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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70

作者: 喻文黎

黄梅喻文鳌冶存甫

雲素爲余言,秦小幌瀛官户部時,爲軍機司員。於軍機處與人偶譚張江陵事,輒誦余「元戎塞上 鴛奮陣,丞相宫中治亂圖」二語,聞者譏屬對不工,小幌亦不復置辨,移時乃退。蘇長公詩云:「身行 萬里半天下,僧卧一菴初白頭。」有疑「白」不得對「天」者,欲改作「初日頭」,謂此僧負暄於初日耳。蘇 公聞之曰:「若欲改作『日頭』,也不奈他何。」

唐明皇爲鄭虔置廣文館,以虔爲博士,此特設之官,與校官無與。然虔不知廣文曹司所在,訴之 宰相,宰相曰:「上增國學置廣文館,今後世言廣文博士自君始,不亦美乎?」既云國學,則學官亦可 通稱。近代應俗换字之習相沿已久,大約假借古稱以爲美,遂爾名實混淆。如以生員爲秀才、爲茂 才,以舉人爲孝廉,以貢生爲明經。又如以知縣爲明府,以知府爲太守,以知州爲刺史。如此之類,不 可枚舉,不獨校官之稱廣文也。

王少林嵩高,乾隆癸未進士,寶應人。樓邨式丹之孫,孟亭箴輿之姪。詩筆雅健,《大梁懷古》之 作爲時所稱。詩云:「摇落偏驚旅客魂,秋風回首眺中原。三花樹色開神岳,萬里河聲下孟門。形勝 鬱盤終古在,英雄慷慨幾人存?信陵策士俱黄土,獨有侯生解報恩。」宰漢陽,重葺石榴花塔,余詩所 謂「賴有漢陽宰,重來昭覆盆」也。太白《郎官湖詩序》「漢陽宰王公」,不詳其名,余借以謂少林,故曰「重來」。

曹刺史麟開,天才縱軼,歌行長篇源於太白,近體亦力追盛唐。五律《過無錫》云:「鼓槌隨漁父, 相將路不遥。秋風生蠡瀆,木葉下夫椒。鄉夢冷侵月,波聲寒上潮。忘機羨鷗鳥,烟水自迢迢。」《泊秀水》云:「柳陽閒泊處,涼露滌煩襟。浦樹澹秋靄,天河澄夕陰。烟霏蠡塢合,潮落鴛湖深。何處一 聲笛,蒼茫發浩吟。」《夜宿丹陽湖》云:「長川豁澄霽,薄暮繫蘭橈。夜氣波間月,秋聲枕上潮。烟平 連樹斷,雲動挾峰摇。不盡懷歸思,天空鴉影遥。」七律《過昭關》云:「楚尾吴頭路渺茫,英雄曾此託 行藏。蘆中唤渡西風急,市上吹簫夜月涼。爲報父兄甘馬革,與人家國倚魚腸。無端遠逐鷗夷去,白 馬銀濤怒未償。」《姑蘇臺》云:「錦帆何處落晴霞,香水溪寒罷浣紗。烏喙計成尤宰飴,蛾眉情重誤夫 差。半規斷碣要離塚,一葉扁舟范蠡家。終古錢唐潮有恨,銀濤白馬挾風斜。」《凌敵臺》云:「輦道凌 空俯大荒,雕題繡幡動凄涼。六朝事業悲南宋,一代風流歎武王。漫道神兵馳白下,已看天命厭丹 陽。行人下馬尋遺跡,巖畔飛花徧野棠。」又五言如《真州舟次》云:「暝失三山樹,晴開百越烟。」《過常州》云:「白雲來海邑,黄葉遞秋聲。」《棘城》云:「疏柳半藏屋,斷雲時出山。」《過高唐州》云:「問 河尋古潔,飲馬歇孤城。」《喜王愚邨章南圃過訪留宿養雲齋》云:「秋聲自蟋蟀,露氣滿梧桐。」七言如 《潤州懷古》云:「第一江山籌宋武,萬鈞弓弩破盧循。」《揚州懷古》云:「絲竹中年謝太傅,天人射策 董江都。」《蟬山》云:「祖龍空駐鈎陳曄,丞相難留鳥篆蹤。」《銅雀臺》云:「公子尊前吟興劇,狂生營 外鼓聲催。」

王西園大令由應山至鄂城。一日,招余與仲弟,偕許石泉兆棠,秋巖弟也,飲黄鶴樓側之費公祠。 余賦「木落江深鴇鷗哀」七律一首。他日,秋巖語及曰:「破損廉吏錢奈何,然此會難得也。」兆棠於乾 隆己亥鄉試第一,次年成進士,入翰林。

漢陽府治在鳳棲山之麓,山不甚高,瀕江,故見高也。其巔有秋興亭,唐刺史賈載建,舍人賈至爲 之記,所謂「不出户庭在雲霄,信然。余所居寄軒,即在此亭下,前守紀秋槎淑曾所構。江雲窗窕,帆 影參差,時出没於危欄曲檻、湘簾菜几之間,可以怡情,可以破寂。秋槎,獻縣人,時與顧牧原駆有能 詩聲。

宋築禮賢館,以招李煜,卒不順命,以至於亡。長春殿,太宗之所宴吴越王也。後即以禮賢宅賜 之。如吴越不識天命,則吴越王妃亦小周后之續耳。故余題《釣磯偶談》云:「禮賢宅繼長春殿,惆悵 錢唐陌上花。」龍衮《江南録》:「李國主小周后隨後主歸朝,封鄭國夫人,例隨命婦入宫。每一入輒數 日而出,必大泣駡後主,聲聞於外,多宛轉避之。」

仁和諸生吴枚菴翌鳳,多蓄世間未見書,鮑以文《知不足齋叢書》藉其飮助。其游楚時,知薪水王 根石有嗜古之癖,多俾鈔録。余亦得借觀,今别去數年矣。余詩云:「茶温酒熟又三年。」惜好友之難 得而易散也。

《復社姓氏》,余鈔自吴枚菴,因作《復社悲》。乃吴氏次尾所刊本,其子孟堅重録,孫銘道取竹埠 老人所得吴氏扶九手書本,再加較正補録者。阮亭《分甘餘話〉:「汪文冶洋度以《復社姓名録》見寄。」不知係何本也。余詩題《復社姓名録》,其實即題《復社姓氏》之本。銘道云竹埼老人編次復社語 附卷末,今已佚去。然竹境語散見所著各種内,可取而觀也。吾梅石煒公、吴士申名在前卷,詢之二 姓後人,並不能舉其名,是又可慨者矣。

吴梅邨先生《東皋草堂歌》爲瞿稼軒式相也。瞿公,錢謙益門生。謙益少負盛名,既不得志於首 #,壓於韓敬。信王登極,首舉枚卜,列名第一,又不得志,壓於温體仁。當其回籍聽勘,里居築東西 皋爲菟裘,與瞿公矜尚名節,慎立交與。謙益惟抱膝長吟,擁柳如是,選刻明季詩文,雌黄古今人物, 幾欲出無門。直至弘光擁立,奮袂彈冠。江南既平,又復屈身本朝,謬謂「史料在我,修明史舍我其 誰」,欲以蔡邕自蓋。迨絳雲樓火,典籍盡焚去,徒爲兩朝罪人,含羞對門生矣。時有譏之者,句云: 「黑頭久已羞江總,青史何曾待蔡邕?一余題《瞿公朝天圖》云:「東皋草堂蒼狗墮,虞山羞見絳雲火。」 瞿公,乾隆間賜謚「忠宣」。

《香祖筆記》:「唐時有走馬應不求聞達科者,傳以爲笑。宋亦置高蹈丘園科,許於本貫投狀乞 應,與唐正同。」其實高似孫《唐科名記汚建中元年即有高蹈丘園科,不始於宋。余自己酉歲已不復應舉,因有「不求聞達亦科名」之語。

吴雲衣森,南豐人。乾隆癸未進士,建始縣知縣。因事被議,居黄州,和盡東坡黄州詩以寓意。 羅旭莊暹春以翰林守黄,與爲文字交。時過江來武昌,與余論詩,其愜,有「壁壘森嚴張我軍」之語。 又代武昌令謝君撰《脩城記》,甚佳。

雲南、貴州、廣西三省苗,屢撫屢叛。雍正初,鄂爾泰公奏請改土歸流,此用兵之權輿也。土官自 漢唐世襲,雄富一隅。一旦入版圖,受官吏約束,漢奸又陰嗾之,不馴者數起,至是有鎮沅之事,知府 劉洪度被害,總督鄂爾泰公討平之。袁簡齋枚《小倉山房文集・鄂文端公行略》云:「公慙怒次骨,奏 請褫職,討賊贖罪。世宗以爲多一次變動,加一次平定,優詔不許。公感恩益奮,督軍廛戰。所獲苗 皆到腸截胆,分挂崖樹幾滿,見者膽裂。繳上苗寨弓刀鎗砲軍器無萬數。丙午用兵,至庚戌功成,乃 造橋雲貴交界處,號庚戌橋,開通黔滇路八百餘里。」是文前有鎮沅苗縛知府劉洪度云云,語侵眷屬, 蓋傳聞失實,是時眷屬在會垣也。劉公洪度,字若千,廣濟人。由岑溪縣知縣,擢石屏州知州。以進 藏功調師宗州,進威遠同知。適狭黑焚漫哈地方,公率衆擒捕之。臺使知其能辦賊,檄密拏土官刁 瀚,因署鎮沅府知府,仍兼管威遠同知,並攝恩樂縣事,此雍正四年冬十一月也。次年正月,裸黑驟圍 城,城陷,武弁先遁,公坐堂皇,曉以大義,不得。拔刀手刃數賊,力戰死。事聞,邮贈鎮沅府知府,諭 祭,應一子入監。七年四月初六日,上念署鎮沅知府劉洪度守土苗疆,捐軀盡職,皆由厥父自理義方 之訓,諭詢本籍地方官,若劉自理尚可服官,加恩録用.,倘年老不能仕,著照其子品級,給與知府封 誥。後以年老,封誥如令。其時僕人同被害者五人。眷屬在會城,僅以免。子恩謨、恩訓,方數歲,弟 洪佑率其子扶襯歸。恩謨,磨生。恩訓,乾隆癸酉舉人,江蘇漂陽縣知縣,以清操聞。余《鎮沅太守行》,爲劉公也。

傅野園垣,漢川人,諸生。其尊人官薪州學博,與兄培滋圃、弟均成叔隨侍黄州,皆能詩,力追唐人,饒有清氣。余記野園詩如《憶家》云:「二十初爲客,淹留久未歸。夢回秋水闊,心逐隴雲飛。地 僻黄花瘦,霜高侣雁稀。遥憐兄若弟,慈母爲添衣。」《寄漢南諸子》云:「芝山望不見,江水日悠悠。 故人住家好,而我獨遠游。一别成三載,相思又到秋。追念平昔歡,凄其動客愁。」《九日登高》云: 「西風九月又秋殘,黄菊茱萸滿翠巒。莫怪登高人易感,年年花在異鄉看。」應城孫偕鹿姓,號林菴,其 中表也。因野園與余交,詩亦清絶,所謂平妥之作,正自使人難及。《山居》云:「我愛深山裏,青松和 白石。結廬山水間,長此數晨夕。看雲便出門,忘却歸來路。山中有樵子,爲指門前渡。東月照西 峰,流光滿林木。老猿時下來,就我指簷宿。」《月夜》云:「興來每孤往,行行上釣臺。梧桐忽有影,涼 月在扉柴。二閣外鳥初静,溪頭人漸稀。隔林見漁父,相對兩忘機。」《答野園》云:「前與故人相見時, 篋中攜得惠連詩。曾憐異地兼愁病,更向高秋怨别離。千里傳書長未答,一年有夢只空隨。欣逢令 弟歸帆便,得句還須報爾知。」林菴,乾隆壬子鄉薦,司諭大冶。而野園則終身屯鬱蹭蹬。别去二十餘 年,今年近七十矣。

《列朝詩集》:「僧古淵,字慧深,黄梅人。《題松雪山水》云:『雪後潮痕上釣磯,江南山水一絲 微。萋萋芳草連禾黍,何事王孫尚不歸?』」今乾隆初有曙山上人,一字湧山,亦黄梅人。剃髮後遍參 諸方,能詩,善書法。先大父於邑治南二水合流處,與邑子建文昌閣,旁翼學舍數十間,俾邑師生講肄 其中,時上人在都門,先大父招之來住持。上人自顔其室日「停橈處」,筆法頗有歐、虞之遺。有詩數 百首,示寂後遂佚。

癸巳九秋,同人集余昆弟黄州寓舍。酒罷賦詩,以漁洋「明燈池館夜涼初」爲韵。箸舟、巽山詩未 成去,而漢川傅野園垣、薪州李竹溪猶龍適來,遂得「燈池」二字,書之以志一時清興。中岑云:「連年 惆悵故人疏,江上相逢又旅居。千里月明磁響後,一庭花影雁過初。和成白雪新歌曲,到處青帘舊酒 穗。他日梁園俱賓從,莫辭迢遞寄雙魚。」訥齋云:「空庭葉下夜初涼,北雁聲寒九月霜。酒渴正逢柑 子熟,懈肥猶識稻花香。十年磊落飛騰志,一代風流窈窕章。莫道故人多契闊,高吟真過孟襄陽。」野 園云:「八載黄州見面遲,座間名士半新知。何當酌酒談心夜,正值清秋落木時。短角聲寒霜滿地, 小園客散月臨池。他年畫壁旗亭上,誰是雙鬟後唱詩?」竹溪云:「牛耳憑誰執,騒壇許我登。文章 懷赤眼,風雨共青燈。木落空山静,天高爽氣澄。翻嗤河朔飲,難語夏蟲冰。」以載云:「露下晚涼生, 月出清光滿。客路感秋聲,鬱鬱愁虚館。喜逢素心人,敦盤燒燭短。座上蓬池客,能入嵇阮伴。共説 李生狂,訥齋更廉悍。野園酒陣豪,詩成破編創。齊心歡彦會,聊以寄蕭散。今夕復何夕,相將吐深 款。四座發高歌,清香激簫管。坐久夜方長,直待銀河轉。」典掖云:「小閣夜初涼,木葉蕭蕭下。緬 彼素心人,幽思託遥夜。我亦淡宕情,天懷時自瀉。白月在高梧,臨風相慰藉。」余詩「同是黄州客」云 云。徐中岑愈達,乾隆壬辰進士。潘箸舟紹經,乾隆丁未進士,改庶吉士,歷官御史。巽山紹觀,乾隆 辛丑進士,改庶吉士,歷官廣東韶州府知府,升浙江寧紹台道,俞旨下,已前没。皆薪水人。 閔貞,號正齋,廣濟人。僑寓漢口,晚游都中。寫人物花鳥,寥寥數筆,栩栩欲活,尤工寫真。吴 侍郎省欽題貞《牛飲鍾値圖》注:「貞父母早亡,求遺挂不得,心想手摹,落紙惟肖,遂以白描名於時。」

朱學士筠題閔氏墓碣云:「貞爲小幅饋食之圖,坐父母於案,貞躬進食,朝夕薦食如平生。」曹御史錫 寶題其《奉饌圖記》云「今來日下,王公貴人争得其片紙尺幀以爲幸」等語。余嘗聞某邸甚愛其畫,其 時班禪額爾德尼來朝,緣出痘示寂,某邸命繪其像。時謂活佛死矣,經貞畫,死佛又活。性簡僻,酒酣 興至,抽豪欲飛,不則,雖百金不能得其一幅,人呼爲「默子」。好狹邪之遊,嘗圖其生平所閲,各爲一 照,共裝褫一册,統曰《百美圖》。求畫者亦多於伎席得之。在京邸歲除,百逋俱發,却伏案揮灑曰: 「汝等毋太急,我正爲汝輩要緊也。」衆大笑。余作《閔默子歌》。

金川土司在四川徼外,本吐蕃遺種,《明史》所謂金川寺也。乾隆十三年,因其不靖,稱兵進討,窮 蹙乞降,籲呼請命,始詔班師。貸存餘息二十年。兩金川索諾木僧格桑復滋事,曾噩齋承謨爲榮縣知 縣,在軍中主兵者,知其能,倚任之。嗣主兵晉定西將軍,收復美諾。兩金川平,噩齋議叙升宜昌知 府,調漢陽知府。噩齋,湖南桂陽州人。余《江漢風雪歌》有「太守昔踞峨嵋峰」云云,爲噩齋也。 郭元好補輯《全金詩》,謂劉豫前既背宋,終亦非金之幹臣,反覆僭冒,婦孺所不歯,而遺山《中州集》録金相首登其詩者,以爲宋臣、齊帝,豫皆不得而有之,登之金庭,其罪自見。豫所鐫《禹蹟》、《華夷》一一圖,乾隆間出於陝西土中,嵌西安府學碑洞。豫本嫻於文學,界畫精緻,題識俱有可觀。方其在 宋爲臺官時,累章論禮制,而不自知其卒陷於大逆。余題二圖詩若曰:「此宋侍御史高論禮制者也, 胡爲乎完顔氏之庭哉?二河北村叟不識禮」,即用徽宗語。

王石華瑜,太倉州諸生。石華老矣,素羸善病,以故人誼楚游,因之來梅,與余交,遂摘余詩遍示同游諸子,多手録以去。其所自作,則如幽燕老將,氣韵沈雄。五古《春郊》云:「稍聞谷鳥聲,杖藜適 吾事。和風拂襟袖,寓目皆堪喜。窮陰闘生氣,暢泄今方始。四運妙弛張,綿延迭相俟。陽春寧少 吝,厚力難久恃。歛退裕新機,展舒非故理。孰能與之遊,超然謝戍毁。」《晚赴淮北問冰上人相送》 云:「扁舟赴晚潮,烟景起寒色。道人遠相送,小憩空塘側。半載東峰下,于焉散愁疾。寵燈引夙智, 爐香澹塵憶。勞生未能謝,世累還相即。帆開烟外秋,雨過林間黑。側聽水風聲,悵望歸飛翼。孤蹤 易生感,去去渺無極。」《重遊拈花菴有懷少林》云:「孤懷忽不豫,還造幽人室。涼氣滿高秋,奈此清 秋節。古樹上流雲,遥山帶新月。水木交澄鮮,烟芳乍明滅。故人曾共此,素心澄冰雪。蒼茫芳序 更,杳渺湖波闊。清景一相遇,離懷紛如結。」《晚行玉峰山徑》云:「幽碉遞清響,石氣益蒼肅。颯然 飛雨過,落日在高木。藉兹孤節力,聊縱四野目。幽鳥入烟暝,閒雲傍岸宿。沿迴趣呈異,登頓景延 獨。歸路窗如迷,蒼蒼渺林麓。」《秋夕池上》云:「微病倦時煥,漸喜新涼送。庭虚暮景清,攜酒欣賓 從。螢飛波影亂,鵲噪風枝動。稍起步南岡,苔滑知露重。四顧流烟合,新月已生棟。歸坐怯衣單, 幽思發清誦。」《年來久不作詩友人索觀近稿書以际之》云:「詞壇老尊宿,初豈欲名家。植根既湛深, 出言自高華。而我少學語,枝葉徒矜夸。花鳥與烟雲,刻劃兼搜爬。辛勤不自耻,理道日以遐。瞰名 復何益,内返良可嗟。有作必有爲,無思翳無邪。春風正澹蕩,俯仰窺天葩。」七古《宣和畫龍歌》: 「誰攝急雨旋腥風,眼中突兀挂真龍。真龍窟穴香海重,鱗而爪鬣不可窮。畫手惟昔僧繇工,點睛破 壁驚愚蒙。誰與好事角兩雄,腕底合沓波濤憧。以龍狀龍精神同,意在筆先殊凡庸。興酣潑墨聲隆隆,蒼龍夜墮明光宫。雲堆全湧横復縱,億萬水族如飛蝶。不知扶桑何處東復東,但覺奮迅夭矯直欲 飛去排青空。宣和國事天夢夢,自求辛螫誰并蜂。胡不噴雲泄雨振神功,雷公電母左右從,用降爾德 奠爾凶。令後世稱天子聰,與龍合德位正中。區區一鱗片甲工,形容經營慘澹毋乃勞聖躬。瞥眼東 京王氣終,真龍俯首隨雄虹。鼎湖之髯烏號弓,飄零魚服無還蹤。君不見太清樓頭絶技在,猶得揚類 掉尾生氣盪心胸。」《宣和畫鷹歌》云:「黄沙捲地聲蕭騷,涼秋八月驅獰颱。悲臺颯沓木怒號,蒼鷹突 出干雲霄。是何殺氣藏匹綃,神妙直欲争秋豪。霜睛注射光如刀,懸芒鈎爪凸而凹。振十二翩天爲 高,道君妙手工白描。墨花怒捲翻秋濤,生氣外拓精内包,四壁漠漠風烟交。即今陰崖古木上有篇鳥 巢,跋喙翔走紛其曹。掉頭瞥見開風毛,十隊五隊争騰逃。安得臂爾披腥臊,子規已啼洛陽橋。赤狐 黑烏勢轉剽,正須奮擊辨鸞梟,驅出六合填坑壕。胡爲吮筆決皆窮搜雕,獨向鵝溪紙上春突無昏朝? 想當清暇破寂寥,凝神已過幽燕郊。先機感召如相要,滿眼沙塵生翠帽。牟駝岡上風蕭蕭,横天白雁 起江皋。」《金川門懷古》云:「老奸奪嫡志未就,又借周公作戎首。偏師南渡門不守,白帽已成緇衣 走。無使朕負殺叔名,叔父偏弗於汝忘,撫夷求仙敕使四出何倉皇。至親那有此變異,真憐小子不解 事。榆木川,宫車旋,易名竟得周公謚,到底難逃一箇字。爾子亦能師爾智,一炬銅缸底下死。」《負鹽女》云:「車聲幌轆鈴聲和,十隊五隊人影歌。肩挑手挈雜負荷,赤足踏石愁無那。其間老婦慣苦辛, 奔騰舉重踰百勉。少婦嬌羞汗流面,少女彳亍時頻呻。山花插髻無完裙,緣坡坐卧誰能嗔。别有形 殘肢折人,邪許邪許離其群。我行怪此聊駐問,私鹽負得來鄰郡。鹽榷自有程,鹽官大有名。爾利復幾何,爾何以身試法輕其生。游徼千群善恐喝,好僞况至不可説。官鹽十八私十三,居民處處苦官 鹽。以鹽易粟計非左,往來只費千步擔。鞭撲幸弗同丁男,腹飽豈復知顔慙。吁嗟乎!東海之王大 神聖,餘波尚足拯千命。桓寬作論徒爾功,齊累籾法長爲病。君不見揚州大賈自豪華,左右侍女顔如 花。」五律《梁谿》云:「樹静白烟合,蒼蒼山月低。孤篷來水驛,獨夜訪招提。燈暗驚山鬼,潮來聽石 雞。壞牆還似舊,更覓十年題。」《出塞曲送徐昉虞》云:「躍馬出飛狐,腰間佩虎符。獨馳大羽箭,射 殺五單于。戰氣陰山動,腥風白日孤。玉關獻凱入,麟閣畫圖殊。」《不寐》云:「誰遣窗前葉,蕭蕭作 雨聲。涼風一夕起,流恨滿江城。孤月澹相照,寒燈耿不明。空餘殘夢戀,杳杳向南征。」《朦朧渡訪葯上人》云:「湖上白雲飛,褰裳趁夕霏。清風響林概,落葉滿荆扉。石瘦泉聲急,松高鶴影微。從兹 息塵鞅,學製水田衣。」七律《宋太祖廟》云:「著得黄袍便罷兵,陳橋轉眼又青城。百年父老思金匱, 兩戒河山恨北征。玉座飄零餘此地,英姿颯爽尚如生。最憐肇篥秋空起,不是當時夾馬營。」《吴越王廟》云:「衣錦無營問草萊,表忠遺觀漫崔巍。空傳鐵券中朝賜,依舊秋花陌上開。十四州分唐鼎日, 三千弩射海潮迴。英雄割據兼文采,容得江東羅秀才。」其在梅則因病廢吟久矣。去梅後,余懷以詩, 答余函云「千秋大業,先生既自得之。獨惜香火緣慳,東禪寺下,不得經年聚耳。所惠詩極欲奉和,然 弟所負逋,如鮑參軍兄妹、盧行者師徒,殊屬不少」云云。後復晤於黄州,似已介紹於某尚書者,而余 性迂疎,奈何?余亦爲書答之,以明余志,語多不録。

王次岳岱,字雲上,昭文諸生。工詩,偶涉筆爲墨梅,亦有姿致。在梅時,嘗爲梅署令永保畫梅,與同人成七言排律聯句云:「老梅席上暗飛香,炙酒閒庭瀉玉漿。疎艷迎人欣共賞,素心無語澹相 忘。雪消不覺官齋冷,春早先添小院芳。雅客正宜三徑闢,寒林喜得一枝狂。傳杯莫負韶華好,刻燭 偏宜逸興長。風信待看占蝶使,蜜房初啓賺蜂王。最憐抱質超凡卉,劇愛巡簷露薄妝。鐵石心腸緣 爾動,羅浮魂夢爲君忙。娟娟月影横窗白,隱隱烟痕壓帽蒼。記得斷橋驢背上,恰如孤嶺鶴亭傍。眼 前景色清如許,座裏情懷樂未央。漫詡竹溪稱韵事,可曾縞袂勸瓊觴?」蓋聯句六人,故曰「竹溪」。 余亦題七古一篇。永保,正黄旗内務府漢軍舉人。沈姓,號梅庫。署黄梅令,旋於黄岡任内丁憂去, 服関,發陝西,以避統兵大員名,改永佑。其曾祖名喻,號玉峰,歷官内閣侍讀學士。畫學黄子久。嘗 奉敕畫《避暑山莊圖》三十六幅,名在張浦山《畫徵録》,而不知其爲何許人。梅庫於余案頭見之,惻然 於中,乃向余述其在仁皇朝受知梗概,並純皇於其叔祖述德官廬鳳道請訓時,垂詢畫幀尚有存否等 語,乞余代撰傳。余又别爲之記,且記以詩云:「令公家世東京彦,太祖天命七年,築城於遼陽城東,曰「東 京』。玉峰學士承優眷。官司綁帙稟宸裁,身惹爐烟薰甲煎。怡情游戲吮霜豪,被詔從容展鳶絹。仁 皇寰寓際昇平,法師董巨繪清晏。我聞二十餘丈《萬壽圖》,畫史甄綜流丹絢。又聞《耕織圖》成四十 六,稼穡艱難揭朵殿。學士祇候更經年,離宫佳景何婉變。木石歷落鬥清真,天子呼來留巨卷。微臣 慎言温室樹,中官宣賜南宫硯。銀膀頒看御墨新,翰林跋尾宏文院。垂老聲名不自矜,片楮零紈人罕 見。但念出人銅龍樓,回首韶華倍依戀。四十餘年侍玉皇,説向人間那不羨。即今猶荷至尊詢,咫尺 天開紅雲片。秀州月旦張浦山,吴筆項墨幾兼擅。棗木傳刻入編排,未能一一識其面。文孫覩此生感泣,開緘述祖淚如霰。會成恭紀聖恩詩,莫祇浪誇畫人傳。」蓋玉峰受知仁皇,供奉四十餘年,所繪 《避暑山莊圖》,外間只見雕本。康熙四十一年,御賜「表裏常交正,動静自弗違」匾額,張文和廷玉、蔣 文肅廷錫、查詹事昇爲之跋。其任内務府司庫時,特命監督上海關税務。嗣復垂念,不欲遠離,令舉 一人往,仍食俸,於是其兄以布衣往代。恩眷之隆,罕有倫比。

從弟鍾,字宫聲,己卯生,故余呼卯君。屢見之於詩,猶子瞻之有子由也。

定陵初政,張江陵柄國之力也。遼陽主守,熊江夏不易之論也。余作《江夏行》弔熊襄愍公曰: 「江陵死,幾人相?江夏誅,幾人將?」明季存亡之幾決於此矣,非余鄉曲之見也。然二公者,雖受萋 菲於一時,終獲滿洗於萬世。而熊公又恭遇我純皇,感前明刑章之失,憫忠臣爲國之心,特旨褒邮,並 録用其後人。熊公其亦可以無憾矣。

金正希先生遺札,漢陽孫仁節琬得之金陵,以示余。黔兵事,詳趙恒夫《寄園寄所寄》。先生與當 事往來文劄甚多。最後弘光時巡按來牌,猶云:「奉旨云徽人慘殺黔兵,掠奪馬匹,情罪可恨。但已 經大赦,姑從寬結。」案:汪爵依擬監候處決,趙文光提到另究。是時馬士英柄政,先生丁母憂,有《與陳雪灘書》,所謂「黔人不能無所防而不改道,既改道,或不能無紛紜.,徽人不能無所防而不堵禦,既 堵禦,必不能無相傷。大抵同一不得已之勢也。於黔人乎何罪?於徽人乎亦何罪?固不必定一有 罪,而後可以明一無罪也。」黔案於此遂結。此札言黔兵事,亦弘光時所作。「貴陽」謂馬士英。兼及 光禄,謂阮大鉞。末有「拜書之後,亦遂長辭」語,蓋先生之致命遂志,決之早矣。乾隆四十年,奉上諭,前明殉節諸臣分别定謚,予專謚者二十六人,通謚忠烈者一百二十人,忠節者一百九人,烈愍者五 百七十六人,節愍者八百四十三人。館臣論次事實,爲《勝朝殉節諸臣録》。又四十一年,奉上諭,明 末諸臣入仕本朝者,於國史内另立《二臣傳》。先生以團聚鄉民,敢拒王師,被執授命。百餘年後猶得 邀易名之典,曰「忠節」以示褒邮。此我熙朝盛軌,前古所未有也。 《景隆觀鐘銘》,顧亭林、朱竹境以爲即睿宗書。郭嗣伯以爲姓名未著。余詩用顧、朱之説。 吾梅處薪皖交。清江鎮俗名小池口,即梁太子淤。在唐爲臨江驛,與今九江府城即晉惠以後之 尋陽,南北相直。宋之問《途中寒食題臨江驛》詩云:「馬上逢寒食,愁中屬暮春。可憐江浦望,不見 洛陽人。北極懷明主,南溟作逐臣。故園腸斷處,日夜柳條新。」崔融《臨江驛》云:「春分自淮北,寒 食渡江南。忽見尋陽水,疑是宋家潭。明主闇難叫,孤臣逐未堪。遥思故園陌,桃李正酣酣。」張籍 《宿臨江驛》詩:「楚驛南渡口,夜深來客稀。月明見潮上,江静覺鷗飛。旅宿今已達,此行殊未歸。 離家久無信,又聽搗寒衣。」皆由北渡南之作,與今清江正合。又白太傅《九江北岸遇風雨》云:「黄梅 縣邊黄梅雨,白頭浪裏白頭翁。」皆其地也。至今南北輪蹄如織,往來問渡必於此,而莫名其即臨江 驛也。

敷淺原,漢唐諸儒皆以爲豫章郡歷陵縣南之傅陽山。師古謂「傅」讀曰「敷」二易」,古「陽」字,在 今德安縣境。後儒疑傅陽山卑小,且與江流無關,而廬阜在大江彭蠡之交,最高且大,宜可紀志,乃欲 直以廬阜當之,然亦無確據。禹碑既渺茫,紫霄峰「敷淺原」三字,後人所增刻,皆未可取證。余按:原之爲義「高平」,不必指一山爲言。惟《水經注》「廬江水」條内所引孫放《廬山賦》曰:「尋陽郡南有 廬山,九江之鎮也。臨彭蠡之澤,接平敞之原。」則不必指名「敷淺原」,而敷淺原得其解矣。傅陽之卑 且小,廬阜之高且大,皆此原内之山耳。余詩「嵐光近在屏風叠,春色平鋪敷淺原」即本此。「接」字近 刻作「按」,今殿本依《永樂大典》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