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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74

作者: 喻文黎

黄梅喻文鳌冶存甫

鶴峰州舊爲容美土司,土官田姓。國初有名舜年者,字韶初,號九峰,嫻文墨,好接引勝流。所著 有《廿一史纂》,流布海内,頗爲時賢所賞。愚谷虞部題四絶句云:「風流競説長官司,懋德承恩載筆 隨。非道非僧非俗吏,其所自署章也。唱經樓上續彈詞。有《廿一史彈詞》。二竹林堂共藕花居,藉草拈花樂 未如。南面百城殊不假,圖書船内擁圖書。二張村細柳步從容,走馬屏山八九峰。却怪布簷讀書客, 輸他文史足三夂、。」「紀年癸亥到壬申,十載丹鉛墨瀋新。舊曲桃花零落盡,嘗出家妓演《桃花扇》傳奇議客。 容陽何處覓陽春。」雍正戊申,四川天全土司改土歸流,其宣慰使楊翊清挈其二子藏用、鐸仲江西南昌 安置。藏用、鐸仲皆能詩。藏用側室子堂,字子載,號已軍。少負才名,與東南名士争長壇站。工書, 甚奇勁。其將殁也,自録其詩纔數十首,開石以傳,餘俱焚棄,此尤人所推挹者矣。 愚谷又嘗憾黄薪人宋以前文章不顯,惟吾邑李批開元時奉詔撰《廬山九天使者廟碑》,見明桑喬 《廬山紀事》所引宋臨川守王阮録寄事實並碑全文,故有「獨恨無人識李城」之句,因采其文入《湖北文載》。洪駒父芻顧以爲俚俗膚淺。不知其事本出於方士之説,故其文類浮誕而理則恍惚,「功惟」、「泰 寧」二語已明言之,且其時文體如是也。文既稱旨而詔召不赴,則其人更有足重者。廟額爲明皇賜 書,當時香火猶未極盛。五代李唐號曰「通元府」,宋太平興國中始以紀元易名,曰「太平觀」,在老君崖西者是也。熙寧二年又置祠官以寓禄,與杭州洞霄、建州武夷、成都玉局等同,其官名有使,有提 舉,有管句。宣和六年,徽宗御筆改太平觀爲宫。紹興十二年,罷知鎮江府劉子羽以提舉江州太平宫 而歸。他《宋史》所書提舉、主管太平宫者甚衆。道家以爲詠真第八洞天,焚脩常數千人。崇軒華構, 彌山架屋。放翁游記頗紀興廢之由。建炎以後燃而復新。明嘉靖中,楊家穴人在江北。以争立許旌 陽廟訟諸府,知府鍾卿使送旌陽之像於太平宫,以息其争。由是江南北人無遠近咸走太平宫,日朝許 真君矣。宫志與《録異記》或加號「採訪」,謂採訪善惡,且見夢明皇丐立廟.,或言使者化爲道士,從陳 氏乞地,一夕風雷遷陳伯宣之宅於山之南嶠,皆誕之又誕者,無足深論。余因邑先賢之文,据桑書略 具立廟之顛末如此,使里之學者,有所考焉。余亦有詩云:「青城自有丈人峰,廬山乃立使者廟。五 嶽真形果何形,濡霍儲君説幻眇。惟山有神祀孔虔,明皇賜額誇九天。號加採訪託夢寐,既奉勅建何 乞地?其事怪誕不足論,其文雄偉猶當存。當時文體類如此,嗤爲膚淺宜含冤。功唯泰寧理恍惚,碑 中二語尤卓越。昌黎不出誰返醇,我撫其文重其人。徵召不赴甘貧賤,曲江丞相歌海燕。廬山碑字 紹龍她,至今人弔麻林窪。」

吾邑趙丈士泰,號雪亭,稱詩於康雍間。字烹句鍊,頗學明七子。在國初諸家則撫仿梅邨、櫟園 而得其似,故無懦響。第其才氣横溢,一篇之中利鈍互見,求其渾然天成者少矣。余從祖匏園公爲其 存稿序,發明作詩之旨,誠得詩中三昧。從祖古文多散佚,附録之於此。序云:「余端友趙君雪亭敏 而好學,以舉業之暇工比興,愷切而纏綿,妙麗而鏗鏘,黄懷亭先生既爲之序以行世矣。殁後三年,其令子書江、蘭江復輯其未刻遺稿付梓,而問序於余。余不工詩,焉知君之詩之工而序之?雖然,余亦 嘗習舉子業矣。舉子業務闡聖經賢傳之蘊,而詩務會天地萬物之情,其體各别,其理相通,而總以道 其中之所自得。故夫世之吊詭炫異、儷花門葉,究歸於牛鬼她神、蠅聲蟬噪而已,於詩文奚當也?今 由所以爲文,求君所以爲詩,不騁奇於篇什,不求工於字句,亦不必光焰而即爲李、杜,排鼻而即爲韓、 孟,暢而即爲元、白,清而即爲郊、鳧。非其胸臆所自流出,不肯下筆。《書》曰:『詩言志,歌永言。』非 志,胡詩爲?非永言,胡歌爲?乃知纏綿愷切,言志之方也.,鏗鏘妙麗,永言之則也。君於此事不已 深乎?余自受傅以來,羈束舉業中,未遑及詩。中間嘗試爲之,是正於懷亭先生,謬相推獎,一時騒人 争推毂余,君亦亟援爲同志。余且自忘其醜,境與情會,輒有所作作,輒爲君賞。然竊自念詩才本下, 纔一著想,百感紛集,半日不能成句。恒以研苦而獲刻露,轉以刻露而入凄清。雖言非無物,要與-一一 百篇》之温柔敦厚者遠也。絶意不復作,蓋不能不以此事讓君矣。抑以方今應舉,所需不在此,惟且 壹志時藝,冀得一當,然後從君請益,而卒業於詩。如歐公既以古文推尹、謝,逮舉進士後,始學爲之, 未晚也。卒乃進取無成,蹉跣以老。素所期從君卒業者,未有其日,而君今且死矣。憶余匏園新築, 君信宿題詠,因與縱論古今詩派源流得失,酒闌燈炮,屈指三十年,事杳然如昔夢,獨君死而詩句傳誦 人間不衰。合前後所作,詣隨年進,渾蓄之至倍愷切,古澹之至實妙麗,信口縱筆靡不適,如其志之所 之,而有以成一家之言。余既老無所遇,深悔生平從事舉業,徒爲荒廢時日。亦幾思吟成一字,以稍 舒憤懣,而伟僚失志,老益昏慣,不惟君詩如天仙語,即余向者之刻露凄清差堪興寄者,不復可得,是則可歎已。然則余今之序君詩也,不終爲强顔乎哉!在昔元時范德機善作,劉會孟善評。君詩直軼 宋追唐,於范德機有所不屑。以余之陋,不知於會孟何如?聊弁一言,爲採風者告焉可也。」余嘗摘其 五、七律句,如:「狎鷗隨野水,飯犢習春山。」「花棚微雨上,柳岸暮風吹。」「午榻蟬風緩,秋田螢露 香。」「松隨月色灣成路,竹引泉聲直到厨。二遠山摇過舟人櫓,細雨沾來客子衣。」「單衾午夜生成鐵, 短劍千年繡作花。」《蘇臺弔古》云:「鶴市烟沙埋伍相,琴臺花鳥夢西施。吴王父子圖金虎,越國君臣 練水師。」《吴城弔古》云:「武宗事事因人誤,不表婁妃更不平。」皆佳句,不徒以用豪語構壯字自高 者也。

懷亭工部自甲戌成進士,出宰賀縣,擢虞部主事,一載即告歸。朝士贈行,有集句詩:「孺子亦知 名下士,詩人例作水曹郎。」蓋其人有脩然於埃境之表者,天才敏異,其生平所著,文勝於詩,詩律勝於 古,五律勝於七律。余嘗選其五律佳句爲摘句圖:「夜深漁火寂,岸近草蟲飛。」「側枕夢難熟,推篷眼 一明。二漁網縫山窟,人家傍水湄。二稻田斜挂岸,石磴曲通天。二沿溪分竹蔭,鄰舫借花香。二纜牽天 影直,石倡水痕清。二駅雲旋石窟,脅樹走驚濤。」「山雲啣石壁,梵鼓落江天。」「烟氣荒平野,霜痕畫淺 沙。」「疎星明岸柳,叠#拱窗紗。二雨後烟迷岸,天空月滿山。」「夕陽低遠樹,碧岫落殘雲。二烟隨帆泊 岸,雲逐鳥還山。」「雲歸千岫晚,秋入一江深。」「岸回風乍歇,人定月初明。」「天連青嶂繞,水受夕陽 匀。」「草含春意淺,烟護柳枝嬌。二帆輕雲逐影,風定水無聲。二渡江風定後,停棹月明時。二鐘聲山寺 月,燈火郭門船。」「烟隨殘岸轉,鳥傍夕陽還。」「月明漁火歇,山静佛燈高。」「江雲低落葉,暮色老秋山。」「爨烟漁艇集,燈火酒家明。」「雨聲寒客路,木葉下秋山。」「雲歸千嶂暮,月寫一江秋。二浴鳧依斷 岸,饑雁下平沙。」「樹斜連澗合,石怒觸濤飛。」「帶濕村烟瘦,含香野稻肥。」「林環無暑到,山近有雲 來。」「烟樹涵秋影,天風送海濤。」「井烟低暮影,風葉作秋聲。二石路人烟錯,鐘聲佛屋閒。二氣寒鷗罷 浴,風急鶴先棲。二秋容隨樹老,雲影入江深。」「岸曲風無準,江平雲自閒。」「星静無雲夜,烟生欲曙 天。」「十年官不調,五夜夢常安。」「千里人何處,一年春又過。二邨烟浮水白,古寺人林深。二風清山更 碧,雨過豆初花。二花陰垂地淺,夜氣洗天青。」「鳴蟬喧岸柳,立鶴戀沙汀。」「花影風前幻,蟬聲雨後 徐。」「荷風香不定,邨樹影同流。二節屋疏林下,郵亭古道旁。」「霜生明月夜,葉下晚秋天。」「岸崩官路 改,霜重馬蹄寒。二無憑塘卒鼓,有限主人壺。」「日中春睡足,雨後竹萌肥。」「石臨泉水碧,人與落花 遲。」「野人争辦勝,時務愛傳訛。二風清移竹影,泉響落漁磯。」「野水瀟瀟碧,隈楊淡淡黄。」「隱樹聞樵 斧,沿溪溉麥田。二流泉三徑竹,晴日萬家烟。」「雨中烟樹緑,花下水泉香。」「竹風烟析縷,泉溜玉分 條。二朝烟升屋淺,夜月印階深。二名場羞雨集,世事厭雷同。二烟浮野水白,霞襯夕陽肥。二野水青含 樹,邨烟白凑雲。二濃烟薰岸草,細雨寵林花。」「浴雲虹影亂,著石水聲寒。」 秋巖凶聞至,余哭之以詩,有云:「於我爲吟友,公忠實盡臣。幾能籌國是,不爲哭詩人。」蓋余與 秋哪訂交以詩,故有「看人有句如丁卯,爲我删詩訖丙申」語。其實秋噓負經世之具,有體有用,固不 以詩見也。詩之爲余作者,已見前卷。今檢篋笥,得其自書所作二首,撫之泣下。名臣故友奄焉徂 謝,零箋斷素良可寶貴。即其詩亦可知其「顧視清高氣深穩」矣。《次潤州》七律云:「篷背輕霜足曉晴,触鱸銜尾集江城。岷濤隔岸聲先到,草色連山緑不平。赤塞近收馮盎部,朱鳶聞罷郭昌兵。由來 北府雄南國,西望長教羨請纓。」又《白公限》絶句亦楚楚有致:「七里山塘積翠連,羅衣風動撲溪烟。 紅樓斷處聞簫鼓,一樹垂楊一畫船。」

雲素楷法精妙,一時無比。乾隆庚戌會試中程,殿試策淹通該洽,負鼎元之望。閲卷大臣俱擬極 選,惟某摘卷中小誤,抑置三甲。引見壓於同省之名次在前者,僅用内閣中書,不與館選,時論惜之。 余戲占絶句調之云:「紫薇小鳳拜新除,持比槐廳恐弗如。一錯緣何成鐵鑄,中書君豈不中書?」「慎 重絲綸閣下才,緑頭牌裏出宸裁。五花六押承新詔,看取條冰换得來。」時奉諭旨,内閣中書以新進士 引見,記名補用,著爲令。本科選用六人,雲素其一也。又以雲素名與田山薑先生同,用中書同,生年 乙亥同,爲故事云。

昨兩溟寄來野園詩數首,皆得閒澹之趣。如《山中》云:「柴扉敞不關,疏林涼葉墜。夜静一聲 鐘,知有前溪寺。殘月上遥岑,寒烟横積翠。」《聞笛》云:「美人凭畫閣,玉笛弄高秋。一片中天月,清 光若爲留?我情亦何遣,歸夢渺難求。消息經年斷,征途阻且修。」《舟次大漁塘》云:「歷盡辰沅險, 群何一線通。孤舟來暮雨,客淚墮秋風。木葉山山老,灘聲處處同。鄉關知漸遠,望杳北來鴻。」《武功道中》云:「尺五高寒四塞低,故鄉東望楚雲迷。在家愁説長安道,况别長安又隴西。」 乾隆間,上軫念寒峻,命各省鄉試老生年過八十以上三場完竣者,奏賜舉人,一體會試。會試舉 人年八十以上,賜檢討.,九十以上,賜司業等銜。此唐宋之特奏名歟?然簧緣冒濫、竄易學籍、增加年甲,宋固有之,今亦不免。湖北督學某公燭其弊,將各縣老生年歲據實書於榜,遂不敢冒。竟有入 學時减年注籍以爲榮者,雖年已及格,而學籍懸殊,不敢竄易,空歎向隅。時有嘲之者云:「八十過頭 健似仙,考官竅册却相懸。於今慎重耆英選,悔煞當年學少年。」 楝塘丈詩境静穆,惜余所抄全編已失,兹檢其吴越游覽之作録之,以見豹斑,李客山果所謂緒密 而思深、辭微婉而不激者也。《同稚升三省夜坐湖干》云:「平湖微風發,疏林纖月墮。解襟待涼颱, 掃石事團坐。柳陰拂簷低,槐露滴衣大。水明出孤鏡,魚響發夜課。亭外櫓聲來,烟中人語過。尊曇 還可開,塵氛誰能洗?談深景逾幽,神清興彌作。莫問南屏鐘,厭説今宵卧。」《覆舟蕉石山房》云: 「柳外出翠螺,遥指覆舟山。披荷維孤艇,仄徑登迴環。何人洗山骨,構屋當高巒。亂石團蕉葉,一泓 俯潺濃。飛鳥過窗底,流水浮松間。六橋繁麗外,忽得此幽閑。倚闌動遐思,俯首生長歎。誰言白蘇 後,高風不可攀?」《自靈隱至韜光》云:「披草尋幽徑,颯然修竹林。細泉潔屐齒,空翠滴衣襟。午静 鳥聲寂,雲生山閣陰。入門已半里,孤磬杳何深。」《夏夜王溯山姚玉亭屈思齊朱草衣過寓菴用韋公乘月渡西郊韵》云:「深林生微涼,群蟬逐日暮。野色紛蒼茫,遥聞吟聲度。剥啄啓山扉,意外驚相遇。 良夜事幽尋,清談領玄悟。鐘聲清道心,松陰引閒步。碧華上層城,斜影移高樹。送君下烟閣,幽然 敞懷愫。」

蘇州之韋應物、柳州之柳子厚、黄州之王元之,其文采風流令人傾慕,固得奄有其名,亦以曾官於 此。太白云:「但願一識韓荆州。」則徒有其官也。若孟浩然之於襄陽,生於襄陽而已。「孟簡雖持節,襄陽屬浩然」,唐人已有此語。唐以來之稱黄梅者,謂震旦五祖大滿禪師,不獨釋家之徒爲然,王 摩詰遂有《黄梅出山圖》。雲素欲寫是圖爲余照,而未嘗圖,亦未嘗詩,蓋以余固未出山、亦未入山耳。 余因之自作七古一首,將補爲是圖以實雲素之意。雖然,忍公之精進了悟,倜乎遠矣。 愚谷襌見洽聞,勤於著述,暝讀晨鈔,手脈口沫,罔間寒暑,其天性使然也。生平纂輯繁富,如《湖北舊聞》、《湖北文載》、《湖北詩載》、《湖北叢載》等書,均係湖北山川事跡,不入閒泛。又有《歷代地理志彙纂》,專記沿革。又有《質疑録》,自天神地祇人鬼,以至道釋鬼神,一一考其原委,而以詩文附之。 又有《姓氏書》,以姓爲經,氏爲緯,每種皆以數十卷計。其小小記録,如《紀元韵譜》兼及中外,《名物類編》先事後文,《科舉考》,《陶詩鈔》,《老逸集》,《道聽録》,近又有《宋韵合鈔》,取《廣韵》、《集韵》合 爲一編,而以三十六字母次第之。前歲贈余詩云:「山林竟許詩人老,歲月還教我輩長。」蓋相勖之意 深矣。余前於聚首漢上時,每有所作必是正,得其許可,始覺怡然涣然。 金匱楊荔裳揆,乾隆庚子召試舉人,歷官四川布政使。自少與其兄蓉裳農部芳燦二難競爽。詩 學初唐,有清麗芊眠之致。近其公子慧來宰吾梅,得見《桐華吟館全集》。其從軍衛藏諸作,奇横古 峭,得未曾有。蓋其地爲前古未經之地,其詩爲前古未有之詩,而才足以運之,氣足以振之,美不勝 登。我朝威棱震叠,其從事戎行者,類能歌詠,以紀其盛。而掺奇蘊秘、别驚横驅,未有如荔裳方伯 者。至其往返,道經甘肅,與其兄唱酬及塗中寄懷諸什,尤徵至性。蓉裳前在伏羌守城,著績卓卓,有 《紀事百韵》詩傳於時,余未之見。而荔裳寄懷四律甚佳:「秦鳳涇原路幾千,沈魚翔雁兩茫然。孤城兵火存三日,絶塞風波近十年。東走河聲環木峽,西來山勢接祁連。官程屈指應堪數,消息誰傳到日 邊?二五戴慈顔一笑開,板輿先御向燕臺。自憐薄宦長安往,反累衰年遠道來。話到存亡俱有淚,身 離憂患尚餘哀。輸他兒女齊誇口,曾聽嚴城戰鼓催。二風前心緒劇懸旌,倚枕中宵夢不成。豈有池魚 驚失火,休疑社鼠更憑城。防秋事早煩籌策,行部威猶費送迎。曾記環車西去日,有人韓范許平生。」 「三山縹繳隔塵紅,破浪雲帆會許通。詞客今能談出塞,才人俱艷説從戎。鳴甄計就心先壯,磨盾詩 成句更工。何日對牀風雨夜,重提舊事一尊同。」

辰州西南苗處楚、黔、蜀萬山之交,其種不一,列寨數百處,倚菁岗、鑿幌峨,上下如飛鳥。内巢生 苗地尤險峻,頑避狡悍,拊循爲難。窮則稽首乞命,强則率衆跳梁。自新息侯屯兵五溪,馬希範振旅 武陵,未有能芟除殄絶者也。我聖祖仁皇帝開宥紅苗,不勦而撫,争先歸順者百數十寨,亦如唐虞之 世有苗逆命,則曰「惟德動天,無遠弗届」,不欲勤民以險,苗疆寧謐八十餘年。向來苗民均有定界,各 守其地,與漢民只通貿易。乾隆之季肇衅,自近年來,苗人生齒日繁,三廳徭役甚重,漢人往往誘以微 利,盤剥其田土,苗人幾不足自給,訟輒不得直。並有就苗地婚配因緣爲姦者,積怨日久。黔苗石柳 鄧、楚苗石三保等,同時構亂,咸呼曰「殺客家」,無不響應。苗人呼漢人日「客家」。擾及川東、酉陽州 界,三省會勦,嘉勇公福康安公在滇,自請督師赴黔,與四川和制府勦撫兼施。事竣,余詩有云:「服 叛代常有,錐刀事不無。流官恩信立,莫更漢彝殊。」

古人章奏皆自書,至元始停。故東坡有云:「乞郡三章字半斜,廟堂貽笑眼昏花。」宋時士大夫書簡莫非親筆,小官於上官亦然。歐陽公與梅聖俞書亦有「日夕匆匆,非答書簡、寫門刺,未嘗親筆硯」 之語。

張菊坡觀察書法學子昂,得其神似。蔣心餘又稱其善畫梅,詩不多作。余偶見其詩,亦清穩。守 廣州時,袁簡齋來游,索其詩入《隨園詩話》。菊坡笑曰:「誰不知予貲郎,而以詩見,毋乃累先生盛 名,吾不爲也。」

金門宫保札予猶子士藩云:「余攜《紅蕉山館詩》於黑龍江,邱芝舫方伯見之,朝夕摩抄不去手, 諷誦不絶口。邊外人怪之,又爲之講解,以釋其怪。於是者已三年。至於圈塗點腕,斷爛滅損,頗難 辨字,而伊伊牙牙中猶有鄙人手書。是編在,幾於流播雞林,可謂未謀面知己。」余因感賦二絶。又思 余稱詩數十年,取自怡悦,雖在里閘,未嘗輒語及此。而單詞隻字流布人間,遂亦不能匿其姓氏。甚 或素昧生平,寄聲存問,余亦無從報謝,負慚不少也。芝舫名庭海,順天宛平人。乾隆壬辰進士,改庶 吉士,授編修,歷官山東布政使。

釋子石濤,明楚藩之裔,世所稱「苦瓜和尚」。善畫,筆力雄放,尤工小幅,維揚多有其蹟。余仲家 舊有所畫册子,雜畫梅、竹、杏、枇杷、荷花、石榴、雞頭、芭蕉、芋、山水。自題山水云:「夏日揚城霖雨 三晝夜,牆崩屋倒者十之二三。正説話間,後岸聲如霹靂,卸去數丈許。兒輩不能出,拆牆爲路。我 且揮翰爲樂,得石榴、山水二紙。」其風致如此。後余得其《雪景》一幅,余題長句,有云:「苦瓜和尚王 孫裔,人天弗與鷗波同。落筆雄放三昧通,槎^咫尺凌蒼穹。此圖閒澹偏有致,力斡炎夏盟心冬。掃除六鑿毋熱中,要瑩霜節昭冰容,法輪轉處何匆匆。」

根石書法入晉賢之室,詩不多作。憶余與愚谷、雲素往返論詩,未嘗不在坐,唯唯而已。然間出 一二小詩,清婉有致。今老矣,又數年不得一面,余偶於音函内詢及近詩,云:「有唐人風調,屬勿遺 棄。」答云:「拍肩未許聳吟肩,投老曾無一字傳。珍重故人能愛我,小詩艷説似唐賢。」 麻城李丈佐,字良哉,號螺峰。家居九螺山麓,即張憨子住處也。與余先祖暨諸世父誼最篤。工 書法。詩力摹少陵五律,得其神骨。余少時見其所書多自作五律,後於雲素處見沈方舟先生用濟所 選國朝詩未定本,李丈詩入選者亦俱五律。方舟五七律擅場,鑒賞不誣。此選在《别裁集》未行之先, 惜甫脱稿,尚未刊布,旋即散佚。雲素所得鈔本僅數卷,李丈詩適在其中。余匆匆未及鈔録,猶以家 藏尚多,不知零紈斷素,又已遺失。迄今追憶,徒存髡髭,爲可悼也。當向麻城人詢《鄰坡堂集》存否。 世傳望溪先生以詩是正於鈍翁、阮亭、公敏三先生,均不見可。公載勸之攻古文之學。是時,黄 岡二杜皆其父執,自少從之游,且受業於蒼略先生之門。又其家畲山老人歸然猶存,其他能詩者甚 多。望溪獨舍詩而以古文鳴,豈詩有别才之説,信歟?抑人當善用所長、棄所短,專長有極詣而兼顧 則兩廢歟?即以詩論,太白、浩然、昌黎不妨少七律,孟東野缺七律,少陵絶句不妨爲别調。 洪容齋云:「京師盛時,諸司老吏類多識事體,習典故。翰苑有孔目吏,每學士制草出,必據案細 讀,疑誤輒告。劉嗣明作《皇子剃胎髮文》,用「克長克君」之語,吏持以請,嗣明曰:「此言堪爲長,堪 爲君,真善頌也。」吏拱手曰:「内中讀文書不如是,最以語忌爲嫌,既尅長,又尅君,殆不可用也。」嗣明悚然,亟易之。又《清波雜志》云:「客有言表章所用字,有合回互處,若『危』、『亂二『傾』、『覆』之 類。通朝士言,如『罪出』、『憂去』,甚至以『申謝』爲『叙謝』。初以爲過,及見元祐一小説,言蘇明允作 《權書》,歐陽大奇之,改書中所用『崩』、『亂』十餘字,奏於朝。哲宗嘗書鄭谷《雪》詩於扇,『亂飄僧舍 茶烟濕』,改『亂飄』爲『輕飄』。」據此二説,可見古人行文,即字面亦宜檢點,至於措詞用意宜慎不待 言。先君子教余弟兄學詩,即禁「悲」、「哀」等字,不得輕用。無病呻吟本非性情之正,且亦非吉祥相。 廣濟一 士夫家有册子求售,皆正、嘉、隆、萬間人小牘,間雜詩幅,計四十餘人,人各一頁,頁索白 金一鈍。余不能具,爲有力者購去。半月來朝夕展玩,如與古人晤叙一室,既别之後,不勝悵怏,追題 絶句二十餘首。至今憶之猶惘然也。

乾隆間,楚南詩人不乏,而才氣横驚、陵櫟古今,無如湘潭張紫幌先生九鉞,乾隆丙戌進士。《張鍋魁》新樂府摹寫入妙,古節古音,逼真漢人。序云:「張鍋魁,秦人。鬻麵鍋於成都市,遂以所業名。 年三十許,爲征金川兵卒負糧赴軍營。蠻酋十餘從菁中突出,劫糧縛衆,將刃之。鍋魁奪賊刀,砍賊 殆盡,解衆縛。裨將聞其事,報大將軍,呼至帳,詢殺賊狀甚悉。將官之,不肯。與之金,不受。仍歸, 賣鍋魁成都市,今尚在。崇寧米生同客樂安,述其事,余壯之。秦州仲松嵐官蜀作詩,在廣陵示余,余 迺作《張鍋魁歌》。二張鍋魁,賣鍋魁,成都城,家無妻孥身無名。衆卒强邀之,負糧隨西征。猿何群蠻 奴,伺警突赴之,縛衆劫糧將屠之。鍋魁怒跳呼,左手奪賊刀,右手擲賊顱,如風如電如霹靂,賊盡屍 横目光瞿。白日爲破山,刀氣横淋漓。衆卒言感恩,偏裨咄哉奇。飛報大將軍,呼使來,頭無巾,足無完扉。偏袒笑立,不跪不揖,口稱鍋魁,刀躍躍猶濕。將軍喜,汝鍋魁,汝殺賊幾何,報功勿遲迴。大 旗悠悠,萬夫無語。帳中秦聲,青天風雨。鍋魁愚,但知賊盡事了心快輕,不知爲功,不知數賊顱腰環 報大營。將軍日壯士,吾當奏天子。官汝千夫長,錫汝金滿笥,錦袍具帶冠駿獭。有妻羅敷秦氏女, 有牛有馬有羊豕。鍋魁愚,不願官職,不願金與銀。但願放歸賣鍋魁,長作太平一細民。將軍笑聽 之,鍋魁棄刀走不顧。仍挑鍋魁擔,叫入長街深巷去。賣鍋魁,滿城聞之駭且疑。士民接腰臂,婦女 看鬚眉。咄哉奇,傭販二十年,豈知有力如虎貌?鍋魁不讀書,不識字,忠義何由知?國家風化百餘 年,激此鹵莽好男兒。大牛瞰芻豆,不如一羸将。鶏子飛上天,能擊巨鳥没。將軍班師入成都,不聞 張鍋魁,但聞城中人作歌。不歌《周南》《兔置》野人詩,歌我朝,張鍋魁。」 蒙古正黄旗人法式善公,字時帆,號梧門。乾隆庚子進士,歷官翰林院侍讀學士。詩宗唐賢,不 爲么絃仄調。聞選近人詩爲《及見集》,余詩亦入選。惜今已宿草,不知此選本猶可長留天地間 否也?機、雲,軾、轍兄弟競爽,藝林佳話。今蓉裳、荔裳争長壇站,而且宣力危城、勒勳異域,風雅之才 而有汗馬之功,洵爲古今稀罕。定生大尹再任吾梅,以其伯蓉裳農部《芙蓉山館詩》來。得讀《伏羌守城百韵》詩,魄力沈雄。其全稿藻情綺思,體本初唐,而五言古律長篇出入杜、韓、元、白。至其至性所 流,見於兄弟唱酬之作,纏綿俳惻,沁人心脾,真可與《桐華吟館詩》燻簧相應。 顧譜齋斗先,金匱諸生,蓉裳、荔裳之從舅父也。蓉裳與其猶子敏恒從之受業,蓉裳所謂「昔在辟疆園,從公授章句」。敏恒,字立方,乾隆丁未進士,官蘇州府教授。所謂「憶昔少小時,曾從叔父學。 諄諄勸讀書,檳楚未曾扑。歎息謂阿咸,吾生老場屋。願爾早策名,無爲效癡叔。」請齋身短小,不滿 四尺,胸臆中饒有萬卷。曾爲吾梅調梅書院山長,梅人稱「矮顧0著有《列女樂府》。吾季見之,極爲 嗟賞。余自漢上歸,吾季爲余言。問之其人,則已病殖於梅。余因署一聯弔之,云:「非緣病死實窮 死,未卜他生惜此生。」

乾隆間,湖北督學某按試黄州,生有犯懷挾者,露索得之,荷校於門,已數日矣。忽一日,枷黏一 詩於上,有云:「鳳皇本以文章美,應爲山雞惜羽毛。」須臾傳入試院内,遂得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