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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73
作者: 喻文黎
宋張魏公是非千古,自有定論。余《宿州懷古》云:「一敗符離淚暗吞,枉談心學重朝論。相公曾 與高皇約,要到東京作上元。」「隆興鋭氣截虹霓,朝列乘機罷鼓整。空對宸章元祐脚,高宗書法先學山 谷。大書裴度定淮西。二淮西戰骨幾人收,三十餘年志未酬。無復軍中張曲幟,至今遺恨白符鳩。」愚 谷見之,嫌其與考亭異議,語予删之可也。非袒魏公,不欲詆考亭耳。
南豆腰七律擅場,其所作新樂府音調亦佳。時粤西廠徒逃出安南者千餘人,朝廷貸其死,徙之塞 上、關中,方伯富公人給一裘,作《粤兒裘》云:「阿耨池頭椰葉黑,粤兒臘月苦炎熱。炎天銅柱劃天 闌,粤兒跳梁爾自絶。長安古道草色枯,黄河風勁冰上鬚。大府姬人坐種車,羔裘豹袖貂貓就。蒲桃 酒酌琉璃壺,粤兒流涕向城隅。城隅野老喧傳説,方伯恩深暨線總。前途便賜粤兒裘,披裘不怕天山 雪。」又《同州羊》云:「沙苑茂藜黏天黄,牧兒畫驅同州羊。同州羊尾大如意,同州羊毛白如玉。縣吏 催皮下空村,兒女喧呼驚打門。明朝索辦官皮去,燈下織皮天未曙。當年誰叱石成羊,至今不遣羊還 石。石田犖确庾馬耕,羊裘剥落行人惜。」又詠史樂府《癡頑老子》云:「劉參軍,李書記,唐中書同平 章事。晉司徒封魯國公,周太師兼山陵使,追封瀛王謚文懿。無城無兵敢不來?無才無德誰能似? 長樂老書數百言,壽同孔子七十歲。五代七姓十一君,癡頑老子真兒戲。」
元遺山云:「黄河千里扼兵衝,虞虢分明在眼中。爲向淮西諸將道,不須誇説蔡州功。」蓋遺山早 見及此。甚矣,宋之愚也。余《題歸潛志》云:「北人何喜南人泣,又見紅羊换劫時。」《過樊城》云: 「空聞江上捷,早兆蔡州亡。」
孫仁節楚池,侍御漢之季弟,家漢口,曰「鐵門孫氏」。仁節既析居,得鐵門舊宅。余與愚谷即以 「鐵門」爲仁節字。雲素贈詩云:「君不見浩然亭,姓氏入脣生古馨。又不見郎官湖,形勝可改名不 渝。公墩我屋争未艾,勝境本與幽人會。我家别業小西湖,秦淮舊址今猶在。况君門才冠晴川,鐵門 高並蘇門傳。白眉年小尤俊偉,充閭瞥見鸞凰籍。千軸萬卷惟其有,喻樗陳櫟足師友。字君以門君 不慚,門第得君應不朽。狂呼落筆鏘金聲,元精耿耿震户牖。何須遠叩七客寮,將毋老鐵驚歛手?我 時避席思擇言,乃祖乃父勤墉垣。承家夙奉義門訓,宜以世澤名後昆。舉酒屬君君不語,鐵骨寒香梅 一墅。如此門第如此人,莫祇樓頭憶孫楚。」余因有「喻樗陳櫟」之語,賦《樗櫟篇》。 雲素五古,氣息最爲醇古。《送潘瑶圃歸杭州》云:「兔絲附樸概,嘉樹生朝陽。與子有成言,白 日何堂堂。長風東南來,吹我如參商。黯澹咽不語,摘手登高岡。下有萬里流,九折奔迴腸。上有團 團月,清浄浮天光。神州照聚散,各各鳴中藏。於我爲遠道,於子爲故鄉。落日見關河,客心生白雲。 豈不惜離别,子有高堂親。高堂心惻惻,念子行遭速。萬里共病癢,百年爲晨昏。嗷替雲間鴻,浩浩 波中鱗。今日故人酒,明日故園春。竭力事菽水,天涯多苦辛。不見《負米圖》,胡牧亭先生繪《負米圖》。 卓行齊古人。春月易爲歡,秋月易爲悲。粲粲芝蘭花,奈何披其枝。韶光萬錦繡,流鶯喔哀哀。憂來不可止,况乃飢驅之。盈虚悟元化,達者調心脾。行行多歧路,勿忘初别時。守身如衛疾,力學如赴 歸。榮名古所寶,富貴安足期?」葉孝廉恩綸,雲素上元從姪,詩才華妙,不永其年。《題羅兩峰聘畫張麗華圖》云:「月地雲階好 女子,正寫烏絲研紅紙。胭脂有水水無情,使我美人不得死。玉樹歌兮後庭舞,教成一曲真千古。豈 有無雙張麗華,到頭不及王夷甫。黯黯夕陽如作意,見面時難别容易。鬢絲强半爲留情,山鳥空嘱奈 何帝。五更寒雨驚沈睡,獨自憑闌幾曾會。家亡國破事尋常,安得許多閑涕淚?風流帝王江南少,李 煜何如陳叔寶。機牽到底不相容,心肝却是全無好。年年慣過青溪渡,埋玉埋香在何處?落花飛絮 老蕭孃,歸來依舊雷塘路。可惜人生好頭頸,繁華如夢須拚領。一雙醉骨語興亡,他生未卜何時醒。 解道才人能好色,作個君王行不得。風鈴雨溜怨三郎,菱謳蓮唱愁吴國。剩水殘山何足問,三十六封 差過分。唤起芳魂到廣寒,和成璧月真無恨。」通首换韵,俱仄聲。施愚山謂何大復《昔游篇》十轉皆 平,龔孝升鼎孳《老蕩子行》八轉皆仄,愚山自著《黄山怪松歌》,亦通篇純用仄轉。 野園之弟成叔均,諸生,亦能詩。《馬嵬懷古》之作頗不落前人窠臼,詩云:「假兒本自負君王,驍 騎驚聞發范陽。麥飯野人遮道進,上方翻勝荔枝香。《霓裳》無復奏芳辰,烽火西來入望頻。節鎮威 權原過重,枉將興敗怨佳人。纖月沈西夜氣微,他生曾誓願無違。河橋摘手年年事,不似香魂永不 歸。華清宫殿畫常扃,遥指驪山一髮青。獨有路傍憔悴客,新詩重譜《雨淋零》。」 余前在鄂渚,因張菊坡巡道道源爲祖舫齋侍郎之望,買舟載書回閩,附之東歸。篷窗無事,成兩絶句:「打鼓開頭極遠天,一江帆飽送書船。良臣事業良朋誼,結此耽書風漢緣。二圖書滿載剩容身, 與我同舟盡古人。縱未殷勤通款曲,暫時相近也相親。」解纜後連日阻風,至薪州,大風鼓浪,高數尺。 歸心如箭,乃信口度曲數関,命榜人歌之,遣悶而已。興至而歌,意盡而止,不必調合《一剪梅》也。詞 云:「日歸日歸歸即休。行去悠悠,望去悠悠。雙雙柔鱸掉輕舟,三日黄州,七日薪州。 早夜江 豚起石尤。浪也白頭,人也白頭。思親望子各登樓,一處山樓,一處江樓。 歸期早報一書郵。是 我輕浮,悔我輕浮。天工排定不人由,歌解人愁,酒澆人愁。」 薪州徐琮,字侣蒼,號顛客,歲貢生。康熙中,夏逆叛武昌會城,薪土賊乘亂竊發,琮率壯士火其 寨,鄉人德之。工詩畫,精六書之學,著《古文篆韵》五卷。負氣節,好游覽,陳滄洲鵬年客之。畫學小 米,參以大癡染法,而魄力沈雄,蒼渾獨勝,大幅尤佳,顧世罕知之者。余家藏有數幅,實不出石谷諸 人下也。孝感夏觀川編脩力恕,爲薪水閒雲閣宗印上人題《顛客薪水縣圖》云:「我聞昔者有二顛,在 唐日張宋日米。墨花淋漓酒氣濃,石色突兀筆鋒偉。今之顛客何爲哉,風流與昔相鼎趾。高懸鐵畫 凌漢秦,恣意蒼縑倒山水。解衣磅礴天地間,白眼科頭冠蓋裏。潅川城外閣最高,我時巡簷跨其演。 山禽入座盟幽香,老樹浮天塌素紙。廛市聲常渡水來,疎鐘亦逐漁歌起。老僧示我卷軸佳,彈丸城郭 論萬里。遠觀不暇視標題,顛氣勃勃來口耳。貼水雙橋兩岸支,摩霄一塔半天倚。雲生衣袖朝雨青, 霜過秋林暮霞紫。此閣飄然入畫圖,最幽最僻最聳峙。參差巖壑横高堂,重複烟雲互屬委。倉黄兵 氣起絃歌,浩劫荒城幾屈指。萬竹叢陰研瓦香,顛翁意匠此間是。前年我寓鄂州城,邂逅見翁之二子。長君磊落尤好奇,一身飄泊家如洗。只存顛氣酷似之,高士箕裘乃若此。夢隔鄉關遠别離,眼看 丘墓生荆杞。蒼涼遺迹滿江湖,珍重按羅歸眼底。即今展圖重慨慷,南州榻在空爾爾。今人不復憶 古人,三顛名乃從兹始。老僧若肯繼大顛,參伍以變亦奇詭。」 黄州府廨雪堂、快哉亭諸勝,本非故址,前守好事者榜而揭之,即謂前賢遺跡也。雪堂迤南皆隙 地,稍西與快哉亭對。倘葺而爲亭,則雉堞齒齒在履下,俯瞰大江,遠覽武昌、樊口諸山如几案。顧闔 於形家言,無經營之者。江右羅旭莊暹春以翰林出守德安,移黄。賓從以爲言,守曰:「無傷也。亭 以木石,一成不遷。易之以布,張弛維便。四時佳日,與爲流連,誰曰不宜?」亭成,名曰「不繫」,《南華》之義也。吴雲衣作七古一首:「東風作力吹瀛洲,仙之人兮乘蒼知。霓旌遷轉來黄州,兒童竹馬 迎細侯。與民更始民安堵,萬室織作相咿嚙。政閑時復寄吟眺,永嘉屐齒攀風流。誰歟太守昔好事, 顔額假借亭榭幽。風微人往幾代謝,空餘山鳥時鈎情。我公選勝闢灌莽,佳處乃在西南瞰。江流嚙 足自滉港,樊山列屏疑雕鏤。置亭其間頗曠絶,闔形家言且復休。我公沈思施良謀,易木以布措撑 遒。亭成捉塵坐虚室,名以不繫如浮舟。幔亭雲霧仙迹杳,錦嶂汰侈山靈羞。豈如兹亭傍迴澳,一覽 萬象歸冥搜。爲張爲弛隨動息,無心成化古爽鳩。噫嘻我公此夷猶,彤庭述職宣大猷。此亭綻襲隨 鳴駿,金臺日麗風和柔。擴爲萬間突兀屋,覆億姓如開翠疇。芒蹊布靴容我輩,雲卧八極承嘉麻。」 潛山丁孝廉宏遠與先伯祖匏園公爲文字之交。其少子珠,字星樹,號薪墅,乾隆庚寅舉人,有「艷 到海棠香不得」之句,爲時所稱。他如賦秋草云:「隈邊河畔都成恨,底事王孫戀遠游?」俱有寄託。
以大挑知縣改授靈璧縣訓導,白下謁袁簡齋,投以詩云:「身閒但急千秋業,官罷還貪一縣花。」其興 致如此。長公承培,字玉華,歲貢生,亦能詩。《蕪城懷古》云:「三十六封書信寄-千餘里柳陰成。」 女子而有貞烈之行,變而不詭於正者也。至於終身不字,孝事孀母,稽之舊聞,尤爲罕觀。雲素 以朱孝女事索詩,余詩云:「三日刺一繡,五日織一綺。軋軋機中絲,不學鴛耆紫。生小入孃懷,能諳 孃心苦。宛轉牽孃衣,劇於十五女。生女終須嫁,生男莫遠離。不見朱氏女,端的勝男兒。」昔嘉禾女 子李鳳,事父不嫁,吴梅邨爲之立傳,日:「威后之對齊使曰:『北宫之女嬰兒子無恙乎?撤其環瑣, 至老不嫁,以養父母。』古固有不嫁之女矣。而《列女》不書,《内儀》不載,異常之事不可教世而訓俗, 是以著其實於記,而没其文於經,固未嘗不深與之也。」
人每寬於論今、刻於論古,且喜信古人之知,由俗不長厚故也。朱文正公珪謂白尊獨身閒關載書 數千卷,屈折走數萬里,其愛古俳惻出於至誠。表章幽逸,尚論忠厚。至謂明妃必不二節,足徵性情 之摯。其《弔明妃墓》云:「美人不可見,寥寥遂終古。昭質自無虧,所傷在何許。昔見篋中圖,又聞 曲中譜。惆俯神欲即,伫望江南浦。游魂竟何之,不得返故土。獨立盼邊城,飄零路脩阻。微風本無 迹,孤月空有影。念我漢宫人,憂心獨耿耿。求媚素不工,抱恨將誰省?譬彼餅中水,安得還故井? 漠漠白雲飛,不到我故鄉。悠悠黑河水,不流漢宫牆。莽莽漢廷使,音書不我將。翩翩南征雁,不與 我同行。生當長相思,死當永不忘。」
白尊坐隻輪車遍游五嶽,北踰朔漠,東眺滄溟,宿蓬萊宫者四十日,客岱山之頂四越月而後下。
畢秋帆中丞撫陝時題「海嶽游人」四字贈之,白#因自署一幟豎於車上,夜度潼關,致來關吏窘詰,乃 書一詩答之云:「元日夜逢潼關吏,三車都署游人記。見者驚訝且停駿,我請詰朝爲發笥。詩文心製 五千篇,典籍手摹五萬字。岳瀆高墳皇輿圖,賢豪鉅州名家志。其餘仙釋并雜流,寸楮尺牘不可計。 茶鐺酒醛多闘茸,箸笠芒鞍半凋敝。累代不工商販謀,隻身獨探山海異。願君按檢莫辭勞,自喜太平 一無事。挾書之律已久除,當今聖明重文儒。達官每賜華翰札,榷使不徵青箱租。東涉蓬瀛北大漠, 三關許我頻馳驅。若問姓氏敢藏匿,五嶽峰頭滄溟隅。」 譚永齡,後改蔚齡,字白畦,天門人。贅於漢川萬氏。詩尤善五律,以閒澹清遠取勝。邂逅鄂城, 出其詩以相質,余甚欣賞之,惜未付胥鈔。未五十,循資貢成均,旋卒。今閲熊兩溟士鵬集《哭白畦》 詩,不勝愴然。詩云:「故人窮到死,併不愛留詩。白首天難問,青山我詛知。武昌一折柳,風雪正相 思。不信江頭雁,聲聲爲汝悲。」
江漢間近來稱詩者,以沖澹爲宗。精求五律風旨,幾欲由昌穀、子業上追青蓮、摩詰、襄陽諸公。 野園、林菴、白畦皆然。故其詩境超曠,脱去塵空,皆程丈拳時啓之也。今天門熊兩溟寄來《鵠山小隱詩集汚宗法大抵相同,而稍加矜鍊,不落活套,七律並佳。五律如《舟夜》云:「涼風起戍樓,中夜漢西 流。鳴笛忽沈水,暮鴻遥傍舟。長天生遠夢,獨樹得高秋。共此一江月,依依蘆荻洲。」《澄湖泛舟懷諸舊友》云:「湖光生月白,雙槳響空烟。岸闊皆成水,舟輕欲到天。懷人沙鳥外,憶别酒樓前。一任 乘風去,蛟龍正穩眠。」《秋思》云:「斜陽猶在樹,新水恰當門。暝色趁蟬語,秋聲縣杵痕。邀來花外客,吟就月中尊。永夜葛衣冷,滿天風露繁。」《送燕客》云:「夜行河朔地,車馬度城壕。月墮明星大, 風吹曉角高。燕人初識面,蜀盗尚如毛。别我西川去,青驢白雪刀。」《湧月臺同平憨樓太史》云:「落 日大江流,飛鳴響暮秋。羈心如遠水,極目在高樓。烟草楊朱路,沙棠李白舟。升沈君莫問,吾已付 沙鷗。」七律如《岳廟》云:「痛飲黄龍去不遲,兩河父老盼王師。五千騎墮金人膽,十二牌回岳字旗。 長恨徽欽歸朔漠,空留松柏向南枝。衣冠不返湯陰里,愁絶西湖夕照時。」《黄鶴樓送彭寶臣殿撰》 云:「如此江山如此樓,楚天一柱跨滄洲。看君有意招黄鶴,問我何心對白鷗?衡嶽雲連湘水竹,鄱 湖酒入洞庭舟。都門異日應回首,芳草晴川並是秋。」《訪友人不遇》云:「集霰霏微濕岸沙,板橋行近 故人家。寒塘枯樹不成雪,老屋朔風無數鴉。恰好到門逢稚子,旋疑何處就梅花。欲歸更訂明朝約, 不負山陰一葉槎。」《答汪雨堂》云:「九月黄花又早歸,鯉魚風起冷斜暉。君方有子成佳樹,我已無親 失綵衣。白髮漸生兒女大,青山如故友朋稀。年來落拓頻看劍,霜氣横秋一道飛。」佳句五言如:「門 掩暮蟲冷,窗生秋月微。」「樹歸棲鳥鬧,秋養暮雲閑。二渚紅斜日影,沙白曉霜痕。」「離人見孤月,流水 上空樓。二鷺舂藕花水,牛飯柳塘烟。」七言如:「渡頭樹色故鄉近,村裏人家殘照低。二孤鶴安知非道 士,古松初悟是禪師。」「高歌幾見如卿輩,酣飲何曾誤乃公。」「豎子何堪登廣武,虬髯空説霸扶餘。」 「飢鼠向人疑有粟,流民如雁已無家。」「臨水人家花墮冷,近秋天氣鳥飛高。」「游雲一縷捷於鳥,怪石 幾堆高似人。」《登黄鶴樓》云:「無邊漢水入江水,不盡吴山連楚山。」《鄴中用陳元孝韵》云:「死慚男 子孔文舉,生怕英雄劉使君。」《江夏懷古・鸚鵡洲》云:「千人欲殺寧黄祖,四海相知一孔融。」兩溟乙丑成進士,引見,以知縣即用。乃自分不能爲令,投牒改教職,授武昌府學教授,士論高之。 《春渚録》謂東坡爲五祖戒後身,故東坡嶺外詩有「父老争看烏角巾,應緣曾現宰官身」之語。《冷齋詩話》:「子由在筠州,雲菴居洞山,聰禪師亦蜀人,居壽聖寺。一夕三人同夢迎五祖戒和尚,及曉 相與告語,拊手大笑曰:『世間果有同夢者,異哉。』久之,東坡書至曰:『已至奉新,旦夕相見。』三人 同行二十里,而東坡至。各追繹所夢,坡曰:『某年七八歲時,嘗夢某身是僧,往來陝右。』雲菴驚曰: 『戒,陝右人也。暮年棄五祖,來遊高安,終於大愚。』逆數蓋五十年,而坡時年四十九。」是戒爲陝右 人,晚遊高安,終於大愚,已見惠洪覺範紀載,邑志顧云所出無考,又附會以爲塔在山麓,名山塔灣,可 知地志之陋。戒事見《五燈會元》,爲隨州雙泉山師寬明教禪師法嗣青原下八世,戒法嗣則有洪州油 潭懷澄禪師、瑞州洞山自寶禪師、復州北塔思廣禪師、薪州四祖瑞禪師、舒州海會通禪師、明州天童懷 清禪師、越州寶嚴叔芝禪師、隨州水南智昱禪師。
南城曾賓谷方伯煥之兄以鄉賦被落,至不得其死,見賓谷《賞雨茅屋集》哭兄詩。科名之繫人生 死如此。吾邑先輩黄懷亭工部利通送下第老友云:「君歸抱璞拭啼痕,一第升沈那足論。定要狀元 名不朽,昌黎只合煉兒孫。」昌黎子晃、孫衆皆狀元。諧語亦莊論也,所以進之者深矣。懷亭,康熙甲 戌進士,朱文端公軾同年中交最契。文端稱其詩似岑嘉州,文似宋景濂,明白正大,人人易曉。與先 伯祖匏園公有連,歸田後日相過從,尊酒論文甚洽。其題先伯祖書屋云:「匏園新築擁書城,裾禮無 勞客款門。雉堞青飄深柳色,燕泥香染落花痕。臨池似舞公孫劍,作賦能爲大小言。北馬南舟有歧路,好從西洛問真源。」先伯祖工草書,故並及之。
京山李太初元,乾隆間舉人,官四川南充知縣。時前後藏互相争攘,一等嘉勇公福康安進討,太 初從軍,轉鱷深入。事平入都,過陝西,遇典掖於西安,備述經歷險阻,可謂勤於所事矣。所著《蠕範》 一書,博極典籍,甄綜群動,比物連類,部别州居,分爲門十六,日物理、物匹、物生、物化、物體、物聲、 物食、物居、物性、物制、物材、物知、物偏、物候、物名、物壽,顔曰《蠕範》而自爲之序曰:「道範天地, 天地範萬類,變幻周通,萬有不窮,如陶斯模,如冶斯鎔,惟妙惟肖,是謂大造之化。涵以日月之精,暢 以山川之英,氤氯磅礴,爰有植鈍而蠕靈。靈之最,其惟人乎?禽獸蟲魚之屬,或寄而或分。寄焉者, 暫也。分焉者,散也。要之皆範也。綜其紛紜不齊之數,亦足以包天倪,備民務,故或俯仰而慕之。 老子猶龍,不如龍也。莊子夢蝶,不如蝶也。惠子羨魚,不如魚也。夫何故物之就範也?能其所能, 力其所力,守而勿忒以順天,則天地無心而成化,萬類乘化而有爲。問之天地,天地不知。問之萬物, 萬物不知。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橐籥之門,元牝之户也。骸而存之,其或可思。」余題絶句 云:「造化何心狡獪爲,窺天比類信稱奇。先生自具鏡錘手,重補山經海志遺。」 紀曉嵐尚書旳《如是我聞》:「漢敦煌太守裴岑破呼衍王碑,在巴里坤海子上土關帝祠中。屯軍 耕墾,得之土中也。其事不見《後漢書》,然文句古奥,字畫渾樸,斷非後人所依託。以僻在西域,無人 摹搦,石刻鋒稜猶完整。乾隆庚寅,游擊劉存之摹刻一木本,洒火藥於上,燒爲斑駁,絶似古碑。二本 並傳於世。賞鑒家率以舊石本爲新,新木本爲舊。」余兼有新舊二本,誠如所説。碑文云:「惟漢永和二年八月,敦煌太守雲中裴岑將郡兵三千人,誅呼衍王等,斬誠部衆,克敵全師,除西域之灾,蠲四郡 之害,邊竟艾安。振威到此,立德祠以表萬世。二德」字,他本作「海」字,誤。我國家威聾二庭,西極大 濛,如在閨闔。郡縣其地,設猴開屯,無有遐邇,罔不率俾。覩此益慶昇平,爰賦七古一章。張白專 《歸化城醉歌行》有云:「太平好作吟詩客,何須真封萬里侯。」 白蓮教匪滋擾,時鄔陽鄉勇最爲驍健,余詩所謂「健兒結束好身手,自乞轅門張一軍」也。秋潭大 尹以奉檄運兵米至興安,其《鄔陽詩》氣足神王,筆力甚雄健:「落日空山礙火鳴,風吹殺氣作秋聲。 弓刀齊擁良家子,袴褶多隨漢將營。秦隴羽書傳箭下,均房鳥道與雲平。祇今父老思原傑,徵調何時 罷用兵?」又《摸樁行》,並録之,以志變。序云:「宜城縣下流水溝,薄暮泊船,閒行村落間,有村老 人爲余言:賊初起時,將至一村,必先得其村一人,夜縛以八村,使之以姓名捶門,門啓即殺先縛 者。而又縛此人入其室,搜殺已,即又以所縛者叩鄰之門,門啓亦如之。搜殺盡一村,人無覺者,謂 之『摸樁』云。爰傷賊之黠,哀我民之易屠,使賊滋蔓也。因作《摸樁行》。」「夜半黑風吹怪雨,前驅 豺狼後猛虎。偶鷗嘯群作人語,妖狐頭戴觸髏舞。犬不吠,雞不號,鬼伯叩門求其曹。以火來照揮 霜刀,殺人如草無喧囂。東鄰殺盡西鄰及,問客何來開門揖。千門萬户排闔入,男婦駢頭但柴立。 尸骸撑拄如丘山,祝融入夥飛炎烟。以人爲燭光灼天,群魔血牙飽腥輝。千牛炙,萬石傾,上馬捫 腹腹彭亨。平原廣廣縱且横,不聞哭聲聞笑聲。摸樁摸樁在何處,千村萬落條條路。白蓮花死不 回顧,摇旗打鼓前頭去。」
憚子居敬云:「雍正五年設軍機處,人以爲如宋樞密院。然樞密院止掌兵事,與中書省並重而 已。本朝軍機處主受天下之成,如宋中書平章事.,主内制,如宋翰林學士.,主徵發賞罰功罪,如宋樞 密使。三者惟明之内閣兼之。今内閣在午門,不能常見,止票擬進呈。軍機處在乾清門,大臣每日面 取進止,益嚴重。故軍機章京常急速趨事以爲能。」夫軍機無專官,入軍機者俱以本官兼軍機處行走, 司員亦然。設立數十年,見於詩文不過曰「樞庭」、「樞要」、「機務」而已。子居之言始詳。趙雲松以中 書爲軍機章京,《軍機夜直》云:「鱗鱗鴛瓦露華生,夜直深嚴聽漏聲。地接星河雙闕迴,職供文字一 官清。蠻箋書剪三更燭,神索風傳萬里兵。所焼才非船下水,班聯虚忝侍承明。」時方用兵西陲,故有 第六句,固未嘗以樞密院爲軍機處也。
書院盛於南宋,聚同志以爲學,師弟子皆以道德相淬勵。《荆湘近事》:「五代蔣維東隱居衡岳, 受業者號爲『山長二」宋元書院各設有山長。宋何基婺州教授,兼麗澤書院山長。徐機建寧教授,兼 建安書院山長。元仁宗賜會試下第舉人,七十以上從七流官致仕,六十以上府州教授,餘竝授學正、 山長,後勿援例。則山長亦同官授。今山長不命於朝,而書院不廢掌教者,稱山長如故。小者屬府州 縣官主之,大者屬行臺省大吏主之。其掌教,例得延鄉先輩之曾官京外而致仕者。束脩豐約,皆可資 供養,論者調笑比於祠禄。愚谷假歸後,屢掌楚省府州縣書院,至是掌省垣江漢書院有年,所遇當事 皆賢,故得久於此,從容閒暇,以著述自娱。偶讀太白《黄鶴樓》詩,有「中峰倚紅日」之語,舊不詳中峰 在何處,乃徘徊黄鶴山首尾之間而得之。遂披榛莽,構太白堂數楹,招客賦詩,可謂好事矣。兒子元沖改名元鴻。亦得追陪杖履,觴詠其際。余則以僻在荒城,未克與此會也。 《墨客揮犀》謂王荆公過金山寺,壁間得一絶句。反復諷詠。問知爲郭功父所作,由此見重。尤 愛其兩句云:「鳥飛不盡暮天碧,漁歌忽斷蘆花風。」此聯阮翁詩似與之近,而其《書青山集後》謂是無 足取,且言介甫事事與人異趣,於此可見,何也?兒子元鴻得阮翁殘札二紙於薪水王氏,王得於漢陽 孫氏。一屬人作山東巡撫王東侯國昌壽文,即《刻邊華泉集緣起》記時事。以中丞之尊,阮翁以華泉 先生奉祀之事屬焉,則東侯亦甚可人。一書「雞豚籬落茅茨雨,鳧鴨陂塘“函舊風,爲滤泉賢甥。」不解 書此意何屬,或是楹帖。即此一聯,亦絶好阮翁詩也。阮翁書法不著名,而其跋門人陳子文奕禧裝潢 小札册云:「予文書人晉賢之室,每得予尺號,輒篋檳而藏之。」今觀其書,洵有唐臨晉帖筆意。聞孫 氏尚有十餘紙,當有首尾完善者,可寶也。
余於嘉慶十三年戊辰,買得王姓鼓角鎮雙塘坳印坡山,將爲吾母卜吉。旋因彼族互嫌,借此構 訟,余即具牒許贖,與東坡陽羨買曹姓田事絶相類。戲占一絶云:「買田陽羨事如何,雲雨近來翻覆 多。我已無心還任運,也教一事似東坡。」後四年,彼族嫌已,造訟者自知翻異之非,仍乞歸於余。别 有五古紀事。是時吾母棄養已二年,至是始得歸叟焉。《宜興續圖經》:「東坡初買田黄土村,田主曹 姓已鬻而造訟,有司察而斥之,東坡移牒,卒以田歸曹。」周益公云:「公責黄州時,買得宜興姓曹人一 契田段,因其争訟無理,轉運司已差官斷遣。公不欲與小人争利,許其將兑價收贖。今公孫曾猶食此 田,豈曹氏不復贖耶?」余此事蓋始終與坡同也。
嘉慶元年三月,安南使臣阮健自朝貢回,過吉水,秋潭方令其地,問其宗姓,語不可辨識,乃引秋 潭掌,以指畫字。蓋黎姓,乃國王懿親。阮光平篡國後,因從阮姓,中心猶鬱鬱,所作詩亦時露其意。 秋潭索其冬春往返詩本十,手鈔録,終夕而竟。其《行次東山偶憶蘭溪漁者》云:「東魯行車雨雪飛, 偶懷閒客釣魚磯。二倫情誼心相厚,原注:漁者與我分兼兄弟、朋友,故云三倫」。十載窮通命每違。不審役 形當世事,何如拭目看時機。首陽今日無人問,也任夷齊喫盡薇。」結銜稱兵部左卿、宜城侯。蘭溪漁 者,其同心之侣與?初,安南舊藩黎維祁失國内附,物於京,遺一嬪一女。甲子春,上以其國復,改姓,遣其從臣黎個 等百數十人扶襯歸葬故墟,命沿途官吏津送。竹西時署應山令,職是役,口占《紀事和彰德通判潘吟序鷺韵〉:「歌聲齊唱大刀環,回首#棱金碧間。日下十行新詔令,天涯萬里舊雲山。式微中露輕塵 度,重譯炎荒古道還。猶是青青楊柳色,春風吹送出邊關。」「星火南交夢海隅,九天雨露蟄蟲蘇。從 亡黎#憐遺孑,偕老妻孥痛寡鳧。子弟八千兵已散,河山十六道難圖。只今丘首能如願,自署蠻夷舊 大夫。前黎維祁與阮光平構兵,一時曾招集其故家子弟、民勇數萬餘人。天厭黎氏,以致星散。播遷失國,所隸十六道均爲 阮有。其從亡臣顯恭大夫黎個所著《北行叢記》甚詳始末。二者番燕子故巢飛,負骨孤臣泣素衣。爲感滄桑前劫 换,彌悲鴛鷺舊行稀。山川險阻五姓在,華表凄涼一鶴歸。未必寢園仍麥薦,富良江外草菲菲。」「郵 車此去莫遲淹,撫邮懷柔恩自兼。貌面繫囚仍5髮,前黎個、鄭憲、黎植、李秉道等堅不薙髮,羈禁刑部獄十餘年。 雕題酋長又虬髯。近阮福映又除舊阮,敏關籲封。奉勅封越南王。秦簫欲装咱堪呼玉,謂黎維祁女黎氏娥。陳鏡相摘不破奩。初上以外夷内附,准娶中土民人之女爲室,令其仍攜歸團聚。總是聖朝天子意,要荒綏靖各無嫌。」竹 西爲楊蓉裳芳燦弟子,詩得其指授。昨貽予七律四首,有云:「廿年長自爲前輩,三世交尤是故人。」 叙舊懷人,情真語摯。又有云:「楚江東去一閒鷗。」所著有《松風老屋詩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