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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75
作者: 喻文黎
黄梅喻文黎冶存甫
明人積習,喜譚性命之學。吾邑瞿睿夫先生九思亦以此自負,在籍著書表上比於吴康齋。生平 著述頗富,《六經以俟録》議論踏駁,不爲醇儒所采。史謂學極奥博,文不雅馴。余嘗見其詩,亦縱横 馳騁,極才人之筆而已,故《列朝詩集》、《明詩綜》俱不著於録。其壻曹長卿飛以廩膳生中萬曆戊午科 武舉人,亦黄梅人。崇禎七年目擊時艱,疏上籌兵三十六字。余訪求十餘載,僅得殘本。首卷兵事夙 弊日「悖」、曰「懈」、曰「怯」、曰「諱二曰「掣」、曰「耗」、曰「妬」、曰「耻」八字,餘盡佚。大抵提陳明末軍 政之壞,切中時事。此書見朱氏《曝書亭書目》,《日下舊聞》采節數語,其見賞於名賢如此。而全帙無 有存者,可惜也夫。
瞿氏之書,惟《孔廟禮樂考》語最粹,吾邑中已無存者。《四庫全書》稱其考證頗詳,注兩淮馬裕家 藏本,是其書未佚也。余季弟典掖試令保定,見於某署几上,未及繙閲而去。今服関赴補山左,屬滋 陽張生性梓訪求,聞覆信云已得之,尚無便寄。性梓,予季庚午東闘分校所取士也。余自幼聞余五世 祖上之公於瞿氏《孔廟禮樂考》中有論著語,今果得之,更可寶矣。因思余先種德績學,自上之公以 下,高、曾兩世單傳,生大父兄弟六人,三伯祖與余祖俱臻大年,閨門友愛,接引名流,式閭問字無虚 日。時有贈余三伯祖者曰:「曾於書卷識先生。」余祖以質行重於時,亦有贈之者曰:「到處還榮此地夢,逢人總説先生名。」
《圖畫見聞記》:「江南徐熙有於雙縑幅素上畫叢艷叠石,傍出英苗,雜以禽鳥、蜂蟬,乃是供李主 挂設之具,謂之『鋪殿花』,次日『裝堂花0意在位置端莊,駢羅整肅,多不取生意自然之態,故觀者往 往不甚采鑒。」余謂詩乏魄力,無神味,不能真氣全涌,徒以排比鋪張、雕鏤藻繪爲工者,是亦鋪殿、裝 堂花也。近人謂詩才小而少有風致者爲「盆景詩」,亦善謔矣。
書生一行作吏,遂廢謳吟,陋矣。然徒然嘲風弄月,無關於民隱,其於古人采風之義何居?蓉裳 以伏羌守城功升寧夏牧,五年得寧夏風土詩十首,曰《沙镰田》、日《糧草税》、日《渠工税》、日《堡渠長》、日《山田訟》、日《醮婦辭》、日《賣兒詞》、日《兩蕃部》、日《栽絨毯》、日《小當子》,其諸香山諷諭之 旨歟?吴太守鎮,字信辰,號松崖,又號松花菴主人,狄道州人。盛有詩名,瑰偉奇扑,不落凡近,初爲興 國州牧時,余方客武昌縣署。武昌令某摘余詩問之,頗加歎賞。余亦抄存信辰詩十數首,終未晤其 人,今所抄詩亦佚。
近日遼東産參之地參苗稀少,價值昂貴。有種參售僞者,名曰「秧參」。坡詩云:「細副黄土栽三 視。」自注:「程正輔分人參,歸種韶陽。」是秧參宋已有之。香山云:「黄蓍賤如草。」今黄蓍之禁亦 頗嚴。
國家自討平三藩之後,腹内之地未嘗用兵,迄今百有餘年,四海昇平,閭閻乂安。自乾隆六十年秋冬之際,湖北查辦白蓮邪教,賊起襄规,連染秦、豫三省。士卒不習行陣,突遇此變,客兵益集,賊勢 益張,僅僅尾追,鮮有迎頭截勦者。民間謡曰:「賊至兵無影,兵來賊没蹤。可憐兵與賊,何日得相 逢?」蓋承平田久所致。其所以未能登時撲滅,亦勢使然也。
陳友諒塚相傳在鄂城臬司署内後山,即黄鵠山,俗所謂蛇山。余親至其地,有詩,而紀載無有及 之者,姑妄言之,姑妄聽之可也。孔邇《雲樵館記談》多載元末諸僞國事,有云:友諒愛姬苕華夫人, 善月琴,友諒出師必以隨,呼爲粧駕。未幾物故,葬於左耳峰猴溪橋側,樹石月琴以表之。至今人名 「月琴塚0又有桑妃者,友諒所至愛。海賈進金絲紐花襖、紫霞帳,皆以賜之。及敗,投武昌井中死。 宋汪文定公爲徐壽卿集序云:「古之學者非有意於文也,其於天下之義理,講習之明、思索之精、 蘊蓄之富熟,既已昭晰而無疑,從容而自得,其發於文字言語,如指白黑,如取諸左右,如楚人之爲楚 語、齊人之爲齊語,不期然而然矣。」此論誠然。故詩之爲道,轉益多師,不必專守一師説,而取材於卷 軸,亦視其性之所近與其學之所成。以我朝言之,漁洋之詞華,竹境之詞質。厲太鴻以在揚州得馬氏 玲瓏山館藏書,多見宋以來名人别集及稗史、小説,點竄入詩,時有「偷將冷字騙商人」之誚。然杜工 部云「熟精《文選》理」,蘇長公却不喜《文選》,均不礙其雄視千古也。
襄州羊侯祠石幢一枚,刻宋慶曆七年十一月六日中書劄子及尚書工部員外郎、直龍圖閣、知襄州 事王洙原叔《重建羊侯祠廟》詩,和者范文正公、李淑、李宗易、張去惑、孫抗、韋不伐、吴育、李康伯、劉 敞、裴昱、馬雲、黄通、連庠共十五人,此漁洋《蜀道驛程記》之所紀載也。今愚谷至襄陽,入羊侯祠摩拇之,更得著作佐郎范微之詩,爲十六人。漁洋《池北偶談》謂詩可辨者三首,王洙、吴育、李宗易。愚 谷就而讀之,云諸詩字畫完好,孫抗詩缺十二字,黄通詩缺二十五字,下皆可讀。惟范微之詩僅存七 十五字。其文不具。蓋漁洋行路匆匆,不暇詳考,而先後撰志乘者,亦因塵翳苔封,遂怠於搜剔辨識 也。又《池北偶談》載石幢下一層宋人飲餞題名甚多,知名者張唐英、趙德麟、魏道輔、岑殲起、李方 叔,凡七則。愚谷云自皇祐癸巳至淳熙乙巳,凡九則。
黄鶴樓,唐宋圖經皆以爲費文#登仙,乘黄鶴憩息於此,又或摭梁任昉記,謂駕鶴之賓乃荀叔偉, 皆因黄鶴之名而妄爲之説,然未嘗以爲吕巖。自明以來,始撰出辛家酒樓橘皮化鶴事,易費而吕,塑 像樓中,不顧崔詩在吕前,著作家竟以吕人詩。余亦有「笑問辛家之酒樓」語。近且塑盧生於吕旁,展 轉附會,可笑甚矣。田間老人錢澄之曰:「擬將遺蹟詢沽叟,無復臺邊舊酒家。」又曰「自昔臺邊酒味 醇,吕公買醉往來頻。笛從竊换仙音杳,枕到眠酣世界真」等語,難免後人口實。 國初廣濟多詩人。劉醇驪,字千里。張仁熙,字長人。舒逢吉,字康伯。峻極,字漸鴻。王衍治, 字恂度。金德嘉,字會公。皆工吟詠,有名。楊晉,字子馬,名遜之。余嘗見其《悲高山》詩,雄偉悲 壯,可誦。序云:「高山郵舍也,距廣濟三十里。崇禎丙子冬,設險高山,廣濟尉夜襲賊有功。翌朝賊 大至,尉馬朝斷,被繁,不屈死。」詩云:「殺氣障天天不雨,中原白晝驅豺虎。無賴少年好英武,擁尉 登壇建旗鼓。尉也膽氣本粗豪,百金市馬如人高。馬上結束青絲縫,左右馳繫雙寶刀。搴旗斬將不 足數,渺視秦寇同鴻毛。軍中昨夜傳飛箭,鐵騎西來亂如霰。不聞椅角有何營,獨引鄉兵當一面。健兒身手等閒强,矢石未交先怯戰。衆寡相持大不如,支吾日久情形見。尉也膽氣真絶人,夜叩壘門惟 一身。歸來笑擲人頭卧,不知禍福如轉輪。亂流馬嘶侵曉渡,山高遥望寧知數。竹筒一吹已會圍,塞 斷孤軍歸去路。此時拔劍怒衝冠,翻身上馬據危鞍。黄巾赤眉有羽翼,有將無兵勢難測。兜牟脱處 戰欲酣,勒帶斷時死不得。可憐壯士在垓心,援師望絶無消息。高牙大森坐城中,薄禄微官死山側。 疆圉有事須將材,豈復下僚多屈抑。高山燐火繞忠魂,爲爾悲歌淚沾臆。」 東坡云:「淵明欲仕則仕,不以求之爲嫌.,欲隱則隱,不以去之爲高。飢則叩門而求食,飽則具 雞黍以迎客。古今賢之,貴其真也。」惟其有真性情,是以有真詩。余答金門書云:「今之堆垛以爲 富,狂易以爲奇,皆其於真處不足也。」
王伯厚謂少陵善房次律,而《悲陳陶》一詩不爲之隱.,昌黎善柳子厚,而《永貞行》一詩不爲諱。 公議之不可掩如是。國初梅邨祭酒《圓圓曲》:「痛哭六軍皆縞素,衝冠一怒爲紅顔。」可稱詩史。世 傳吴三桂以重賄遺梅邨,求改「爲紅顔」三字而不得也。
鄰幾《雜志》:「永叔書法最弱筆,濃磨墨以借其力。」今之爲詩文而筆弱者,好隸事,亦猶是也。 遁而考据,則性靈愈汨。惟長江大河之水,泥沙瓦礫與流俱下。隸事滿紙,了無痕迹,愈見筆力之强。 羅大經曰:「作詩要健字撑拄,活字斡旋。」
蔣安亭廉使嘉年,漢軍鑲藍旗人,蘿邨憲副國祥之從姪,余再從兄之外舅也。初,蘿邨守黄州,余 五伯父實其府試時所取冠軍,因之識廉使,相厚善。已而牧断州,遂締姻焉。廉使家世仕宦,雅好詩書,尤重質行。憲副與其弟國祚,字一臣,自少隨其父方伯毓英,字集公。公任在江西,即爲宋西陂中 丞所賞,謂其好學,喜文章士,於裘馬、聲色、玩好,鮮華美麗之習,泊然無所動。又屢訪求古書遺集之 有裨於世者,思表章之,於是考證同異,訂厥舛譌,鐫刻精好,廣其傳以資後學。王漁洋亦稱爲奇士, 見《居易録》。廉使雖早仕,而教子則願以讀書圖進取,不得已入仕。其弟二子攸鎬得武職,非其志, 初出爲廣東守備,寄書勖之,云:「古人云:『勞則善心生,逸則惡心生。』勞逸之間,心之善惡分焉。 善惡既分,則人之賢愚、事之成敗、家之興廢,莫不由此而分,則勞逸之攸關亦鉅矣。汝幼不聰穎,長 少學問,在我膝下,殷殷訓誨,數年來稍稍習事。今得一武職,如隸大標之下,或衝要之區,經歷漸多, 見聞漸廣。奔走之事煩,則鞍馬不能離.,考核之日勤,則操演不敢疏。有上司之可畏,有同官之可 法,即地方事務亦可朝夕聽聞。少開知識,從此小心翼翼,以圖上進。在公爲有用之人,在家爲克肖 之子,豈不甚幸?今得一偏僻之地,所管僅百十餘兵,除自行操演外一無所事。且同城無長官之尊, 居家無老成之人,目不覩正事,耳不聞讒言。蒞事之初,或少知自勉。日月既久,閒曠時多。外而應 酬之事少,則禮儀日生.,奔走之事無,則筋骨日懈。天下之口出乎彼則入乎此。久之,身耽安逸,心 邇聲色,其究竟不知至於何極也。第思我家自入關以來,百有餘年,曾祖以旗員從征雲南,授遊擊., 祖父以筆帖式從征臺灣,添擢方伯,皆以武功得官。我父幼時即隨侍軍營,未能讀書。後由縣令以至 太守,叔父三人除四叔未仕外,餘俱身歷仕途,由少至老。彼時風尚古,人情頗厚,蔭庇之下,家道尚 可支持,人知廉隅,同堂四門子弟彼時尚皆可觀也。而我父望子之心更切,延師頌讀,每思得一科甲以慰宿願。無如我兄弟四人,俱不能成先人之志。且正少年,即令出仕,並未與一考試。迨後汝五伯 父中年卒於官,汝七叔中年被參賠帑,汝九叔由州判以至縣令,司馬河上,公務尚知龜勉,而立身持 家,不知循理,年未六十亦已去世。至於諸姪,幼無父師之教益,長無職業之可爲,以至鮮知禮義。雖 本不肖,亦其漸使之然也。至我素性嚴於教子,延師課讀,卒無一成。汝長兄微末旗員,年幾五旬,惟 恂恂然逐隊隨行。汝三弟質本庸懦,以縣佐效力河干,難有起色。汝四弟尚可讀書,而志氣不堅,精 采全無。五弟姿性魯鈍,毫無成就,且二人身更孱弱。我之諸子所望可繼家聲者,誰哉?汝守備雖屬 微小宦,階五品,如肯努力上進,武職之中由行伍而得提鎮者,不知凡幾,是亦可以有爲之基也。我年 已望七,期汝之深,望汝之切,不覺鯉鯉過慮。《抑》戒之詩曰:『匪手攜之,言示之事。匪面命之,言 提其耳。借曰未知,亦既抱子。民之靡盈,誰夙知而暮成?』汝苟不自暴自棄,當書之座右,以觸目警 心也。」又賦《瓜艦篇》云:「種瓜已得瓜,得瓜還得子。種子瓜又熟,五色燦表裏。詩人頌瓜艦,綿綿 言不已。儼若子與孫,遞代相依倚。迢迢繼前徽,欣欣看後起。隙地出瓜蔓,顧盼顔色喜。蔓衍實更 繁,不讓東陵美。霍山有神品,此種應相似。蒂落承雕盤,甘涼凝玉齒。辛勤好護持,不教沾泥滓。 即此一物微,在在含生理。迴首語諸兒,吾老將至矣。」廉使歷官政聲卓卓,即此一書一詩,不獨教子 義方,亦可知立政之有本。余因親故備録之,以爲諸子告,爲其事近而語竅,切於法戒也。今兩廣總 督礪堂先生攸錯,其姪也。廉使作此書時,方在髻觥,以甲辰進士入翰林。吾姪在都中相與往還甚 密,已任浙江巡撫,升今官。表正影直,天子寵遇方優云。
「獄中拔起雙龍劍,天上修成五鳳樓。」此顧黄公喜方樓岡邵邨兄弟放歸之作也。時以修葺前門 樓告成遇赦。
翟晴江進士灝《薄暮驟雨》云:「黑雲整懿西南來,狂颱挾勢驚奔雷。夕陽倉卒收不及,劃住半壁 青天開。」寫景奇妙。韋堂《在薪州雨湖遇雨》云:「千峰晴日一峰雨。」似更簡鍊不喫力。 康熙間,隨州妖人朱方旦挾妖術遊公卿間,或奇中。所過大吏,郊迎百里外,供張甚盛。後禮部 尚書王公鴻緒疏其奸狀,乃伏誅。先是金會公德嘉任安陸府教授,方旦過安陸,會公有左道之憂,賦 紀事詩四章,云:「舉俗霾犀炬,宵人岸籀冠。術麓傾幕府,名漸到長安。小伎馮龜甲,偷生遲馬肝。 感時蒿目者,徒有劍鎌寒。二傳送厨鰭盛,郊迎厩馬忙。何曾工射覆,祇是信如簧。肉食謀俱左,師中 鼓不揚。最憐手板吏,僕僕攘亭旁。二踞坐臨公府,奴顔睚隸人。無端從祀竈,所至或如神。出祖家 垂橐,停駿衆望塵。周官左道法,司寇幾時陳。」「婚宦俱須卜,荒枯總乞靈。大都盲顯者,容易蠱鄉 亭。帽舫官儀具,杯桦弟子銘。煌煌天有監,曾不畏風霆。二已見少君死,旋聞樂大誅。後來仍傅會, 百慮一虚無。斧鑽垂腰領,禎符尚囁嚅。龍門史筆在,不煉聖人徒。」方旦所至坐受顯者拜謁,而蒼頭 來將命,則卑禮厚賂以結之,因以勾得其瑣情隱事,言之輒中,溺於富貴者不知墮其術中。詩中「踞坐 臨公府,奴顔眶隸人」,真若輩伎倆也。
白香山云:「忽驚鬢後蒼浪髮,未得心中本分官。」陸放翁云:「寧教酒欠尋常債,耻就人求本分 官。二本分」二字煞是難盡。余亦有句云:「千秋留得循良傳,只是人間本分官。」
益都李文藻,字素伯,號南澗。乾隆辛巳進士,歷官桂林府同知。性好集書,見異書,輒典衣舉債 致之。又好搜討金石文字。官嶺南,嘗乘舟出迎大吏,小憩南海廟,命僕拓碑,秉燭竟夜。比曉,聞大 吏舟已過矣。錢辛楣大昕序其《嶺南詩集》云:「似近而遠,似質而雅,似淺而深。」《抵任新安》云: 「暫紹新安印,東官更向東。安衙山色裏,爲市海潮中。地瘠憑膏雨,房低畏飓風。秋來魚信少,甚念 此邦窮。」又《夜過南塘邨父老出迎於路慙甚有作》云:「大小南塘邨,曾税勸農駕。喜汝不好訟,題詩 在田舍。得替今復來,行輿困深夜。忽覩火龍走,照耀僕從訝。夾路數十人,縛草以代樺。麾之不肯 去,父老跪相迓。焼我四載餘,奔命無休暇。教養爾自爲,課書與力稼。苟不奪爾力,僅足免怨駡。 不駡亦不頌,直道非澆詐。何爲以德報,俗醇事太借。感此過情舉,顔汗車欲下。」此良吏之言,不以 文字工拙論。又高密李憲喬,字子喬,號少鶴。乾隆丙申召試舉人,官歸順州知州,與兄懷民,名憲 噩,以字行,號石桐.,憲",字叔白,號蓮塘,俱以詩盛名於時。閨門友愛,互爲師資,出入唐宋諸大 家,而各有自得之趣。石桐、蓮塘皆諸生,少鶴一官令牧,以風節相尚,爲清白吏。殁後,妻子不能歸 葬。有江西友李松圃秉禮者,向從受詩法,以千金經紀其喪,乃得歸。所著有《少鶴詩鈔》。秦小蜕見 其《歸順示父老》之作,極許爲元道州不啻也。《詩示州父老》有序:「庚戌歲,鶴生權歸順刺史,軍興 之餘,加以官吏剥削,民勞極矣。方擬邮傷懲弊,去其太甚,而父老已争爲傳述,聞於外境。揆諸本 懷,百未一施,徒增慚耳。因書此以示之,且以自儆焉。二朝廷置群吏,本以爲爾氓。豈爲奴隸輩,胶 爾厚其生。不知當事者,何以冥此情。前因外番亂,近防皆去兵。廟謨在不戰,民困實所矜。豌輸已累歲,十室九不贏。誰謂於此際,而反暴其征。僕隸專指揮,衆心那得平?我來承其乏,又切擊此形。 無能救彫瘵,中夜心怦怦。召集諸父老,積弊爲我明。敢云即盡蠲,庶使漸已輕。長謝奴與隸,不能 爲若營。稍待民氣復,吾志當得行。勤勤諸父老,告報喜亦驚。譬疾未得藥,遽有良醫名。我聞實内 愧,亦可感爾誠。何以相究竟,勿自負吾盟。」
顧立方與蓉裳户部中外自幼齊名,時有「洪顧孫楊」之目。謂稚存亮吉、淵如星衍,其二即立方、 蓉裳也。蓉裳詩,或疑其穩麗處多。立方則如臨清泠之淵,澄澈見底。兄弟四人,次敦愉,字學和., 次敬恂,字斐瞻.,次敬憲,字傅爰,皆能詩而皆不壽,皆先立方卒。立方登進士,爲杭州府授,亦奄焉 殂謝,年僅四十有五。余得其《辟疆園遺集》讀之,歎才且永年之不易得也。 箸舟在都下寄余七古詩扇,有「别我廿載當成翁」之句。余答以七律一首,中云:「百年强飯看兒 女,鎮日忘機自鷗鷺。」後士藩姪再娶潘氏,即其弟巽山之長女也。追憶前詩,竟成讖。 余昔在漢上與愚谷、雲素往返論詩。一日,以坡集屬余甲乙之。余謬加丹黄,不覺渣滓去而清光 大來,無復才多之累。雲素曰:「此坡公真面目也。」爲誦遺山詩云:「蘇公果有忠臣在,肯放坡詩百 態新。」
漢明妃生於歸州之香溪,杜詩所謂「生長明妃尚有邨」也。范石湖曰:「歸之爲州,男有屈、宋,女 有昭君,閥閲如此,政未可忽。」作《歸州竹枝詞》有云:「東鄰男兒得湘繫,西舍女兒生漢妃。城郭如 邨莫相笑,人家閥閲似渠稀。」明妃嫁單于,單于以漢賜厚,獻白璧、駆馬、珍寶之物,請爲天子守燉煌,休中國士卒。妃痛非本意,作詩曰:「志念沈抑,不得頡旗。翩翩之燕,遠集西羌。」採楚風者,宜著 於録。
薪自宋景定三年移建今治,背麟山爲城。明荆藩分茅於此,依山築邸。相傳薪艾竹皆産此山,外 人猝不能得。談長益《麟山歌》云:「夜議未已鳴朝鐘,日午君王夢正濃。一承顧盼殊恩寵,蕭艾亦與 椒蘭同。」「竹生禁地能高潔,疏疏爲節密爲葉。截成長笛聲裂雲,織作冰紋簟似雪。」今麟山艾竹俱 無,鬻艾與簟者,皆取材於江南興國州山中。
曾賓谷中丞,乾隆辛丑進士,出秋巖之房,即繼秋崛爲貴州巡撫。其由部曹爲兩淮都轉,宏獎風 流,不减王揚州。秉臬湖北時,從愚谷處見余詩,嗟賞以爲唐音不墜。《賞雨茅屋集》忠厚俳惻,出入 少陵、次山之間。五古如《安東道中大雪》云:「夜聞舟人語,歯戰聲復澀。曉起搴帷看,飄霰入窗隙。 兩岸無寸土,波光忽减白。茫茫際東溟,不辨蒼山色。舟人强持篙,手硬苦無力。豈不憐汝寒,蒸黎 待哺迫。他方卜豐稔,今日雪盈尺。惟彼昏墊區,秋來未種麥。祁寒反生怨,表瑞不爲德。博施道所 難,天工謝無策。吾將告災黎,汝勿過悲惻。汝蒙天子恩,倉廩坐飽食。忍待明年耕,乘屋今且亟。 終南接峨嵋,雪大更如席。三軍裹鐵衣,血染雪中磧。模糧難遠運,竈泠幾曾炙。誰醫不龜手,但見 不掩骼。黄竹誠可哀,楊柳空成憶。言念倘及兹,海濱猶樂國。何時李西平,入蔡遂擒賊。率土皆力 農,犁鋤銷劍戟。」七古如《食黄摩》云:「大雪晨興食指動,尺書傳到阿都統。上言射獵京口山,得一 黄塵迺遣送。兔苑剛逢賦手來,鹿鳴喜爲嘉賓誦。座中大嚼飲極歡,惟我素餐還自訟。憶從法駕秋獵時,上蘭虎落森槍旗。羽林萬師寂若水,蒙古諸部環如碁。天弧發射頻獲鹿,蒙古山呼拜馬足。割 鮮嘉宴羅名王,賜熟餘波及官屬。聖明講武復柔遠,意使中外長率服。兔置肅肅思干城,豈爲長楊樂 禽逐。於時我似曹景宗,亦能騎馬兼拓弓。逐摩數肋飲其血,快覺耳後真生風。都統時方典禁旅,定 當同在靈囿中。祇今出鎮尚勤肄,如都統者堪元戎。我叨肉食真自鄙,五年晏坐肉生髀。昨聞豺虎 尚縱横,焼不從軍角且掩。我期都統扼臂起,楚澤秦郊奮弧矢。急乘雪夜俘蔡囚,莫獵鉀山哀凍死。」 蓋己飢己溺之懷,露於楮墨之間者久矣。
張度西九鉞七古歌行天才縱軼,五七律亦極一氣盤旋之勢。余尤嗜其《京口對月飲酒》五律云: 「明月如孤客,飄飄東海來。出當甘露寺,飛過妙高臺。風浩蘆花雪,山浮蓮葉杯。此中真酒地,但飲 勿徘徊。二曾記桓元子,京江酒可沽。蒼茫鐵甕在,感慨曲阿無。且把東湖懈,休呼北固鱸。君看狗 兒墓,秋月久荒蕪。」《中秋偕京江張冠伯邀李虹山丁南柯飲千人石》七律云:「公子雄豪不可當,行厨 載酒石生涼。百年今夕有明月,萬古空山餘廣場。笑擁靦絃歌越艷,醉騎金虎問吴王。美人散後天 如水,獨倚琴臺望杳茫。」
榆林邊地,河流遷轉無常,彌望黄沙漫漫,大風揚沙亦復朝遷莫徙,雖老馬不能識途。驛傳絡繹 如織,官督民夫插柳枝兩行夾道,始不迷於指向。余口號云:「黄沙一騎馬蹦輕,插柳條條夾道明。 分付臺員須子細,野雞箱子荔支瓶。」蓋上賜哈密等城駐札大臣克什道由此也。 根石於去冬小除日不戒於火,灰燼之餘,得舊作詩數十首,輒以寄余,蓋經患難而漸知愛惜也。
五律如《留别新安諸友》云:「信美非吾土,秋風又戒寒。已嗟行役久,共惜别離難。短笛吹楊柳,歸 心戀釣竿。最憐明月夜,只解照征鞍。」自注:「時八月十四日。」《復雪》云:「復雪春纔半,農人望麥 秋。啼飢嗟稚子,畏冷說耕牛。遠道苦行役,他鄉困旅愁。移家將作計,消息望杭州。一七律如《新秋曉起即事》云:「蟋蟀聲多秋草肥,寒螢無力曉還飛。銀河射角月初落,白露横江客早歸。籬菊瘦依 堆蘇石,柴門遠對打魚磯。平生不愛脩奇服,闊領新裁越布衣。」數詩不矜才,不使氣,其一種清曠之 致,溢於楮墨。
小幌先生詩筆清蒼渾健,當筝琶樵奏之時,獨能不失正者雅調。五律如《多景樓》云:「獨鳥去悠 悠,滄波如此流。山川盡吴楚,戎馬失孫劉。帆與江雲遠,天連海樹秋。數聲京口笛,吹恨上高樓。」 《雨坐寄暢園》云:「高閣樹皆響,山空多雨聲。入松寒翠滴,隔竹暗泉生。石冷調沙鶴,池香洗藥鐺。 彈碁不識暮,風磬出雲清。」七律如《韓薪王廟》云:「百戰波濤舊壘空,小朝廷臘幾英雄。沈冤獄已成 三字,絶塞人誰問兩宫?南渡江山驢背雨,中原擊鼓鬢絲風。千秋巾幗還留迹,耐食荒岡廟祀同。」 《蘇臺懷古》云:「滄波苑外碧江江,楊柳鳥啼幾夕曉。三百人消金虎氣,八千士散水犀軍。烟花南國 愁西子,潮汐東門哭伍員。轉戰夫椒餘故壘,秋來閒殺太湖雲。」至其五七古俱臻絶詣,不具録。 王惕夫艺孫,江南長洲人。乾隆丁未召試舉人,官教諭。深於古文之學,詩亦雄拔。袁簡齋太史 以所藏文信國緑端蟬腹硯贈曾賓谷都轉,集同人賦詩,詩云:二硯流傳信國公,近從漁網出龍宫。 謝翱文字分明在,蝕盡稜稜捫有鋒。當日從容陪象戲,豈知倉猝旋捐棄。海上縱横死士墳,舟中慘澹勤王幟。草檄常隨玉帶生,濯波屢灑銅仙淚。《正氣歌》成硯不隨,《西臺記》外寓深悲。六陵烽燧今 荒土,半壁江山舊夕暉。惟餘一片洗河石,色映冬青樹上枝。隨園詩老剛收得,脱贈南豐詫奇特。乍 逃魚腹謝波濤,却來鶴背供烟墨。南豐愛古親圖史,公餘染翰加題紀。每逢嘉客輒傳觀,應和篇篇各 清綺。嗚呼!昨來盜刈襄陽麥,縱火晝燒吕堰驛。生平四海一子由,化作重泉萬年碧。道聞消息幾 倉黄,驚定方知到蜀岡。使君迎慰留同飯,示我琅幵厚扶寸。我待此硯獨歔欷,忠孝翻埋死喪機。文 山雖死猶存硯,我弟曾無一髮歸。鶴鴿原上行摇處,夢裏空回慘緑衣。」蓋是時秦、豫、楚、蜀中賊,惕 夫方抱鴉原之痛也。悽楚之聲,令人讀之嗚咽欲涕。
宋汝南孫何廷試第一,弟僅亦負盛名。王黄州覽僅文,書其後云:「明年就應堯階試,應被人呼 小狀元。」此期許之詞也,駿則其詩傳耳。乾隆間某公廷試第二人,其弟某寄詩賀之,有云:「他年令 弟魁天下,始信人間有宋祁。」時謂自命不凡,後果得第一。然燻簷之間寓輕薄之意,宜其年之不 永矣。
閨秀徐元象,字奇孺,黄州廣濟人。天啓甲子舉人,張楚偉字小損之配。其《在父來建蘇州同知任送外歸鄉試》云:「送君入楚江,悠悠歸路長。一去隔千里,魂夢伴瀟湘。」《居易録》稱其詩文有雋 才,並録其《過京口報父書》云:「兒自襁褓,未離掌膝。江頭道别,意緒凄然。舟行風水便利,遂達京 口。江南佳麗,過眼成陳。廣谷大川,靡能記憶。舅氏出鮑明遠《大雷岸寄妹書》,與兒讀之,如賦如 頌。篷窗瑣瑣,恨不能竟所思。官舍清華,几案如滌,挑燈夜坐,日起奉甘旨,晨昏念切切耳。阿爺阿母無恙?四時之序,成功者退。山川觴詠,幽情暢遂,何必紆青拖紫乃稱貴乎?」子仁熙生未彌月而 元象亡。仁熙有詩名江漠間,康熙庚午曾一致書於漁洋,時年已八十矣。漁洋知元象之才,而不知即 仁熙之母也.,知仁熙爲楚材之傑,而不知其父其母之皆以詩文名,實啓之也。楚偉著有《雪巔集録》, 又稱張氏潛江人,有絶句云:「病廢機梭老廢蠶,牙籤細帙興猶耽。唐詩元曲都收捲,日向紗窗讀二 《南》。」《詠留侯》云:「子房稱病藏機早,只待功成辭漢家。已復韓讎無所事,此心元自在烟霞。」此必 漁洋得之朱悔人載震所云,亦吾楚閨閣之賢,士夫中有不能道者矣。
(姚蓉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