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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59
作者: 張誠
編按:此卷未標卷數,爲「太」字册卷八,今續標爲卷十九。
平湖張誠希和著 《瀛奎律髓》:「和靖梅花七言律八首,前輩以爲孤山八梅。」然予觀後世選本,如曹石倉《十二代詩選》、吴孟舉《宋詩鈔》、厲樊榭《宋詩紀事》,皆録《孤山遺稿》,而《八梅》曹竟不載,吴與厲亦不全載。 今依虚谷所定先後録之:「吟懷長恨負芳時,爲見梅花輒入詩。雪後園林纔半樹,水邊籬落忽横枝。 人憐紅艷多應俗,天與清香似有私。堪笑邊庭亦風味,解將聲調角中吹。二衆芳摇落獨暄妍,占盡風 情向小園。疎影横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黄昏。霜禽欲下先偷眼,粉蝶如知合斷魂。幸有微吟可相 狎,不須檀板共金樽。二剪綃零碎點酥乾,向背稀稠畫亦難。日薄縱甘春至晚,霜深應怯夜來寒。澄 鮮祇共鄰僧惜,冷落猶嫌俗客看。憶着江南舊行路,酒旗斜拂墮吟鞍。二數年閑作園林主,未有新詩 到小梅。摘索又開三兩朵,團樂空繞百千迴。荒鄰獨映山初盡,晚景相禁雪欲來。寄語清香少愁結, 爲君吟罷一銜杯。」「幾回山脚又江頭,遶着瑶芳看不休。一味清新無我愛,十分孤静與伊愁。任教月 老須微見,卻爲春寒得少留。終共公言數來者,海棠端的免包羞。二小園煙景正凄迷,陣陣寒香壓麝 臍。池水倒窺疎影動,屋簷斜入一枝低。畫工空向閑時看,詩客休徵故事題。慚愧黄鷗與蝴蝶,祇知 春色在桃蹊。」「宿靄相黏凍雪殘,一枝深映竹叢寒。不辭日日旁邊立,長願年年末上看。蕊訝粉綃裁太碎,蒂疑紅蠟綴初乾。香翁獨酌聊爲壽,從此群芳興亦闌。」「孤根何事此柴荆,邨色仍將臘候並。 横隔片煙争向静,半黏殘雪不勝清。等閒題詠誰爲煉,子細相看似有情。搔首壽陽千載後,可堪青草 雜芳英。」後《種梅詩》依韻和之,有「錢塘湖上巢居閣,嗣響誰能賦九英」之句。胡澹庵嘗兩和之,一用 汝南故事禁用體物字.,一用東坡《雪》詩「聲、色、氣、味、富、贵、勢、力」賦之。其警句云:「春風自識 明妃面,夜雨能清吏部魂。」又「羞」字韻比原唱較穩:「秣李倚風梨帶雨,比方應合面#羞。」 孤山八梅,梅花中一大公案。《西湖志》:「宋理宗嘗書『疎影』、『暗香』一 一句於孤山香月亭上。當 時帝亦推重,豈獨詩人饒舌耶?」自宋以來,聚訟紛紛。余因詳列諸説,其有不專論林詩連類及之者, 並述於後。《西溪叢話》:「王#漪梅詩:『祇應誤識林和靖,惹得詩人説到今。』」信夫! 《歸田録》:林君復居杭州之西湖孤山,梅花詩「疎影」云云,評詩者謂世詠梅者多矣,未有此句 也。及其臨終,爲句云:「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禪書。」尤爲人稱誦。 《詩話總龜》:黄山谷云:歐陽文忠公極賞林和靖「疎影」云云之句。不知和靖别有一聯「雪後」 云云,似勝前句。不知文忠何緣棄此而賞彼?文章大概亦如女色,好惡止係於人。 《漁隱叢話》:山谷之論云然。然王直方又愛和靖「池水」云云,以爲此句於前所稱真可處伯仲之 句。余觀此句,略無佳處。直方何爲喜之?真所謂一解不如一解也。
《温公續詩話》:林逋處士,錢塘人,家於西湖之上,有詩名。人稱其梅花詩云「疎影」云云,曲盡 梅之變態。
《直方詩話》:田承君云:王晉卿在揚州,同孫巨源、蘇子瞻適相會。晉卿置酒曰:「『疎影』云 云,此林和靖梅花詩。然而爲詠杏與桃李皆可。」東坡曰:「可則可,但恐杏、桃、李花不敢承當。二座 大笑。
《東坡題跋》:詩人有寫物之功。「桑之未落,其葉沃若」,他木不可以當此。林逋梅詩「疎影」云 云,决非桃李詩。皮日休《白蓮花》詩云:「無情有恨何人見,月曉風清欲墮時。」决非紅梅詩。此乃寫 物之功。若石曼卿《紅梅》詩:「認桃無緑葉,辨杏有青枝。」此至陋語,蓋村學中體也。元祐三年十二 月六日書付過。
《瀛奎律髓》:「疎影二暗香」之聯,初以歐陽文忠公極賞之,天下無異辭。王晉卿嘗謂杏與桃皆 可用,東坡謂桃李不敢承當。予謂彼桃李者,影能疎乎,香能暗乎?繁稼之花,又與「月黄昏」「水清 淺」有何交涉?且「横斜」「浮動」四字,牢不可移。「摘索」云云,眼前所可道,亦有味。「終共公言數來 者」,此一句當考.,「半黏殘雪不勝清」,亦佳也。李雁湖注荆公梅花詩,謂「粉綃」「紅蠟」之聯爲魏野 詩,恐不然也。
《彦周詩話》:林和靖梅詩「疎影」云云,大爲歐陽文忠公稱賞。大凡和靖集中,梅詩最好;梅花 詩中,此兩句尤奇麗。東坡《和少游梅詩》云:「西湖處士骨應槁,只有此詩君壓倒。」僕意東坡亦有微 意也。
《蔡寬夫詩話》:林和靖梅花詩「疎影」云云,誠爲警絶。然其下聯乃云「霜禽」云云,則與上聯氣格全不相類,若出兩人。乃知詩全篇佳者誠難得。唐人多摘句爲圖,蓋以此。
《竹坡詩話》:林和靖賦梅花詩,有「疎影」云云之語,膾炙天下殆二百年。東坡晚年在惠州,作 《梅花》云:「紛紛初疑月掛樹,耿耿獨與參横昏。」此語一出,和靖之氣遂索然矣。張文潛云:「調鼎 當年終有實,論花天下更無香。」此雖未及東坡高妙,然猶可使和靖作衙官。政和間,余見胡份司業 《和曾公衮梅》詩云:「絶艷更無花得似,暗香惟有月相知。」亦自奇絶,使醉翁見之,未必專賞和靖也。 張玉田《樂府指迷》:詩之賦梅,惟和靖一聯而已。世非無詩,不能與之齊驅耳。 《陳輔之詩話》:唐人牡丹詩云:「紅開西子妝樓曉,翠揭麻姑水殿春。」若改「春」作「秋」,全是蓮 花詩。林和靖梅花詩「疎影」云云,近似野薔薇也。
費衮《梁溪漫志》:陳輔之云林和靖「疎影」云云,殆似野薔薇。是未爲知詩者。予嘗踏月水邊, 見梅影在地,疎瘦清絶,熟味此詩,真能與梅傳神也。野薔薇叢生,初無疎影,花陰散漫,烏得横斜 也哉?黄徹《碧溪詩話》:西湖「横斜」「浮動」之句,屢爲前輩擊節。嘗恨未見其全篇。及得其集觀之, 云「衆芳」云云,其卓絶不可及,專在十四字耳。又有七言數篇,皆無如「池水」云云、「雪後」云云之句。 《雪浪齋日記》:爲詩當飽參,然後臭味乃同。雖爲大宗匠者亦然。「月觀横枝」之語,乃何遜之 妙處也。自林和靖一參之後,參之者甚多。
《貴耳集》:詩句中有「梅花上一字,便覺有清意。自何遜之後,詠梅花不知幾人矣。林和靖八首梅詩,惟「疏影」云云,可謂絶唱。
《景文筆記〉:和靖梅詩「團樂空遶百千回」句,是不曉俚人語。按,孫炎作反切語,謂「團」日突樂,林盖變「突」爲「團」云。
《稗史彙編》:徐覺民云:曾見唐人江爲詩,有「竹影横斜水清淺,桂香浮動月黄昏」。不知和靖 意見偶到,抑亦愛其句,取以詠梅耶?但謂「日斜」爲「黄昏」則非是。
李東陽《麓堂詩話》:天文惟雪詩最多,花木惟梅詩最多。自唐人佳者已不可僂數。梅詩尤多於 雪,惟林君復「疏影」「暗香」之句爲絶唱,亦未見過之者。
宋蔣津《葦航紀談》:孔天瑞愛和靖「疏影」二句。中有「黄昏」,議詩者謂日斜爲黄昏非也。余嘗 宿於月湖外家,而其家有堂,植梅、竹,月白霜清,余至,每宿於此。而花盛開,其香發於四鼓。後起 視,月已西下。而月色比當午時黄而更昏,正此時已五鼓矣。蓋畫午後陰氣用事,而花斂艷藏香;午 夜陽氣用事,而花敷蕊散香耳。以此知黄昏乃夜深也。
《詩藪》:「疏影」云云,本唐詩易二字耳。雖頗得梅趣,至格調音響,略無足取。宋人一代尊之, 黄、陳亦無議,何也?古今無題梅,五言惟何遜,七言惟老杜,絶句惟王適,外此無足論耳。 《瀛奎律髓》:《選齋閑覽》云:凡詠梅多詠白,而荆公獨云「鬚袅黄金」、「蒂團〔紅〕蠟」,不惟造語 巧麗,可謂能道人不到處矣,予亦謂褒許太過。「蒂凝紅蠟綴初乾」,林和靖已嘗道來。此篇惟「向人 自有無言意」一句近自然。要之自況,殊覺急迫,無和靖「水邊二林下」之味也。
王漁洋《居易録》:東坡云:「西湖處士骨應槁,只有此詩君壓倒。」按林詩「疎影」「暗香二聯,乃 南唐江爲詩,止易「竹」字爲「疏」,「桂」字爲「暗」字。雖勝原作,畢竟不免偷江東之誚。如坡言,逋生 平竟無一詩矣。然如「雪後」云云,總不失佳句也。
《漁洋詩話》:梅詩無過坡公「竹外一枝斜更好」及「雪後」云云。高季迪「雪滿山中高士卧,月明 林下美人來」,亦是俗格。若晚唐「認桃無緑葉,辨杏有青枝」,直足噴飯。
朱竹境《静志居詩話〉:「『竹影横斜水清淺,桂香浮動月黄昏。』非江爲詩乎?林君復易『疏』『暗』二字,竟成千古名言。所云一字之師,與生吞活剥者有别也。」又云:「詠物詩梅尤不易。林 君復『雪後園林』云云,此爲絶唱。他如『疏影』云云,僅易江爲二字,以『竹』『桂』爲『疏』『暗』,是妙 於點染者。」
紀曉嵐司馬云:「梅詩固忌刻畫,然烘染傳神,至今日又成窠臼。桃源再至,便爲村落。和靖諸 詩,亦有一種習氣可厭矣。此難爲外人道也。」見《李義山詩注》。
沈歸愚《説詩眸語》:詠梅詩應以庾子山之「枝高出手寒」、東坡之「竹外一枝斜更好」爲上。林和 靖之「雪後」云云,高季迪之「流水空山見一枝」,亦能象外孤寄,餘皆刻畫矣。杜少陵之「幸不折來」一 聯,此純乎寫情,以事外賞之可也。
張澤民詩:「孤山遺下十四字,千載一條冰樣銜。」
元劉清叟詩:「休説逋仙兩句工,冰甌滌筆别形容。」又云:「除香除影賦梅花,方許詩中擅作家。」暗香、疏影,已成梅花套語,引用入詩,味同嚼蠟。惟元仇仁近《和靖墓》詩云:「咸平處士風流 遠,招得梅花枝上魂。疏影暗香如昨日,不知人世幾黄昏。」神韻無窮。又朱竹埠太史《題李琪枝畫梅》詩云:「平生冷笑林君復,活剥江爲兩句詩。畫到影疏香暗處,始知一字可稱師。」斯褒譏兩得 之矣。
孤山八梅,從祖端門爲余書後,有「好同和靖吟千首,憑仗君房筆一枝」之句。按,《湘山野録》: 「祥符中,張學士君房以詞學稱,爲時流所重。」余何敢當。
升菴《詩品》:冰崖蕭立等《落梅》詩云:「玉龍戰退鹿胎乾,好在晴沙野水看。舞翠夢回仙袂遠, 射雕人去露簷寒。連環骨冷香猶暖,如意痕輕補未完。誰在高樓吹笛處,輕衫當户獨憑欄。」此詩工 致似李義山。後六句皆用美人事,甚奇。不類晚宋之作,當表出之。
《載酒園詩話》:陸務觀梅詩:「屑玉定煩脩月户。」用「脩月」事却佳。以玉與梅花同白,比擬有 情也。然「堆金難賣破天荒」却俗。「修月」事見《酉陽雜俎》。
《坡仙外集》:《禪宗頌古》:唐僧《古梅》詩:「雪虐風饕水浸根,石邊尚有古苔痕。天公未肯隨 寒暑,又熱清香與返魂。」東坡《梅花詩》:「蕙死蘭枯菊已摧,返魂香入隴頭梅。」正用此事,而注者亦 不之知也。
《真率齋筆記》:陳郡莊氏女,精於女紅,好弄琴。有琴一張,名曰「駐電」。每弄《梅花曲》,聞者 皆云有暗香。人遂藉藉,稱女日莊暗香。女更以「暗香」名琴。女一日悔曰:「此豈女兒事耶?」遂絶絃,不復鼓矣。
陳懋仁《泉南雜誌》:「紅梅百葉,一花三子,日品字梅。紫梗疏條,非復霜皮鐵幹可比。」《藥圃同春》:「三品梅有紅、粉、白三種,一花三子如品。暑月用野梅移接,如子發者,枝大始開。」此種梅余目 未之見。
《一統志》:「梅關在大庾嶺上,兩岸壁立,最高且險。」《方輿紀要》:「梅關嘗爲天下必争之處,有 驛路在石壁間。相傳唐開元中,張九齡所鑿。」朱竹埠《度大庾嶺》詩:「雄關直上嶺雲孤,駆路梅花歲 月徂。丞相祠堂虚寂寞,越王城闕總荒蕪。」丞相即張文獻。嶺有張文獻祠。陸堂太史《過大庾嶺》 詩:「兒時庾嶺停車處,甲子環周又五年。風度曲江難再觀,古梅瘦影自脩然。」 曹倦圃《梅花》詩:「毒卉痛劉琨。」自注:劉琨詩:「毒卉冬敷然。」按,劉詩泛言毒卉,恐不專指 梅花。
《樂録》:「漢横吹曲《梅花落》,本笛中曲也。」唐段安節《樂府雜録〉:「笛,羌樂也。古有《落梅花》曲。」唐蘇味道詩:「歌行盡落梅。」郭利正詩:「更聞清管發,處處落梅花。」李白詩:「黄鶴樓中吹 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皆詠笛中《落梅曲》也。然六朝人已有《梅花落》樂府。江總《梅花落》云: 「臘月正月早驚春,衆花未發梅花新。梅花芬芳臨玉臺,朝攀晚折還復開。滿酌金枝催玉柱,落梅樹 下宜歌舞。金谷萬株連倚篇,梅花隱處隱嬌鶯。桃李佳人欲相照,摘蕊牽花來並笑。楊柳條青樓上 輕,梅花色白雪中明。横笛短簫悽復咽,誰知柏梁聲不絶。」鮑照《梅花落》云:「中庭雜樹多,偏爲梅咨嗟。問君何獨然?念其霜中能作花,霜中能作實,摇盪春風媚春日。念爾零落逐寒風,徒有霜華無 霜質。」
程大昌《演繁露》:笛亦有《落梅曲》,今其曲亡,不可考矣。
《漁隱叢話》:「《復齋漫録》云:古曲有《落梅花》,非謂吹笛則梅落。詩人用事,不悟其失耳。」余 意不然之。蓋詩人因笛中有《落梅花》曲,故言吹笛則梅落,其理甚通,用事殊未爲失。且如角聲有大 小,《梅花曲》初不言落。詩人尚猶如此用之,故秦太虚《和黄法曹梅花》云「月落參横畫角哀,暗香消 盡令人老」者是也。古今詩詞,用吹笛則梅落者甚衆。若以爲失,則《落梅花》之曲,何爲笛中獨有 之?絶不虚設也。謫仙又有《觀胡人吹笛》云:「胡人吹玉笛,一半是秦聲。十月吴山曉,梅花落敬 亭。」又戎昱《聞笛》詩云:「平明獨惆悵,飛盡一庭梅。」崔魯《梅》詩云:「初開已入雕梁畫,未落先愁 玉笛吹。」黄魯直《侍兒》詩云:「催盡落梅春已半,更吹《三弄》乞風光。」泛觀古人用事一律,可見復齋 之妄辨也。
楊升菴《梅花落小序》:「古樂府有《梅花落》曲,唐人諸家作者多矣,皆詠其開,不言其落也。旅 行松次,適見梅花落,乃援舊題以成新曲。雖有愧緣情,庶不謬體物云耳。『落梅復落梅,千片復萬 片。願借鼓芳風,吹入披香殿。其一』『古梅飄古香,新梅綴新妝。那枝傳妾恨,何樹近君鄉?其二』『梅 落復梅開,流光似流水。君心在梅花,妾意憐梅子。其三』『團思更團情,依幌且依楹。朝朝妝僭牆,日 日望卿卿。其四』」
《唐音癸籤》:「郭茂倩云:唐大角曲有《大單于》、《小單于》、《大梅花》、《小梅花》,其聲猶有存 者。」李益《聽曉曲》:「無限塞鴻飛不度,秋風吹入《小單于》。」大角曲名《小單于》,此云「吹入《小單于》」,與李白「江城五月落梅花」同一用法也。《貴耳集》有作《聽角詞》:「五更角里《梅花調》,吹落梢 頭那個花。」又周端臣《落梅》詩:「數聲畫角《單于》塞,一曲山香阿母家。一又陳高《落梅曲》:「梅花開 滿枝,無奈曉風吹。風吹花落盡,争似未開時。花開終有落,非關曉風惡。愁殺愛花人,城頭復吹 角。」則知角中亦有梅花調也。
林和靖《八梅》後亘千百年,雖有馮海粟、中峰和尚《梅花百詠》唱和詩,誇多鬭靡。然世獨推高季 迪九律,而「雪滿」一聯,尤所傳誦。惜選本明詩不能全載,今從《大全集》中録出:「瓊姿只合在瑶臺, 誰向江南處處栽。雪滿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來。寒依疏影蕭蕭竹,春掩殘香漠漠苔。自去何 郎無好詠,東風愁絶幾回開。」「縞袂相逢半是仙,平生水竹有深緣。將疏尚密微經雨,似暗還明遠在 煙。薄暝山家松樹下,嫩寒江店杏花前。秦人若解當時種,不引漁郎入洞天。」「翠羽驚飛别樹頭,冷 香狼藉倩誰收?騎驢客醉風吹帽,放鶴人歸雪滿舟。淡月微雲皆似夢,空山流水獨成愁。幾看孤影 低徊處,只道花神夜出遊。」「淡淡霜華濕粉痕,誰施綃帳護香温。詩隨十里尋春路,愁在三更月掛村。 飛去只憂雲作伴,銷來肯信玉爲魂。一尊欲訪羅浮客,落葉空山正掩門。」「雲霧爲屏雪作宫,塵埃無 路可能通。春風未動枝先覺,夜月初來樹欲空。翠袖佳人依竹下,白衣宰相住山中。寂寥此地君休 怨,回首名園盡棘叢。二夢斷揚州閣掩塵,幽期猶自屬詩人。立殘孤影長過夜,看到餘芳不是春。雲暖空山栽玉徧,月寒深浦泣珠頻。掀篷圖里當時見,錯愛横斜卻未真。」「獨開無奈只依依,肯爲愁多 减玉輝?簾外鐘來初月上,燈前角斷忽霜飛。行人水驛春全早,啼鳥山塘晚半稀。愧我素衣今已化, 相逢遠自洛陽歸。二最愛寒多最得陽,仙遊長在白雲郷。春愁寂寞天應老,夜色朦朧月亦香。楚客不 吟江路寂,吴王已醉苑臺荒。枝頭誰見花驚處,婦婦微風簌簌霜。二斷魂只有月明知,無限春愁在一 枝。不共人言唯獨笑,忽疑君到正相思。歌殘别院燒燈夜,妝罷深宫覽鏡時。舊夢已隨流水遠,山窗 聊復伴題詩。」又有《次衍師詠梅》七律五首,其最警句:「未逢人寄千山外,忽訝君來一夜中。」上句用 陸凱故事,下句則本盧仝「相思一夜梅花發,忽到窗前疑是君」句也。 惠山天釣和尚《和高青邱梅花詩》九首,余閲其詩,前四首頗有青邱神韻,後五首則力不逮矣。存 其前四,亦見是詩之不歸零落,似有數焉。「半依池沼半樓臺,又向東風省舊栽。寂寂是誰和月立,翩 翩何處帶雲來。暗香有信先催句,疏影無人静掩苔。天與孤高出群艷,霜中雪里不辭開。二誰並孤芳 瑶圃仙,無言相對静中緣。新圖山閣半簾月,舊夢江村幾樹煙。神浄非關殘雪後,品高常在晚風前。 先春玉蕊連根發,人説仙家别有天。」「相逢臘尾與春頭,漠漠寒香一塢收。庾嶺已歸衝雪騎,孤山曾 泛隔煙舟。曲傳天上寧無譜,官在人間未免愁。静倚南窗明月夜,恍疑三百樹中遊。二雪霽銀蟾潔凍 痕,夜寒枝上玉誰温。絶憐西子歸吴苑,空説明妃出楚村。悵獨立時頻顧影,淡與人處欲消魂。山蹊 踏葉初歸客,半樹横斜掩竹門。」
《遂昌集録》:孤山之陰一亭,在高阜上,曰「歲寒」。繚亭皆古梅。亭下臨水日挹翠閣,皆斗拱砌成,極爲宏麗。錢塘沈嘉輒詩:「歲寒亭外過西村,横幅窗開坐小軒。半樹梅花流水上,酒標挑出竹 籬門。」
陳尚古《簪雲樓雜記》:「故蜀别苑在成都西南十五六里,梅至多。有大樹偃蹇十餘丈,夭矯若 龍,相傳唐物也,謂之梅龍。陸放翁在蜀時,歲嘗訪之,曾爲賦詩云:『兩龍卧穩不飛去,鱗爪脱落生 莓苔。』」蓋狀其偃蹇如此。王漁洋《古夫於亭録》:「陸放翁詩『扁舟系著古梅林』,初以爲汎然語耳。 案,宋縉雲馮時行從諸朋舊十有五人,攜酒具出西梅林,分韻賦詩。林本王建梅苑,樹老,其大可庇一 畝,屈盤如龍,孫枝叢生直上,尤怪。古者凡三四,酒行,以『舊時愛酒陶彭澤,今作梅花樹下僧』爲韻, 然後知梅林之義。蓋梅林即所謂梅龍者也。余考成都梅龍,好事者載酒往遊,首載石湖《梅譜》。」漁 洋所案者,乃出袁説友《成都文類》吕及之《梅林詩序》,是時爲紹興庚辰十二月既望也。十五人者,成 都楊仲約、施子一、吕周輔、義父、智父、澤父、宇文德濟、吕默夫、杜少訥、房仕成、楊舜舉,綿竹李無 變,潼川于伯永、正法寶印,縉雲馮當可。客有十五,韻止十四。吕義父别以「詩」字爲韻。其日有首 眩詩不成者,缺「樹」字一韻。沈犀監税、樊漢廣補之。又有張積者,是日不與。翌日,馮分「僧」字,屬 作之。詩七古、五古不一體。俱見《成都文類》。余獨愛馮時行「梅」字韻一首:「霜朝馬蹄無纖埃,錦 城城西江之隈。金蘭合沓俱朋來,白沙鱗鱗江水洞。梅花傍江高崔嵬,人言猶是王建栽。豪華過眼 浮雲哉,下馬酌酒聊徘徊。飛英送香來酒杯,酒酣疾呼竹籬開。走尋屋角如龍梅,梅龍雖多此其魁。 睡龍屈盤肘承膽,風皴雨皱封蒼苔。孫枝迸出誰胚胎,天公撫摩春爲回。慎勿變化隨風雷,年年開花照尊壘。我欲結茅買芋煨,與梅周旋逆衰頹。」吕周甫「愛」字韻,起句云:「去城十里南郊外,突兀 老梅餘十輩。玉雪爲骨冰爲魂,氣象不與凡木對。」施子一「下」字韻,中間云:「庭荒六老樹,氣象 自儼雅。一笑呼酒來。大盆注老瓦。最後看枯株,何意當大厦。夭矯待風雲,有年天實假。」吕默 夫「花」字韻,起句:「出郭豈憚遠,滿城無此花。新枝開玉雪,老樹卧龍蛇。」澤父中間云:「老樹 更崛奇,矯矯蛟龍姿。中有調鼎味,幾年江之湄。」樊漢廣「樹」字韻,起句:「牆頭冉冉新陽露,忽 作玲瓏玉千樹。老蛟偃蹇獨避人,卷回飛雪江皋暮。」張積「僧」字韻,中間云:「魁然老株忽駭目, 雪鱗矯矯雙龍騰。天公一叱困仆地,掀髯弄爪高曲肱。長林望斷千百株,奮首直欲青雲凌。」皆能 狀梅龍之奇者也。
趙昱《南宋裸事詩》:「荆山嶺半白雲開,水面横斜盡野梅。」注:「《西溪梵隱志〉:春雪菴在荆山嶺左。淳祐中,沙門熙春號雪山,結菴静攝,有樂静堂,植梅花。」聞啟祥云:「梅如高士,宜置丘壑,且 以神賞,種不嫌少。」而李日華《六硯齋筆記》則以爲梅無不宜,「梅花在疏林秀石邊,如王、謝、支、許, 同入林陰邱壑。其険綺疏香箔,則道蘊内庭吟絮,令芬硯席摘辭。野店溪橋,陶元亮遠社聞鐘.,銅瓶 竹几,卓臨邛墟邊促膝。得風則列禦寇之揚裾,着雨則郭林宗之折角。雪中高袁安之卧,霞外澹樊女 之妝。總之韻格超奇,秀入神骨。比之人倫,但取勝流。不容以男女老少及方内外論也」。 《檣李詩系》:吴11自號竹莊人,善畫梅。仲圭題曰:「吾鄉達竹莊人,得逃禪鼎中一衝咀之嚼 之,深有所得。寫竹外一枝,索拙作繼和。予不能追古人萬一,自笑東鄰之效颦,醜矣。」竹莊人復云:「余之作梅,聊自吟嘯,豈在悦人心目?適唐明遠求作,寫一枝以贈。今置之禹功後,何堪依附古 人!而圭翁序之,故復作一詩題於後:『逃禪親授寫梅法,二百年來徐禹功。竹外一枝清絶處,孤山 風雪夜濛濛。』」
張翊《花經》:「一品九命,蠟梅亦在其中。洛陽亦有蠟梅,直九英耳。人言臘時開,故名,非也, 爲色正似黄蠟耳。王介甫詩『已覺蜂歸蠟有香』是也。」盧敬甫《白雲集》云:「長安張翊,以蠟梅位一 品九命之列,而不言梅花,可謂亂道矣。」《常朝録》:「元稹爲翰林承旨。朝退,行鐘廊時,初日映九英 梅,隙光射稹,有氣勃勃然。百僚望之日:『豈腸胃文章映日可見乎?』」何司明《九英梅》詩:「絶樣 奇葩特地生,花魁更擅出倫名。白同瑞雪加三瓣,清比常梅剩四英。天運有終陽數極,化工街巧物形 更。玉堂仙客巖廊曉,腸胃文章映日明。」落句正用微之事。然通首刻畫太粘煞。 《敬業堂集》:「庭有柔木,二月初吐小白花,花皆五出,因名之日雪梅。詩云:『紅梅已死盆梅 謝,五出輸他密綴條。比似雪花看更好,入春一月不曾消。』」夫蠟梅因蘇、黄錫名,遂見重於世。今雪 梅由初白先生而定,安知異日不與蠟梅競美乎?存以補《梅譜》之未備。
《無聲詩史》:「金陵金元玉畫梅花,有逃禪老人筆意。嘗自題絶句云:『一别西湖未得歸,孤山 風月近何如。春來臘有梅花興,又向君家寫折枝。』二説金嘗自號赤松山農。 《式古堂畫考〉:「曾覩題楊補之《雪梅》卷:『筆端造化出天巧,寫出江南雪壓枝。誰道春歸無覓 處,横斜全似越溪時。』」趙希鵠《洞天清録》:「補之作梅,下筆便勝華光仁老。」湯昼《畫鑒》:「楊補之墨梅甚清絶。自號逃禪老人。」湯叔雅宗補之,别出新意,亦佳。《稗史》:「宋江西楊補之始爲墨梅, 一時名震,其徒仿之者實繁。然觀楊氏畫,大略皆氣條耳。雖筆法奇峭,去梢實遠,惟廉仲宣所作差 有風致。」不知《畫梅譜序》云墨梅始自華光仁老,宗寫者六人,補之亦在其列。則墨梅非自補之始矣。 漁洋《香祖筆記》:予平生不喜集句,惟少時有《謝人送梅》一絶,集黄山谷詩云:「榨頭夜雨排簷 滴,誰與愁眉唱一杯。瘦盡腰圍怯風景,城南名士遣春來。」如此集句,恐非李西涯所知。西涯有集句 詩一卷。余又愛查初白《二月西阡看梅》集句二首,天趣盎然:「安得健步移遠梅,健如黄犢走復來。 春花不愁不爛煥,只恐花盡老相催杜集。」「兩岸山花似雪開劉夢得,一杯一杯復一杯李太白。勸君更盡 一杯酒王摩詰,二月已破三月來杜子美。」
《潘子真詩話》:世推方回所作「梅子黄時雨」爲絶唱,蓋用寇承公語也。寇詩云:「杜鷗啼處血 成花,梅子黄時雨如霧。」
《全芳備祖》:「賈似道《梅花》二絶:『朔風吹面正塵埃,忽見江梅驛使來。憶着家山石橋畔,一 枝冷落爲誰開?二山北山南雪未消,村村店店酒旗招。春風過處人行少,一樹疏花傍小橋。』」此詩情 致凄絶,似貶後之作。所云「家山石橋畔」者,按《宋稗類鈔》云:賈似道於西泠橋之外,架橋臨之,曰 「第一春梅塢」。又《癸辛雜識》:賈秋壑梅亭曰「第一春」。
金劉京叔《歸潛志》:「王赤脚《夢梅》云:『鼎鑄陶鈞政格新,横斜疏影慰騷魂。嬰香枕簟黄昏 月,懋棣東風笑谷春。』王,不知其名字年齒,居邸蔡間,以乞食爲事。」王漁洋《池北偶談》:「洞庭山有丐者,貌似狂易,常行乞道上,夜則卧菴寺廡。汪鈍翁嘗記其數詩,有『悟到無生地,梅花滿四鄰』句。」 皆乞丐之以梅花詩傳者。
《瀛奎律髓》:東坡《歧亭道上梅花》詩注:「東坡作詩,初學劉夢得,頗涉譏刺。元豐中,李定、何 正臣、舒亶彈劾之,下獄,欲置之死。至於今,此三人姓氏,士君子望而惡之。亶有《和石尉早梅》二 首,曰:『霜林盡處碧溪傍,小露檀心媚夕陽。天下三春無正色,人間一味有真香。相思誰向風前寄, 更晚那辭雪後芳。朝夕催人頭欲白,故園正在水雲鄉。』又:『依然想見故山傍,半傍垣陰半向陽。短 笛樓頭三弄夜,前村雪里一枝香。可能明月來同色,不待東風已自芳。幸免杜郎傷歲暮,莫辭吟對釣 魚鄉。』此兩詩亦頗可觀,但以少陵爲杜郎,則稱譽不當。亶不識東坡,而謂其識梅花耶?兼亦格卑句 巧,似乎湊合而成。惟東坡詩語意天然,自出高妙,懸絶不同,其人品不堪與東坡作奴。故附其詩於 東坡之下。」按,厲樊榭《宋詩紀事》何亶《梅花》詩二首,僅選其一云。
宋侯延慶《退齋雅聞録》載蔡天任賦梅花落句:「應有化人巢木末,花間一國自行春。」其冥搜 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