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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51

作者: 張誠

平湖張誠希和著

《瀛奎律髓》:「杜甫詩凡有梅字者皆可喜。」「巡簷索共梅花笑,冷蕊疎枝半不禁。」「索笑」二字, 遂爲千古詩人張本。「岸容待臘將舒柳,山意衝寒欲放梅。二未將梅蕊驚愁眼,要取椒花媚遠天。二梅 花欲開不自覺,棣萼一别永相望。二繡衣屢許(移)〔携一家醞,皂盖能忘折野梅。」此七言律之及梅者。 「市橋官柳細,江路野梅香。二雪岸叢梅發,春泥百草生。二雪籬梅可折,風榭柳微舒。」「緑垂風折笋, 紅綻雨肥梅。」「梅花萬里外,雪片一冬深。二秋風楚竹冷,夜雪鞏梅(香二春〕。」「去年梅柳意,還欲攪 春心。」「何當看花蕊,欲發照江梅。」此五言律之及梅花者。予意若摘句而論,則乃祖審言五律之「雲 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七律之「梅花落處猶殘雪,楊葉開時任好風。」氣象尤闊大。 李義山《酬崔八早梅有贈》詩:「知訪寒梅過野塘,久留金勒爲迴腸。謝郎衣袖初翻錦,荀令爐薰 更换香。何處拂胸資蝶粉,幾時塗額藉蜂黄。維摩一室雖多病,亦要天花作道場。」方虚谷謂二蝶粉』 以言梅花之片,『蜂黄』以言梅花之鬚,似乎借梅以詠婦人之胸額矣」。其意不滿此詩。然英皇、通德、 緑珠、文君、飛燕之屬,宋廣平擬議殆徧,何傷賦物之工。金都水監丞劉仲尹《墨梅》十絶,亦是此意。 兹録其四首:「瘦損昭陽鏡裏春,漢家公主奉烏孫。淚痕滴盡穹廬月,誰道神香解返魂。」「君王鳳駕九龍池,後輦傳呼召雪兒。狼藉玉臺銀燭暗,丁香小麝印宫梅。二鍾鼓沉沉度苑墻,玉繩初直殿東廂。 荀妃早發雞鳴#,殘月微分燭下粧。二古絹誰藏謝女真,天寒翠袖一招魂。江山嫁盡風流夢,雪滿冰 溪月掛村。」情致婉麗,絶似宫詞。

宋漫堂詩:「記得江南當此日,梅花消息問查山。」自注:「查山濱太湖,梅花最盛。」竹埼亦云: 「昔訪查山麓,梅花香滿頭。」按《太湖備考》:「查山在西洞庭縹緻峯西。」 陸佃《埠雅》:「梅在果子花中尤香。俗云:『梅花優於香,桃花優於色。』故天下之美有不得而兼 者多矣。二女失婚姻之時,則感己之不如。故詩人以『標有梅』興焉。」此亦與朱《傳》少異。 王敬美云:「予資園中一緑萼梅,偃蓋婆娑,下可坐數十人。今特作高樓賞之,子孫當加意培 壅。」予家鑑古樓之後,玉梅一樹,高可倚簷,横枝虬曲,下亦可坐十餘人。予詩所謂「老屋横斜只一 株」是也。今歲花特繁盛,予每日徘徊花下,至夜分不忍去。

中峰《詠梅》詩云:「潛心物理自通神,參透先天面目真。萬古不磨枝上易,一華自識畫前人。陽 明氣象夜亭午,静極胚胎曉閤塵。三十六宫生意古,拓開宇宙未成春。」通首以易理賦梅,非無本也。 《潛確類書》:「梅具四德:初生蕊爲元,開花爲亨,結子爲利,成熟爲貞。」楊東山《梅花説》云:「《易》 曰:乾爲天。前輩論乾與天異。謂天者,乾之形體。乾者,天之性情。某因觸類而思之,不但乾與天 異而已,事事物物,莫不皆有形體、性情。林和靖《詠梅》詩『疎影』二語,此爲梅寫真之句也,梅之形體 也。『雪後』二語,此爲梅傳神之句也,梅之性情也。寫梅形體,是謂寫真。傳梅性情,是謂傳神。」花光《畫梅譜》云:「梅之取象也,花屬陽而象天,木屬陰而象地。而其故各有五,所以别奇偶而成變化。 蒂者,花之所自兆,象以太極,故有一丁。房者,花之所自彰,象以三才,故有三點。萼者,花之所自 出,象以五行,故有五出。鬚者,花之所自呈,象以七政,故有七莖。謝者,花之所自究,復以極數,故 有九變。此花之所自出,皆陽而成,數皆奇也。根者,梅之所自始,象以二儀,故有二體。木者,梅之 所自放,象以四時,故有四向。枝者,梅之所自成,象以六爻,故有六位。梢者,梅之所自備,象以八 卦,故有八結。樹者,梅之所自全,象以足數,故有十種。此木之所自,皆陰而成,數皆偶也。不惟如 此,花正開者,其形規有至圓之象。花背開者,其形規有至方之象。枝之向下,其形規俯,有覆物之 象。枝之向上,其形矩仰,有載物之象。於鬚亦然:正開者有老陽之象,其鬚七。謝者有老陰之象, 其鬚六。半開者有少陽之象,其鬚三。蓓蕾者有天地未分之象,鬚體未形,其理已著,故有一一丁二點。 而不加三丁三點者,天地未分而人極未立也。萼者,天地始定之象,故背萼正萼分别圓尖,各有所自, 其取象莫非自然而然也。」觀此三説,梅實具有先天之理焉。中峰其深於《易》者乎? 《湖廣通志》:「傍梅讀易亭在靖州治北,宋魏文靖公建。」羅大經《鶴林玉露》:「魏鶴山嘗賦詩 云:『遠鐘入枕報新晴,衾鐵衣稜夢不成。起傍梅花讀《周易》,一意明月四簷聲。』後貶渠陽,於古梅 下立讀易亭,復題云:『向來未識梅生時,繞谿問訊巡簷索。絶憐玉雪倚横參,又愛清黄弄煙月。中 年《易》裏逢梅生,便向根心見華實。候蟲奮地桃李妍,野火燒原葭英出。方從陽壯争出門,直待陰窮 排閹入。隨時作計何太癡,争似此君藏用密。』推究精微,前此詠梅者未之及。」《梅碉詩話》亦稱「起傍梅花」二句寄興高遠,人所傳誦。又浙江紹興有梅花易洞。徐一夔記云:「山陰胡龍臣居越王山下, 植梅數百株,因名其處。」見《浙江通志》

《静志居詩話》:「明初黄子澄,受業於梁寅。初謁時,寅令作枯梅詩。子澄立就,曰:『百千年樹 未全枯,三五個花何太疎。聞道石門春意動,不知曾有暗香無。』石門,寅所居也。寅因甚異之。」偶見 宋蕭德藻《古梅》云:「百千年蘇著枯樹,三兩點春供老枝。」黄詩前半首似有所本。 「風引上春香,雪弄江南色。爲有惜花心,樓中莫吹笛。」見王穀祥《酉室集》。而陳道復《白陽集》 亦載此詩,但易「江南」爲「南枝」。且一以《梅花》爲題,一以《畫梅》爲題,微有不同耳。考兩人籍皆長 州,世亦相近。當日未知誰是捉刀,必非不謀適合者。竹诧緝《明詩綜》,乃兩存之,想亦不能定爲何 人作。

「風流晉宋之間客,清曠羲皇以上人。」宋張澤民《詠梅》詩也。余種梅時,魏塘曹漱湫隸書二語爲 聯寄贈。適見元中峯和尚詩:「梁宋以前渾未識,羲皇而上有斯人。」明李因仲詩:「初非稽阮之間 客,要是羲皇以上人。」皆脱胎於此,然終遜原作。近時長洲明經宋匡業以愛梅聞於時,詠梅詩成帙, 亦有句云:「曠如魏晉之間士,高比羲皇以上人。」非特藍本,直抄而已。而歸愚先生乃稱其傳梅之 品,謂宋人蹊徑一掃而空之,豈先生未見澤民原詩耶?余素服先生具眼,何不知二語爲宋人派耶? 《嘉善縣誌》:「吴鎮字仲圭,别號梅花道人。善繪事,尤工梅竹。性好梅,恒從大雪中把玩不忍 去。晚年尤邃先天易理。將没,命置短碣塚上,曰『梅花和尚之塔』。人或怪之,曰:『久當自驗。』元末兵起,所在發掘,以碣所署,疑爲緇流,竟免。」長洲顧嗣立云:「仲圭生於至元十七年庚辰,卒於至 正十四年甲午,有墓碑可考。而野史流傳發墓,爲楊琏真伽事,不知楊髡發掘宋陵在前。至元戊寅, 是時仲珪猶未生也。陳繼儒作《梅花菴記》亦從而附會其説,可爲大噱。」按,道人所著有《梅花菴稿》。 墓在嘉善邑治中,明邑令吴道昌體石重修之,築僧舍於旁,俾司香火,日「梅花菴」。其額乃董思翁所 書,至今墓旁稱梅花里。予憶前年訪道人墓,見明豫章謝應祥所篆碑文,曰:「此畫隱吴仲珪高士之 墓。」而元時故碣,僅存「華和尚之塔」五字。聞一老僧云,少時猶及見斷石在地,石上「梅」字模糊可 認。今不知何年失去。然考明人謁道人墓詩,如劉侃云:「苔痕蝕斷碑。」朱愚云:「殘陽有斷碑。」周 澤云:「古墓墻陰卧斷碑。」則是碣之斷,由來數百年矣。

《倦游録〉:「大庾嶺上佛塔廟,有婦人題曰:『妾幼年侍父任英州司宼。及歸,父以大庾本有梅嶺名而反無梅,遂植三十株於道右。因題詩於壁云:「英江今日掌刑回,上得梅山不見梅。輟俸買將 三十本,清香留與雪中開。」今隨夫之任端溪,復過此寺,前詩已污漫矣,因再書之。』司明詩又云:『路 人猶自説梅嶺,祇見寒花不見梅。』」《廣州先賢傳》:「梅錦家浪水上,從吴#定百粤有功,梅嶺因錯封 地得名。後鋪將庾勝兄弟居守,又名大庾嶺。非謂嶺上有梅也。」又《史記索隱》:「今豫章三十里有 梅嶺,在洪崖山,當古駆道。相傳將軍梅錯居臺嶺,因呼梅嶺云。」然則庾嶺無梅,不足異矣。或日鋪 故宅在笹嶺山下,去梅嶺三百里。

《優古堂詩話》:「李方叔喜吴可句云:『東風可是閑來往,時送紅梅一陣香。』殊不知張芸叟《餘醵詩》亦云:『晚風亦自知人意,時去時來管送香。二予因憶宋盧祖皋《餘醵詩》云:「春風不是無顔 色,過了梅花便是君。」可以解嘲。

元張光弼《問梅》詩云:「一種隴頭樹,東風都合吹。未應造物者,偏在向南枝。」此似有爲而言。 按《七修類藁》:「光弼元末棄官不仕,嘗曰:吾死埋骨西湖,題曰『詩人張員外墓』,足矣。後如其言。 海昌胡虚白弔之云:『老逋泉下應相見,爲説梅花寫得真。』」 《揮塵餘話》:「張彦實知廣德軍,秩滿造朝,除著作郎。其兄秘書少監楚材約觀梅西湖。楚材有 詩,彦實次韻云:『天上新駿寶格回,看花仍趁雪英開。折歸忍負金蕉葉,笑插新臨玉鏡臺。女堞未 須翻角調,錦囊先喜助詩材。少蓬自是調羹手,葉底應尋好句來。』時楚材再婚,故及玉臺事。秦檜見 之大稱賞,曰:『旦夕當以文字官相處。』遷擢左史,再遷而掌外制。」 楊允孚詩:「試數窗間九九圖,餘寒消盡暖回初。梅花點遍無餘白,看到今朝是杏株。」自注: 「冬至後貼梅一枝於意間,佳人曉粧,日以臃脂圖一圈,八十一圈既足,變作杏花,即暖回矣。」劉侗《帝京景物》云:「日冬至,畫素梅一枝,爲瓣八十有一,日染一瓣,瓣盡而九九出,則春深矣,日《九九消寒圖》。有直作圈九叢,叢九圈者,刻而市之,附以九九之歌,述其寒煥之候。歌曰:一九二九,相唤不 出手。三九二十七,籬頭吹蹙栗。四九三十六,夜眠如露宿。五九四十五,家家堆鹽虎。六九五十 四,口中咽暖氣。七九六十三,行人把衣單。八九七十二,貓狗尋陰地。九九八十一,窮漢受罪畢。 纔要伸脚睡,蚊蟲嶠蚤出。」此與陸泳《吴下田家志》「九九歌」小異。沈椒園廉訪《九九消寒圖》詩云:「梅花計日徐舒瓣,珠顆經時訝許圓。」

陽羨陳檢討其年未遇時遊廣陵,冒巢民愛其才,延致梅花别墅。有童名紫雲者,儂麗善歌,令其 執役書堂,陳寵愛之,爲繪《雲郎小照》。適梅花盛開,偕紫雲徘徊於暗香疎影間。巢民偶見之,佯怒, 呼僕縛雲去。陳乃趨赴冒母門,長跪請解。頃之,傳語曰:「已命巢民不罪雲矣,然必得先生詠梅絶 句百首,成於今夕,仍送雲郎侍左右也。」陳大喜,攝衣回,篝燈濡墨,苦吟達曙。百詠既就,巢民讀之 擊節,復遣紫雲執役。事詳鈕玉樵《飢牘》。余嘗見元人段菊軒《乞梅》詩云:「漏洩春光洛水傍,紫雲 名字襲人香。可能惠我黄昏伴,休笑分司御史狂。」天然膾合,竟似檢討所作,大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