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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76
作者: 陸元銹
桐鄉陸元鎧乡石
近時詩人,盛推袁枚、趙翼、蔣士銓三家。袁詩云:「賦詩似爲政,焉得人人悦。但須有我在,不 可事剽竊。」趙詩云:「一火又一火,層層去粗垢。及夫燒將成,所存僅如豆。」蔣詩云:「讀書確有得, 落筆當孤行。數語立堅壁,寸鐵排天兵。」所言皆能自道其甘苦,而筆鋒所到,横出鋭入,仍不失古人 典型,斷以心餘詩爲最。川中李雨村調元謂:論詞曲,袁、趙俱不及蔣.,論詩,蔣不及袁、趙。非定 論也。
王蘭泉司寇昶,自謂其詩五言期於抒寫性情,七言長句,頗欲幾於驅使典籍。余觀先生之詩,早 歲吟詠一以三唐爲法,然尚不出漁洋流派。至其丁年出塞,親歷行間,敘次戰功之作,直使臨陣諸軍 踴躍紙上,使漁洋執筆爲之,亦當退避三舍也。
崔曼亭觀察之夫人錢浣青孟鈿,文敏公之女也。甫能言,即解人意。自幼耽吟詠,而筆墨間不染 纖毫脂粉氣,集中如《始皇冢》、《華清宫》諸篇,氣格沈雄,非閨閣中人所能道。文敏嘗有《讀孟鈿所寄詩》云:「嬌女如嬌鳥,嘍鳴寄意微。吹來花底曲,勸我不如歸。」亦可想其婉娩之致矣。又嘗序其詩 云:「家之興替視所生,男慧女鈍多興,女慧男鈍多替。」又似惜其出兩公子右,而恨其不爲丈夫子也。 錢文敏公維城,稱詩一遵杜陵,尤具經濟才。《謁諸葛武侯祠》云:「若非天下士,何以弔先生。」
又《王文成公祠》云:「經綸本是儒生事,敢挾空談入廟來。」可以想見其胸次矣。執法過峻,論者惜 之,今後嗣亦零落不振。陽湖洪稚存亮吉出使貴州,道中柬崔曼亭(見龍)〔龍見〕云:「我今行役敢厭 遥,昔者司寇馳星帽。相傳一日行五驛,髀肉總向忙中消。稜稜執法原無礙,過峻差貽後時悔。王令 先悲少子亡,鄭公幸有孤孫在。」蓋因公曾往貴州諏獄,而曼亭又爲公之女夫,故并及之也。 文敏登第後口占云:「深居拚已過春殘,淚漬青衫尚未乾。曉日忽開三里霧,輕舟竟上九重灘。 平生温飽何求足,畢世聲名欲稱難。猶有舊交司户在,十分春色厚顔看。」志和音雅,不亢不卑,知其 胸中不徒以忘卻「狀元」二字爲高者。
漁洋詩,無噫鬱之音,無淫靡之習,自不失爲一代宗工。而隨聲附和者,直以爲人天手眼,幾欲駕 乎韓、杜以上,未免推許太過。近見杭堇浦先生世駿評本,索垢求瘢,幾於體無完膚,謂《精華録》再删 去六分,身價乃高,似又失之過刻。余謂不如袁子才《論詩絶句》云「不相菲薄不相師」,爲兩得之耳。 論漁洋詩,莫如紀文達公。《澡陽消夏録》云:「漁洋如名山勝水,奇樹幽花,而無寸土藝五穀., 如雕闌曲榭,池館宜人,而無寢室庇風雨;如彝鼎曇洗,斑爛滿几,而無釜甑供炊爨.,如纂組錦繡,巧 出天機,而無裘葛禦寒暑;如舞衣歌扇,十二金釵,而無主婦司中饋.,如梁園金谷,雅客滿堂,而無良 友進規諫。」雖託於寓言,實爲不易之論也。
陳其年詩,清俊如王、謝子弟,健利如幽、并少年,七古尤極淋漓跌宕之致。同時鴻博中可與抗行 者,不過竹垃、稼堂數公而已。世人但賞其四六及詞,是猶棄崑玉而寶燕石也。
朱竹境以嵌崎距弛之才,飲食經史,較櫟古今。其少作摹古,猶痕迹未化。中年以後,舍筏登岸, 前無古人,又豈餘子所能及?即以詩論,亦當以第一等人目之,不得謂爲鄉曲阿私之論也。 人當垂暮之年,雖有十二分本領,漸亦頹唐不振。詩聖如杜陵,亦所不免。竹境如《題李營丘古柏圖》及《玉帶生歌》、《高麗禮歌》等作,其時年已七十餘,而精力猶何等神勇,安得不歎爲天仙化人? 桐鄉蔣初陽紹輝好論詩,酒闌燈她,娓娓不倦。余少時曾師事之。其論詩云:「詩須得鍊字訣。 鍊之爲義,喻取金丹。必章鍊其句,句鍊其字,錘去膚屑,獨存精華,斯爲繞指純鋼。必鍊精歸氣,鍊 氣歸神,融盡渣滓,獨留元虚,斯爲大還九轉。此乃鍊字真訣。徒以工麗爲鍊,去此意遠矣。」又云: 「詩之妙,不外一直(。真非直白之謂也,惟從真境真情,實實寫出,以真意蓄之,以真氣行之,平奇濃 淡,無往而不得其真矣。此古人真命脈也。」先生詩不輕作,而持論如此,真得詩家三昧。 南昌彭文勤師學富五車,集成一品。平時詩不多作,曾見有《瘧止》一律云:「痞作惟堪伏,秋天 不肯明。杜句。陰陽疑必戰,(小大)〔水火〕激相争。止藥經兩日,安眠到四更。始知朋黨禍,欲去在 持平。」偶爾吟詠,而大臣公忠爲國之心,已不覺自然流露。易簣前一日,作詩示家人云:「諄囑兒孫 書要讀,秀才便是克家賢。」詞意盹摯,非具夙根者,豈能如此神明不亂? 文勤師《橋亭卜卦硯歌》云:「其修九寸博半尺,其厚不及寸,斑斑土花蝕。云是橋亭賣卜時,曾 漬孤臣淚和墨。」跌蕩離奇,音節極妙。王蘭泉《湖海詩傳》乃改爲「其修九寸博半尺,厚不及寸土花 蝕。云是朝天橋上亭,賣卜簾前淚和墨。」平鈍無生氣矣。
沈歸愚宗伯詩,規格有餘,未能變化。論者或以唐臨晉帖少之,然終不失爲正聲。當主持風雅之 時,門下士如王禮堂鳴盛、錢竹汀大昕、曹習菴仁虎、趙璞函文哲、王蘭泉昶諸君,亦皆别裁僞體,彬彬 乎大雅之音。自公殁後,竊據壇站者謬主性靈之説,於是胡釘餃、張打油紛然競響矣。 「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戒」,詩所以能懲創人之逸志也。昔張文和公廷玉分校春闡,有同事者以 微詞相探。公逆知其意,因作《閹中對月詩》云:「簾前月色明如畫,莫作人間暮夜看。」其人覽之,懷 慙而退。見公所著《澄懷園語》。
阮芸臺學使元選《兩浙#軒録》,搜羅極富,然皆蓋棺論定者。金文沙女史淑亦經采入,而其時金 尚在也,因作詩二章,有「未亡人得從寬例,文選臺應被誤傳」之句,一時傳誦。 金陵方子雲正樹,早負盛名,繼遊秋帆制府幕中,過爲獎借,子雲亦高自矜詡。然其詩祇長於七 言八句,又往往流於宋、元纖穩一派。五言律不多見,曾記其《出關圖》云:「一斗眼中淚,蒼茫灑暮 天。風聲來萬馬,草色斷三邊。旅食聊依水,征程不計年。殘春龍磧上,寒氣尚森然。」又《送夏湘人出關》云:「前朝百戰場,極目莽茫茫。山勢盤元氣,河聲麻大荒。雲消三伏雨,風結五更霜。古戍吹 笳客,猶能説武皇。」雄豪磊落,頗有奇氣。又《道中寄内》云:「河冰堪躍馬,風力欲飛人。」亦佳。 江右吴蘭雪博士嵩梁,弱不勝衣,骨稜稜出衣表,與之處,終日無鄙言。余官禮曹時,常相往來。 丁卯再入長安,蘭雪適因奉諱欲歸,未及聚談。今全集不可得見,曾於芸臺學使《定香亭筆談》録其 《娱磯靈澤夫人祠》詩云:「虚堂劍佩晝無聲,門外青山遠黛横。宫女如花猶列陣,洞房燒燭記論兵。銷魂萬古黄陵廟,遺恨三分白帝城。比似湘靈心更苦,寒江嗚咽暗潮生。」漁洋斷句後,應推佳唱。 武進黄仲則景仁與洪稚存交最深,而持論時有不合。嘗戲謂稚存曰:「余不幸早死,集經君定, 必乖余之旨趣矣。」生平著作甚富,而倦於裒録,多所遺佚。余初見之《吴會英才集》,後得劉松嵐觀察 大觀所刻本,往往彼此互異。近復見蘭泉司寇《湖海詩傳》,又有《英才集》及劉刻所未載者。諸本中 七古如《觀潮行》、《余忠宣祠》、《聞龔愛督歸自河南》、《觀劉貫道蘭亭禊飲圖》諸篇,皆卓然可傳。七 律如《錢塘舟次》云:「風雪衣單知歲晚,江湖酒病與年深。」《將至京師》云:「親在名心留百一,我行 客路慣三千。」《送張春帆歸揚州》云:「春水將生君速去,此江東下我西行。」《春日客感》云:「人間别 是銷魂事,客裏春非望遠天。」哀感頑艷,使人之意也消。
馬秋藥奉常履泰詩多拧興之作,祇以抒寫性情,不規規於唐音宋調。嘗有句云:「梅花一樹鼻功 德,茅屋三間心太平。」人皆取以爲楹帖。
「醉鄉磊落封侯骨,詩國縱横定霸才」,何蘭把水部道生讀張瘦銅舍人項詩集句也。瘦銅胸次灑 落,篤於倫紀,有古君子風,飲酒未嘗見其醉。詩格不甚高,少時與蔣心餘齊名,心餘贈詩有「友君無 異黄與蘇」之句,傾倒可知已。其實才力不逮心餘遠甚。
楊升菴曰:「宋人論詩云:『今人論詩,往往要出處,「關關雎鳩」出於何處?』此語似高,而實卑 也。聖人之心如化工,然後矢口成文,吐辭爲經,自聖人以下,必須則古昔、稱先王矣。若以無出處之 語皆可爲詩,則凡道聽塗説,街談巷語,酗徒之駡坐,里媪之詈雞,皆詩也,亦何必讀書哉?此論既立,而村學究從而演之曰:『尋常言語口頭話,便是詩家絶妙辭。』噫!《三百篇》中,如《國風》之微婉、二 《雅》之委蛇、三《頌》之簡奥,豈尋常語、口頭話哉?」升菴詩不免過於穩緝,而斯論實可爲專主性靈者 進一解也。性靈之詩,亦須有學問人爲之。若謂專主性靈,即可以詩名家,則打油腔卓絶千古矣。方 子雲詩「學荒翻得性靈詩」,亦有語病。
香原體最易壞人心術,雖屬寓言,大雅弗尚,而摹繪入微,閲之使人回腸蕩氣。王次回《疑雨集》, 其尤甚者,歸愚宗伯不録其詩,正見别裁之意。陸魯望云:「攻詩者抉摘刻削,以暴天物。是作詩尚 恐其有傷天和,況復以艷語蕩天下淫心。颦舌之獄,得不爲此輩耶?」王西樵以孝友稱,而其自序香 1詩乃云:「情至之語,風雅掃地,然不過使我於宣尼廡下無分耳。」亦值甚矣。竹埼亦工此體,《閒情》八首,雖尚不失雅音,而錢唐陸麗京誦之傾倒,作《望遠》思勝之,亦不免詞人習氣。至《風懷二百韵》,排比鋪陳,語多穢褻,即不作亦可也。
浙中近時詩人,余於湖州最喜嚴海珊遂成,於紹興則推商寶意盤。兩人諸體皆工,而七律尤多琅 琅可誦者。海珊長於詠古,如《三垂岡》云:「風雲帳下奇兒在,鼓角燈前老淚多。」《李元禮墓》云: 「如臨虎穴攫常侍,忍僕龍門負黨人。」《樊城感左甯南事》云:「山河運盡英雄老,侯伯封高盜賊輕。」 《齊泰黄子澄》云:「忍因發難誅聶錯,恃以成功相李綱。」《于忠肅》云:「定策飴甥惟卜貳,成功魏絳 不和戎。」《孫太師承宗》云:「老夫淚向君前落,諸將兵從壁上觀。」《史督輔可法》云:「國瘍有母呼遼 鶴,家祭無兒拜杜鷗。」俱能以議論運化故實,絶似義山詠史。寶意工於隸事,尤善言情,如《彭蠡》云:「已見孫(思)〔恩〕逃海上,不教項籍王關中。」《詠史》云:「敗後參謀無馬誤,平時坐鎮有韋皋。」 《幕府營》云:「要使夜郎知漢大,漫勞回紇與唐和。」《題鄭布衣秋郊餞别圖》云:「帳中白髮依嚴武, 城上黄雲弔赫連。」《懷仲燭庭》云:「絶代才人成佛易,向來名士過江多。」《覲沈蘆山》云:「世路鵝鵠 行不得,才人鸚鵡恨如何。」《歸里寄同學》云:「名心未斷難遺世,晚景無多怕受恩。」此類數十首,情 文俱到,不减古人。
徐玉崖觀察長發,長身玉立,鬚鬢如銀,豪於酒,尤好談詩。余初官雅州時,甫謁見,即握手笑謂 曰:「聞君能詩,相見恨晚矣。」從此遂歡好無間。嗣以年老乞歸,賦詩留别諸僚友,有句云:「風雨將 闌防失足,溪山大好要回頭。」余嘗書爲楹帖,每一吟諷,輒如醍醐灌頂。 余在蜀七年,僚友中得能詩者三人,一太倉毛海客大瀛,一錢塘吴秋漁昇,一義烏程息廬尚濂。 息廬詩學太白,長於古體。海客、秋漁皆有陳琳、阮璃之才,磨盾作書,千言立就。與余往來投贈,俱 極相得。未幾,海客以禦賊被難,余亦奉諱東歸。迨戊辰歲再作蜀遊,息廬已引疾閒居,秋漁亦雙鬢 壓雪矣。秋漁有題余吟稿句云:「落紙餘音喑萬馬,運書神力汗三牛。」客窗展誦,猶憶當年攬環結 佩、酒酣跳踪時也。
海客以軍功進簡州牧。庚申春,教匪渡江西犯,逼簡之東界。海客自將團勇數百人,至金堂縣之 土橋溝,出境禦賊,遂遇害。死越日,寄魂於僕某,入中門集家人於庭,言臨陣時爲馬踣所誤,今被召 敦迫,不及留,遂去。所著有《戲鷗居詩鈔》,楊荔裳方伯揆爲付制剛。曾記其《羊太傅祠》云:「議遊直欲争千古,人物居然領六朝。」又《黄太常墓》云:「削藩本爲安劉計,論將空存救趙心。」皆雅健可 誦。又有《十國宫詞》一百首,援引極博,摘詞亦妙,惜不能記憶矣。 詩之所以能感人者,惟在二真」字。漁洋自謂六七歲時,讀《詩》至《燕燕》、《緑衣》等篇,便覺根 觸欲涕。稍長,遂悟興觀群怨之旨。而其生平所作詩,又往往文勝於情,則以愛好太過,而天然真色 反爲脂粉所掩耳。若西樵則不然,如《寄季弟貽上》詩云:「離居足憂端,忽忽苦無憚。睽違感至今, 提攜念在昔。執手既未卜,所願眠食適。頃者家郵至,言汝資藥石。置書坐沈吟,芒芒中懷迫。移時 取竟讀,書言頗詳竅。比當發使時,汝體業已澤。恐爲虚見慰,此意頗難逆。叢雜緘牘末,最後得手 蹟。把讀語良符,筆勢更奕奕。終苦魂夢淆,連宵役精魄。翹首望南雲,安得雙羽翩。送我置汝旁, 覩汝肥與瘠。」纏綿婉篤,全是一往真氣,分土湧而出,讀之使人生友愛之心。 少讀尤西堂《題韓薪王廟》詩云:「英雄短氣莫須有,明哲保身歸去來。」每歎其一岳一韓,兩兩對 昭小,而「莫須有」、「歸去來」,如玉盒子底遇著蓋,妙在恰好。近見吴門殷果園秀才如梅《韓薪王碑》句 云:「尚憶使船如使馬,獨憐擒賊未擒王。」亦復天然湊泊,不可以思議而得。 竹境《漕船》詩云:「安用百斛寬,邪許百夫役。過牖逆上魚,迎風退飛鵲。臘開徂暑到,久而蟲 鼠咋。惟以便軸丁,夫婦得泛宅。南去挾臬絲,北來收果核。誰爲迂緩圖,因循匪朝夕。」蓋謂舟大費 浩而運遲,宜撤而小之也。彭文勤師嘗舉以質之漕帥楊勤恪公,公大以爲不然,爲之指陳利弊,始知 書生之見隘矣。文勤師嘗有詩述其遺語云:「材大用可久,質薄朽必亟。胡爲憚補苴,而乃勇變革。」
又云:「牽挽集百夫,其面有菜色。惰民不耕稼,貧人雜盜賊。千舟十萬衆,仰此以衣食。一朝忽奪 之,誰歟非黔赤。」又云:「商固便附載,軍亦資僦直。懋遷有無通,彼此均樂得。屯田業久虚,僉運費 孔劇。一物不能容,終歲何所獲。市冷物價昂,運艱商利窄。豈惟軍告病,四民被其厄。」通達政體, 洞悉民情,雖巢括成詩,而非吾師之健筆,不足以達之也。
朱文(成)〔正〕公珪《喜雨》詩「司牧願上沈,農夫眼中淚。齋心哀龍公,迸此雨脚脆」,四句中笑啼 俱有。
嵇文恭公嘗謂白米飯淡喫最佳,聞者歎公廉貧。吾鄉沈青齋觀察啓震居官之日,每於朔望日聚 家人會食白米飯,以示不忘粗欄之意。清節俱可風也。余家素無恒産,歸田後益審飨不繼,日惟一飯 兩粥。久而相安,轉覺粥味深長,即進以飯抄雲子白,亦不能下咽矣。向在京師,曾見阮吾山司寇《茶餘客話》載有《食粥》詩二首,頗佳,今已不能記憶,其書亦不可復得矣。
楊蓉裳農部芳燦驚才絶艷,照耀一時。其詩源於六朝、初唐,人皆艷羨其詞采華藻,余獨愛其《寧夏采風詩》,謂不减《舂陵》、《秦中》之作。尤工駢體文,曾爲予作詩序,揄揚過當,君子失辭。至謂「足 以裨補風猷,扶翼禮教」,更不能無愧於知己之言也。
大興舒鐵雲孝廉位天才亮拔,如俊#生駒,未可施以構勒。春閹不遇,流寓江、浙間。己未不及 赴試,榜發後,家人買題名録送閲,其細君屏不與觀,曰:「異日必爾乎?取之得臣,與寓目焉。」鐵雲 感其意,遂不閲,仍作詩以解嘲,中有句云:「正愁此事終難免,得似卿言亦復佳。」
明張志道《題淵明歸隱圖》云:「豈知英雄人,有志不得豁。」淵明一生心事,爲明眼人一語窺破, 徒以「羲皇上人」目之,陋矣。鐵雲有論淵明詩云:「仕宦中朝如酒醉,英雄末路以詩傳。」亦同此意。 後見鎮洋彭湘涵上舍兆#《題陶靖節像》詩云:「代易元嘉號,詩留正始音。桃花身世感,秫酒聖賢 心。黄綺貌猶在,荆高悲獨深。誰知填海志,歸鳥是冤禽。」尤爲淋漓入妙。 彭湘涵著有《小謨觴館詩鈔》,取材於古,獨出冠時,絶不爲袁、趙二家所濡染。余嘗於楊蓉裳案 頭見之,歎賞不置。如《壯士》云:「壯士黄皮袴,農民白桿槍。原田春輟耒,私憤晝争桑。此輩好身 手,臨風念茂良。調馴定何術,留勇獻明堂。」格調何减杜陵! 初白《夾馬營》詩云:「隔河便是遼家地,鄉社析榆委邊鄙。當時已少廓清功,莫怪孱孫主和議。」 蓋咎宋祖不能恢復燕雲,致貽子孫積弱之漸,自是正論。山陰邵無恙大令駿有詩以駁之云:「燕雲十 六州作賂,事由石晉難爲功。若云割疆太示弱,亡宋況復非遼東。」議論警闢,得未曾有。乃知文人之 舌,瀾翻不窮,只須説得近理耳。無恙又有句云:「懷鄉似酒多餘味,作吏如詩有别才。」 建文遜國一事,自竹诧有「十三不足信」之説,而火作自焚,遂爲定論。沈方舟用濟《天下大師墓》 詩云:「解道龍蛇潛草野,何年弓劍傍橋山。緇衣那有中官識,御馬誰迎老佛還。」故作疑似之詞,卻 句句是辨其不足信,具見詩人措詞之妙。近見趙雲松《羅永菴》詩云:「亡國非以無道失,此意率土同 悲含。人心未死即帝在,焉知不薙爲瞿曇。」有意翻案,而語尚近理,筆力亦頗堅卓。 山谷《書摩崖碑後》云:「撫軍監國太子事,何乃趣取大物爲。」讀詩者每謂其立論深刻,似是而實非也。史書靈武即位,復書制以太子充天下兵馬元帥,則非有所受之也明矣,不得以發馬嵬時曾有傳 位之命,遂爲肅宗寬之也。尤滄湄珍有句云:「禍亂方殷以權濟,苟不帝制衆志離。」袁子才亦有句 云:「若非靈武張位號,九州不見天皇旗。」詞異而意同,雖議論透闢,終當以山谷詩爲正。 詠古詩固宜高著眼孔,自出心裁,方足以知人論世,而好爲雌黄,又往往過於刻竅。如張留侯、諸 葛武侯諸人,亦欲妄加營議,幾使三代下無完人。既傷忠厚之懷,亦失風雅之旨。楊升菴云:「《張良傳》曰黄石公、日滄海君、日赤松子,皆莫須有之人,以見四皓之傳聞亦如是云爾。後人爲之互造姓 名,《陳留志》、《孔父秘記》所載互殊,任昉《文章緣始》以惠帝立《四皓碑》,爲人臣賜葬之始,俱附會之 説。《通鑑》删之,温公可謂有識。」袁子才《隨園隨筆》曾備載其説,乃其《詠史》詩則又云:「子房非正 士,可傳惟一椎。自見黄石公,陰險無不爲。爲韓非其心,滅韓皆其計。不肯立六國,韓宗遂隕地。 野雉幸辟陽,夫妻義已絶。立賢不立長,殷周有成迹。胡爲召四皓,爲之張羽翼。」持論如此,自相矛 盾。至謂「爲韓非其心,滅韓皆其計」,尤爲細繆。子房之志,固將輔韓成以馳騁中原,志雖未成,而其 始終報韓之心,已昭然共白於天下。「不肯立六國」乃在韓成既殺,復歸於漢之後。既已委身於人,自 不能不匡救其失,豈得因此而遂坐以「滅韓」之罪哉?「辟陽」之事,更非儒者所宜言。作詩而悖理亂 常,所關於心術不小,學者當切戒之。
何大復謂不讀唐以後書,固不免英雄欺人,然自是至論。詩中徵典,取材於古,則詩格自然高雅。 凡稗官野史、荒誕不經之説,俱不可以入詩。又説部中替代字樣亦不宜用,如「青奴」、「黄端」、「碧翁翁」之類,縱極博奥,而不知其詩已落小乘家數矣。近又有引用「劉唐腿」、「哪吒臂」等語以掉書袋者, 其語亦有所本,非竟出於《水滸傳》、《封神演義》,而此種詩材定爲大匠所棄。段成式云:「庾信作詩 用《西京雜記》事,自追改日:此吴均語,恐不足用此。」亦可爲隸事猥瑣者之鑒也。 海鹽朱笠亭大令炎,博雅好古,所著《甌説》一書,考核精審。詩亦沖融和易,不失雅音。今所傳 《華清宫》詩云:「竟使豬龍掀宇宙,獨留鸚鵬憶君王。」乃其少作也。曾點定歸愚宗伯《唐詩别裁集》, 謂是集嚴於持擇,辨格最正,一切旁門外道,芟除殆盡,以之導後學,是爲雅宗。人手須辨雅俗,近今 有兩種俗體:一是爲考試起見,讀試帖,做排律,如翦彩刻繪,全無生趣.,一是爲應酬起見,翻類書, 用故事,如記里點鬼,絶少性情。此固畢劫不知詩也。又或取法於古,各立門仞,亦有兩體:其從《瀛奎律髓》入手者,多學山谷江西一派,或失之俚;從二馮所批《才調集》入手者,多學晚唐纖麗一派,或 失之浮。是皆不能無偏。且《律髓》止載律詩,《才調集》第及中、晚,亦頗未備。又若阮亭〈―二昧集》, 立論太高.,《十種唐詩》,散入各集,未易尋其塗徑。惟歸愚先生此書最便拾誦。此書外,更取阮亭 《古詩選》玩習,則五七古已得其大凡.,再以《十種唐詩》參看,近體亦略該備。然後於《文選》、《樂府》,採撷菁華,以爲材料,於宋、元名人詩集,博其機趣,揮霍萬象,惟我所欲矣。 詠物詩妙在不即不離,黄唐堂之雋《楊花》詩「不宜雨裏宜風裏,未見開時見落時」,乃謎語,非詩 也。自不若查初白「春如短夢初離影,人在東風正倚欄」爲有神無迹。
詩至詠物,最難著筆,亦視其題之雅俗何如耳。題已近纖,不必更看其詩矣。歸愚選《别裁》詩,摘録張岳維景崧《甘蔗丞相》句云:「是長樂老焉知苦,非讀書人終欠酸。」謂其工巧,不意先生晚年亦 作此小家語。當其初選《唐詩别裁》時,定不出此。
余官粤東時,博羅令梁接山寶繩曾以羅浮蝶繭見贈,越三宿,即破繭而出,色黯如灰,無所謂神光 陸離、五彩錯雜者。竹堆遊粤時曾有詩,後杜雲川太史詔亦有句云:「香魂只合伴梅花。」人皆稱其天 然名雋,確切此題。余謂惟確切此題,此其所以不能大家也。
蜀中李雨村觀察歸田後,放浪不修禮節。自填雜曲,付優伶傳唱。遇有演劇者,即闌入座上,不 復問主人。詩亦不循正軌,嘗自附於袁、趙、蔣之列,合刻《林下四老人詩》,人多訓笑之。余獨取其 「耳還欲塞聾何害,身各無官醉不妨」二句,謂不啻代余寫照也。
長洲王惕甫艺孫貌甚寢,性亦孤峭。余嘗於客座中識之,知其爲狂士,未與接談。後見其《題何蘭士方雪齋集》詩云:「自非讀書多,何以實其腹。妙處不關書,無書苦磽确。」又云:「言中苟無物, 擋氣非堅蒼。絃外苟無音,虚響寧久長。」非於此道中三折肱者,不能作此語,宜其兀傲不可一世矣。 袁子才爵位不高,享名最盛,遊跡所至,冠蓋溢巷,珍錯盈筐。自名公鉅卿,下至菰蘆曠士、閨閣 名媛,莫不以望見顔色爲幸。管親山客秣陵,有勸其往謁者,親山以詩謝之云:「耆舊風流屬此翁,一 時月旦擅江東。寸心自與康成異,不肯輕身事馬融。」可謂不爲習俗所移者矣。 錢嶼沙方伯琦《歸興》詩云:「劇憐到處都如客,最怕逢人尚説官。」袁子才極稱之。余謂不如上 二句云「八口尚餘婚嫁累,一生纔得夢魂安」較爲老健,亦有意味。
鈕西齋編修汝麒與余家比鄰而居,幼時猶及見之。著有《南雅堂集》,今已散失不全。《别裁集》 録其五律二首,亦未盡其妙。記其《三過堂》句云:「聖后尚聞先帝歎,相公苦憶黨人碑。」又有《寄友人》句云:「十年好友如雲散,獨夜相思怕月明。」皆清朗可誦。
李嘯雲大令傳杰,同年(王)〔玉〕漁庶子傳熊之弟也。余初未相識,戊辰重至成都,始得讀其《恬養知室吟稿》。其中如《周高克尊歌》、《唐鐘歌》諸作,俱磊落有奇氣,而人争賞其《聞歌絶句》云:「瀟 瀟暮雨彎彎月,兩樣天光一樣愁。」貴筝琶而賤清琴,此調正未易彈也。 吴江郭頻伽慝著有《靈芬館集》,芸臺中丞極爲獎許,謂其靈氣入骨,奇香悦魂,殆深於《騷》者。 詩如「二月落花如夢短,一湖春水比愁多」、「此地逢君俱是客,故鄉如我已無家」,皆善於言情,不屑屑 求合於流派。余尤愛其《臨平絶句》云:「魚霞初斂晚風清,低亞青山掠面迎。一鳥不鳴桑翦響,緑陰 如水過臨平。」如見故鄉採桑南陌時也。
韓信嶺在靈石縣西二十里,嶺上有韓侯墓及祠,壁間題詩甚夥。漁洋《蜀道驛程記》謂明常明卿 外,殊少佳者。今并常作亦不復存矣。踰嶺而下,羲、娥蔽虧,土逼若衡。吾鄉吴胥石孝廉蘭庭曾有 句云:「日御歷綫天,見午不見未。」頗能狀難寫之景。
詩不可不陳言務棄,然或刻意求新,則又乖大雅之旨,詩所以言温厚和平也。如陳元孝恭尹之 「十年士女河邊骨,一笑君王鏡裏頭」,趙秋谷執信之「食客三千兩雞狗,島人五百一頭顱」,語雖新警, 極其弊,必入於粗豪一派,非正聲也。
張虞山養重「南樓楚雨三更遠,春水吴江一夜生」,漁洋極稱之。今閲其原詩,乃用十蒸韵「增」 字,易以「生」字,何等自然。又陳香泉奕禧「斜日一川济水北,秋山萬點益門西」,亦漁洋所激賞。原 詩「秋山」作「秋峰」,調不響亮,詩亦爲之减色矣。古人一字之師,洵不誣也。 初白詩「千點桃花一江水,妙高峰下作清明」,自是絶唱。清明何以言「作」,妙在可解不可解之 間,若改「度」字,豈不又如「暝色起春愁」耶?此荆公所謂「詩要一字兩字工夫」也。 初白詩出入於蘇、陸,往往病其不留餘蘊,要不失爲名家。趙雲松《十家詩話》獨以之列李、杜之 後,失之過當矣。其效爲摘句圖,亦不免瑕瑜互見。余嘗於七律中摘其警句,如《黔陽雜詩》云:「田 横客已辭窮島,樂毅功難敵謗書。」「閒道無人防豕突,叢祠有火散狐鳴。」《詠史》云:「一時管統援師 盡,同日臧洪赴死難。」《送友人入蜀》云:「盜賊鋒銷諸郡僻,英雄祠入亂山多。」《長沙雜感》云:「君 臣如此猶嗟命,絳灌何人乃忌才。」《楊長蒼重來都下》云:「舊家春燕烏衣巷,故國秋瓜覆盎門。」《瞿相國春暉園》云:「戰後河山非故國,記中花石尚平泉。」《新樂有感》云:「輿圖西漢中山國,恩澤先朝 外戚侯。」《鳳陽城外》云:「時來將相皆同里,淚落英雄有故鄉。」《戊寅除夕》云:「一家懸磬豐年後, 萬事挑鎧此夕中。」《重陽入古北口》云:「官馬散隨黄犢卧,戍兵秋較老農閒。」《重過高旻寺》云:「四 海僧歸康寶月,三生人説杜樊川。」《登密雲縣鐘鼓樓》云:「出塞雙雕盤遠勢,入關萬馬壯秋聲。」以上 十數聯,雄豪磊落中,仍不失事外遠致,覺初白面目,爲之一變。
蘭泉司寇軍中諸作,固不减「周羅喉,執筆制詩,還如上馬入陣,不在人後」。而其於死事諸君,尤不勝眷眷故人之意。讀之於邑。如《示莘田太守》云:「河外一軍亡傅燮,鄴中七子失劉槓。」《題蘇門聽泉圖》云:「寧朔參軍亡尉静,征西長史痛楊怡。」蓋謂趙璞函舍人文哲、吴鑑南農部璜,皆殉難蜀中 者也。
趙璞函《媒隅集》皆從軍時作,試新險於山川,揚清音於鏡吹,又皆妙有情致,不徒作秋笳曉角之 音也。苴公〈蜂雅堂集》俱未通籍時詩,而天然韶秀,已不可及。余尤愛其《劉文成祠》云:「隆中自切酬 三顧,湖上虚傳卜十年。尚憶圍城思蹈海,如何辟穀滯遊仙。」又《題亭林遺書》云:「白鶴東歸非故 國,青牛西去有遺經。十陵雨露攀弓恨,四塞河山聚米形。」俱能以議論運化故實。 宋張文潛詩云:「重瞳陟方時,二妃蓋老人。安肯泣路旁,灑淚留叢筠。」豈老人便不哭其夫耶? 宜方樸山譏其無理。此種積久相沿之故實,欲作翻案,便涉學究氣,去風雅之旨遠矣。曾記黄仲則有 詩云:「地老天荒處,千秋帝子心。人間離最苦,竹上淚猶深。目斷珠丘杳,魂歸澧浦陰。至今嗚咽 水,七十二絃音。」不著議論,而風格高超,神味雋永,幾欲希踪古人。
山陰陶篁村元藻《題良鄉店壁》云:「欲語性情思骨肉,偶談山水悔風塵。」袁子才見之,至有「沿 路訪斯人」之語,其爲傾倒亦甚矣。篁村之子午莊大令廷珍亦工於詩,專學唐音,不作纖纖細響。如 《天寧閣大佛歌》云:「金身丈六倍以五,星辰手摘天爲低。陽烏陰兔正子午,光景照耀眉稜齊。」《謁華陰廟》云:「聚精在骨不在肉,陡立坎虎欺離龍。迴峰遞轉面忽正,大方廣闢金天宫。」造語奇警,上 追昌黎。
宗芥駅郡丞聖垣亦山陰人,與余先後爲宋彩航師門下士,繼又同官粤東,而緣慳一面,始終未得 識晤。其詩如《題吴檢堂課射圖》云:「寫力易見寫氣難,雙輸不動安如山。猶之畫馬畫神骨,不在掉 尾騰蹦間。」亦不肯局束爲轅下駒者。
竹垃《題楊補之墨梅》云:「朱三十五《梅詞》「横枝消瘦只如無,但空裏、疏花數點』,梅花有魂,一 語攝之。此惟逃禪楊叟能寫出。」紹興童二樹鈺亦以畫梅擅名,芥贓題句云:「畫家畫花窮毫髮,畫梅 只畫神氣骨。當其欲畫未畫時,不見梅花見明月。」又云:「求畫於空不於色,舍筆與墨亦云得。觸之 即是拈即來,筆墨之外有高識。」不特爲梅花攝魂,亦且於畫理悟詩境矣。 余官禮曹時,獲交揚州善詩者二人:一爲儀徵施小鐵府丞朝幹,一爲興化任子田侍御大椿。二 人俱廉介自守,且皆貧而無子。小鐵詩全學盛唐,如《過峨嵋院》云:「流水不可住,孤雲行未還。峨 嵋院中月,已照江南山。理自獨遊悟,心隨清夜閒。他時結茅屋,相對一開顔。」《聞琵琶》云:「琵琶 絃急對秋清,彈作關山久别情。借問黄河東去水,幾時流盡斷腸聲。」子田長於考據之學,詩不多作, 然如《登烟雨樓》云:「漾舟及平湖,竹樹引佳興。渚近棹愈遲,沙平纜初定。拂(木)〔衣〕緣木杪,躡 屐臨丹磴。疏雨寺門來,春寒在蘿逕。」《至了義寺》云:「過塢指疏林,到寺繫雙楫。風吹烟穗斜,入 户氣騷屑。境僻罕來蹤,日落見殘雪。隔竹聞歸僧,相遇無言説。」此二首亦得左司遺意。 程魚門吏部晉芳學問媾雅,詩不免好掉書袋。余最喜其《題夏寶傳橐中集》云:「磨刀冰作水,暖 客火爲衣。」又《送弟述先之廣陵》云:「春水方生夜,孤帆獨去時。」一以奇警勝,一以清遠勝。
錢宗伯載《簿石齋詩》如食諫果,味不驟得。嘗有二絶句,散見於詩注中,今爲録出。《驢背》云: 「葛衫草笠趁風輕,驢背青山掠面生。一直柳陰涼似水,亂蟬聲裏出東平。」《桐江歸舟》云:「九田灣 裏雨蒸苗,閣閣蛙聲欲上潮。不忘故人相送遠,榴花紅過戴家橋。」頗近北宋人風致,不知何以不載 集中。
鎮洋胡安公溶,癸酉解元,詩不多見。記其《春雨漫成》句云:「留心世事如書讀,過眼功名比夢 看。」詩格不高,非老於世故者不能道。
川中嘲嚕,最爲民害,偵察守土者,有羅鉗吉網之稱,乃斂迹不敢入其境,否則探丸之黨,公行無 忌矣。李雨村有《嚙嚕吟》一篇云:「黄鰭長,線雞短。青天白日兵戈滿。黑錢去,紅錢來。山橋野店 雞犬哀。殺人不償命,都冒古名姓。夜來假面劫鄉人,平明縣堂充保正。刀爲益州劍爲閣,天何不將 此輩戮?安得再來關内侯,盡使帶牛兼佩犢?」只以謡諺近語入詩,而古質自不可及。 洪稚存天分既高,學力又富,餘事作爲詩歌,莫不精穿溟滓,銳走雷霆。惜此才晚出,未獲與竹 境、稼堂諸公掉鞅詞壇耳。其十五歲時,讀書北郭鄒翁家。翁憐其貧,欲以女妻之,聞已有所聘,乃 止。稚存感其意,作《郭北篇》云:「兒家城東偏,翁家郭北隅。附翁錢一千,伴翁兒讀書。讀書書何 多,翁言兒大好。枉生七八男,無如此兒矯。翁言欲壻兒,設此堂上尊。十三名家息,十五廉吏孫。 兒言苦濡澀,坐客顧告翁。强自致一辭,奈此兩頰紅。兒宗實蕭蕭,母淚復縷縷。前織一匹縑,已聘 貧室女。門前田十雙,屋内錦十箱。翁言雖至誠,厚意固不當。」即其少作,風格已自不凡。
四川張船山檢討問陶,才力不减洪稚存,兩人俱豪於飲,情好亦最篤。楊蓉裳有《柬檢討詩》云: 「君昨示我詩,曠代驚奇才。猛炬出犀焰,寒星迸驪胎。」可想其才之横絶一時矣。尤工於七律,其先 世有官皖江而祀於宋四賢祠者,船山過其地,有句云:「功名立後田園盡,恩怨消時俎豆公。」 竹境最不滿於張魏公,晚年《謁韓薪王墓》詩,猶有「輸與喪師張魏國,史家具狀得徽公」之句。嚴 海珊亦有句云:「傳中功過如何敘,爲有南軒下筆難。」較之明江盈科詩「子聖焉能蓋父凶」,更見措詞 之妙。
管親山《論近人詩絶句》云:「富平李與郃陽王,駿靳三原有溉堂。何事秦人少真識,誤憑弱水作 津梁。」蓋皆關中詩人也。余在同州時,各購其遺集。李天生因篤《受祺堂集》卷帙既多,瑕瑜互見。 王幼華又旦《黄湄詩選》,經漁洋手訂,決擇頗精,洵足以行世傳遠。孫豹人枝蔚《溉堂集》購之未得, 而杭堇浦謂《溉堂》三集具在,詩文粗惡,浪得虚名。則《今世説》所云「豹人以詩文名天下」者,亦不無 溢美矣。《弱水集》乃蒲城屈悔翁復所著,悔翁於乾隆初年薦舉鴻博,詩筆纖俗,好作大言,當時同徵 諸公已有譏之者矣。至其注漁洋《秋柳》詩,泥「白下」、「洛陽」、「帝子」、「公孫」等字,妄謂憑弔勝朝, 尤爲穿鑿。
「詩貴有禪理,勿入禪語」。此就釋子之詩而言則可,若儒者立言,原本性情,關乎人倫日用,自應 光明俊偉,昭然若揭,方爲出言有章。即好作理語,如白沙、定山一派,且爲大雅所勿取,況近於禅 耶?今人慣學口頭禪,那得不斥爲野狐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