蜜蜂空有一生狂,此味從來不得嘗。 我愛芳馨如嚼雪,幸無蘇武九迴腸。』亦奇思也。」考東谷子《霞外雜俎》跋曰:「余得此書,嘗物色所謂 鐵脚道人者,有楚客言,二十年前曾見道人於荆南,如髯玉貌,倜儻不羈人也。嘗愛赤脚走雪中,興發 則朗誦《南華・秋水》篇,又愛嚼梅花數口,和雪嚼之。或問:『嚥此何爲?』答曰:『吾欲寒香沁入肺 腑。』其後去,采藥衡嶽。夜半登祝融峰觀日出,乃仰天大叫曰:『雲海蕩我心胸。』居無何,飄然而去, 莫知所之。」或云道人姓杜氏,名巽才,魏人。然則道人之嚥梅花,乃嚼而後嚥,君實以爲未有嚥者,毋 乃孟浪?況誤「鐵脚」爲「鐵冠」,誤「衡嶽」爲「華頂」,即以爲嚼梅花處,皆未及深考而任意書者。 烏斯道者「蜜蜂不得嘗」之説,蓋本唐人《梅花賦》「蜂房未喧」意。故宋張澤民亦云:「不遣一蜂 知」。然唐錢起《山路見梅花作》又云:「晚溪寒水照,晴日數峰來。」《瀛奎律髓》謂刊本誤以「蜂」爲 「峰」,必是「蜂」字無疑。梅發,雖則尚寒,然晴日既暖,必有蜂採者,但不多耳。予每親見之。然則道者之詩,亦未的確。
顧嗣立《元詩選》中有郭豫亨《梅花字字香》一卷,録其詩十二首。其鬥笋天然者二章:「黯淡江 天雪欲飛陸倉,屋簷斜入一枝低林和靖。禽翻竹葉霜初下趙天樂,春在花梢日正西黄師雄。晚歲風霜從 冷淡子倉,小園煙景正凄迷和靖。平生慣是思梅苦張介卿,多謝詩翁爲品題趙愚軒。」又:「天寒落日澹孤 村東坡,占斷風情向小園和靖。翠羽啼花追昔夢陳起,縞衣和雨立黄昏陳竹泉。薛匡直上雙飛屣方惟深, 茅店驚寒半掩門放翁。憶得去年風雪裏程梅窗,江南石上對沈樽黄山谷。」其佳聯如「要識此花奇絶處, 滿窗惟有月明知」,則陳簡齋、白玉廷之句。「只恐好枝爲雪壓,留看瘦影上窗來」,則戴石屏、易涉趣 之句。「逋仙只説香和影,不是詩家莫浪評」,則柯伯軒、劉炎午之句。「甘與雪霜同冷澹,醉看參月半 横斜」,則劉斗溪、東坡之句。「正是美人初醉着,淡妝濃抹總相宜」,則介甫、東坡之句。皆所謂指揮 市人如使兒者。俠君原序云:「豫亨自號梅巖野人。性愛梅花,見古今詩人梅花傑作,必隨手抄録而 歌詠之。暇日輒集其句,得百篇,目爲《字字香》。其中工妙之句,如:『不禁夜雨輕欺著,卻怕春風漏 泄香。』『十年世事三更夢,斜日闌干萬古心。』『春回積雪層冰裏,人倚閑庭小檻前。』『嵐氣欲飛山隔 岸,生香不斷樹交花。』『動摇臘信隨征使,裁减春風入小詩。二定知深院黄昏後,多在青松白石間。』 『一生知己林和靖,晚歲論交何水曹。』『家爲逆旅相逢處,人倚闌干欲暮時。二生無桃李春風面,好作 梨花夜雨看。二雪後園林纔半樹,水邊風月笑横枝。』『幾處酒旗山影下,一川風物笛聲中。』『白雪卻嫌 春色曉,好風吹送夜香來。』『肯隨騷菊同奴僕,卻説山礬是弟兄。』『已成白髮潘常侍,自棄明時孟浩然。』梅巖自謂句帽意煉,璧合珠連,亦有天然之巧,吾不知其爲古作也。」 曾敏行《獨醒雜誌》:「政和間,真大晟樂府,建立長屬。時晁沖之叔用作梅詞以見蔡攸,攸持以 白其父曰:『今日於樂府得一人。』元長覽之,即除大晟丞。」詞中云:「無情燕子怕春寒,常失佳期。 惟有南來塞雁,年年長占開時。」以爲燕雁與梅不相關而挽入,故見筆力。余謂燕雁與梅,猶不若虎與 梅更難關合。王阮亭《皇華紀聞》:「舟中讀龔端毅公《過嶺集・萬安》絶句云『今朝無虎有梅花』,予 曰:『「無虎有梅花」,恰有一語絶對。』客問何如,予曰:『宋人云「有蟹無監州」,豈非此句絶對?』客 爲拊掌。」
杜本《谷音》:「咸淳中,客有戴烏方巾,着韓往來羅浮山中,見人則大笑反走。三年不言姓氏。 他日醉歸,忽取煤書壁云:『雲意不知滄海,春光欲上翠微。人間一墮千劫,猶愛梅花未歸。』」陳繼儒 《香案牘》謂黄野人遊羅浮,長嘯數聲,遞響林雄。又引咸淳事,以爲是客乃野人之儔。則黄野人似又 一人。而李日華《六硯齋二筆》又謂葛稚川之隸黄野人,肉身往羅浮山,至今人有見之者,赤身無衣, 紺毛覆體。一日,醉書是詩於石壁云云。竟將兩事並作一事,恐誤。
漁洋《居易録》:「予童子時,嘗見繡梅花一幅,上有絶句云:「無日詩中不説梅,小窗臨水爲花 開。東風一夜消魂思,何處笛聲江上來。』情致甚佳,不知誰何作也。」 宋朱翌《猗覺寮雜記》:「梅用南枝事共知。《青瑣・紅梅》詩云:「南枝向暖北枝寒』。唐李嶠 云:『大庾天寒少,南枝獨早芳。』張方注云:『大庾嶺上梅,南枝落,北枝開。』南唐馮延巳詞云:「北枝梅蕊犯寒開』,則南北枝事,其來遠矣。」按,張説本《白孔六帖》。
毛奇齢《西(湖)〔河〕詩話》:「上海張吴曼有集唐梅花詩數百首。按唐人詠梅花不及二三十首, 而集句反多,必其不僅取材於詠梅詩者。予嘗評近代集詩家,謂泗上施助教、太倉顧湄,一博一精,與 吴曼而三。後見沈天庸尊人貞居先生梅花集唐詩,始知先吴曼而起者先生也。先寄居梅花源,繞居 藝梅約數千畝,幾與蘇之鄧尉、杭之安樂相埒。觀其集句有云:『地疑明月夜,山似白云朝。』则其梅 之多与集句之勝,不俱可想見耶?或日先生懷大端,不侵塵事。甲申之後,竟全身殉節,此蘇子瞻所 謂『玉雪爲骨』者,宜其與梅花相契如此。」
趙吉士《寄園寄所寄》:陳士英夾紙剪梅花一枝,照之宛然可見。題詩多不稱意。歸安陳大祐題 日:「露下銀河月上遅,梨花雪裏夢醒時。水晶簾在瓊樓上,惆悵何由會玉肌。」 《范石湖集・桐川郡國梅極盛皆圍抱高木浙中無有》賦詩云:「家住丹楓白葦林,横枝一笑萬黄 金。玉溪園裏逢千樹,還盡春風未足心。」
嘗於金萼巖案頭,見徽州黄祿楷書便面梅花詩,集杜五十首,字細如蠅頭而有法,詩亦天衣無縫。 其尤佳者十首:「寂寞春山路,山花已自開。澗寒人欲到,客散鳥還來。再宿煩舟子,忘歸步月臺。 牆東有隙地,臘月更須栽。其三」「餘寒诉花卉,老樹飽經霜。幸近幽人宅,應耽野興長。低昂各有意, 神妙獨難忘。有客過命宇,江邊問草堂。其七」「寒食江村路,花開滿故枝。如何對摇落,但取不磷淄。 立馬千山暮,開樽獨酌遲。情人來石上,微笑索題詩。其九二春日無人境,柴荆莫浪開。昏昏阻雲水,艷艶待香梅。落景陰猶合,歸林鳥卻迴。傳聲看駆使,難得一枝來。其十八」「孤亭峙何處,今知第五 橋。衆香深黯黯,清影自蕭蕭。潘陸應同調,巢由不見堯。平明跨驢出,還往莫辭遥。其二十」「漫道 春來好,登樓望遠迷。誰憐一片影,故作傍人低。地與山根裂,枝驚夜雀棲。生平老耽酒,須汝故相 攜。其一 一十一二杖策古樵路,蟠根積水邊。雲溪花淡淡,石瀨月涓涓。虚白高人静,馨香粉署妍。紛披 爲誰秀,把酒意茫然。其二十二二林僻來人少,春寒花較遲。生涯已寥落,開塀漸離披。清絶心有向, 幽偏得自怡。野涼侵閉户,讀記憶仇池。其二十五二花密藏難見,新梢纔出牆。深知好顔色,每夜吐光 芒。此地生涯晚,江邊歲月長。相知咸白首,配爾亦茫茫。苴八四十一二玉府標孤映,村花不掃除。自多 親棣萼,何處狎樵漁。對月那無酒,吟詩正憶渠。使塵來駆道,重得故人書。其四十四」他如起句則: 「圃開連石樹,臘近已含春。」「風吹花片片,身老不禁愁。二一邱藏曲折,花發去年叢。二野寺垂楊裏, 江村亂水中。」中聯則「臘破思端綺,心清聞妙香。」「汀煙輕冉冉,朔雪亂紛紛。」「側想美人意,乃知君 子心。二根源皆萬古,心跡喜雙清。」「出塵皆野鶴,避雪到羅浮。」「春色深山外,柴門古道旁。」「色侵書 帙晚,香與歲時闌。二美名人不及,永夜月同孤。」「寒天催日短,白雪避花繁。二雪樹元同色,馨香舊不 違。二疎樹寒雲色,空牆碧水春。二花遠重重樹,風吹細細香。二故繞池邊樹,兼懷雪下船。二峽雲長照 夜,白鶴久同林。二猶疑照顔色,對此融心神。」結句則:「聞説江南好,茅齋慰遠遊。」「飄飄何所似,上 古葛天民。」「柴門了無事,隨意數花鬚。」皆妙。
《漁洋詩話〉:「王端毅公巡撫三吴時,題一寺壁云:『彩鷗西飛日未斜,江村兩岸有人家。吉祥寺裏梅千樹,不到春來不着花。』亦宋文貞《梅花賦》之比。」按,《默軒詩鈔》:「金陵吉祥寺有六朝古 梅樹。」
《聞見近録》:「庾嶺險絶聞天下。蔡子直爲廣東憲,其弟子正爲江西憲。相與協議,以博瓷其 道,自下而上,自上而下,南北三十里,若行堂宇間,每數里置亭以憩客。左右通渠,流泉涓涓不絶。 紅白梅夾道,行者忘勞。」口《宋史》:「蔡挺,字子政,知南安軍,提點江西刑獄,提舉虔州鹽。自大庾 嶺下南至廣,驛路荒遠,室廬稀疏,往來無所卄比。挺兄抗時爲廣東轉運使,硒相與謀,課民植松夾道, 以休行者。」抗,子直名也。吴震方《嶺南雜記》:「庾嶺多梅,古昔已然。自有『折梅逢驛使,淚盡北枝 花』之句,而好事者往往增植之。自宋迄明,往來宦遊者,多有補種。明趙太守某題日梅花國,至今老 梅尚繁。然明邱瓊山《大庾嶺》詩則云:『昔年未到梅關上,只道山前盡種梅。今日到關堪一笑,滿山 荆棘野花開。』施愚山《度大庾嶺》亦云:『蓬蒿行處滿,漫説嶺頭梅。』」 《嘉泰志》:「項里出古梅,老榦奇怪,緑鮭封枝,苔鬚如緑纓,疏花點綴其上,夭矯如畫。山谷甚 多樹,或蔭十數步,好事者移植庭楹。縱不槁,苔蘇亦剥落,盖非凡物也。」宋俞亨宗詩:「疏疏瘦蕊含 清馥,矯矯虬枝綴碧苔。疑是髯龍離雪殿,蒼鱗遥駕玉飛來。」石湖《梅譜》又謂:「古梅會稽最多,四 明、吴興亦間有之。其枝程曲萬狀,蒼難鱗皴,封滿花身。又有苔鬚垂於枝間,或長數寸。風至,緑絲 飄飄可玩。初謂古木久歷風日所致,然詳考會稽所産,雖小枝,亦有苔痕,盖别是一種,非必古木。余 嘗從會稽移植十本,一年後花雖盛發,苔皆剥落殆盡。其自湖之武康所得者,即不變移,風土不相宜。會稽隔一江,湖、蘇接壤,故土宜或異同也。凡古梅多苔者,封固花葉之眼,惟罅隙間始能發花。花雖 稀,而氣之所鍾,豐腴妙絶。苔剥落者,則花發仍多,與常梅同。」 敖英《東谷贅言》:「華陽有狂生,粗知押韻。一夕,乘酣訪鄰曲隱翁,見主人庭中月色如畫,梅花 盛開,乃朗誦宋人詩云:『恵前一樣梅花月,添箇詩人便不同。』盖自負也。主人亦朗誦宋人詩云: 「自從和靖先生死,見説梅花不要詩。』蓋恐其作詩唐突梅花也。狂生忿主人嘲己,肆詬而去。明日, 主人到縣訟之。縣官呼狂生試詩,甚劣,笑謂狂生日:「姑免問罪,押發去百花潭上看守杜工部祠 堂。』聞者絶倒。」江盈科《談言》亦載此事。
林洪《山家清供〉:「吴何鑄嘗作小青錦屏風,烏木瓶簪古梅枝,綴像生梅數花,真座右,欲左右,未嘗一日忘梅。一夕,分題賦詞,有孫貴蕃、施游心,僕亦在焉。僕得『心』字《戀繡衾》,即席云:『冰 肌生怕雪來禁。翠屏前、短瓶滿簪。真箇是、疏枝瘦,認花兒、不要浪吟。 等閒蜂蝶都休惹,暗香 來、時借水沉。既得箇、廝偎伴,任風霜、儘自放心。』諸公差勝,今忘其辭。」 前明廣陵女史王微,晚號草衣道人。有《探梅》、《怨梅》、《代梅答》三絶,意必有爲而作,托梅寄 意,詞甚蘊藉。《探梅》云:「故人辭我去,期我梅花時。昨夜偶相念,起看庭樹枝。」《怨梅》云:「庭樹 亦如昨,故人來何時。花花自蚤發,偏爾獨開遲。」《代梅答》云:「寄語問花人,歲月那能借。爾意怨 遲開,儂意憐遲謝。」
王兆雲《揮塵詩話〉:「張夢晉靈臨終絶句,有「垂死尚思元墓麓,滿山寒雪一林松』之句,其胸中灑落如此。」黄周星曾爲作傳,略云:「唐六如既合葬張靈、崔瑩於元墓山之麓,明年仲春,復詣墓所拜奠。夜宿丙舍傍,輾轉不寐,啟意縱目,則萬樹梅花,一天明月,不知身在人世。悵然歎曰:『夢晉一 生狂放,淪落不偶,今得與美人合葬此間,消受香光,亦差可不負矣。但將來未知誰葬我唐寅耳!』不 覺欷歔泣下。忽遥聞有人朗吟云:『花滿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來。一急起迎揖,則張靈也。因訝 曰:『君死已久,安得來此吟高季迪詩?』靈笑曰:『君以我爲真死耶?死者形,不死者性。吾既爲一 世才子,死後豈若他人泯没耶?今乘此花滿山中,高士偃卧,特來造訪耳。』復舉手前指曰:『此非月 明林下美人來乎?』六如回顧,有美人姗姗來前,則崔瑩也。於是兩人攜手整襟,向六如拜謝合葬之 德。六如方扶掖之,忽聞有人大呼曰:『我高季迪梅花詩乃千古絶唱,何物張靈!妄稱才子,改「雪」 爲「花」,定須飽我老拳!』六如轉瞬之間,靈素俱失所在。其人直前,大呼曰:『當捶此改詩之賊才 子。』捽六如,欲歐之。六如乃驚寤。則半恵明月,間其無人。因匡坐梅意下,撫然久之。」朱竹垃《静 志居詩話》:張晉臨終詩云云,如聆雍門之琴,頑艶亦爲淚下。
《華夷花木考》:「梅州自彭鋪至楊田,梅花十餘里。誠齋詩:二行誰栽十里梅,下臨溪水恰齊 開。此行便是無官事,只爲梅花也合來。』」
《魏塘紀勝》:「沉香湖之南,丁氏世居也。宋靖康間,其始祖五三手植黄梅一樹,傳十一世,歷四 百餘年,陳繼儒作文記之。」按,陳《記》:「武塘丁百昌,自稱梅花長,其祖懷梅公、曾祖梅隱公,皆取義 於梅,何也?堂之後有螭梅磬口者,壽三百有餘歲矣。丁氏先自靖康扈駕,卜居於此,廳事至今猶存。百昌、養凝兩兄弟,益昌大其門廬,古梅與之俱無恙。」文載人《丁氏家乘》。五三孫黄州别駕海鶴嘗有 詩云:「三年薄宦走塵埃,解組還歌《歸去來》。纔到草堂先一笑,不將冰雪負黄梅。」又元時楊鐵崖、 倪雲林,皆有題詠。董思白爲之補圖,故五三十一世孫函巨詩云:「高士提壺花下至,幽人吹笛月 中來。」
《墨莊漫録》:「宋崔德符鷗監洛南稻田務時,一日送客會節園,適梅花已殘,與客飲梅花下。會 洛之掌宫鑰中官容佐與崔不合,已而,密奏以會節園爲景華御苑。崔初不知也。明年暮春,崔復騎羸 馬從老兵侄入園中,梅下吟曰:『去年白玉花,結子深林間。小憩藉清影,低颦啄微酸。故人不復見, 春事今已闌。繞樹尋履跡,空餘土花斑。』徘徊而去。翌日,容佐劾奏崔徑人御園,竟坐廢。」 丁伯長《謙湖詩鈔》注:「余家舊居黄梅一本,董文敏繪圖,今已失。族祖筠淡公因爲補圖。余在 京師,復乞李穀齋副憲、董孚成少宰補圖,續文敏故事。」謙湖詩云:「老幹憐遺澤,寒香舊繞廬。一從 灰劫後,無復蠟凝初。得句倪楊續,披圖感慨餘。春來湖畔路,指點話樵漁。」 邑北郊之耘廬,前明馮孝廉洪業别墅,中有雪窖,植梅三千株。仁和孫之琮《耘廬放梅》詩:「穿 籬靠石滿溪灣,幾度東風意自閒。瘦影忽移幽徑月,斜枝猶倚小屏山。擬將分袂香初細,若比辭宫髻 欲斑。異日西岡逢玉雪,蒼茫猶憶舊林間。」國朝,歸高侍郎文恪,稱北墅,今廢。張香谷詩云:「春風 第一樓前月,那復梅梢照影來。」春風第一樓,馮氏雪窖中樓名也。
高文恪屬禹之鼎繪北墅圖,内有雪香亭,即馮氏雪窖也。文恪跋云:「墅有大梅園、小梅園,凡千餘樹,皆古榦可觀。舊有八角樓在大梅園中,易之爲亭,四簷虚敞。深冬積雪,凍萼將舒。初春晴日, 横枝盡放。與二三朋舊,攜酒席地,鹽攬寒香,心神俱冷。」詩云:「梅花冰雪姿,高子煙霞相。世外締 深交,空山合相傍。繞亭千百株,攫拏老益壯。查牙猛列陣,勢與寒威抗。小蕾壓春榮,晴雪當空颱。 迸石還拂水,香海驚浩蕩。月落參斗斜,無言共惆悵。」當時次韻題者,錢塘王丹林、邦江顧圖河。不 次韻者,青浦王原、昆山徐乾學、桐山張廷瓚。王云:「百花寂未開,叢梅呈妙相。先生亦何意,自欲 空依傍。丰容冷較妍,骨榦清逾壯。小亭對花坐,塵境不能抗。齊簷古雪圍,括地香風塵。一點孤月 來,人影俱澹蕩。幽賞兩忘言,無忻亦無悵。」顧云:「春花競夭妍,寒梅空色相。千株復萬株,近與虚 簷傍。含香清到骨,聳榦癖而壯。玉龍勢盤拏,冰雪紛相抗。瑶姬態娟好,縞素凌空飓。藉非塵外 人,誰能同愴蕩。林間清夢回,往往增俯悵。」張云:「高敞方亭迥絶塵,老梅凍萼早驚春。暗香疏影 行吟處,應是神仙冰雪人。」王云:「四意銜香煙,千林横白月。灑然清心魂,寒香濯肌骨。此時亭中 人,獨吟情兀兀。美人來何遲,惆悵生華髮。」徐云:「梅花覆空亭,月冷天欲曙。中有忘機人,冰雪澹 孤慮。月墮花不言,白雲散如絮。」按,北墅不專以梅著,然香雪之盛,我湖亦無過此者。備録圖中題 詠,以誌往日勝概。余亦嘗賦絶句云:「大梅小梅一千株,八角樓廢草亭孤。而今亭亦荒蕪盡,留得 春風但畫圖。」
宋曾敏行《獨醒雜誌〉:「花光仁老作墨梅,陳去非與義題五絶句,其一云云,即『含章二首,見前卷。徽廟見而喜之,召對,擢用。畫因人重,人遂爲此畫。紹興初,花光寺僧來居清江慧力寺,士人楊補之、譚逢原與之往來,遂得其傳。補之所作,後益超出,格韻尤高。然觴次醉餘,雖娼優牆壁肯爲 之。他有求者,往往作難。逢原每不樂補之所爲,而墨梅宴不逮人,亦不知其名也。」而趙希鵠《洞天 清録》又謂:「補之作梅,下筆便勝花光仲仁。然則補之墨梅,似青出於藍,匪直逢原不逮也。」《式古堂畫考》:「曾覩《題楊補之雪梅詩卷》詩:『筆端造化出天巧,寫出江南雪壓枝。誰道春歸無處覓,横 斜全似越溪時。』」
林洪《山家清供》:「楊誠齋詩云:『甕澄雪水釀春寒,蜜點梅花帶露餐。句裏略無煙火氣,更教 誰上少陵壇。』剥白梅肉少許,浸雪水,以梅花釀醞之。露一宿,取出,蜜漬之,可薦酒。較之掃雪烹 茶,風味不殊也。又米沿浸瓊芝菜,暴以日,頻攪,候白浄洗,搗爛熟煮,取出,投梅花十數瓣,名醒 酒菜。」
釋元璟《完玉堂集》題詞,陸南田曰:「詠梅花典故詩,借公冠軍。」按,《集》中有賦晏元獻、吴仲圭 五古二章,自注云:「詠梅分題,則當時必有同作者,故膺冠軍之目。」然玩二詩,亦無甚出色。惟《梅花》八律中「六代繁華無處士,一生清苦類高僧」二句爲時傳誦,最合禪家身份。又「空山終古有人傳」 一語亦好。
朗瑛《七修類藁》:「予過演福寺僧房,見趙魏公子昂親書《探梅訪僧》一絶句,云:『輕輕踏破白 雲堆,半爲尋僧半探梅。僧不逢兮梅未放,野猿笑我卻空迴。』惜公《松雪集》中不載。今寺已爲墳地, 不知此紙存亡也。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