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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50
作者: 張誠
平湖張誠希和著
漁洋《居易録》:「嘗讀耶律文正詩『花落餘香著莫人,蓋本朱淑貞詞『無奈春寒著摸人』語。適 讀宋彭器資汝礪《鄱陽集》,有《湖湘道中見梅花》絶句,云:『滴葉開花妙人神,酥盤憶看北堂春。瀟 湘此日堪腸斷,隨處幽香著莫人。』乃前此矣。」
余永麟《北窗瑣語》:「應彦文作《梅魂》詩:『禹廟歸來骨已靈,風林月落静儀形。玉龍一曲香隨 返,彩鳳三招夢未醒。弔影西湖雲樹墨,斂粧東閣土華清。莫誇賦客心如鐵,楚些凄酸可忍聽。』時虞 伯生、周伯温見之,稱爲『應梅魂』。又謝宗可《梅魂》詩:『枝南枝北路迢迢,飛入孤山夜寂寥。水月 浮香應自返,溪風弄影爲誰招。縞衣夢裏和愁斷,玉笛聲中逐恨銷。似欠靈均歌楚些,逋仙墳冷草蕭 蕭。』雖不及應詩,亦是傳神好手。」
宋戴埴《鼠璞》云:「陶岳《五代史補》:齊己攜詩詣鄭谷,《詠早梅》云:『前村深雪裏,昨夜數枝 開。』谷曰:『數枝非早也,不若一枝佳。』齊己拜谷爲二字師』。」按,是詩全首:「萬木凍欲折,孤根暖 獨回。前村深雪裏,昨夜一枝開。風遞幽香去,禽窺素艷來。明年猶應律,先發映春臺。」方虚谷謂: 「尋常只將前四句作絶讀,其實二十字絶妙,五六亦幽致。」余意全詩固佳作,絶句讀更佳。曾茶山《謝鄭侍郎送蠟梅》絶句:「折來梅與句俱清,强和餘音本不能。欲向都官論一字,略無佳處似詩僧。」自 注:「用『前村深雪裏,昨夜一枝開』事,以侍郎與鄭同姓,故引爲典故。」茶山又有《蠟梅》句:「不是前 村深雪裏,蜜蜂應認暗香來。」亦用此詩語。
石湖《梅譜》:「世傳吴下紅梅詩甚多,惟方子通一篇絶唱。有『紫府與丹來换骨,春風吹酒上凝 脂』之句。」按,全詩:「清香皓質世禰奇,試作輕紅更自宜。紫府與丹來换骨,春風吹酒上凝脂。直教 臘雪無藏處,只恐朝雲有去時。溪上野桃何足種,秦人應獨未相知。」《瀛奎律髓》:「曾裘甫《艇齋詩話》以爲徐師川十三歲時詩,曾見知東坡,盖妄也。慶元中,陳剛刊板,已著爲方子通。子通名惟深, 王荆公同時人。」《載酒園詩話》亦謂:「方子通,荆公友也。苴欠紅梅》詩盛傳,如『春風吹酒上凝脂』, 亦甚善於刻劃。大勝毛澤民『東墻羞頰逢誰笑,南國配顔强自持。』」據此,則裘甫之誤益明。 《載酒園詩話》:「唐薛惟翰詩:『白玉堂前一樹梅,今朝忽見數枝開。兒家門户重重閉,春色因 何得入來?』以苦思激成快響、奇想,抒其鬱志,全在『重重』二字。拙手改爲『尋常閉』,便寬泛不激烈 矣。」按,施青臣《繼古叢編〉:「玉堂乃前漢殿名,其後翰苑則名玉堂之署。又其後避諱,直曰玉堂。然玉堂實不自漢殿始,楚蘭臺宫有玉堂,東漢文翁講授室亦名玉堂,天上神仙壁記地亦名玉堂,名山 仙人所居地亦名玉堂。」至此,詩「白玉堂」,乃用古樂府「白玉爲君堂」意。元段克己《折梅》詩「白玉堂 前夜色寒」,趙文《詠梅》詩云:「白玉堂前野水濱」,又似藍本薛詩。
我邑馮氏耘廬,先歸陸鶴田侍御,後歸高侍郎文恪。陸雅坪閣學《北墅看梅》詩云:「石徑中穿異昔時,疏林不復掩平池。眼前再易耘廬主,幾樹梅花是舊枝。」又《和高翰林巽亭梅花》詩:「泛鱸遊北 墅,入徑訪南枝。」又云:「僻是西溪圃,繁如鄧尉林。」當時梅花之盛,蓋可想見。巽亭,文恪子。曹侍 郎秋岳嘗有《題陸侍御北園》詩:「已過梅花節,春遊赴石堂。」則馮氏初易主時也。 曹秋岳《静惕堂集・倦圃看梅》詩云:「郁墓攢如海,庚村散作藩。欲行川逕險,獨立野亭昏。」自 注:「吴門之梅,在郁墓。苕溪則數庚村。」嘗有《庚村探梅》詩:「口口吴興郡,春情自古聞。積陰花 信緩,倚權野光分。幹老經多壘,香微接暮雲。無嗟遊侣寂,君自厭紛紜。」按,郁墓即鄧尉元墓山,以 青州刺史郁泰元墓在焉,故稱元墓,亦稱郁墓。今探梅者但知姑蘇元墓,而不知吴興庚村,梅花亦有 幸有不幸也。雖然,「無嗟遊侣寂」,秋岳已言之矣。
金陵菩提場古梅,蓋數百年物也。袁簡齋先生一歌形容盡致,令讀者如在梅下香雪世界中,其詞 云云。(校:此條與卷十五重,原未及删去。卷十五專輯袁枚梅詩,故删此存彼。) 江南高郵無梅花,見宋曾幾《茶山集》。曾嘗乞梅於揚帥鄧直閣,賦詩云:「送臘臘垂盡,迎春春 欲回。如何萬家縣,不見一枝梅。有客幽尋去,無人遠寄來。揚州何遜在,政用小詩催。二揚州」用得 卻好。其後鄧寄梅並酒,曾復次韻云:「養社湖邊路,詩筒得報回。舊時雲液酒,新歲雨肥梅。不是 園官送,真成驛使來。鬢毛都白盡,更著此花催。」
虞山韓氏園有梅二樹,乃宋時物,見陸閣學《雅坪詩集》。其詩以看梅子爲題,起云:「四月遊春 春去矣,緑染春山亦可喜。東郭韓園多古梅,不看梅花看梅子。振衣一上香雪閣,彌望濃陰覆湘芷。回憶春初花盛開,雪鋪一片銀光紙。」又云:「勿嫌不及放花時,盡態争容眩難际。其中兩樹更奇絶, 云是宋朝栽植始。春去春來歷千載,閲歷霜顛與冰履。」末又以瑶池碧桃、華山玉井蓮、徂彼古松相 較,則梅之古可想矣。
虎邱山塘臘月中梅花盈肆,皆以磁盎栽之,小大畢備。裁剪紮縛,點綴以白石,燦然羅列。好事 者構置甚易,然殊失清逸高致。陽湖趙雲崧太史詩云:「花到寒梅第一流,絶無顔色自清幽。而今也 帶胭脂氣,緑萼紅苞滿虎邱。」蓋有慨乎言之。
秦徵蘭《天啟宫詞》:「裕妃笑指燈屏問,雕到寒梅第幾枝。」自注:「裕妃未罹禍時,宸眷獨寵。 上好雕木器,護燈小屏八幅,手刻寒雀争梅,戲畀諸少嗜,令鬻之,仍諭以御製之物,價須一萬。翌日, 如數奏進,大悦。」
明沈章《靈谷寺看梅》詩:「下馬看碑度孝陵,山椒十里樹層層。半開香氣清於水,一路人家静似 僧。春動粉鬚都化蝶,夜寒花片欲成冰。思憑一枕羅浮夢,月白煙黄睡未能。」侯官許友作畫,詩亦 云:「靈谷官梅放未曾,石頭懷古不堪登。無端傳就松緘筆,畫出青山是孝陵。」靈谷寺梅,幾於天章 冬青矣。
梅顛道人自叙:「道人係檣李,以夢鶴生。與羽人紫霞先生游。有閒雲數楹,在白苧鵝湖之上。 前引清渠,後疏畦圃,植梅數百株其中。每涼月,積雪花萼相輝映,幽芬暗來襲人,意頗樂之,有終焉 之志。因自號梅顛也。」又自作傳,擬五柳先生。略云:「荒墟惟栽梅樹,顛而成號焉。嘗有《期友過梅墟》詩:『停午期君汎海槎,鴛湖東去是吾家。逢人莫問梅花里,牆畔初開幾樹花。』贈以詩者,張觀 察有一清宵夢覺羅浮月,紙帳梅花半明滅』句。戚尚寶有『藥草山中歲,梅花墟裏春。』」按,梅顛,姓周, 名履靖。《静志居詩話》謂其夫婦能詩,蓋先趙凡夫而隱者。
余訪永興寺雙梅,惜其僅存一樹,及觀周少穆、厲樊榭諸人詩,則二十年前雙梅尚無恙。然陸雅 坪閣學《永興看梅》詩云:「永興舊本真奇絶,河渚千林遜此花。若更數年仍有對,依然二雪可交加。 神人並住藐姑射,天女同爲萼緑華。高倚山樓索詩句,春篇滿酸酌流霞。」自注:「古梅原有二株,故 堂名二雪。後損其一,寺僧補栽,尚小。」然則少穆諸人謂二株皆具區手植,想未深考。抑少穆去閣學 之世,已四五十年,所謂「依然二雪交加」,不可復辨耶?又此詩及曹倦圃七古,皆不及馮具區,未知 何故。
陸雲士《湖堵雜記》:「西溪之梅,名曰香雪。」《紫桃軒雜綴》:「詩人多目梅爲香雪。然唐商七七 者,有異術,呼屏間畫婦人使歌,婦人應聲歌曰:『愁見唱陽春,令人離腸結。郎去未歸來,柳自飛香 雪。』則香雪乃柳花也。或疑柳絮無香,而太白詩亦云『風吹柳花滿店香』,何耶?」 《齊東野語》:「賈似道集芳園堂日雪香,盖謂梅也。」少陵詩「此時對雪遥相憶」,以「雪」字代「梅」 字。今人稱香雪,亦實指梅。適見《陸雅坪集》有以「香雪」命題者,自注:「廢圃未治,老梅著花。忽 爾大雪封條,竟阻一尊之興。寒香零落,花不逢春,時已二月中旬矣。」以香屬梅,而雪竟指雪言。其 詩曰:「醉裏快逢香吐萼,夢中竟報雪封苔。」又云:「可惜東君不善謀,任他香雪兩相讐。尋香笑似騎牛覓,撲雪嫌於忌鼠投。」
陸放翁《詠梅》詩:「與君俱是江南客,臘欲尊前説故鄉。」若以梅花爲解語者。《滤南詩話》云: 「《竹莊詩話》載法具一聯:『半生客裏無窮恨,告訴梅花説到明。』不知何消得如此。昨日酒間及之, 客皆絶倒也。」余意「告訴梅花」,比陸詩更覺新鮮,若虚譏之太過。然説者自説,訴者自訴,而梅花不 言,更難爲懷。放翁云:「月中疏影雪中香,只爲無言欲斷腸。」 《桂陽先賢傳》:「蘇耽後園梅下種藥,可治百病。」故從來詠梅者有「藥畦梅」一題,明劉巢句云 「神農圃内挹寒香」。
宋邵博《聞見後録》:「千葉黄梅花,洛人殊貴之。其香異於他種,蜀中未識也。近興利州山中樵 者薪之以出,有洛人識之,求於其地尚多,始移種遺好事者。今西州處處有之。」石湖《梅譜》:「百葉 細梅,一名黄香梅,一名千葉香梅,花葉至二十餘瓣,心色微黄,花頭差小而繁密。」曾茶山有《黄香梅》 絶句:「雪裏何人作道裝,冰綃重疊色鵝黄。染時定著薔薇露,雨洗風吹故自香。」張功父《千葉黄梅長歌》中四句寫物差工:「細看寶#輕金塗,密網粲綴萬斛珠。一香舉處衆香發,幻巧更吐冰霜鬚。」 《無聲詩史〉:「陳憲章號如隱居士,會稽人。畫梅與王牧之齊名。評者謂二家雖格意不同,憲章筆力實過牧之。子英亦能寫梅。余友朱菊圃嘗出憲章倒掛梅枝一幅示余,上款日「滿座春風』,下款 日『會稽如隱居士陳憲章寫』。題者八人,因併録之:『閣外種梅花,香從閣中起。惟有讀書人,得侍 春風座吴節。』『酒醒羅浮枕半欹,翠禽啼月繞南枝。如今畫裏看丰采,頓似當年夢覺時久庵。二庾嶺岩堯玉作堆,幾年親手爲栽培。一枝移向南宫植,準擬春來獨佔魁滕境。』『冷蕊幽花萬玉稠,一枝顛倒可 人眸。無端座上春風滿,絶勝光庭在汝州周澄。』『萬蕊千葩帶雪開,寒瓊一色浄無埃。月明玉弄瑶琴 歇,時有香風滿座來高宏。』『滿樹繁花照水新,香風入座總含春。何人識得無端意,索笑簷前爲寫真越 人陳鸚。』『玉仙飛下蕊珠宫,環珮無聲月滿空。憶自羅浮山底别,清標長在夢魂中吉人曾習。』二 樹瓊瑶 雪裏花,静無塵氣瑩無瑕。春風滿座香如許,絶似西湖處士家海虞高德。』余所見陳憲章畫梅,惟此一 幅,非贋本。」《群芳譜》:「憲章子英,隱居江南,種梅千株,花時落英繽紛,恍如積雪。」 尤圮《萬柳溪邊舊話》:「文簡公致政歸,造圃梁溪之上。後有高岡眺望,沿溪種梅數百樹。公有 《瑞鵬鴿》詞《落梅》云:『梁溪西畔小橋東。落葉紛紛水映紅。五夜客愁花片裏,一年春事角聲中。 歌殘玉樹人何在,舞破山香曲未終。卻憶孤山醉歸路,馬蹄香雪襯東風。』」文簡,尤延之謚。而 《瀛奎律髓》收作律詩。然按萬樹《詞律》,此調與七言律詩同,宜詩詞並收。又《律髓》「梁溪」作「清 溪,「落葉」作「落月0然虚谷已謂第二句未有别本可考,頗有缺訛。
周必大《九華山録》:「一日赴池州太守會,座中見梅花,賦小詞云:『踏白江梅,大都玉斷酥凝 就。雨微霜透。癡駿閨秀。莫待冬深,雪壓風欺後。卻嫌伊瘦。仍怕伊傭億。』營妓曹盼,頗潔白淳 静,或病其訥而不頑,戲以況之。」周密《齊東野語》謂此是周平園出使時事。 高似孫《聚景園》詩:「水際春風寒漠漠,官梅卻作野梅開。」《夢粱録》:「聚景園,孝、光、寧常幸, 後漸蕪圮,僅有一堂兩亭。其一亭無扁,僅植紅梅。」又趙功千詩:「孤亭荒落點寒梅,曾記先皇翠輦來。」
《玉照新志》:「汪彦章在京師,嘗作小関,有『起來搔首,梅影横窗瘦』句,爲時傳誦。後紹興中知 徽州,爲挾怨者納檜相,指爲新製以譏,相怒諷言者,遷之。」《浩然齋雅談》:「放翁在朝日,嘗與館閣 諸人會飲於張功父南湖園。酒酣,主人出小姬新桃者,歌自製曲以侑尊,以手中團扇求詩於翁,翁書 一絶云:『寒食清明數日中,西園春事又匆匆。梅花自避新桃李,不爲高樓一笛風。』蓋戲寓小姬名於 句中,以爲一笑。當路有恚之者,遽指以爲譏,竟以此去。二一公皆所謂被梅花累者。 王若虚《滤南詩話》:「近世士大夫有以《墨梅》詩傳於時者,其一云:『高髻長眉滿漢宫,君王圖 上按春風。龍沙萬里王家女,不著黄金買畫工。』其一云:『五换鄰鐘三唱雞,雲昏月淡正低迷。風簾 不著欄干角,瞥見傷春背面啼。』予嘗誦之於人,而問其詠何物,莫有得其髻髯者。告以其題,猶惑也。 尚不知其花,況知其爲梅,又知其爲畫哉?自『賦詩不必此詩』之論興,作者誤認。而過求之,其弊遂 至於此。」又云:「予嘗病近世《墨梅》二詩以爲過。及觀《宋詩選》,陳去非云:『粲粲江南萬玉妃,别 來幾度見春歸。相逢京洛渾依舊,祇有緇塵染素衣。』曹元象云:『憶昔神遊姑射山,夢中栩栩片時 還。冰膚不許尋常見,故隱輕雲薄霧間。』乃知此弊有自來矣。」松江曹安《調言長語》:「賦興比爲詩 之正體。古人多有作比詩者,近年不是比詩,如吉水李子儀《墨梅》云:『詔遣明妃出漢宫,粉香和淚 泣春風。玉顔翻作寒鴉色,悔不將金買畫工。』此詩非題,亦難猜也。」吾邑釋元璟《梅花》詩有「江南衛 班應看殺,塞北王始欲返魂。二騎來鳳子渾如骥,剪得鮫絲半是冰」等句亦類。
若虚所譏《墨梅》二首,不誌其人。按劉祁《歸潛志:「劉仲尹致君,號龍山,遼陽人。李欽叔外祖也,少擢第,終管義軍節度副使。能詩,學江西諸公。其《墨梅》詩「高髻』云云,爲人所傳。又有《梅影》詩『五换』云云。」惟「鄰鐘」作「嚴更」,「雲昏月淡正低迷」作「小樓天淡月平西」。可知二詩乃劉仲 尹作。第二首非《墨梅》。元遺山《中州集》録劉仲尹《墨梅》共十首,「高髻」云云,乃第八首,而無「五 换二詩。恐《歸潛志》以爲《梅影》,當非無據。
林君復《湖山小影自題》及《巢居閣詩》,皆不言梅。然觀《西湖志》所載,後之題者,率以用梅爲確 切,未免太泥。如曹既明句「水邊疏影黄昏月,無限風騒在客心」,黄鎮成句「梅自開花月自閑」,蔣艺 句「年年春曉放梅花」,鄭昂句「天寒有鶴守梅花」,祝時泰句「花憶種梅年」,王寅句「栽梅宅久荒」,童 漢臣句「冰玉一園花」,高應冕句「處士湖心宅,梅花歲月深」,劉子柏句「碑殘微有字,梅古半無花」,皆 以訪處士故居命題,而雷同如此,乃膠滯之故。惟蔡襄云:「先生來舉持竿手,鈎得人間亢俗名。」輕 轉,似孤山乃終南捷徑,微寓不滿意。豈梅花亦沽名具乎? 張洞林《桂林志》:「袁豐居宅後,有梅六株。開時爲鄰屋煙所爍。屋乃貧人所寄,豐即團泥塞 竈,張幕蔽風。久之,拆去其屋,歎曰:『煙姿玉骨,世外佳人,但恨無傾城笑耳!』即使妓秋蟾出比, 乃云:『可與並驅争先。然脂粉之徒,正當在後。土按《談資》李卓吾曰:「自是肉眼。『巡簷索共梅花 笑,冷蕊疎枝半不禁。』何曾不笑?」
潘之恒《曲中志》:「秦淮名姬王蕊梅,好獨處静坐,未嘗街容售合,而和氣着人,自能隨情偎傍。每以胎骨於煙花爲恨,嘗詠梅花云:『虚名每被詩家賣,素艷常遭俗眼嗤。開向人間非得計,倩誰移 上白龍池。』」
《冷齋夜話》:「王荆公嘗訪一高士,不遇。題其壁曰:『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遥知不是雪, 爲有暗香來。』」《載酒園詩話》云:「古樂府『庭前一樹梅,寒多未覺開。祇言花是雪,不悟有香來。』介 甫又改爲『牆角』云云。雖用其語,卻全反苴八意,亦自可嘉。然細味之,則古人之意婉,介甫之氣直。 大抵介甫一生,不徒事事立異,性亦不耐含蓄。」《瀛奎律髓》又云:「李雁湖注王荆公『牆角』一詩,引 古樂府『庭前』云云,謂介甫略轉换耳,或偶同也。予致楊誠齋所言,則謂『祇言花似雪,不悟有香來』, 爲蘇子卿作。雖未必然,而『花似雪』與『花是雪』,一字之間,大有逕庭。知『花似雪』而云『不悟香 來』,則拙矣。不知其爲花,而視以爲雪,所以香來而不知悟也。荆公詩似更高妙。」 東坡詩:「君不見萬松嶺上黄千葉,玉蕊檀心兩奇絶。」《西湖志》遂以萬松嶺蠟梅收入《物産》,引 此詩爲證,可見物因人重如此。張功父亦有《千葉細梅》數絶,其警句云:「應對群花羞冷淡,數花併 作一花開。」又「細裘不是多重數,争奈清宵爾許寒。」
明《杭州府志》:「西湖之梅,邇來頗不甚多,惟九里松抵天竺路幾萬株,俗稱梅園。他處雖繁,皆 莫逾此。葛天民《憶竺澗梅》詩:『根在巖邊結,枝從水際横。此花殊近道,凡木欠修行。密雪籠幽 片,疎篁倚瘦莖。那時香不淺,憶我話無生。』」《錢塘縣志》亦云:「梅花天竺爲最盛,有千葉梅、重臺 梅。」則天竺梅花,當日應不下西溪。今惟三生石前尚有數樹,餘則無一存者,不知始自何年荒廢略盡。
明凌侍御漢狮《詠梅》五絶:「玉蕊含風香,苔枝帶霜冷。夜静月冥濛,空庭卧無影。」《静志居詩話》:「張子野《吴興寒食詞》:『中庭月色正清明,無數楊花過無影。』余嘗歎其工絶,在世所傳『三影』 之上。」詠梅者類取材於疎影、暗香,侍御獨以「無影」形容之,亦奪胎法也。
《芸林詩話》:「孤山梅花雖以和靖得名,然白樂天有《憶杭州梅花》詩,則自唐時已賞鑒矣。」案, 白詩係七言排律,亦梅花詩中罕有者:「三年閒悶在餘杭,曾爲梅花醉幾場。伍相廟前繁似雪,孤山 園裏麗如粧。蹋隨遊騎心長惜,折贈佳人手亦香。賞自初開直至落,歡因小飲便成狂。薛劉相次埋 新隴,沈謝雙飛出故鄉。歌伴酒徒零落盡,惟殘頭白老蕭郎。」蕭郎謂蕭協律也。原注:「薛、劉-一 客。沈、謝,二妓。」方虚谷謂「賞自初開直至落」一句最佳。
《廣東通志》:「南雄保昌縣北八十里曰梅花山,九十里日大庾嶺,亦曰梅巔,曰臺嶺。東四十里 日小庾嶺。」唐宋之問詩:「春暖陰梅花,瘴回陽烏葉。」庾嶺梅花之名,流播最遠。而明邱瓊山《度大庾嶺》云:「昔年未到梅關上,只道山前盡種梅。今日到關堪一笑,滿山荆棘野花開。」我朝施愚山侍 讀《度大庾嶺》亦云:「蓬蒿行處滿,漫説嶺頭梅。」然則庾嶺梅花,名是實非,由來舊矣。吁!天下名 是實非者,獨庾嶺梅乎哉?唐段公路《北户録》:「嶺南之梅小於江左,居人采之,雜以朱槿花,和鹽曝之,梅爲槿花所染,其 色可愛。」宋范成大《桂海虞衡志〉:「裹梅花,即木槿,有紅白二種,葉似蜀葵。采紅者連葉包裹黄梅,鹽漬,暴乾以薦茗,故名。」按,范《志》特多「裹梅花」之名,大意與《北户録》略同。蓋梅子藉朱槿花而 成色者,至李義山《朱槿花》句「梅先白莫誇」,又以梅花相較矣。 曾敏行《獨醒雜誌》:「李布夢祥言,成都合江園乃孟蜀故苑,在成都西南十五六里外。芳華樓前 後植梅極多。故事:臘月賞燕其中,管界巡檢營其側。花時日以報府,至開及五分,府坐領監司來 燕,遊人亦競集。」陸放翁《梅花》絶句:「蜀王小苑舊池臺,江北江南萬樹梅。只怪朝來歌吹鬧,園官 已報五分開。」趙扑《成都古今記》:「十一月梅市。」
竹境太史選《明詩綜》,録梅花詩甚少,日詠物詩最難工,而梅尤不易。然賞吴侍御振纓《棲賢看梅》一詩,曰:「侍御此詩,實獲我心。」今録其詩:「萬樹惟一色,半山堆白雲。鳥啼村不夜,香遠客先 聞。近寺松陰合,横枝澗影分。誰家脩竹裏,簾外亦紛紛。」洵有神超形越之妙。至高季迪《梅花》詩, 世所傳誦,《詩綜》一首不録,惟於《詩話》中取其「薄暝山家松樹下」一語,謂「見映帶之工」。余嘗合觀 《詩綜》所選梅詩,其五律之佳者,尚有王樨登《元墓看梅汚云:「橋外花開日,分明雪作圖。不將他樹雜,未有一家無。多處半青嶂,香時過太湖。濁醪元易得,市遠亦須沽。」僧道源《早梅》云:「萬樹寒 無色,南枝獨有花。香聞流水外,影落野人家。雪後留雲淡,籬邊待月斜。牀頭看舊曆,知欲换年 華。」七律之佳者,陸來詩云:「踏來山徑草蕭蕭,藉有幽花慰寂寥。幾縷炊煙恒遶屋,一灣流水慣依 橋。寒輕籬落禽初焯,春入園林雪未消。卧後參星横夜半,冷香吹夢月迢迢。」顧超詩云:「香雪伶仃 瘦莫支,玉壺冰滿漏遲遲。寒生紙帳春多夢,影過銀屏風倒吹。遥憶斷橋無月夜,最憐蕭寺閉門時。梨花白燕空惆悵,前後相思兩不知。」皆能不着一字,盡得風流,可與吴詩相頡頑。若絶句佳者,五言 則牛諒詩云:「隴頭人未來,江南春幾許。惆悵玉簫聲,吹落胭脂雨。」六言則趙次誠《早梅》詩云: 「江南冬十二月,溪上梅三兩花。載取小舟香影,月明獨權人家。」七言則張庸詩云:「拄杖尋春路不 赊,小橋流水野人家。千年老榦屈如鐵,一夜東風都作花。」陸琦詩云:「雪壓寒香凍未消,江城歲晚 轉蕭條。冷雲漠漠知何處,夢到西湖第六橋。」皆非泛然之作。其他句中有「梅花」字而清雅可誦者, 亦摘録於後:朱諫《寄人》句:「歸來又向江頭别,只見梅花不見君。」王級句:「風雪閉門才十日,不 知春已到梅花。」徐晞句:「昨夜思歸有鄉夢,江南春色遍梅花。」李進句:「十六吴姬吹鳳管,卷簾燒 燭看梅花。」高百户句:「便欲與君同一醉,梅花不比舊時多。」臧懋循句:「不知若箇吹長笛,一夜梅 花似雪飛。」
《西湖志》:「汪莊在西溪,汪元亮别業,扁日『就山堂』。面臨大池,繞池古梅數百本。有小亭曰 『半弓0堂前緑萼一枝,古榦成香片,若虬龍夭矯,青枝倒垂,形如飛鳳。花開時,儼如雪翅。西溪園 林皆有梅,而奇古可愛,自永興寺緑萼而外,此梅實爲之冠。」今永興寺二株已不可問,不識此樹尚存 否。《志》又稱華亭張彙别業亦在西溪,梅約五六百本。
沈歸愚《題潘甸村觀梅小照》四言詩云:「清瘦高寒,性稟無始。回天地春,輿臺凡卉。伊人契 合,譬乳入水。間來小園,悠然曳蹤。心醉目成,笑而相視。不知所樂,其樂何底。幾生修到,惟我與 爾。誰知我心,膝前樨子圖有幼子。磐石留連,溪橋倚徙。日晚忘還,閑雲歸矣。」自注:「歐公詠雪用白戰體,後東坡仿之。兹仍其體寫,不用故實,不着形容。前此所未有也。」然「幾生修到」句本之宋 人,似非純是白戰者。
周逸之嘗和馮海粟《梅花百詠》,以一晝夜而成,見李廷機《千片雪跋》。然其詩俚率,略無作意, 確是信口而成,不假思索者。又續增詠梅四題,日隴頭梅,曰梅墟,曰梅顛,曰補梅。但「隴頭梅」仍與 海粟「寄梅」題複,而「梅墟」三題,皆逸之自道,又似不倫。惟《梅顛》一首,卻有亂頭粗服天趣,詩曰: 「東吴荒墟隱佳士,嗜酒愛梅不知年。赤脚聚髻歌樹底,自是世人稱梅顛。」 李日華《六研齋二筆》:「楊補之世家清江,所居蕭洲有梅樹,大如數間屋,蒼皮斑辭,繁花如簇。 補之日臨畫之,大得其趣。間以進之道君,道君曰:『村梅耳。』因自署『奉勅村梅』。更作疏枝冷葉, 清意逼人。道君北轅,不及見矣。南渡後,宫中以其梅張壁間,蜂蝶集其上,始驚怪,求補之,而補之 已物故。」解縉《春雨集》、劉玉《已瘧編》,與此所載微不同。趙昱詩:「冷葉疎枝劇可哀,空傳奉勅寫 村梅。」
明張位《問奇集》有《早梅》詩切字例,存其説於左:「舊字母三十有六,犯重者十六,似有惑焉。 此篇以《早梅》詩一首凡二十字爲字母,標題於上,即各韻平聲字爲子,叶調於下,得一字之平聲,其 上、去、入三聲字,一以貫之矣。其間東、早、梅、暖、一、枝、無、人、見、來十字,呼之,其氣内而不出。 若風、破、向、開、冰、雪、春、從、天、上十字,呼之,其氣皆出口。此音有出人之異,而兩分之: 東丁顛風分番破平偏早精箋梅民綿向欣軒 暖年年一因煙 枝真占 開輕牽冰賓邊 雪新先 無文構 人仁然 見京堅香澄纏 從青千 天亭田 上神禪 來零連
假如用『陽』字韻,以『東』字爲母,以『江』字爲子,日東江切,即叶之日東丁顛。當乃是『當』字,仍以 『當』字平、上、去、入調之,當、黨、蕩、鐸四字全矣。又以『風』字爲母,以『楊』字爲子,曰風陽切,即叶 之日風、分、番。房乃是『房』字,仍以『房』字調之,爲房、仿、放、縛四字矣。又以『破』字爲母,以『陽』 字爲子,即叶之日破、平、偏。傍乃是『傍』字,仍以『傍』字調之,爲傍、體、胖、粕四字矣。餘皆准此。」 《漁洋詩話》:「宣城諸梅號多才。瞿山清輯《梅氏詩略》,余序之。今惟耦長庚在。耦長工詩《落梅》云:『背成花嶋得春遲,凍雀銜殘尚未知。聞説緑珠殊絶世,我來偏見墜樓時。』」沈歸愚《别裁集》 謂「不寫題面,專寫題意,自是絶世風神。」考《静志居詩話》:「宣城梅氏一門群從負盛名,嘗後先過王 元美,元美贈之詩云:『從誇荆地人人玉,不及梅家樹樹花。』」則梅氏多才,前明已然矣。 余永麟《北窗瑣語》:「《千機錦》載《題畫梅扇》詩一首:『經年不見玉人面,意在深冬雪裏看。今 日相逢當六月,冰肌依舊逼人寒。』此宋人詩也,且予所見者宋刻本,今於《方正學集》中見之,誤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