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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58
作者: 張誠
平湖張誠希和著 程第《三柳軒雜識》:「梅爲清客,蠟梅爲寒客,一名久客。」張敏叔《西溪叢話》亦以梅爲清客。曾 端伯《三餘贅筆》又以梅爲清友。龍輔《女紅餘志》:「南華封梅爲寄春君。」衆論斷新,迄無一定。余 獨愛劉行簡詩云:「姚黄花中王,芍藥爲近侍。我當品江梅,真是花御史。」梅花拜司諫之官,可以 賀矣。
王梅溪《賞梅西湖》云:「西湖處士安在哉,湖山依舊梅花開。見花如見處士面,神清骨冷無纖 埃。」又云:「暗香和月入佳句,壓盡古今無詩才。」東坡《和秦太虚梅花》云:「西湖處士骨應槁,只有 此詩君壓倒。」二語已括梅溪數語意。
宋桑澤卿《回文類聚》:「茹芝翁《詠梅》云:『東溪小步晚煙遲,玉照花疎竹外枝。風襲袖香清滿 徑,忽忽好處恨來遲。』回讀互讀,共得二首。」近江南朱象賢《回文續編》中,荆溪萬樹有《梅花三弄》、 《合蒂梅》二圖,尤窮梅花回文之變,備録於左:右《詠梅花》七 言五句三章。讀 法:俱從中「梅」字 讀起,左旋至西南, 始:「梅煙澹瘦絳唇 尖」、「梅露輕盈粉淚 淹0餘放此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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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寒宵吟》七 言絶句。讀法:俱 從中「梅」字起,分 上、中、下三路。右 旋至「蒼」字一首,左 旋至「霜」字一首., 又從「梅横雪影落空 塘」至「郎」「囊」各一 首.,「梅英落砌月昏 黄」至「芳」「楊」又二 首,共六首。又每首 俱各回文讀,亦得六 首,共十二首。
《回文類聚》又載梅詞數関,皆名作也。東坡《菩薩蠻・詠梅》云:「嶠南江淺紅梅小。小梅紅淺 江南嶠。窺我向疎籬。籬疎向我窺。 老人行即到。到即行人老。離别惜殘枝。枝殘惜别離。」 梅窗《菩薩蠻・詠梅》云:「折來初步東溪月。月溪東步初來折。香 處是瑶芳。芳瑶是處香。 蘇花浮暈淺。淺暈浮花蘇。清對一枝 瓶。瓶枝一對清。」東坡《西江月・詠梅》云:「馬趨香微路遠,沙籠月 淡煙斜渡。波清徹嘆妍華。倒緑枝寒鳳掛。 掛鳳寒枝緑倒,華 妍映徹清波。渡斜煙淡月籠沙。遠路微香趨馬。」而朱象賢《續編》中 亦有《詠梅靈檀几》一圖,清雅可誦,但失作者姓名。
右寒梅《菩薩蠻》,順回讀一調。讀法:先從上横七字起,次右 直,再次下横,再次左直,順讀半調,回讀即全調。「梅窗雪月」四字, 横直俱用。
顧俠君《元詩選》:貢性之《題梅》云:「平生心事許誰知,不是梅花不賦詩。莫向西湖蹋殘雪,東 風多在向陽枝。」按,貢欽序云:「時會稽王元章善畫梅,得其畫者謂無貢南湖詩,則不貴重。」故集中 多詠梅詩。南湖嘗題絶句云:「王郎胸次亦清奇,盡寫孤山雪後枝。老我江南無俗事,爲渠日日賦新 詩。」又云:「王郎日日寫梅花,寫遍杭州百萬家。向我題詩如索債,詩成贏得世人誇。」其風流可想見 也。南湖,性之所居,世稱南湖先生。
梅花怪異之事,有理所不可解者二。《香雪林集》:一富人暑月坐堂中,令櫛工理髮。忽暴雷起, 繞柱奮擊,遲回數刻始去。其人驚死,復活。乃堂中砌石上繪有梅花一枝,紋理精妍之甚。《静志居詩話》:儲文懿卒於南都,歸柩海陵,攢於墓舍。將葬啟視,棺上生黝墨,成繪畫文,前則奇石枯松,旁 出二篠,莖葉咸備;左則梅株夭矯,梢着數花.,右如左,而樹枝差短。其文深入木理,四方來觀,詫爲 神異。
《金陵志》:「宋武帝女壽陽公主,人日卧於含章殿簷下,梅花落於額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號 『梅花妝』。宫人皆效之。」慎懋官《花木考》:今安豐軍有花耀鎮。即其地也。元段克己《賤梅詩》: 「壽陽畢竟無才思,但卧含章拂落花。」余意梅花落額,拂之不去,恐無是理。宋程大昌《演繁露》.・「壽 陽公主在含章殿,梅花飄著其額,因撫仿之,以爲妝樣。」其説近是。宇文氏《妝臺記》:隋文帝宫中貼 五色花子,仿於壽陽公主梅妝事,以壽陽公主事爲出《宋書》,非。唐朱揆《叙小志》:郭元振家有落梅 妝閣。
王荆公《和徐仲元詠梅》詩「額黄映日明飛燕」,李璧注:「雖言飛燕,借用壽陽公主事。」又《與微之同賦梅花》詩「漢宫嬌額半塗黄」,注:「山謙之《丹陽記》曰:皇后正殿曰顯陽,東曰含章,西日徽 音,皆後漢洛陽宫舊名。公雖用宋事,而仍曰『漢宫』。」
周静之《羅浮幻質》一卷,詳盡梅之法。首引楊補之寫梅法、湯叔雅寫梅論,而終以己之寫梅歌 訣。繪圖凡九十有六,名色甚夥,以歌訣八語括其大意。訣曰:「余紋火字爾形字,示字落風古魯錢。兔嘴蒜頭孩兒面,骷髏鷹爪太書般。蝴蝶仰覆斜欹正,迎面背身花要全。傍側苞花隨意作,影枝枝影 各宜安。」又自題十絶於後,兹録佳者三首:「能譜横斜影,難聞暗里香。渾如水底現,恰似月中芳。」 「#橋昨日訪,折取一枝還。插瓶易憔悴,圖寫譜中看。二冰姿庾嶺多,山人何所羨。几上一展舒,芬 芳四時見。」
《范石湖集》:「嚴子文探梅水西,春已深,猶未開。水西,謂歙溪。而黄君謨《州學記》云:瀕江 地卑,盖此水爲浙之源,正可謂之江也。嚴先有詩,因次韻云:『孤山山下小斜橋,客魂曾共暗香飄。 五年不踏西湖路,想見黄昏清淺處。如今憔悴古江干,豈有幽芳伴倚欄。臘盡雪殘春不至,坐令愁里 眼常寒。霜稜未貸千林槁,門外風饕人欲倒。斟酌芳心正怯寒,有情真被無情惱。』」 查夏重《題吴寶隹西溪梅雪圖》云:「我愛新城詩,一緘寄冰雪。溪山如在眼,欲往屐齒折。 畫圖與真境,莫作强分别。興到神亦俱,雙清兩奇絶。相逢山中侣,一笑回暖熱。洗我筆端塵, 從渠嗔太潔。」按,《漁洋詩話》:余有《寄懷錢塘吴寶崖》二絶句:「競説仙人萼緑華,紫金跳脱 降羊家。苧羅溪上春無主,一代紅顔獨浣紗。」「紫陌紛紛看牡丹,車如流水從金鞍。那知冰雪 西谿路,猶有梅花耐歲寒。」寶隹因屬禹尚基之鼎寫《西谿梅雪圖》。當時得漁洋片語投贈,即珍 惜如此。
徐霞客《滇游日記》:「余往拜阮穆聲,引入内亭,亭名『竹在』。亭前紅梅盛開。此間梅俱葉而 花,全非吾鄉本色。惟一株傍亭簷,摘去其葉,始露面目,猶故人之免胄相見也。」又云:「余宿馬雲客齋中,窗外有紅梅一株盛放。中夜獨起相對,恍似羅浮魂夢間。然葉叢枝鬚,轉覺翠羽太多多 耳!」宋戴石屏《泉南詩》「梅花帶葉開」,可以移贈滇梅。
霞客又言:「躡雲橋側有梅一株,枝冗而幹甚古,瓣細而花甚密,緑蒂朱蕾,冰魂粉眼,恍見吾鄉 故人。不若滇省所見,皆帶葉紅花,盡失其『雪滿山中』、一月明林下』之意也。折梅一枝,少憩橋端。」 按,躡雲橋去大姚縣五十里,乃往省大道,猶隸滇省,而梅花已異於昆明。可見一省風土,不同如此。 楊升菴《探梅》詩:「滇海南雲老歲華,卅年不見故園花。」 宋趙希鵠《洞天清録》:「楊無咎補之嘗遊臨江城中一娼館,作《折枝梅》於樂工矮壁。至今往來 士大夫多往觀之。娼藉此以壯門户。端平間,爲偷兒竊去其壁,車馬頓希。今江西人得補之一幅梅, 價不下百千金。又詩筆清新,無一點俗氣。惜其生不遇蘇、黄諸公,今人止以能作梅目之,竟無品題 之者。」按,補之不但詩筆好,詞筆亦佳。李日華《六研齋二筆》云:湯叔雅,楊補之甥,寫梅法補之,楷 書遒整,學褚南河,而加蒼老。嘗書補之所作梅詞《柳梢青》十首。詞亦工麗。陳眉公先生攜卷見示, 因備録於左:「雪影煙痕。又要春色,來到芳尊。憶得年時,月移清影,人立黄昏。 一番幽思誰 論。但永夜、空迷夢魂。遶遍江南,繚牆深院,水郭山村。二月轉牆東。幾枝寒影,一點香風。清不成 眠,醉憑詩興,起遶珍叢。 平生只個情鍾。漸老矣、無愁可供。最是歎息,倚樓人在,横笛聲中。」 「月墮霜飛。隔窗疎瘦,微見横枝。不道寒香,解隨羌管,吹到屏帷。 個中風味誰知。睡乍起、烏 雲任倚。嚼蕊接英,淺簟輕笑,酒半醒時。」按,原詞十首,余特選其尤佳者三也。
世人但知梅花道人、梅花和尚之名,不知仲圭又號「梅沙彌」。《六研齋筆記》:吴仲圭題畫款自 署日「梅沙彌」。曹顧菴學士詩:「看放沙彌墓上梅」。
少陵《小至》詩「山意沖寒欲放梅」,《至後》詩「梅花欲開不自覺」。按,《程氏遺書》:早梅冬至已 前發,方一陽未生。然則發生者何也?其榮其枯,此萬物一個陰陽升降大節也。然逐枝自有個榮枯, 分限不齊,此各有一乾坤也。各自有個消息,只是個消息。惟其消息,此所以不窮。 項鼎鉉《呼桓日記》:鑒臺叔出觀馬遠畫梅四幅,俱楊妹子題後,各有「楊姓之章二小方印。詩 云:「重重疊疊染綁黄,此際春光已半芳。開處不禁風日暖,亂飄晴雪點衣裳。白玉蝶梅」「銖衣翠盖映 朱顔,未委何年人帝關。默被畫工傳寫得,至今猶似在衡山。著雪紅梅」「夭桃艷杏豈相同,紅潤姿容冷 淡中。披拂輕煙何所似,動人春色碧紗籠。煙鎖紅梅」「渾如冷蝶宿花房,擁抱檀心憶舊香。開到寒梢 尤可愛,此般必是漢宫妝。」按,楊係恭聖皇后之妹,不傳其名,故但稱妹子。《書史會要》:楊妹子書 法極似寧宗。馬遠畫多其所題。語關情思,人或譏之。
楊升菴《南枝曲序》:「會川五里坡鑼鑼哨邊,有古梅一株。婆娑蔭映,形如曲盖,封蘇班駿,文如 篆籀,蓋數百年物也。予平生所見梅樹,此爲冠絶。惜乎生於窮山絶域,而不得高人韻士之賞也。玩 歎之餘,作此曲焉。其詞曰:我渡煙江來瘴國,毒草嵐叢愁警黑。忽見新梅粲路旁,幽秀古艷空林 色。絶世獨立誰相憐,解鞍藉草坐梅邊。芬#香韻風能遞,綽約仙姿月與傳。根地錦苔迷蟻縫,樹杪 黄昏摇鳥夢。飄英點綴似留人,顧影徘徊若相送。焦桐椽竹亦何心,中郎一見兩知音。誰謂南枝無北道,願譜金徽播玉琴。」噫!得升菴一曲,又豈特尋常高人韻士之賞哉?《稗史彙編》:「陳憲章善畫梅,人來索者,都無潤筆。憲章題其柱曰:『鳥音人少來。』或問其旨, 曰:『不聞鳥音云「白畫」、「白畫」?』聞者絶倒。」《六研齋三筆》:「林逋賣梅,既玩其花,又取其值,似 同遣婢,一例忍人。竹懶,賣文之餘,兼亦賣梅,其梅從筆墨灑落,蓋以文魔所幻,非出園丁手也。且 不取錢,止令麵生時一相就而已。」余友朱春橋善寫梅,嘗自題云:「閑來寫幅南枝樹,持贈知音不賣 錢。」頗爲雅人深致。
《花鏡〉:重葉梅花頭甚豐,千葉開如小白蓮。陸堂太史詩:「千葉白攢蓮瓣小,一枝香疊粉痕濃。」
北平查鐵橋禮,壬寅秋自蜀藩署畫梅一枝,寄二泉華陽,題曰:「與晴沙觀察别經七載矣,聚晤何 時?涼風吹户,嗟我懷人。研墨寫此,遥寄相思。懸之軒窗,如逢舊雨。幸毋作歲暮之感也。」是冬, 陞湖南巡撫。入都陛見,卒於京邸。明年清明,華陽聞計,題所寄墨梅卷末:「枝南枝北是天涯,遥寄 相思感歲華。今日故人何處哭?清明時節祭梅花。」其二云:「水與冰花同一魄,畫兼詞筆合雙清。 分明攜鶴堂中夢,聽到猿啼第幾聲?」自注:乙未冬,口口署成都臬篆,時查爲寫梅一枝。嘉平六日, 查過口,入署中,攜鶴堂中看緑萼梅,分調填詞,查得「東風第一枝」,先成。查詞:「小院風尖,空階蘇 冷,屏摇梅萼零翠。瘦枝對客横斜。逸韻爲誰徙倚。春光未到,卻放出、色如春水。正歲寒、冰薄沙 明,看滴緑珠清淚。已幸得、夜長景美。更羨得、酒闌人醉。半籠碧月遥懸,一陣暗香迢遞。年華易邁。歎散髮、歡場能幾。且按拍、剪燭分牋,共賞此宵無寐。」 兩金川之役,定邊將軍大學士阿桂督師,魏塘曹秋漁員外在幕下。時王師駐兵卡境,重巒疊嶂 間,適梅花盛開,因與同事成都令林儁、寧遠太守盛英,以卡空梅花爲題。盛云:「陽春無地不梅 花。」林云:「滿目邊塵飛欲盡,獨留明月照梅花。」秋漁員外詩云:「慘澹蠻荒餘落照,最無人處是 梅花。」
漁洋先生《醉翁亭》詩:「歐梅映池閣,半畝散清陰。老幹猶存古,孤花開至今。冰溪尋寺遠,雪 路入山深。此際巡簷好,寒香伴苦吟。」按,先生《北歸志》:「釀泉西,一亭矗立水中,菱荷匝之,日『見 梅亭』。亭北歐梅在焉,枝條遠揚,下覆石欄,上及簷溜。北有亭,高明顯豁,曰『梅亭』。」彭羨門《松桂堂集》云:「由豐山之麓折入西北,過龍泉寺,經柏子潭,行亂山蔥龍中,渡小石橋而西,遂得醉翁亭。 亭側有老梅,歐公手植也。前對釀泉,水狹而清。」彭有《古梅》詩記其事:「幽崖氣清冷,下有梅樹叢。 抱兹歲寒質,獨秀萬木中。孤芳傳高潔,千歲猶青蔥。誰與植此者,乃是歐陽公。此樹有時盡,斯人 竟何窮。」丙午夏,余道出滁州,訪歐梅於醉翁亭,見老幹已枯,旁生新枝,高不及丈,蔭大如屋。賦詩 有「種樹能令身後重,看花悔不雪中來」之句。
閨秀朱道珠,錢塘沈方舟室。其《約顧女春山河渚觀梅》云:「相期河渚玩春華,一棹迎風路未 赊。樓外有梅三百樹,美人不到不開花。」《别裁集》曰:「春山,方舟妾也。約妾看花,而云不到不開 者,望其早到也。不妬可知,詛止工於措語。」
《聲畫集》:「宋潁昌曹緯有遺以畫梅者,淡墨暈成。曹因命之曰『梅影』。賦詩有『冰膚不許尋常 見,故隱輕雲薄霧間』之句。」又《六研齋筆記》:「宋王齊叟者,善畫梅影,形影相直,毫釐不差。」 李群玉《人日梅花》詩:「半落半開臨野岸,團情團思媚韶光。玉鱗寂寂飛斜月,素手亭亭對夕 陽。」亦有思致。「玉鱗寂寂飛斜月」,真奇句也。「暗香浮動」恐未可比。(黄賀裳)「賀裳黄公〕《載酒園詩話》曰:李群玉《梅花》詩,升菴云云,「語亦不誣,惜全篇體弱。高橈編入古詩,殊謬。當仍原集 作排律耳。又《詩品》、《品匯》,皆作『素手』。余意『素手』不切梅花,本集作『素艶』,艶字韻雖不高,意 猶較穩。亦從集爲是。」然愚意《升菴集》亦作「素手」,必有所本,況「素手」對「玉鱗」,語較工。若謂不 切梅花,則庾子山「枝高出手寒」,亦可謂「素手」張本。
《竹坡詩話》:東南之有臘梅,蓋自近時始。余爲兒童時,猶未之見。元祐間,魯直諸公方有詩。 前此未嘗有賦此詩者。政和間,李端叔在姑谿,元夕見之僧舍中。嘗作兩絶,其後篇云:「程氏園當 尺五天,千金争賞憑朱欄。莫因今日家家有,便坐尋常兩等看。」觀端叔此詩,可以知前日之未嘗 有也。
梁簡文帝《梅花》一賦,流傳數千載。偶見《楊升菴集》縮作長短句《梅花引》,甚是創格。因録是 詩,備著原賦每句於下,以見慎括之巧。《引》曰:「層城靈苑上林中,賦云:層城之宫,靈苑之中。芳菲奇 樹幾多叢。奇木萬品,庶草千叢。光分影雜,條繁榦通。華滋一一寒圭變,寒圭變節,冬灰徙笛。彩艷紛紛朔籟 空。並皆枯悴,色落催風。年歸淑氣新,年歸氣新。瑶芸動增塵。摇芸動塵。共憐梅花早,迎陽已逗春。梅花特早,偏能識春。或承陽而發金,乍雜雪而披銀。吐花四昭小林,吐艷四照之林。含英九衢路。舒榮五衢之路。玉綴 明冰懸,珠離零雹布。既玉綴而珠離,且冰懸而雹布。飄雪影遥沉,隨風香遠度。葉嫩出而未成,枝抽心而插故。 標半落而飛空,香隨風而遠度。靡靡掛遊絲,掛靡靡之遊絲,霏霏雜驚霧。雜霏霏之晨霧。樓上争落粉,争樓上之 落粉。機中妬紈素。奪機中之織素。二八三五年,蘭心蕙質嫻。乍開花而旁峨,或含影而臨池。七言表柏梁之詠, 三軍傳魏武之奇。於是重閨佳麗,貌婉心嫻。采芳驚稚節,憐早花之驚節,抱恨惜餘寒。訝春光之遣寒。祀服華桂 薄,文衣繡题單。袂衣始薄,羅袖初單。折此芳花,舉此羅袖。顧影下瑶把,纖手弄嬌姿。或插鬢而問人,或殘枝而 相授。恨鬟前之太空,嫌金鈿之轉舊。顧影丹墀,弄此嬌姿。雙開翠琅牖,洞開春牖,四卷降羅帷。四卷羅帷。春風 吹梅畏落盡,春風吹梅畏落盡,賤妾坐此斂蛾眉。賤妾坐此斂蛾眉。琴聲吟弄梅花落,鏡里容華恐失時。花 色持相比,恒愁恐失時。」
《瀛奎律髓》:漢武帝元封三年,作柏梁臺,詔羣臣有能爲七言者乃得上座。大官令曰:「枇杷橘 栗桃李梅」。梁簡文帝引此事爲《梅花賦》,而曰:「七言表柏梁之詠。」則知漢武帝時始有七言詩及梅 也。然大官令之意恐不專主花。
鄭琰《梅墟先生别録》:閑雲館有梅數百株,梅開時,輒羽衣坐樹下,命酒縱飲。飲畢,揮灑數十 張。少焉耳熱,浩歌長嘯,旁若無人。常於腊後中夜見月,起披衣,攜酒至樹下,舉大酶者三尋,呵呵 作維摩語,敲木魚數聲。時朔風飕飕,香雪滿衣,逸之大叫曰:「花神妬人,不使此景再見耶?」又有 牛一乘,春日以竹鞍乘之,野水尋梅,蕭然幽致。故嘗與人書云:「所乘野岸牛鞍,何異浦橋驢背。」劉羅陽《貧士傳》云:識者謂西浙有兩梅高士,前梅道人,後梅顛。
《静志居詩話》論梅花詩云:高續古絶句:「舍南舍北雪猶存,山外斜陽不到門。一夜冷香清入 夢,野梅千樹月明村。」可謂傳神好手。按,是詩《宋詩紀事》引《東皋雜録》謂陳天錫作,非續古詩也。 金德輿示余楊補之畫梅卷子,梅一樹横眠,倒掛一枝,筆勢夭矯,上云:「乙未麦秋,爲南明道兄 畫於懷古堂。」又《看梅詞》九首,乃鄧尉山中作也,書於卷後。今録其三:「窈窕湖山定幾重,層層雪 色亂杉松。可憐最是登高望,步步回頭顧一峯。二遠山歷歷水茫茫,處處登臨堪斷腸。誰寫晴湖三萬 頃,都來春谷作花光。」「湖頭煙火帶山阿,隱映人家定幾多。借問月來湖月上,萬花深處奈寒何。」按, 楊補之字無咎,號古農,明末人。其命名意,蓋雅慕逃禪老人者。
余前辨孟浩然踏雪尋梅之誤,而李國宋《羸隱集》乃云:「解易山愛孟襄陽詩,作《踏雪尋梅圖》, 身抱酒甕隨其後。可謂風流好事之至。余喜其放達,題短歌貽之:『好詩復好酒,抱甕隨蹇驢。踉蹌 風雪中,宛是蒼頭奴。梅花雪片時時有,人間只少襄陽叟。與君攜手鹿門去,明月清泉一回首。』」畫 者、題者均以孟襄陽爲實有是事,皆不考訂之故。不知尋梅事别有本。程羽文《清閒供》云:「冬時日 晡,布衣皮帽,裝嘶風鎧,策蹇驢,問寒梅消息。」
《覽勝志〉:「張子野舊廬在柳洲,後屬張功甫,改築梅圃。」按,梅圃在南湖上,故功父自名集日「南湖」。向來但傳玉照堂梅品,至功父梅詩則絶少傳者。近錢塘鮑以文刻《南湖集》於《知不足齋叢書》中,世由是得窺全豹。其詠梅各體凡七十餘首。而《玉照堂冒雨觀梅》七古一篇,以林處士爲雨師,設想尤奇。詞曰:「幽人占斷煙波景,不但春風翠紅整。繞堂交互玉陵噌,月中日下光迷影。連 年勾引客來看,傳得梅聲滿世間。西湖處士英爽在,大叫稱屈攝天關。拜言臣身太清苦,孤山昏曉搜 寒句。冰邊籬畔識疎斜,若説栽梅臣實祖。五湖散人張志和,讀霓不中原失科。門前水擅南湖號,也 種梅花數百窠。貪吟豈悟無閑字,置之度外猶餘事,掩臣梅譽最難堪。薦菊泉荒空廟祀,帝日往哉汝 雨師。張園梅開正及時,風擦霧鎖兩旬日。今歲且使遊行稀,從來奇觀偏宜罕。何妨别具貪花眼,不 須緣木及守株。時來一酶玻璃酸,晴多每厭蝶蜂狂。妖禮不類南枝香,未如就作水仙戲。水精纓珮 鮫綃裳,素鱗宫闕龍牙床。瑶麟琪鳳森骞翔,洗港塵分上凝冰霜。是名清浄富貴鄉,舉瓢無庸酌天漿。 芳槽壓酒銀淋浪,桃花流水名漸彰。一醉百檻嗤斗量。和靖此樂恐未嘗,大癡小點聲利場。得失分 定休自忙,詩成鯉魚爲傳將。一閲嗔妬俱已忘,卻須信我計頗長。」 《齊東野語》:「潘肪六七歲時,嘗和人詩,有云:『竹纔生便直,梅到死猶香。』識者知其不永。後 跌宕不羈,日醉騎黄犢,歌《離騒》於市。嘗約同社友,劇飲於南雪亭梅花下,衣皆以白。既而盡去,寬 衣脱帽呼嘯。客散,則衣間各濃墨大書一詩於上矣,衆不能堪。」《夢粱録》載潘《落梅》詩,有「窗前最 是關情處,拾片殷勤在掌心」句。其愛梅狂態可想矣。
何道《春渚紀聞》:王舒公嘗賦梅花詩云:「鬚袅黄金危欲墜,蒂團紅蠟巧能妝。」與林和靖所賦 一聯極相似。林云:「蕊訝粉綃裁太碎,葉凝紅蠟綴初乾。」或謂移林上句合王下句,似爲全勝。 《紹興府志》:「蠟梅,越中自宋來頗有,亦剝中勝花。有紫心者、青心者。紫者色濃香烈,謂之辰州本。」蠟梅聲名自蘇黄始。宋徐師川詩:「江南舊時無蠟梅。」其花蠟月開。王十朋《刻館蠟梅》詩: 「非蠟復非梅,誰將蠟染腮。遊蜂見還訝,疑自蜜中來。」
《敬業堂集》:「蠟梅宋以前未有賦者,東坡、山谷、後山、少游始見於吟詠,率皆古體而不入律。 王平甫、陸務觀、尤延之、楊誠齋,各有五七言律詩,方虚谷《瀛奎律髓》附梅花類中。雪窗披覽,頗不 愜意。適友人折贈此花,信手拈筆,非敢與前賢較工拙也。二閲盡嘉平臘,來爲最晚芳。冰心含淺紫, 雪瓣吐嬌黄。後菊偏同色,先梅别有香。百花初釀蜜,容爾占蜂房。」然此詩亦甚平平,非初白詩之出 色者。
任昉《述異記》:邯鄆故宫基有趙王果園梅,至冬而花,春得而食。《漢書・五行志》:僖公三十 三年十二月,梅實。劉向以爲周十二月,今十月也,梅當剥落,今反華實,近草妖也。先華而後實,不 書華,舉重者也。陰成陽事,象臣顓君威福。一日冬當殺,反生象,驕臣當誅,不行其罰也,故冬華。 華者,象臣邪謀有端而不成,至於實則成矣。是時,僖公死,公子遂顓權。文公不悟,後有子赤之變。 一日君舒緩甚,奥氣不减,則華實復生。董仲舒以爲梅實,臣下强也。記日:不當華而華,易大夫., 不當實而實,易相室。冬水旺木相,故象大臣。劉歆以爲庶徵皆以蟲爲孽。思心嬴蟲,孽也。梅實屬 草妖。
焦貢《易林》:雹梅零蒂,心思積憤,亂我雲衣。
沈嘉轍《南宋裸事詩》:「酒人祇愛梅花好,踏遍孤山不計春。」自注:「《沮詞紀事續鈔》:劉静脩閔元伐宋,乃賦《渡江題梅》曰:『西風吹落戰塵沙,夢想西湖處士家。』日恐江南春减,猶夫賦也。」 《堅瓠補集》:楊升菴與恒忱二弟賞梅世耕莊,懸掛燈於梅枝上,賦詩云:「疎梅懸高燈,照此花 下酌。只疑梅枝然,不覺燈花落。」王浚川廷相見而賞之,曰:「此奇事奇句。古今未有也。」後閲趙德 莊《眼兒媚》詞,云:「黄昏小宴到君家,梅粉試春華。暗香素蕊,横枝疎影,月淡風斜。 更燒紅燭 枝頭掛,粉蠟鬭香奢。元宵近也,小園先試,火樹銀花。」則昔人已有此事矣。 《白衣山人畫梅歌》,爲李作也。歌云:「山人著衣好著白,衣裳也學梅花色。人奪山人七品 官,天與山人一丸墨。墨花繞筆層層起,摇動春光千萬里。半空月鬭夜明珠,滿山露滴瑶池水。倒 拖斜刷雜亂寫,白雲觸手如奔馬。孤榦長招天地風,香心不死冰霜下。隨園二月中,梅蕊初離離。 春風開一樹,山人畫一枝。春風不如兩手速,萬樹不如一紙奇。風殘花落春已去,山人腕力猶淋 漓。君不見君家鄴侯作貴官,如梅入鼎調鹹酸。又不見君家拾遺履帝闔,人如望梅先止渴。於今 北海不作泰山守,青蓮流放夜郎沙。白髮千丈頭欲秃,海風萬里歸無家。傲骨鬱作梅樹根,奇才散 作梅樹花。自然龍蛇拗怒風雨走,要與筆勢争槎楮。山人聞之笑口哆,不覺解衣磅礴贏,更畫一張 來贈我。」
《鄧尉聖恩寺志》:雨華橋在金剛殿左。王漁洋有《晚坐雨華橋觀梅》詩:「寒湖望已遠,迢遥暮 歸寺。脩竹隱山門,金碧眩空翠。清溪枕飛梁,花氣增明媚。緑萼紛競發,翠羽時一至。拈花悟禪 心,作賦識仙意。高低垂繁條,明滅見湖次。縹緻吹笙人,消摇布金地。微微蓮花漏,蕭然遠塵思。」
是橋踞山之半,彌望香雪,晚景尤佳。予嘗探梅入山,坐橋上,題詩有「俯仰百年中,茫茫益愁思」 之句。
《猗覺寮雜記》:李義山《早梅》詩云:「謝郎衣袖初翻雪,荀令爐熏更换香。」不以婦人比花,乃用 美丈夫事。《肇慶府志》:陳焕《梅花》詩亦云:「試從意外看風味,方信留侯似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