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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71

作者: 喻文黎

明皇奔蜀,非遂亡天下,靈武即位,非禪受。黄、張《中興頌》詩論甚正。惟山谷以頌中事有至難, 爲微詞,故瞿存齋謂「識者謂此碑乃一罪案耳,非頌也。」此即范石湖語也。在元次山,當唐室再造,四 海歡騰,老於文學者,油石銘功,有美無刺,豈有含譏之意?山谷語似不免於誤認。然先儒無不以即 位爲非,此萬世公論也。迨石湖詩、誠齋賦出,後遂專以不朝西内爲肅宗罪,而恕其即位之非,以爲以 權濟變。不知惟其始之不善,故其終不臧。余於《涪溪碑》詩見之,而又爲《肅宗論》以深切發明之,不 欲此義之不明於天壤也。《集古録》謂此碑因睚石剥裂,故字多譌闕。近時人以墨增補之,多失其真。 趙喃《石墨鐫華》謂王元美云:「字畫平正方穩,不露筋骨,當爲魯公法書第一。」又謂其所自獲之本, 却恐是棗刻,雖筋骨不露而神氣全亡,惜不得至永州崖下一證之。漁洋山人《涪溪考》則因其族姪某 知祁陽,以一本見寄而爲之或缺或完,不著於録。余家所有本則所謂「筋骨不露而神氣全亡」,信有之 矣,亦官永州者所貽,據云是磨崖真本,但後人就其缺殘鐫深而新之,故反得完耳。武昌李陽冰《怡亭篆經》,余摻得手提數本。後聞今亦有鐫深而新之者,此古蹟之所以就湮也。 《韵會》:「衣領日船。」注杜者遂以「天子呼來不上船」爲披襟見帝,斷無此理。《演繁露》云:「杜 詩『天子呼來不上船』,或言衣襟爲船,誤。按蜀人呼衣繫帶爲『穿』,俗因改『穿』作『船』。」余前在漢陽,偉堂寓舍去余寓不過數武,晚熱未退,白月方升,披襟過我,故有「蹋月過我衣不船」語,實用《池北偶談》陸冰脩「跣足到門衣不船」語也。又曰:「蜀人以衣紐爲『船』。」或即「穿」義。 魏叔子云:「天下之勢將在客。」非客之能移天下之勢,而士之抱魁奇絶特之才者,不得志於時, 往往藉爲名藩重鎮之客,發抒其才,見之文告奏對之詞,即細而酬贈,大而碑版,牀頭捉刀,不昌其人, 亦得以昌其所學。而士之才者趨之,則客之勢成矣。李武曾、邵青門皆始終於幕。漢陽段寒香先生 嘉梅,詩才博雅,游於幕而於桂林陳文恭公宏謀交處尤久。先生卒後二十餘年,余始造其館,即明王 章甫衿水明樓遺址,因誦袁伯脩《水明樓》詩云:「經年勞碌馬頭間,久客雖歸也不閒。争似水明樓上 坐,浪花影裏看青山。」先生,余從弟宫聲之外大父也。

余家《元祐黨籍碑》揭本,嘉定時權知融州沈障所重摹。文臣曾任宰臣執政官二十七人,曾任侍 制官以上四十九人,餘官一百七十七人;爲臣不忠曾任宰臣二人。又備載武臣張巽、李備、王獻可、 胡田、馬訟、王履、趙希夷、任濬、郭子旃、錢盛、趙希德、王長民、李冰、王庭臣、吉師雄、李愚、吴休復、 崔昌符、潘滋、高士權、李嘉亮、李琉、劉延肇、姚雄、李基共二十五人。内臣梁惟簡、陳衍、張士良、梁 知新、李倬、譚晟、竇鉞、趙約、黄卿從、馮説、曾壽小、蘇舜民、楊備、梁口、陳恂、張茂則、張琳、裴彦臣、李 僞、閻守勲、王級、李穆、蔡克明、王化基、王道、鄧世昌、鄭居簡、張祜共二十八人。自識其下方,云: 「右元祐黨籍,蔡氏當國時爲之。徽廟遗悟,迺詔黨人出籍。高宗中興,復加褒贈,及録其子若孫。公 道愈明,節義凜凜,所謂訛於一時而信於萬世矣。其行事大槩,則有國史在,有公論在。餘官第六十三人迺瞳之曾大父也。後復官,終提點杭州景真觀,贈奉正大夫。障幸託名節後,敬以家藏碑本,鐫 諸玉融之真仙岩,以爲臣子之勸云。嘉定辛未八月既望,朝奉郎、權知融州軍州兼管内勸農事古書沈 瞳謹識。」餘官六十三人者,沈千也。此本與《説郛》所刻《陶朱新録》較,餘官内《録》少孫譜,此少錢希 白,合之乃足三百九人之數,惜未見桂林本也。明郎瑛《七脩類稿》云:「廣西融州真仙岩元祐黨碑, 爲本朝胡文穆公所碎。文穆自載於己集,諒不誣。」則是碑本已不可多見矣。惟竹埠所見者桂林本。 阮亭所見乃喬石林萊所遺,見於萊《使粤日記》,仍是融縣真仙岩,則是碑猶存矣,安得親至融縣駿 之?桂林碑至今存,見《甌北詩話》。

孝感程端伯正揆,崇禎辛未進士,選庶常,官尚寶卿。初名正葵,入國朝改正揆。歷官工部侍郎。 以繼祖母憂解任,遂老林下。晚僑寓江寧之青谿,自號青溪道人。漁洋山人謂其畫《江山卧遊圖》多 至數百本。余所見立軸一,雲素所藏也。册子一,余仲弟代友人舒博菴元廣所購。後雲素入都,博菴 以貽雲素。每幀題語,論畫入妙,書法蒼渾,如其畫。卷子二,其一根石所藏,據自跋,海逆鄭成功滋 擾鎮江,江寧城中防江時所作。其一余從兄嗥亭本鎬所藏,皆自署本第數目。此百八本者,乃胡友菊 聞若之故物。友菊,牧亭侍御之子,青溪道人之從外孫也。余見此本而愛之,將攜以歸。友菊日當以 一詩報謝,率賦長句。友蕪書亦工,有外家青谿筆意。青谿自跋第一百十二本《江山卧遊圖》後云: 「己亥三月,海上鄭成功自焦山直入,遂破瓜州,獲操江。揚州鹽御史高爾位聞風先逃,淮督自沉於高 郵湖。成功又兵起鎮江,僞司馬張王言竟趨蕪湖、太平、寧國諸郡縣。惟江寧會城孤立,自守江渡及諸口路俱爲阻絶,成功擁眾據上清河。城中滿將軍傳各鄉紳不論流寓見任,咸入舊皇城公署中,約數 百家,余亦在焉。朝夕議事,夜宿同處。幸梁以二千騎入援,且摘餉一十二萬兩至。六月二十三日得 捷,賊遂大舉攻戰,屯兔兒山。二十四日全師擊之,遂大敗。成功短衣遁,獲三僞督甘輝等,斬首四萬 餘級。偶覆閲此卷,見所記年月,不覺感懷書之。乙巳夏六月二十三日。」此即根石所藏本也。附録 以誌一時兵事。

郎世寧,西洋人。乾隆初準嘎爾進大宛馬,上名曰「如意鹽」,因命郎世寧爲圖,題詩云:「凹凸丹 青法,流傳自海西。」唐尉遲乙僧善凹凸花畫法,于聞人。自明利瑪竇來,中土人亦頗有學泰西法者。 周蓮塘兆基,吴江人。自幼隨其尊人客於江夏,以江夏籍入庠。己亥膺鄉舉,甲辰成進士,改庶 吉士。乞假旋楚,與余聚晤於漢陽府廨者月餘。嗣余造訪,留酌黄岡,李小松鈞簡在焉。縱談酣飲, 不覺漏下三更,城門闔矣。乃簧緣啓鑰渡江,酩酊無所知,但覺飄飄有凌雲之意。口占一詩「把袂浮 丘子,趨會清虚宫」云云。後小松即以丙午科領解,己酉入翰林。今兩公俱官侍郎,蓮塘今升工部 尚書。

晦山顯者,即吴梅邨集中所稱願雲師也。侯朝宗《與吴駿公學士書》力言學士之自處不可出者 三,而當世之不必學士之出者二,真千秋高誼,絶大文章。《壯悔堂集》具在,可取而讀也。至願雲之 於梅邨,相約入山,相期出世,見於梅邨集者屢矣。迨梅邨五十初度,其贈詩落句猶云:「半百定將前 諾踐,敢期對坐聽松聲。」何懇懇也。梅邨之於朝宗也,日「死生總負侯嬴諾」;其於願雲也,曰「辜負十年盟。」願雲曾住四祖道場,余過其禪院,有曰:「長安故人列仙儒,聞師曾寄山中書。殷勤更有侯 生諾,只今問訊當何如?」謂此也。然侯生於鼎革後尚一應鄉試,以視師之「一瓢高挂亂雲頭」者,殆 不及矣。「一瓢」云者,師登黄鶴樓句也。沈歸愚選《别裁集》以此爲僧詩之冠,而不知戒顯即願雲,太 倉州諸生王瀚,字元達,國變爲詩哭文廟,焚棄衫巾爲僧事,詳程迓亭《婁東耆舊傳》。 陸飛,字筱欽,錢唐人。乾隆乙酉鄉試第一。初客漢口,與孝感胡牧亭紹鼎、漢陽彭棟塘湘懷、上 元葉松亭廷芳諸君子友善。詩筆雄放,畫作亦極蒼勁。余來漢上,於雲素處得觀之,即《荷風竹露圖》 並《山水圖》,余竊爲題長句。時三君子已委化,惜風流之不再也。

程拳時丈爲筱欽詩集序云:「予獨怪論詩者,知詩以窮而工,而不知詩以窮而變。知詩之工工於 窮,而不知夫窮,而不知其窮而詩乃工也。」又題筱歆畫卷後云:「詩之原出於性情,而其流不能不寓 於物。善寫物者,能使物之情狀豁然開露於耳目之前,若按圖而觀其高深榮落翔動游息之故,而莫之 或爽。是故詩之流可以通於畫,而善畫者不必能爲詩,則其原異也。」可謂善言詩,亦善言畫。 杜牧之詩云:「東風不與周郎便,銅爵春深鎖二喬。」漁洋詩云:「腹痛思前事,分香惑後人。二 喬得佳壻,不是洛川神。」曹瞞以甄女故,父子兄弟争之,屢爲後人揶揄如此。余《潛山道中》云:「喬 公有快壻,肯數黄鬚兒?」亦用此意,幸二喬之不歸曹也。漢陽戴喻讓,字思任,一字景皋,乾隆辛酉 舉人,歷官惠民縣知縣。其《臨漳曲》云:「暮雲深,英雄逝。水天横,歌臺廢。玉龍金鳳已千年,古瓦 已鐫銅雀字。賣履分香兒女情,讀書射獵書生氣。看君横槊對東風,老年欲作喬家壻。」皆此意也。

景皋有《春聲堂詩文集》七卷。

余自幼與豆媵交情最篤,我輩中詩才敏邁亦推豆藤。其出游也,别余兄弟云:「匏園居士後,嗣 者負才華。大事今誰問,黄梅舊作家。江干烏植子,洲畔白蘋花。歸路相思切,高吟下坂車。」其在西 安題楊子安鸞《邈雲集》,憶余云:「賤子臨江宅,蓬門畫不開。幾曾傾白墮,至竟憶黄梅。林表醫公 院,池邊鮑照臺。清詞多俊逸,法界洗塵埃。」其在兖州寄余兄弟云:「北風吹雁拍冰水,乾菊枝頭抱 霜死。天寒歲暮不歸人,酒闌夜半推衣起。少年顧藉慎交游,見君兄弟發狂喜。自從落拓愛輕肥,生 事可憐亦可耻。薊北關西又海東,逢人是處還倒屣。丈夫意氣原驍騰,赤手那辭脚萬里。姓名淪落 問學荒,田園一别愁知己。君家山館好蕉花,蝙蝠翩聽紅蓓蕾。解事諸兒能讀書,咸英韵在青霄裏。 奮飛無計獨沈吟,七尺昂藏今老矣。相思長跪械短歌,泰霍烟雲横尺咫。」其再至都中,除夕同仲弟以 載守歲晉陽菴,用以載韵云:「人海中藏繡佛寵,今宵真合散人譚。朱顔幾日青燈照,白眼長年緑酒 酣。憶自蓬飄來冀北,每逢梅放望江南。故園兄弟應憐我,短刺長裾總不諳。」送余仲弟宰懷遠云: 「又作窮途别,方知行路難。春風吹短鬢,舊雨夢長干。蕉鹿尋蹊誤,雞蟲倚閣看。黄精山雪盛,何用 勸加餐。」「總角承先訓,交游不敢輕。鄉園崇德望,昆弟復聲名。白雪求相和,朱絃耻獨鳴。臨皋亭 下水,秋滋女王城。」「長年都作客,儉歲况無田。蓬轉寧知地,鴻飛亦在天。冷官愁柱玉,名士老風 烟。留得驚人句,狂吟莫浪傳。二夫君生是佛,偶現宰官身。願矢同心語,行爲有脚春。苞梅迎早歲, 黄柳送歸人。一第吾何恨,餘生萬事屯。」歸後題曹雲瀾刺史爲余畫《讀書松桂間圖》云:「紅蕉山館黄梅雨,夢到君家十七年。茶銚筆牀虚結約,松花桂子欲參天。二丹青曹霸尚風流,澹流雲烟一幅秋。 畫裏有詮圖不得,待君詩句傲滄洲。」「老屋殘編飽蠹魚,塵衣纔浣又征車。誅命他日相鄰並,憑誓青 山更讀書。」又寄余有感云:「江干雲樹倍愁予,無限心期悵索居。棧概何嘗羈駿馬,竹竿都苦上鮎 魚。北邙草没應劉塚,東閣人傳賈董書。惟我與君狂似昔,肯抛文字倣迂疎。」嘗語余云:「余在兖州 張虞溪太守鳳鳴署,一夜枕中作寄懷君兄弟詩,比明而引山至,可謂文章有神交有道。」引山,余仲弟 以載號也。

邑南城内高塔寺磚塔,嵌有宋天禧四年造塔記碑,沙門志全撰文並書,書得晉法,猶北宋遺蹟也。 余與愚谷往觀,殘闕過半,因搦數紙,並賦長句。後愚谷採入《通志》。今葉壻志読,屬兒子元洽搦寄, 又殘去十餘字,建塔號、年亦皆剥落,後來幾不可考。余命洽兒取前揭本,赴碑所逐字辨識。文云: 「梵云窣堵波闕云《通志》佚,下闕。今所謂塔者,「所謂」二字,《通志》作「之磚」,誤。乃梵語之略也。或藏舍利, 或叟全《通志》作「金,誤。身,皆所以表功德之《通志》佚「之」字,下闕。凡《通志》佚,下闕。者《通志》佚。也。今 之磚塔者,即天台沙門仁稟勉上春坊信士唐君守忠與弟《通志》佚「弟」字,下闕。守直人、守珪、守習闔家眷 屬之所造也。是地唐真《通志》作「貞』。觀中爲衆造寺,即四祖大師傳《通志》佚「傳』字,下闕。地也。咸亨 初,造百尺彌陀閣,後爲巢寇所焚,但有故碑舊《通志》佚「舊」字。址存焉。大中祥符闕。歲在乙《通志》佚 「乙」字。卯,稟師與唐氏昆季季,《通志》作「弟」,誤。而議之曰:『吾聞三界可依者勝福也,塵劫不泯泯,《通志》作「滅」,誤。者道種也,闕。此古基重建高閣,像設崇焕,顧如往碑。君等或力之所及,不亦善乎?』咸曰:『我等世奉《通志》佚「等世奉」三字,下闕。輕徭,沐浴聖化,豐《通志》佚「化豐」二字,下闕。負荷。佛《通志》佚「佛」字,下闕。師垂兹心,敢不聞命?』方備材《通志》佚「材」字,下闕。復思闕。像閣窣雲,終成朽腐,博塔 闕。方能久長。《通志》佚「方能」二字。于是命《通志》佚「命」字。彼《通志》作「被』,誤。陶人,兼之郢匠。唐君信 奉,欣然悦。《通志》佚「悦」字,下闕。是塔就三字《通志》佚。焉。高百七十尺,縱闕。百尺,總十三層,每層 皆以珩餅盛瘗舍利,次闕。模像闕。于《通志》佚。塔中,復自刺臂血,和香以嚴闕。相表其誠《通志》佚「誠」 字。也。遷《通志》佚「遷」字,下闕。金《通志》佚。秉心至誠,梵容克肖。塔《通志》佚「塔」字,下闕。層夕二字《通志》佚,下闕。盒室二字《通志》佚,下闕。儼觀音及五十《通志》佚「觀音及五十」字,下闕。皆陶闕。所《通志》佚,下闕。 下《通志》佚。層散水,禮拜獻供亭子一十六間,八面闕。大上十三字,《通志》佚,下闕。自《通志》佚,下闕。相 《通志》佚。初塔闕。一《通志》佚。層舍利闕。若星燦漸如,塔久而方滅-邑闕。瞻欺。耀光闕。北上三 字,《通志》佚。寶誦誦,《通志》作「踊」,誤。出,然闕。其闕。自非上三字,《通志》佚,下闕。宜闕。一言善三字,《通志》佚。應億二字,《通志》佚,下闕。之闕。志全《通志》衍二應」字,誤。薦人雙。闕。」前題「大宋薪州黄梅闕。 慧闕。人志全撰並書」。志全,不知何許人。後書「天禧四年闕。十月八日辛闕」。是時閲一年而改元 乾興,真宗崩,仁宗即位。仁宗御名「禎」,時兼避貞、徵、槓、偵、郎、始、禎、隙、貢、損、於、癥、御等字。 碑内貞觀之「貞」作「真」,豈文成於天禧?而上石則在仁宗之世,故謹避之耶?碑稱百尺彌陀閣咸亨 故碑已不存。至曹成王出師碑之在衆造寺,更無闢之者。《輿地碑目》:「曹成王出師碑,戴叔倫撰, 在黄梅衆造寺中,不著書人名氏。」《寶劍叢編》:「江西節度出師記碑,戴叔倫撰,鄧宴書,建中四年三月十四日立。」皋時遷御史大夫,授節帥江西而奉遣爲先鋒,收黄梅,次長平,拔蔡山,遂下薪州,奏授 安黄節度使者,伊慎也。長平,地名,不詳何處,俟再考。衆造寺並見惠洪覺範《石門文字禪》。 余偶用成語屬對,如:「洛下書生詠,幽川馬客吟。」「阿翁真得壻,愛女甚於男。」至「襄陽耆舊杳, 荆楚歲時深」,與竹埠老人「襄陽耆舊傳,荆楚歲時心」,只「杳」、「深」二字不同。而「東南飛孔雀,西北 有高樓」,昨見近賢吴穀人錫麒《有正味齋集》,竟全同矣。

余前之榆林,過永寧州,謁于清端公祠,有句云:「薦牘人如是化身。」康熙中名臣數兩于公,一謚 清端,一謚襄勤,皆名成龍,而襄勤又清端之所薦,皆著清節,真熙朝佳話也。清端公,山西永寧州人。 襄勤公,世爲奉天蓋平人,徙廣寧,本朝隸旗下,爲漢軍拜他喇布勒哈番。父得水,光禄大夫,三等阿 達哈哈番,以公貴,進封光禄大夫、都察院左都御史、鑲紅旗漢軍都統。本生父國安,时贈如前官。見 王文簡公所作《襄勤公墓誌銘》。隨園爲《清端公傳》,既知爲永寧州人,其《詩話》又云:「曾識襄勤 孫,號紫亭,並識其曾孫,號静夫。」乃以襄勤爲清端之族弟,是不知其漢軍也。豈相沿通譜之陋耶? 爾時一總督、一知府同姓名不以爲嫌,無復迴避改易,即此一端亦可知兩公之居心行事質而近古矣。 馬遠畫梅,楊妹子題詩原不少。余云:「楊家妹子題都徧,遺却孤山處士圖。」不過謂娃題遠畫 多,而此却無,以襯墊其寵遇耳。如項鼎鉉《呼桓日記》所載,馬遠畫《白玉梅》、《著雪紅梅》、《烟鎖紅梅》、《緑萼玉蝶》四幅,俱楊妹子題名,有楊娃之章小印。《銷夏記》「紅梅一枝,菁艷如生。楊妹子題 詩其上,字亦工」之類。

爲范文正公詩者,都知以「天下憂樂」、「胸中甲兵」屬對。余在延安作范祠詩亦爾。黄岡王徒州 鑾曰:「此獨佳在『秀才』、『老子』四字。」《静志居詩話》云:「『竹影横斜水清淺,桂香浮動月黄昏。』非 江爲句乎?林君復易『疎』、『暗』二字,竟成千古名句。所云一字之師,與生吞活剥者有間也。」《紫桃軒雜録》亦云。然余因思前自漢陽歸,有句云:「出門必春初,還家必冬季。」已而繙閲林茶邨詩亦有 「出門必上元,還家必除夕」語。又歸愚叟《今詩别裁》所録許侍讀孫荃詩,亦云:「出門必春初,入室 必冬暮。」皆先我者也。

葉淇,字本清,山陽人。景泰五年進士。其奏罷商屯,乃其爲户部尚書時事。余《榆林懷古》有 云:「况聞御史罷商屯。」蓋途中無書可考,但記其曾官御史耳。

昌黎自御史貶連州陽山令,徙江陵法曹參軍。其赴江陵途中詩,追叙獲咎之由,中云:「商山季 冬月,冰凍絶行#。」後以刑部侍郎上《〔諫〕迎佛骨表》,貶潮州刺史,有《左遷至藍關示姪孫湘》詩,所 謂「雲横秦嶺」、「雪擁藍關」者,蓋一再遷謫,皆在嶺海,取塗皆由商雒。余《過秦嶺謁公祠》詩:「兩度 藍關路,韓公譴謫頻。」

東坡云:「(來)〔去〕得順風(去)〔來〕者怨。」近人戴景皋云:「莫羨上流風便好,好風也有卸帆 時。」余亦有句云:「行人勸爾少延伫,按舵開頭是順風。」

余《途中遇舊》云云,寫久别之情頗真。偶閲《對牀夜話》云:「馬上相逢久,人中欲認難。」「問姓 驚初見,稱名憶舊容。」「乍見翻疑夢,相悲各問年。」皆唐人會故人之詩。戴叔倫亦有「歲月不可問,山川何處來」句。余詩真處頗肖,而簡處遠不逮矣。

趙琴士紹祖,涇縣諸生,偉堂帥之族弟也。余遇之偉堂鎮江府訓學舍,同宿於種竹栽花軒。酒間 出示所作,讀《天發神讖碑》聯文詩,甚佳。序云:「碑石三段,在上元江寧學宫尊經閣下。宣州梅石 居既綴三段,連貫其辭,懼有繆誤,復與鄧子石如,要余同往,摩抄其下,考訂偏旁點畫。然後制其釋 文,與石如各爲跋,以附於後。余惟先生愛古好博,有功金石,乃就所綴讀之。竊謂『上天帝言』以下、 『天發神讖』以上,必當時符瑞之言,即碑所謂得五十七字者。其字數不合,以當時本有空白跳行之 書,今更殘闕不可知耳。至『天璽元年七月己酉朔』以下,則諸臣考訂讖文,刊石頌功之事也。今依梅 氏所釋裝界之而書其後。」詩云:「石居先生性嗜古,考正金石辨魯虎。神碑三段苦倒置,連綴文辭貫 如組。誰與參者鄧懷寧,偏傍思索窮杳冥。慨然作文記梗槩,跋後乃得書余名。憶昔東吴天璽日,孫 皓好佞符瑞出。臨平歷陽有石文,陽羨之山有石室。此碑所記毋乃同,記言神讖稱吴功。詔書屢遣 使者視,五十七字光熊熊。上天宣命當四世,天書昭告太平字。大吴一統億萬年,褒贊靈德傳神意。 刊銘就石答休祥,江流木林何湯湯。可憐鐵鎖沈江底,青蓋終看人洛陽。舉家都作西遷客,迴視纔經 五載隔。始知天命自有歸,豈在區區一佞石。此碑近今二千年,挑燈細讀心茫然。摩抄古物良足惜, 敢云過眼如雲烟。」次日,同游北固山甘露寺,約明日訪城南諸勝圖,謁鶴林寺伽藍而拜其墓,不果,遂 别去。今見其所刻《涇川叢書》,蓋有功於桑梓先賢不小也。别後不復一通問訊。回首二十年前,能 無悵然於懷耶?萍鄉劉金門巻鳳誥,詩才雄贍。未第時游鄂,與雲素善,爲題《借書舫圖》。已而余來漢上,雲素 屬余繼作。金門見余詩「夢捉」、「醉飲」二語,詢所出。雲素笑曰:「蘇文生,啖菜羹。」雲素爲余言如此, 余固未面金門也。後己酉萬壽恩科,以公車道梅,過余廬,兼探雲素消息,余適他出。歸,走晤於旅次,已 二鼓。余曰:「試期迫,奈何?」曰:「吾券健驟,倍程可至。」飯已,遂拍鞍行。即以是科第三人及第。 雲素自都中假歸至薪水,約游不果,余走晤於根石掣筆山房。出示《都中移居用田山薑韵》詩 云:「我家家具書幾車,江頭指數藏書家。口沫手脈從所好,前身蟬森今腐麝。冷官幾年飽苜蓿,笥 麓負擔趨官衙。掲來浮家抵通潞,卜居街對櫻桃斜。觀萊園南宅再徙,北堂春翠開萱花。東榮三間 對妻子,點《易》誓折三鐵搦。風簾夜静月墮地,冥心太始尋羲婦。」屬而和之者頗衆。余生平未嘗和 韵,亦未嘗用韵,乃書曰「我欲萬里乘飛車,每逢佳處便爲家」云云。方將集諸君子之作,裝成巨卷,亦 可爲邨夫移家破岑寂也。

根石之祖廣東運使心齋先生,名國英,工書法。前在京邸,得宛平王氏閣帖板本,藏於家,根石屬 余爲詩紀之。所謂「舊是青箱堂中之故物,楚人之弓楚失楚得之。」又云「文貞、文靖收藏應不誤,珍此 棗木何似球圖垂」者也。青箱堂謂王文貞公崇簡。文靖公熙,其子也。至此板之所自,不可識矣。李 龍眠《五百羅漢卷子》亦根石所藏,豈即岳珂《程史》所記《海會圖》與?余亦有詩,皆九言。《文章緣始》:「九言詩,魏高貴鄉公所作。」

東坡前後赤壁之游,皆夜景。一則曰:「月出東山之上。」再則曰:「仰見明月。」《七脩類稿》又据其跋《龍井題名記》以爲游赤壁者三,且以記中所指爲第一游,亦曰:「月出於房、心閒。」興國州葉司 諭脩贈《赤壁懷古》云:「不逢一代神仙侣,空負千年風月秋。」稱傑句。余於赤壁爲少年游憩之地,然 未嘗夜游,故曰:「坐待一更山月出,更憑夜色繪新圖。」然恐非高房山,不能爲夜山也。 王元之《月波樓》詩:「郡城無大小,雉堞皆有樓。」又曰:「兹樓最軒豁,曠望西北瞰。」今指郡城 西北漢川門城樓爲其遺址,庶幾似之。《竹樓記》日「與月波樓通」,蓋亦不遠。《入蜀記〉:「竹樓下稍東即赤壁磯。」則竹樓又當在赤壁稍西。袁簡齋以元之不解月波出處,詩序所云「月波之名,不知得於 誰氏」,謂不知以月波名樓之人耳,非不知月波出處也。故曰:「何人名月波,此義頗爲優。」又曰: 「三五金波滿。」則簡齋所謂漢樂府「月穆穆以金波」,自矜得出處者,詩内已引用之矣。 秀水張浦山庚著《畫徵前後録》,蓋於六法用力深矣。余一見其畫於漢口裝潢氏,山水小幅,寥寥 數筆,冷趣幽韵不减元人。浦山幼孤,家酷貧,節母金勤針凿以養姑,浦山賣畫以養母,題絶句一首以 志傾慕。浦山原名蓑,字溥三,既改今名,易浦山爲號,而字公之干,又號瓜田逸史,又號白苧村桑者, 又號彌伽居士。乾隆丙辰舉鴻博,不遇。余詩云:「笑賣雲山利市錢,歸來博得老親憐。只今一幅流 傳在,相對寒村落木邊。」

張菊坡道源,浮山人。以刑部郎中出爲廣州府知府,升寧紹台道,今補漢黄德道。蔣苕生所謂張 十六者。白蓮教匪滋擾籌鱷,隨襄勸民築堡數十座以自固。先是其尊人體乾號荆圃,官刑部員外郎, 得吴蓮洋雯手稿二大册於其嗣君敦厚、姪秉厚,皆漁洋丹黄點定,互校抄刻各本,質之大興翁覃溪方綱,鏤板以廣其傳。又藏蓮洋小像,上有覃溪題語。

蓮洋書法疎秀,筆有仙氣。張氏又合楊椒山、黄石齋、傅青主與蓮洋四先生詩翰,都爲一册上石, 余各有詩。題蓮洋云:「新城門下最知名,嶽色河聲一座傾。近日遺編分甲乙,紛紛耳食説新城。」 孫偕鹿别余久矣。庚申秋,余以兒姪秋賦至鄂,偕鹿持所刻《林菴詩抄》示余,得盡覽其生平諸 作。題詩云:「故人不見鎮相思,幾度秋風古寺時。忽漫人如天上落,相看惟數鬓邊絲。二輕朋曾泛 洞庭波,秋水澄清句更多。讀罷新詩江月上,滿天風露奈君何。」偕鹿少時以詩質於程丈拳時,謂其佳 處在自然,五言尤勝。

張水屋道渥,浮山人。工詩善畫。性任達不羈,跨一黑驢,朝踏長安街,夕飲新豐市,人目之日 「黑驢兒張」,又曰「張風子」。以貲入仕,爲州牧,分發江蘇,借補揚州運判。余至揚州,繫纜竹西水 屋。以與余主人有舊,並邀余爲平山之游。出鎮淮門,命艇飛觴,徵歌奏伎,復自蜀岡返棹,至於夜 分,燈船簇集,簫鼓喧閱,三更始散。余亦乘醉回竹西,清晨遂别去。後十餘年,其從兄菊坡道源官漢 黄德道,延余於廨,屬其子受業焉。時水屋已因事鐫級,判簡州。余憶前事,作七律一章兼示張生。 已余弟以載守保定,水屋亦以最績升霸州,畫山水一幅寄余,且題其上云:「爲寫雲山寄所知,好將畫 意答新詩。曉窗夜雨雞鳴後,是我三湘入夢時。二新詩」指余「回首紅橋十二年」七律之作也。 余在薪州見歸元恭畫松,乃畫以贈顧黄公者。因感其祖孫、父子、友朋、親串皆高士,遭時不偶, 文藝自豪,遂題一絶句,亦史家合傳體也。黄公有《題懸弓頭陀像用懸弓韵》詩,又有《題歸高士畫竹》天三三詩,有云:「元躬取神兼取肖,雨至如啼風若笑。即令折取一枝來,正看旁觀無此妙。」自注:「藏,字 元躬,震川孫,文休子。」是元恭又名藏,字元躬矣。此竹境先生詩話中所未備者,蓋亦取名曰「歸妹」, 日「歸乎來」之類也。

有持王叔楚翹草蟲兩卷子求售者,余從兄詢於余。余曰:「筆墨生動,此真叔楚矣。」審視,有檀 園印章,乃知爲李氏長#流芳之故物。檀園與叔楚同里閘同時,且同工畫,其鑒藏不誣。以銀二疑得 之,時一展玩,如置身籬根竹際也。《思勉齋集》:「王翹,號小竹,嘉定人。少爲諸生,不遂,去而學 畫。工草蟲。其畫花草、峽蝶、叢菁藤蔓而蚱蛹絡緝隱跳其間,或巨蟹踉蹌行亂葦沙渚中,蝦行鼓水 作勢,又水荐一帶,群小魚攢會其底。大約運筆似粗率,而生氣奕發,絶得其神勢。雲間孫雪居極好 之,以爲逸品。」數語絶似評此二卷者。余詩所謂「豪端乃亦有化工」也。惜竹坨、阮亭只見其畫竹,未 見其畫草蟲也。

廣濟劉妹壻家藏沈石田《雪中歸吴門圖》卷子,石田自題詩云:「眼中飛雪作奇觀,江山一夜皆玉 换。前岡坡陀帶複嶺,小右凌兢連斷岸。水邊疎樹如華髮,忽有微風似飄散。紺宫幾簇林影分,白鷗 一箇江光亂。老漁蓑笠祇自苦,冰拂凍鬚莖欲斷。江空天遠迥幽蹤,只有一竿聊作伴。此時此景此 誰領,一笑此漁從我玩。圖成一笑寒戰腕,萬里江山在吾案。弘治改元臘月,吴門歸途中遇雪,此景 特異可愛,因寫此圖並詩。新正四日試筆也。長洲沈周。」畫幅、詩幅俱有師儉堂芸菴吴氏朱文方印。 余甚賞玩此卷。適余自武昌歸,日行大雪中,飽領雪中之趣。因憶此卷,題絶句一首,末句云:「尚有一分難比較,箇儂不是石田翁。」

衡山謂石田翁四十以前畫皆小幅,其大幅乃四十以後作。今嘉善錢竹西清履所貽小幅係弘治新 元七夕畫,而《雪中歸吴門》巨卷即作於是年臘月,是四十以後非不並作小幅也。竹西本生祖第五先 生家暨曾令黄梅,與余先祖韋齋公交善。其五月五日得先大父書,却寄詩云:「十年蹤跡類飄蓬,落 月停雲有夢通。尺素忽聞來日下,自注:「書於香樹司寇處寄來。」燈花初報恰天中。人經别久交方見,詩 到秋深句更工。何日重游仙佛地,無分主客訪龐公。」

梅邨先生心事見於詩者,《答願公》則曰:「辜負十年盟。」《弔侯朝宗》則曰:「死生總負侯生諾。」 《遣悶》云:「故人往日燔妻子,我因親在何敢死?不意而今至於此。」病革《絶命詞》云:「忍死偷生廿 載餘,而今罪孽怎銷除?受恩欠債須填補,從比鴻毛也不如。」見於詞者,病中有感作《賀新郎》詞「萬 事催華髮」云云,識者悲之。又《望江南》十八首,靳价人日:「有明興亡,俱在江南。固聲名文物之 地,財賦政事之區。梅邨追言其好,宜舉遠者大者,而十八首中,止及嬉戲之具、市肆之盛、聲色之娱, 皆所謂足供兒女之戲者,何與?蓋南渡之時,上下嬉游,陳卧子謂其『清歌漏室之中,痛飲焚屋之内』。 梅邨親見其事,故直筆書之,以代長言詠歎,十八首皆史也。可當《東京夢華録》一部,可抵《板橋雜記》三卷。」此言誠然。頃見先生畫《江南春》一幀,是亦《望江南》詞之意。先生於畫不多作,故不多 見,此可寶矣。余題云:「一樣江南風物美,落花時節最憐君。」天三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