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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72
作者: 喻文黎
吾梅山中産茶,見《茶經》。味殊不佳,蓋採之失時,而焙之失法也。吾父新阡在考田,即産茶處。 吾母厭其味苦,頗嗜六安州茶,故余詩曰:「年年天柱山,尚得分一角。」用李文饒語,是淮北酒以角計 者,茶亦以角計也。六安州,隋置霍山縣,霍山亦名天柱山,即潛岳。又曰:「小幌山,在六安州。名 小崛春者,六安茶也。許次恬《茶疏》:「天下名山,必産靈草。江南地暖,故獨宜茶。大江以北,則稱 六安。然六安乃其郡名,其實産霍山縣。河南山陝人皆用之。南方謂其能消垢膩,去積滯,亦共 寶愛。」
吾楚近時稱詩者,南樗野、彭楝塘、段寒香、程拳時、吴鶴關、李立夫、胡曉山、李蓼灘。至於才高 調逸,俊爽無前,最推白経。起句如《飛山鄧將軍詩碑歌》云:「豐城劍氣高青雲,其精化爲鄧將軍。」 《迴車巷》云:「相如不畏秦,乃畏廉將軍。」《出殺虎口》云:「殺虎口前風烈烈,忽然爲雨忽爲雪。」《謁閔子祠墓》云:「不仕季孫易,承歡後母難。」《漢武帝茂陵》云:「既能表六經,又好工騎射。既欲求神 仙,亦復親艷冶。」聯句如《介亭送别舟中》云:「孤舟雙淚落,萬里一歸人。」《洪江一帶陸行》云:「命 檐藏石穴,竹覓落泉聲。」《偏髻山》云:「凝眸窺一隅,移步失全勢。」《渡河宿石渠北岸》云:「倒窗窺 月色,欹枕納河聲。」《代州演武場》云:「并兒常挽月,代馬欲驚風。」《登雁門關戍樓》云:「馬駐邊庭色,鴻飛故國心。地灑千年血,天吹萬里雲。」《途中憶施刺史》云:「每載游山酒,新裝出塞衣。」《將之大同余勁齋徐敬亭送之郊外》云:「日色三關遠,風聲萬里來。」《宿華嚴菴值雨》云:「海天同一色,林 瀑有餘香。」《白雲洞》云:「一雨遍天下,千峰落海門。」《大名即席與鄒筠溪表弟》云:「九河重渡日, 五嶽一歸人。」《登嵩山頂夜歸》云:「華蓋垂天張北斗,黄河劃地鎖中原。」《早行太和山道中》云:「但 聞衆鳥春相語,不辨何花風自香。」《太和宫》云:「因知天上星辰近,却見雲中草木多。」《四月初一日五龍宫牡丹盛放》云:「不計客途來幾日,始知仙館自長春。」七律如《杜明府雲亭置酒蓬萊閣與諸同鄉》云:「岳陽黄鶴兩仙樓,未若今朝此壯游。海角天涯同一望,故人杯酒自千秋。金龜醉倒雲中客, 紗帽閒隨水上鷗。回首江鄉俱萬里,不知何處是歸舟。」七言斷句如《送張子歸偃師幕客歸長沙》云: 「鶴山一夜滿城霜,君發渠陽向洛陽。更有同行中道别,武陵東去是瀟湘。」《柬劉石池》云:「一别漢 江五載餘,瀟湘鴻雁武昌魚。南來北去三千里,不帶渠陽一紙書。」《九月初七過古唐城懷舊》云:「北 征曾過洛陽西,歸渡南湖到五溪。九月重來山頂望,穆陵關上雁初啼。」《柬李二立夫元奮》云:「白兆 東來木葉飛,雲中一過舊人稀。停車城北聊相問,君自江南何日歸?」白蕪豪於詩,又豪於游,蓋其語 有興會,而助以山川奇偉之氣。朱石君珪、畢算山沅、胡牧亭紹鼎諸公爲其詩序,推挹甚至。 南丈樗野自謂其詩少學松陵唱和,繼學義山,晚嗜昌黎。然自幼育於外家黄岡王氏,與聞昊廬、 西碉之學,故所造自深。如《新年》云:「新年無一事,日誦六一詩。瓦盆傾淡酒,膝上著小兒。小兒 初學語,向我學唔咿。山妻指之笑,汝效此奚爲?汝父近五十,窮年誇居稽。雖有萬卷書,不充一日天三七飢。不如三尺鋤,稼穡飽羹藜。我聞此語笑,婦言近太癡。還當務經訓,力作爲畲蕾。」《細女》云: 「細女最堪憐,牽衣繞膝前。潤喉烹碧碎,煖足撥紅然。曉起即來問,宵深猶不眠。有兒俱似此,歡喜 過餘年。」《有感》云:「誰經百歲只區區,過眼榮枯孰有無?人在夢中都未覺,我於身外更何需。圍場 老馬心常悸,側翅飢鷹勢欲呼。莫道近年多病廢,病中心境不模糊。」《憩緑楊橋亭》云:「緑楊橋久付 荒塵,怪道尋春不見春。賴有此亭聊一憩,菜黄麥緑正宜人。」其真質處不可及。 東坡云:「夏旱朧麥人。」然雨多正不佳,且南北地氣各殊。余曰:「少雨麥人肥。」 偉堂以大挑二等補鎮江府學訓導,嗣以本班截取選授安肅知縣,緣事報罷。種竹栽花之軒,官鎮 江郡博時所築也。偉堂詩人,不習吏事。余曰:「賦詩作吏難兩能。」去官後聞留滯揚州,顧不得歸卧 敬亭山也。
初頤園侍郎彭齡,萊陽人。乾隆庚子進士,改庶吉士,授編修。今上即祚之三年,以通參視學福 建。走書約余閩游,余以母老不能遠行。明年,天子親政之初,百度維新,知先生清忠彊直,諸所彈 劾,不避權貴,方嚮用,迺有雲南巡撫之命。過鄂趨見於館,先生索觀余近詩,爰賦五古一章。其日: 「大憨距斯脱,小醜孽就夷。」蓋去年方翦除權奸,又秦、豫、楚、蜀白邪教不日蕩平也。 秦武公作羽陽宫,漢武帝於長安作飛廉桂館,二瓦見宋元人記載。《東觀餘論》亦云:「近歲雍耀 間耕夫,得益延壽館瓦。」明貝季翔有《長樂未央瓦頭歌》。國初林同人始獲甘泉長生瓦。罔不寶愛, 施之圖繪,形諸詠歌。乾隆五十年間,畢秋帆沅撫陝時,所出秦漢瓦無慮數千百枚,考訂釋文約有數家。陝人識其寶貴,争掘以充幣。余詩所云「淳化咸陽之野」言之略也。至於賈客作僞,遠方貨賣,率 得重值,而贋瓦紛如。《東觀餘論・古瓦辨》謂:「歐陽公《研譜》云相州真古瓦,朽腐不可用,世俗尚 其名耳。然近有長安民獻秦武公羽陽宫瓦十餘枚,若今人笛瓦,然首有『羽陽千歲萬歲』字,其瓦猶今 舊瓦,殊不朽腐。疑相瓦朽腐之説,爲傳聞之誤。」今見陝中諸瓦雖不朽腐,而質理頗粗,不可爲研。 其當篆法,古雅可愛,猶秦漢之遺,良堪寶重,正不在以研材貴。自此發掘之後,摻剔爬羅殆盡,後之 人罕有得觀者矣。畢公嗜古,幕客亦多畸士,搜獲關中碑刻沉埋二千餘歲年者,一旦競出世間,兼可 資考据。所著《關中金石志》,新獲者亦著録。聞又别有舉歸靈巖山館者矣。 古刺水罐上鐫「永樂四年熬造古刺水一罐,净重八兩,罐重三勅」等字,薪水南徵君樗野家物,余 見之根石座次。左蘿石、厲太鴻所見,號年雖異,分量不殊。簿録分宜又有宣德年熬造者,袁簡齋家 藏,則云「重一勤十三兩」,裏面皆黄金包裹,然罐皆銅鑄。《山左詩鈔》程先貞《海右陳人集・葛巴刺椀歌序》内有云:「客來燕市,見古剌水十餘罐。古剌水用錫罐盛貯,罐上硃刻款識『永樂二年熬造, 罐重二勦,水八兩』,香氣酷烈。二一勦疑三勉之譌。以余所見,罐實銅質,口扃未開。而程正夫、袁簡 齋皆開而挹其香者,一以爲用錫罐盛貯,一以爲裏面皆用黄金包裹,其説不侔。至其用處,言人人殊。 故余詩云:「只今用處語各殊,可知今日不用此。」其熬造用花,見之王元美《袁江流》樂府,爲分宜作, 有日:「薔薇古刺水。」至其鐫題之字,皆中土楷體,非夷書也。
黄州王徒洲鑾,年十三齡能詩文,負早慧之譽。坎坷不遇,年四十餘,乾隆丙午秋賦始中副榜。天三九嘗於場屋中誦余「明月一林霜二首,聲琅琅動人,鄰號諸生亦爲之擊節起舞。題余詩卷云:「王朱宗 派各紛然,北秀南能幾輩傳?横出一枝偏得髓,黄梅終是大乘禪。」「推敲五字作長城,不比芙蓉太俊 生。大海紫瀾天半雪,就中尤數《放歌行》。二鄂城香雨素秋時,賭遍黄河遠上辭。試與詞人索冠冕, 何人解讀喻鳧詩?二日謂余曰:「君詩遠宗漢魏,近亦在盛唐,坦之詩恐非所樂。」余曰:「坦之自謂 其詩無綺羅脂粉,洵吾老宗子也,吾何能爲役?」徒洲生平游蹟在閩越、黔南、廣東諸處,晚乃生一子, 卜居高士莊。索余詩,高士不知何人,余詩所謂「高士無名士亦高」也。 小幌侍郎前見余詩於雲素京邸,既爲余序,又有褸詩八首,中一首爲余作,即題余《黄梅出山圖》。 詩云:「黄梅喻石農,詩才頗卓犖。我未見其人,却見石農作。時流競蟬噪,君詩若鸞鶴。其源祖太 白,上與風騷薄。日月供搏弄,山川恣磅礴。薪黄百年來,大雅稍寂寞。不謂黄公後,斯人奮詞鍔。 祖庭秋泉清,濯港秋風婦。知君出山未,蕭寥邈雲壑。」徐朗齋鎌慶,原名嵩,健菴尚書之曾孫,於小睨 爲中表兄弟。乾隆丙午舉人,來攝梅篆。小幌寄以詩,有「倘因簿領暇,一訪石農居」之句。朗齋和韵 云:「江南渺雲水,楚北急軍書。舊宅荒蕪盡,偏隅簿領初。雙峰插霄直,夾碉抱城虚。時見石農弟, 殷勤問索居。」余時在郡城,不常在家,季弟典掖日相過從。典掖,小幌鄉試同年生,故並及之。朗齋 詩筆穎秀,脱手天成。九日期予不至云:「九日西山寺,蕭條雲水横。江連吴甸冷,雁過楚天清。亦 有登高興,相摘采菊行。幽期不果至,尊酒若爲情。」《山行見憶》云:「孤負重陽却憶君,山行木葉落 紛紛。獨尋幽碉穿紅樹,回首高峰化白雲。二日札余云:「君詩七古雄直獨勝,已采入《名山集》矣。」
蓋朗齋所選輯近人詩也。
《十錯認》,阮大鉞傳奇。南海鄺生少游阮門,阮攻東林,乃作絶交書,徧示同人。此余題其所撰 《赤雅》,所謂「當日師門亦錯認」也。
余客薪州,與劉憩亭進士之棠交善。其兄弟復皆賢,晨夕過從,談諧甚狎。醉且繞牀大叫,傾吐 濺地,數日後猶酒痕宛然,相視一笑。别去,懷憩亭兄弟,有「月華滿地霜華冷,狼藉秋風洩酒痕」 之語。
烟客太常畫妙絶古今。麓臺少司農,其孫也,其畫亦爲本朝冠冕。今永州太守蓬心宸工詩畫,麓 臺之孫也。前官内閣中書,出爲宜昌同知,既守永州,以老乞休。仍僑寓武昌,時年八十餘矣。余寄 石華詩云:「近日永州老太守,幾年一寄畫中詩。」
彭淑,字谷脩,號秋潭,長陽人。乾隆庚寅恩科舉人,大挑一等,分發江西試用知縣,題署崇仁。 丁本生母憂,服除,補吉水,調臨川。初以吉水令卓異引見,時余仲弟權守西安,季弟試令直隸。直隸 方患水災,秋潭自都中南歸,過保定,摘季弟家書來,留飲,漏盡三更矣。明日次江頭,寄余書並詩。 書云:「十五年來晤想維勞,不意得重登大雅之堂,快邀良覩。紅燈緑酒,藉慰旅人。白飯青一芻,兼及 僕馬。雄辨馳風濤,歌聲出金石。友朋之樂,想亦寥寥天壤也。大集風雅正聲,才情兼到,其幽憂抑 鬱之思,合於《小雅》。以淑所見,詩人如先生可謂雄傑者矣。」詩云:「梅川下馬即幽尋,認得草玄門 巷深。硯北花南一尊酒,吴頭楚尾十年心。燈前説劍餘豪氣,海内論詩有正音。感激高歌危苦急,爲君讀罷一長吟。」「秦關烽火望平安,三輔流亡撫邮難。我輩窮愁原不諱,詩人歌哭豈無端。荒黄初月 和春淺,料峭東風向夜寒。焉得天涯二三子,一時來共酒杯乾。」蓋席間憶及秋巖、愚谷、雲素諸子也。 次年三月,奉檄轉粟二萬石入秦,八閲月然後至於興安。其舟行黄梅道中,憶余僅隔三舍而近,悵然 有懷云:「晴雲岳色草堂陰,欲覓詩翁何處尋。落日誰知游子意,光風正轉美人心。長纔春副嶺雲 白,短笛夜吹江水深。倚棹思君一尊酒,燈前揮淚更長吟。」次黄州又寄余書云:「中春京旋,道出新 蔡,便得惠邀良晤。高齋把酒,逆旅挑燈,歌聲出金石,至今猶琅琅盈耳也。二月九日於德化郵函寄 兩小詩,敬想得呈雅覽。嗣於十二日抵章門,正在還縣之次。三月一日,遂有領運秦中軍米之檄。四 月十日舟發章門,十八日至黄州守風,十九日一葉亂江,游西山,向夜還舟,可云極平生之樂。寺僧慧 光輩俱可與語,乞詩甚堅,便留與之。刻間未得抄寄,或吾兄游履所至,亦可得覽笑也。廿日偶步入 郡城,學使者正按臨,因訪謝家群從,未得見面,且知吾兄亦未乘興入城,殊爲悒悒。船窗草草,布函 奉聞,附呈拙刻數種,惟指正。此行溯襄疑而上,至興安交卸,秋冬之際得以回舟,便爲至幸。因思去 歲爲三萬白鍋擔憂,今兹爲二萬石米受險,淑真粗才也。惟至秦界與引山通問,又快事耳。」引山,謂 余仲弟也。
王艮齋峻,乾隆初在臺垣有聲,論詩頗詆漁洋。今其族弟次岳來爲黄梅山長,性迂僻,不合時宜, 貧日益甚。其來梅爲畢制軍沅所屬,制軍時已治兵辰州,乃至以脩脯之微,與主者不合,跋涉二千餘 里投刺軍門,欲於籌#辦賊之餘,接見山長,代索束脩,何迂之甚也。以是人多詬病,而於此外則不伎不求也。其論詩則推袁簡齋,故余贈詩有「騷壇近日主風趣,買絲都欲繡袁絲」之語。而尤以余「生平 一字不肯腐」句爲知己,嘗題余詩集云:「去國二千里,得君豪放詩。」 毛洋溟燧傳,武進諸生。康熙間有毛子霞名會建者,其伯高祖也。子霞能詩,工書法,好游。在 楚久,卒葬大别山之腹。百餘年後,洋溟來,始一挂紙錢。余所謂「千里爲名死,麥飯無子孫」,吁,其 可悲也已。洋溟少工詩,緣江行,遭風覆舟失去,只記憶二三十篇,風骨頗似少陵。洋溟因是不欲以 詩名專,肆力於古文。痛其母之苦節,聞以節著者,輒訪求其行實,爲之傳,人亦因以傳請。故其《味蓼齋集》中節母傳頗多,各得其性情面目,無一語相複。與余晤於武昌,即出其所爲文相質。大抵取 精於《國策》,縱横排宕,不斤斤求合於八家間架。在本朝尤嗜侯朝宗,故其爲文足以横驚於一時。吾 友中工古文,陳愚谷以簡潔勝,洋溟以俊爽勝,他不多觀也。曾向余言其與譚默齋萃論古文,默齋頗 不滿震川,乃起而與辨論不平,至於極口誚責。余笑存之,去則遺之書,兒輩録存文集中。 薪黄人宋以前文學不顯,惟吾梅李批,唐開元時應詔撰廬山《九天使者廟碑》,稱旨,文至今存,他 文不著録。宋則潘大臨、大觀、林敏功、敏脩暨夏倪數人,皆《江西詩派圖》中人也。《直齋書録解題》 有潘大臨邠老《柯山集》一卷。林敏功子仁詩文百卷,號《蒙山集》,兵火後不存,時存《高隱集》七卷。 林敏脩子來,敏功之弟,《無思集》四卷。《詩派圖〉:「二林詩文千餘篇,號《松坡集》。」《宋史・藝文》:「《林敏功集》十卷。」曾端伯作《高隱小傳》謂「二林」。《尚友録》:「政和中賜號『高隱處士』,子 仁有謝表。故宅在薪州山中,地名三十六水。」據王龜齡纂集《百家注蘇詩姓氏》,薪陽林氏敏功、敏脩之次,有敏中,字子敬。又有林氏明仲、林氏致約。是薪陽林氏,能詩不止子仁、子來也。《文獻通考》:「夏倪《遠游堂集》二卷。」倪,字均父,先自府曹左官祁陽監酒,及赴江守,張彦實贈行詩:「未覺 朝廷疎汲黯,極知州郡要文翁。」其詩文吕紫薇爲之序,論學詩須識活法,極其明快。 白蓮教燒香惑衆見於《元史》,起潁州妖人劉福通。今乾隆六十年夂、,收捕白蓮邪教。次年嘉慶 新元,賊起襄那,教首潁州劉之協,其地同,其姓同也。聞入教者給根基錢,以傳授道法爲名,淫及婦 女,被污者終不敢言。彼此糾結,聚徒滋多。始漢陰不甘受污者,告官鞫治。黨羽至於倡亂,有司不 能先事預防,所以致此,非一朝夕之故也。嘗閲明楊公循吉《吴中故語》所書都御史王公文捕許妖 事:許道師者,尹山之小民,以白蓮教惑人。其術以五月五日取娱蚣、蛇、蝎、壁虎等五種毒物封置一 甕,聽其相食,最後得生者其毒特甚。取而刺其血,和藥浸水貯之。婦人欲求法者,令先洗其目。不 爾,不清浄,不可以見佛。洗後入室,金光眩然,妄見諸鬼神相。愚無知者於是深信之,以爲誠佛也。 道師坐一大竹籃中,令婦人脱衣,抱持傳道。婦人不肯者,則請小兒摸其勢,果若天閹,於是竟不疑。 及親體,則迫而淫焉,無不被污,而出不敢語人,故其後至者不絶。其情事與今絶相類,此余詩所謂 「始以利相訂,繼以色相蠱」也。《鄔陽撫治地圖》,王襄敏公以旃於嘉靖年間爲撫治時所刊,且爲之 記,石在氈陽府學。襄敏公爲嘉靖間名臣,以治軍旅著録於史,而所歷那陽撫治,史不及。嘉慶初,白 蓮教匪倡熾即在是圖所轄之内。余札軍府諸所知,自那陽攝以來,乃書其後。襄敏公意在撫治之不 撤,余詩云:「撤藩更幾時,亡命實雜處。」蓋自康熙六年裁撫治,今百有餘年。今平定邪教議善後事宜者以爲言,雖未復設撫治,而添設提督於规焉。
8?山山中多儲姓。隨州儲進士嘉珩,號太璞,避白蓮教匪之亂,奉其母就之,情意款洽,至爲盹 摯。太璞往返過余,具言其詳。先太璞自成進士後,不願爲令,投牒改注教職。既部銓,得襄陽府學 教授。檄之,還楚,晤余於武昌。余詢其在溝山所得,輒高吟曰:「萬仞峰頭萬仞峰,峰峰削出青芙 蓉。」終以賊氛未息,將母潸山,以病自劾。後賊平,循例補原缺焉。
《本草》:木棉有草、木二種。廣東木棉樹花開甚繁,然不中衣用,此木種也。今所藉以爲布者, 草種也。花時日花,實後綻出如綿者,亦日花。昔人謂洛陽人稱牡丹直謂之花,此正相同。而論其有 補於世用,則此花更寶貴。方問亭尚書觀承栽棉花,招客賦詩,桐城馬蘇臣云:「五月棉花秀,八月棉 花乾。花開天下暖,花落天下寒。」常州楊公子措云:「誰知姪紫嫣紅外,衣被蒼生别有花。」余作《吉貝花詞》云:「含苞花後如垂實,破殻霜前亦唤花。」又云:「任爾彈章抨擊甚。」則借用劉棉花事,然已 纖矣。又云:「收花結子事相侵。」用賈似道齋雲游道人缽中語「收花結子在棉州」也。余生平作詩不 肯犯二纖」字,此則未能免俗。
余題文何印章詩有日:「秦九字璽流傳久,從來莫辨贋與真。」余固未見此篆也。近山陰董小池 洵善篆刻,則且見而疑之。所著《多野齋印記》云「秦九字璽曾入宣和内府,登印史之冠。雲林、石田、 包山並蓄之,及袁尚之,歸於顧光禄。劫後流傳江南,爲淮陰杜氏收藏,入俞氏仲茅、朱氏迂伯。戊戌 冬客揚州,一日侵晨,張石民踏雪叩門甚急,余時小病,爲之驚起。石民不暇寒暄,開軒拂几,鄭重出諸懷袖,則此璽也。方不盈寸,盤螭紐,玲瓏生動,玉質經火已枯。余不覺狂喜,病已愈矣。因兩人相 攜至管平原、羅兩峰家,共相忻賞。時朱氏後人售於汪庸夫,吾友洪疏谷復以百二十金得之。余細玩 是印,印紐工細,乃宋時製作,印文亦非秦篆,愚謂此必宋人贋作,不得以諸譜俱冠卷首,文壽承定爲 李斯小篆之語,信而不疑。顧氏引雲林詩句爲證,恐倪、沈二公亦以訛傳訛」等語,録以質後之博 雅者。
余過遂平,見女子題壁云:「村落千家睡未醒,月明如水浸疏星。寒風吹斷征人夢,半在西湖半 洞庭。」款署女史汪嘛。又於梅東關外旅店見題壁云:「征人獨自理征衫,苦雨狂風太不堪。妾意渾 如江上水,奔流一夜到江南。」「釵撥殘燈惜别深,寒宵切切此時心。春潮如箭帆如鳥,獨倚蘭橈思不 禁。」款署邦江女史。蓋自九江來梅風雨渡江之作。閨秀無所薰染仿傲,故能有唐人風韵。 客有誦其同人《過邯鄆吕翁祠》詩者:「富貴功名過眼花,紛紛客子各天涯。枕如可借還相屬, 不夢封侯夢到家。」余弟典掖亦有句云:「我今也入邯鄆夢,夢侍慈闡在故鄉。」 東坡《與孫巨源》詩云:「我褊似中散,子通真巨源。」謂其人與名稱。予《過陳仲弓祠》云:「身在 桓靈際,名真德行科。」即謂奪胎於蘇可也。
孔元舒《在窮記》:「劉殷有七子,五子各授一經。一授《太史》,一授《漢書》。一門之内,七業俱 興。」家弟以載自陝寄來唐石經,余詩云:「我家兒姪十三郎,各專一經那易得。」坡公和陶詩:「曉曉 六男子,絃誦各一經。」又先我者。今閲蔣苕生詩亦云:「函書恰授十三經。」謂鄭東里有子十三人也。
縣東有北山,稍轉不三四里即南山。兩山幽勝,北山尤。余祖澤所留巨碑二,皆紀余曾祖以來, 三世買山捐田,締構殿宇,始終歲月。再拜讀之,嗚咽者移時。問王漁洋《皇華紀聞》所云節婦柘,不 可復見矣。住持僧乞詩,余題北山,如「高士深藏不淺露」云云,頗與山肖。擬於次日往南山。南山, 烏牙山也。欲尋《古今碑刻記》所稱烏牙山碑,白居易文在黄梅靈峰院者,竟不果云。 嘉慶甲子春,上幸翰林院。自大學士以下進獻頌册,上親挑二十八册,陳設齋宫。葉壻志読以國 子生進册與選。余有詩勖之云:「頌册齋宫睿賞同,青袍如草凜微躬。他年經進還名集,不數當年顧 謹中。」姚福《青溪暇筆》:「太常博士顧禄,字謹中,善詩歌。有《過鄱陽湖》詩,其一聯云:『放歌今日 容豪士,破敵當年想至尊。』聞入禁中,太祖命盡進其作。一日近臣入便殿,見上常御之處有禄詩數 帙。」《列朝詩選》云:「謹中即以『經進』名集。」
日間猶子元沂得朱文震詩箋,乃用張葯齋宗伯韵者。文震,山東人,字青雷。嘗館慎郡王紫瓊主 人邸中,主人畫《脩竹吾廬卷子》贈之。《隨園詩話》載其《過揚子江》詩云:「憑君説盡風波惡,貪看金 焦漫不聽。」此與孫豹人《焦山渡江遇風》云「自知賦命原窮薄,尚欲西歸太華眠」,各極其妙。 兒子刊余詩,校讐再四。今一展閲,魯魚亥豕之訛尚多。如「夜詩料峭掩重幕」,「料峭」誤作「峭 料」.,《陳仲弓祠》「觴雲開沛縣」,「陽」誤作「碣二《涪翁休亭賦墨蹟》「朝逢三足之鳥東邊升」,「三」誤 作「獨」.,《王莽錢》「昌興亭長夢天使」,「昌興」誤作「興昌」;《高且園指頭山水》「胸中自有崑崙根」, 「崑崙根」誤作「崑都崙」;《古剌水》詩注「罐重三勲」,「勅」誤作「雨二先伯祖匏園公工古文,其稿爲黄岡故人摘去,遂佚,《素業堂雜著》所存無幾。詩則不多作。其 《自營生壊》詩云:「身外亦何求,此生惟有骨。及今未死期,營此水雲窟。極目衆山環,兹山何傲兀。 與吾骨正宜,兩不相唐突。但求此骨安,山亦應勃勃。勿謂謀何先,好憑歲月忽。」 黄岡王昊廬宗伯捐貲贖甲寅難婦百餘口,沈方丹用濟詩云:「紅淚千行濺鐵衣,傾家不惜拔重 圍。揮金欲笑曹瞞吝,只贖文姬一箇歸。」蓋康熙甲寅吴逆起事,此盛德事,宜其傳也。 臺灣在東南海中,爲閩、粤、兩浙屏杆。自鄭朱既平之後,享太平之福者百有餘年。厥土肥美,百 穀繁昌,番貨鱗萃,閩粤流氓耕種、懋遷其中,械鬥居奇,争相雄長。官吏視爲利藪,賄賂公行,白畫殺 人,挾睐不問,捂克取辦,恣爲淫奢,致釀乾隆五十七年林爽文等之變。陳良翼者,薪州人,字孔十,號 卦峰,乾隆癸未進士。以福清縣知縣調臺,治諸羅三年,有惠政,陞雲南嵩明州知州。因母老乞養,以 疾留未行。會爽文陷諸羅,被執,衆関救曰:「莫殺好官。」得不死。起義集鄉勇二十餘人,殺賊復諸 羅。賊焚笨港,絶諸羅餉道。城内外兵千餘人,益募義民數千人,總兵柴大紀紮城外。良翼諭義民併 力掘築,爲堅守計。賊大至,自六月二十五日至十月二十八日,賊畫夜攻城,勢日張,大小六十餘戰, 屢刺臂血,上將軍書乞援不至,城内糧絶,蕉根樹皮亦盡,屑市中油粗爲糧,衆難之。良翼先自食,衆 乃食。亦盡,兵民死者日百餘人。而陝甘總督福康安爲將軍,海蘭察爲參贊大臣,率巴圖魯侍衛帶領 黔粤並四川屯練兵六千人至,乃於十一月初十日入城圍解。上嘉諸羅義民,改縣名「嘉義」,即以良翼 爲嘉義縣知縣。俟料理一二年後,再予歸養。時陽湖趙雲崧翼從李制府在軍中,作《諸羅守城歌》云:「諸羅城,萬賊攻,士民堅守齊效忠。邑小無城只籬落,衆志相結成垣墉。浸尋百日賊益訂,環數 十里屯蟻蜂。援師三番不得進,出頭連夕唯傳烽。是時矛戟修羅宫,賊爲天魔車吕公。賊用柄車來攻, 爲砲擊碎。吼聲轟雷震遥空,嘘氣淪霧迷高穹。孤軍力支重圍中,草根樹皮枯腸充。翱飛鳥雀不敢下, 恐被羅取爲朝審。裹瘡忍餓猶折衝,壯膽寧煩蜜蜜翁?百步以外不遥拒,待其十步方交鋒。一砲打 成血術#,尺腿寸臂飛滿空。戈頭日落更夜戰,萬枝炬火連天紅。何當范羌拔耿恭,赴援艦已排黄 龍。會有長風起西北,揚帆直達滄溟東。」又有句云:「但存清吏埋羹節,那有奸民献血盟?二甲鎧煮 來聊作食,蠟丸書罷不成章。」錢唐吴南墅文溥時亦從軍,句云:「直待鄭人思子産,始知秦法誤商 鞅。」他日吴白華省欽題《卦峰守城圖》云:「巡遠輸君遇,龔黄誦爾慈。」 季弟典掖,屢試春官不第。嘉慶六年,大挑知縣,分發直隸。初至保陽,感賦云:「九上公車志已 灰,翻持手版應官來。名山空負千秋業,仕路終慚百里才。鴻爪當年留雪迹,黄金此處有高臺。平生 卅載長安道,也算皇州得意回。二大府沉沉列戟居,轅門守候聽傳呼。調羹新婦厨初下,入學村童禮 尚粗。薄宦心情渾似夢,書生習氣本來迂。從兹傀儡登場後,難説今吾是故吾。」觀此詩,可以悲其 志矣。
典掖詩不求奇崛,時露新警。五古《將去青縣留别二首》云:「讀書慕前哲,筮仕談循良。道旁去 思碑,顛仆委風霜。所貴名與實,寸心自評量。我昔來兹邑,牽絲百里疆。及瓜行當去,臨去轉傍徨。 謂我爲貪吏,無物充官航。謂我爲廉吏,安得祀桐鄉?貪廉兩無據,自笑行自傷。公論憑人口,決川安能防?二設官以養民,官#民脂膏。設官以教民,民愚官怒號。百姓視官輕,官不邮民勞。所以毛 摯治,民風日以澆。憶予下車始,贅贅困差徭。豈不資民力,儉以養清操。豈能免吏猾,毋令恣闕號。 催科甘下考,鞫獄戒刑招。愚民以我故,悻悻頗自豪。殷勤告我民,守分慎毋驕。須防後之人,鞭扑 將安逃?」二詩尚有次山《舂陵》之遺。七古《登岱頂放歌》云:「泰山七十有二峰,峰峰盡被白雲封。 捫蘿歷磴躋絶頂,一峰一峰日瞳嚨。俯視白雲截山腹,畸靄統鰻群峰伏。上界晴明下界陰,人在天上 雲在足。須臾天風浩蕩來無邊,離奇變滅化作齊州九點烟。羽衣道人揖我前,指示日觀越觀秦觀相 鈎連。遥望迷離一條白,劃破世界分南北。東指滄溟海一杯,青蒼一堆疑是島間國。嵩恒衡華岱尤 尊,其餘宇内名山盡兒孫。我來一覽氣愈振,慙婉人間絶頂人。乃知孔子小天下,信是聖人之中集大 成也者。」五言如《隨制府古北口接駕》云:「出關三伏雨,清躅九秋霜。」《古北口隨營至瑶亭子》云: 「飛鳥難投樹,耕氓半是兵。」《病起寄兒輩武昌》云:「靈藥頻投誤,庸醫聚訟囂。肘後奇方古,胸中我 法多。」《度齊雲巖》云:「怪石作人立,奇峰撲面來。」《畿南雜詩》云:「九派河聲滄海暮,三關樹色薊 門秋。」「日中爲市風仍古,水次開田俗似南。」「草冠揖讓諸生服,春韭1鬢上客餐。二估客停舟攤粤 産,女兒擁髻學吴妝。二民逋慣待蠲租詔,歲歉從無漏賑家。喜説先朝猶父老,相忘帝力是桑麻。」《瑶亭子宫門侍班》云:「洞開雙闕千官肅,首列西天一佛尊。」《白澗》云:「前驅虎將金戈肅,夾道鵬班玉 珮和。」《薊州曉行》云:「一角雲山微有樹,千家村落半臨溪。」《三河縣城外尖營》云:「帳殿日華深駐 輦,天厨烟袅乍傳餐。」《哭沈醫》云:「老爲謀生遭客死,身因多病痛醫亡。」《初秋》云:「謝病偶然容我懶,借書時復畏人嫌。」《即事》云:「得句待鈔思已斷,買書無力眼偏饋。」《買書》云:「快意比求田 宅好,癡心還望子孫賢。」《喜姪元準公車來寓》云:「馬從上谷城邊過,人自中華界外回。」《病愈謁長吏》云:「問到科名驚老大,算來歲月感升沈。」《再登望海樓》云:「屬國遠環諸島外,日華高擁五雲 頭。」絶句《秋夜不寐感而有作》云:「九上公車一第難,二毛頻向鏡中看。讀書事業何須問,五十頭銜 七品官。二府符飛下敢遲回,三輔流亡劇可哀。不向村氓問疾苦,長官新自草而來。二接到家書紙露 丹,封函半損字猶完。高堂健飯猶如昔,惟説思兒淚未乾。」「白雲回首是家山,五夜孤燈客夢殘。僕 僕紅塵緣底事,得官容易去官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