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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77
作者: 陸元銹
桐鄉陸元鎊乡石 律詩須争起手。一起得勢,以下便迎刃而解,此力争上游法也。能得此法,思過半矣。近人中, 五律如施愚山閏章《送梅子翔》云:「朔風一夜至,庭樹葉皆飛。孤宦百憂集,故人千里稀。」顧鶴巢大 申《登歌風臺》云:「一劍收秦鹿,秋風萬里心。悲歌誰掩泣,壯士已成禽。」汪于鼎洪度《送黄扶孟》 云:「從來經易水,誰不念荆軻。有客自驅馬,秋風正渡河。」錢稼軒維城《諸葛武侯祠》云:「若非天 下士,何以拜先生。魏晉無良史,雲霄自大名。」蔣心餘士銓《掃葉樓》云:「落葉掃不盡,幾年存此樓。 天空群木老,寺古一山秋。」周漢川元涪《淮陰釣臺》云:「如何臺下水,今尚作哀聲。天靳王孫食,人 傳漂母名。」畢秋帆沅《漂母祠》云:「誰知千載後,香火感荒村。我陋千金擲,人高一飯恩。」此皆起調 之最高者,學者從此種著眼,駅駅乎入盛唐之室矣。又有一種以澹遠勝者,如于涵一養志《不寐》云: 「秋風吹白帝,枕上落江聲。」沈芝岡懋華《渡江》云:「路盡鳥飛外,微茫一葉舟。」謝皆人芳連《溪村》 云:「早起杏花白,飯牛人出門。」吴穀人錫麒《晩渡》云:「一鳥入寒色,數峰斜照餘。」此數聯亦爲起 手高格。
七律亦有破空而來,以起手争勝者。如馮文毅溥《漢文帝幸代圖》云:「漢帝當年歌大風,歡留父 老樂融融。誰知將相和調後,更有君王賞議同。」王子側士祜《渡揚子江》云:「長江不盡來荆蜀,天塹平分控五州。地近沈舟悲戰伐,人從擊楫想風流。」葉星期燮《京口》云:「朔風動地大江鳴,猶説南徐 北府兵。鐵鎖幾人籌異代,布衣終古悔成名。」朱竹境《雲中至日》云:「去歲山川縉雲嶺,今年雨雪白 登臺。可憐日至長爲客,何意天涯數舉杯。」陳其年《秋日懷幔亭先生》云:「秋日蒼茫上佩刀,故人消 息夢魂勞。石城劇報收袁粲,魯國驚聞捕孔衰。」七律中難得此龍跳虎卧之筆。少陵「群山萬壑赴荆 門」諸詩,其先聲也。若專於中二聯力求佳句,則淺矣。
宋左彝助教大樽恬淡不樂仕進,好從釋子遊,詩亦絶去塵垢。所著《茗香詩話》雖非以禪説詩,而 造語微妙,使人不能言下頓悟。寓昭慶寺,一夕無疾而逝,有類於禪家之解脱者。 法時帆學士式善詩能用短,不能用長。五言多王、孟門庭中語,清遠絶俗,未易問津。楊蓉裳序 其詩云:「桃花流水,靈源自通。桂樹小山,清夢長往。」可以想其旨趣矣。 項墨林之孫孔彰,嘗乞酒於友人,後來索甕,而甕已破,乃作《酒甕桃花》畫幅報之。此幅今爲蔣 春雨明經所得,索同人題句於上。汪雲壑修撰如洋詩云:「墨林之孫善畫兼好酒,畫日百幅酒一斗。 酒乾難佐筆墨豪,不謀諸婦謀諸友。書來索甕甕已破,報乏瓊瑶情則那。折枝一幅聊解嘲,逸態寧容 塵土淡。垂者綽約神仙姝,淡素不買胭脂塗。殘甑臓瓦少形似,酒香微潤桃腮腴。麴生烏有墨濡吻, 此中已覺仙源近。請君卧甕尋醉鄉,定有漁人賦招隱。蔣君嗜古癖最深,得來此紙珍謬琳。晴窗示 我玉叉挂,宛然攜酒花下吟。詩成試問花知否,花已沈酣欲墮襟。」此詩《葆沖書屋遺集》不載,亟 録之。
孫淵如觀察星衍嗜六書之學,於許叔重信之最堅。嘗題李斯泰山石刻後云:「我言嬴秦罪,在廢 籀古文。改篆而篆亡,毁經而經尊。幾令周孔字,禁抑不得傳。非有叔重功,六義無淵源。」 淵如夫人王采薇著有《長離閣詩集》。亡後,於乩上致《寄外》八絶,自言尸解仙去,居仍利東宫, 掌上界書三百架。故孔雾軒檢討廣森序其詩集云:「或者謂結璘有藥,弄玉疑仙。三髻雲鬟,蓬壺已 隔.,層波羅襪,洛浦重逢。偶作異聞,傳諸好事。則綢繆贈答,將皆戴勝之瑶觴.,宛轉音聲,盡入彩 鸞之《唐韵》。」其詩如《春夕》云:「一院露光團作雨,四山花影下如潮。」寫難狀之景,洵非塵塩中人所 能吐屬也。
張瘦銅詩亦有學杜之作,如《廣州》云:「鶉鳥司南紀,蒼茫海國間。虎門當絶(檄)〔徼〕,龍户界 諸蠻。氣類無藏蟄,精華不受閑。願爲挚斂計,衣食到惇鳏。」氣格不减杜陵。 黄莘田任詩云:「到底不知離别苦,後身還去化浮萍。」宋玉才樂詩云:「不如飛絮隨流水,化作 浮萍個個圓。」同一「化浮萍」,而用意各極其妙,絶不相犯,此足見詩人心思之巧。 孫文靖公士毅在四川時,聞逆苗滋事,即趣裝前往視師。是時,公年已七十有六,而軍書旁午之 餘,猶能不廢吟詠。初至秀山,即作四首,寄僚屬和韵。中有一聯云:「流亡未復無分土,創痛方深仗 稔年。」猶見大臣軫念民艱之意。
文靖公初征安南時,亦有詩云:「豈有夜郎能自大,果然飛將竟從天。」又有結句云:「軍門執法 臣應爾,聖德如天本好生。」尤爲立言有體。其他如「寅霧蛟涎工搶日,丁男鴉祐慣耕霜」,注云:「安南惟諒山百里内有霜,其地一面隕霜,一面耕種,土人謂之耕霜。二耕霜」二字頗新。
「自從和靖先生死,見説梅花不要詩」,語雖近鄙,實爲至論。梅花詩自來無佳者,和靖之「疏影」、 「暗香」,差强人意耳。高青丘「雪滿山中」、「月明林下」,不免俗塵三斗矣。今人往往好作此題,以畫 牡丹之筆,而欲爲姑射仙人寫照,宜爲梅花之所唾棄也。此題總以不作爲高。 周勤雲上舍爲漢,浙之浦江人。其先世官甘肅山丹縣,遂流寓關隴,貧不能歸。詩在昌黎、昌谷 之間,時有用力太過處,而語奇句險,比之利劍,寧寸寸折,不爲繞指柔也。《静寧州早發》句云:「虎 睛燈遠戍,蟲響雨孤城。」亦工於造句者。楊升菴所云「以電、霜、風、雷實字爲眼,惟初唐人有此 句法」。
余秋室中允集博奥婚雅,詩書畫稱三絶。甲寅夏,爲余作《碧柳新蟬圖》,題句云:「纔從土壤舒 新翼,便向清宵噪晚涼。多少池塘緑楊柳,被他調弄到斜陽。」語不必深,妙有雋味。 德州程正夫自作一棺,題日「休息菴」,作詩云:「板屋蕭然四壁周,愚人息矣聖人休。」漁洋載之 《池北偶談》。近山陽阮吾山司寇葵生亦預製騰器,題詩其上,有「未死何妨暫貯書」之句。均可謂達 者,而阮詩較雋永有味。余昔於馮鷺庭齋壁見之,惜不能全記矣。司寇又有《西曹判筆》詩云:「狼藉 雲司黑與朱,朝朝依樣畫葫蘆。三錢價本輕寒荻,一字鋒能奪湛盧。幾度停毫防出入,可憐落紙判生 枯。淋漓敢快如刀筆,湘管何時淚始無。」芬芳俳惻,藹然仁者之言。其不爲羅鉗吉網可知矣。 季父竹坡公少負雋才,人皆以大器期之,惜年甫踰冠,即以瘵疾亡。詩學《才調集》一派,今亦散失無存。余幼時曾見壁上貼有《曉起》詩一首,猶記其中四句云:「宿火沈香鼎,殘花貼畫欄。句多鼓 枕得,妝愛隔簾看。」語皆清麗,而「妝愛隔簾看」句尤爲入微。
春橋之姪蕪圃茂才鴻猷,以父含叔緣事留蜀,往省親,復因母病歸,有句云:「殊方作客憂疑并, 兩地教兒去住難。」俳惻動人,亦非至性人不能道,惜生命不諧,年甫四十而殁。 家中丞朗夫先生耀,居官清介,不名一錢。相傳其殁後爲神。癸卯歲,曾謁見於嘉興之切問齋, 清言娓娓,俱可作格言讀。著有《扣槃集》,余少時曾見之。嘗有句云:「諸事退飛如宋鶴,不妨吾作 後時人。」胸次沖淡,已可略見。又嘗作《王昭君詞》,謂:「世詠昭君,都據《西京雜記》,謂元帝案圖召 幸,宫人皆賂畫工,多者十萬,少亦不减五萬。昭君自恃貌美,獨無所賂。工人乃醜爲之圖,帝遂以妻 匈奴。夫漢元即富過往時,而未幸之宫人,安所得此多金以賂畫師哉?宫廷跡闊,誰代爲游談通賄 者?至其輦金暮夜,亦豈漫無呵禁?固近誣不可信也。自梁王叔英妻劉氏詩曰:『丹青失舊儀,玉匣 成秋草。』由是陳後主則曰:『圖形漢宫裏,遥聘單于庭。』隋薛道衡則曰:『不蒙女史進,更無畫師 情。』沿至唐人,遂爲典實,梁以前初無此説。爰作此詞,以貽好事。」詩不具載,節録序言,以正文人沿 襲之謬。
商寶意《上冢歌》云:「生前有酒不成醉,酩酊年年到子孫。」較之鄂西林相《掃墓詩》云:「一陌紙 錢三滴酒,幾家墳上子孫來。」更爲蘊藉有味。
畢秋帆《咏燕來筍》云:「碧玉剛三寸,雕梁又一年。」人皆稱之,然猶未離色相。不如金壽門《咏苔》云:「小雨偏三月,無人又一年。」更爲不著一字,天然湊泊。若意取雙關,超脱而又精切,則莫若 《隨園詩話》所載《咏燭》云:「只緣心尚在,不免淚長流。」尤見詩人咏物之意。 袁子才,人皆推爲詩人,未嘗以循吏目之也。然如《沐陽雜興》云:「獄豈得情寧結早,判妨多誤 每刑輕。」使司牧者俱能常存此心,則百姓受益不淺矣。至如《丈洲絶句》云:「長官作奏須珍重,賦入 司農鐵鑄成。」則關係民生甚大,尤爲通達治體。
袁子才有句云:「不先詣客來還答,最愛看書過亦忘。」與吴梅村詩「不好詣人貪客過,慣遲作答 愛書來」風調相似,而氣味較薄。
吴穀人祭酒錫麒工詩善書,美鬚髯,飲酒亦未嘗見其醉,望之者如玉局仙翁也。所著《有正味齋集》,五言古近體,大約得力於其鄉樊榭先生者居多,而七古則非樊榭所能抗行也。晚年刊定其稿,則 集中如《泰山摩1銘》、《出古北口》等篇,俱已删去,殊爲惋惜。或所詣益純,别有所見,未可知也。 穀人篤於友誼,自嚴江歸,聞其友沈謄葬病劇,急往視之,但及一執手而已。哭之以詩云:「我作 孤遊君獨愁,獨愁春去又成秋。半年愴我方歸棹,一病聞君已卧樓。舊事可憐如夢過,輕帆幸不被風 留。只争片刻猶相見,得見能教不淚流?二氣旋轉,字字從肺腑中流出。今亦不載。 應酬詩以不多作爲佳,而好名之人,往往不免。遇有貴官上客,及一時名下士,無論相知與不相 知,輒勉作數首,登諸集中,以示其交游之廣,何見之陋耶!毛西河文筆縱横,雄視一代,當時浙中諸 名家,惟竹境可與抗行。爲詩近萬首,嘗自言酬應者十九,宴游者十一,登臨感寄無聞焉。工拙概可知矣。《西河集》中不少登臨感寄之詩,而其言猶若此,亦可見應酬之作不宜多見,不必竟如搭紳一部 也。西河詩以唐爲宗,歸愚宗伯謂其《打虎兒》一篇爲集中拔萃之作。雖未足以概西河之詩,自是正 論。近來阮芸臺中丞稱其「三月暮春行海畔,兩年寒食渡江東」、「歲暮他鄉還作客,春來何處不思君」 兩聯爲天然湊泊,則語太鬆脆,漸近宋人,恐非西河得意之筆也。
洪昉思昇爲漁洋入室弟子,相傳其道經烏程縣之南潯,墮水而殁。或又謂其甲申夏泊舟烏鎮,因 友人招飲,醉歸失足墮水死。生負異才,而不免於捉月懷沙之厄,良可悲已。偶閲仁和王百朋錫《讀〈稗畦集〉》詩云:「烏鳥痛深寒雨夜,脊令音斷白雲天。關山暗灑思鄉淚,花月都成恨别天。」知昉思 少罹家難,客遊京師,其《長生殿》諸院本,俱以寫其抑鬱無聊之思。讀者當哀其志,勿徒艷其詞也。 至謂楊妃以六月朔日生,明皇於是日命梨園小部奏《荔枝香》新曲於長生殿,故昉思亦以六月朔日死, 則文人好奇之論,以資諧噱可耳。
嘉興錢文端公陳群生有異禀,讀書得神解。嘗謂昌黎《石鼓歌》「孔子西行」二句,一篇喫緊處也。 若無此二句,則石鼓出落處未明,且後人疑上「陋儒」二句,安知孔子非其人耶?作詩人不具此節制, 作不得詩。著有《香樹齋集》,沖和淵雅,風格遒上,誠有如陸堂先生奎勳所云:「當其弱冠里居,孝親 友弟,睦姻族戚,所謂仁義之人,其言藹如。及乎壯歲登朝,忠於君,信於友,志在行道濟時,兼利民 物,則猶少陵之許身稷契,而昌黎之洞視萬古,愍惜當時者也。」集中《古意》一篇,反《楚詞》「佚女」之 意,寓聖明遭際之隆,爲自古詞人所未及。蒙温旨褒賞,入國朝書畫上等。母陳太夫人工繪事,自稱「南樓老人」。文端幼時,家中落,嘗於紡績之餘,鬻畫以供館粥。集中有《敬題夜紡授經圖》一篇,并 蒙御題二斷句,以獎母德子孝。如公詩真有得於聖人教人學詩之旨矣。 袁子才詩,如《巴陵道中》云:「山縣城荒關店早,戍樓鏡遠泊船遲。」《到江口》云:「海色夜涼雙 雁語,江心人静一鎧來。」《挂冠》云:「未能閉閣常思過,且乞還山再讀書。」《題慶雨村詩册》云:「自 無官後詩纔好,但有春來病即消。」《病瘧》云:「衰年一病先防死,騷客三生最怕秋。」此數聯情景都 到,令人攣結不盡。若「萬古少圓惟月色,四時多恨是春心」,則力很而無餘味矣。 沈青齋觀察之母孔太恭人繼瑛,幼習經史,兼事吟咏。于歸後,家甚貧,觀察弟兄皆親自督課。 嘗有《寄外》詩云:「窗下看兒温魯論,燈前教婢揀吴棉。」又云:「夜枕先愁明日米,朝寒又典過冬 衣。」皆紀實也。及觀察既貴,猶時以古來之先豪侈而後困窮者爲戒。嘗云:「惟儉可以自養,亦惟儉 可以養人。」又嘗謂觀察云:「汝得廉俸已厚,毋慮不足而多取一錢,毋恃有餘而多費一錢,庶緩急有 足恃耳。」相國嵇文恭公喜其語,手書「慎一」二字以顔其齋。
翁覃溪視學廣東,作《粤東金石略》,附記《蘇佛兒》一條云:「乾隆三十五年,莅瓊南試竣,謁蘇文 忠公祠,有青衿迎者,稱文忠後人,持家譜一帙,云:『公在儈耳娶符三婆,生一子,名佛兒,留海南,今 其後也。』然無由直斷其僞。今年秋,學官來省,曰:『此人所恃譜内一語,與王氏年譜合,曰「蘇公渡 海,歸至廉州,於合浦清樂軒有寄蘇佛兒語」耳。』因檢王氏年譜,非「寄』字,乃『記』字。檢公集,此文 是八十老人蘇佛兒來與公論契,而公記其語,豈公之兒哉?」閲之。(下缺)
海鹽家孝廉太沖以謙,目短視而好學,至老不倦。篤於内行,與其弟和仲明經以誠恂恂友愛,猶 不啻推梨讓棗時也。丁酉秋,與余同寓吴山之青衣山房。山空月上,輒自誦生平得意句。記其《林處士墓》云:「明時清節同巢許,蓋世勳名讓范韓。」
錢竹汀宫詹大昕長於考據,詩亦不苟作。《荆軻里》云:「成敗論人易,從容舍命難。」不用本傳一 語,自然入妙。又《安陽弔韓件胄》云:「一樣北征師挫助,苻離未戮首謀人。」尤爲平心之論。嘗手批 漁洋《古詩選》,謂吴淵穎之學韓、杜,徒有其貌而已。議論似高於漁洋。
宋周方泉《金塗佛塔歌》:「錢王本是英雄人,白蓮花現國主身。蛇鄉虎落狗脚朕,何如錦袍玉帶 稱功臣。」未曾確指爲忠懿也。竹坨謂鄉人蔣爾齡得一版,作「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相」,周青士所目擊。 是竹垃固未之見,故譌稱武肅,而繫周詩於後。趙味辛舍人懷玉藏有一版,縱二寸有奇,横約寸半。 陽面佛像已漫滤不可辨,其陰有「吴越國王錢宏俶敬造八萬四千寶塔,乙卯歲記」十九字。下有「人」 字,蓋編次意也。吴竹橋儀部蔚光有長古一篇,以證竹境之失,惜其詩不稱。竹橋又有《道士泄》詩 云:「舟上與水争,若車鉄其軸。十進九成退,以風鼓之速。舟師健於虎,至此牛毂練。攝魄歸一心, 貫精入雙目。」可謂游神溟滓,挫思毫芒。
蕭山汪龍莊大令内行純篤,所著《佐治藥言》、《臆説》、《庸訓》等書,俱有關於世道人心,不徒作紙 上空談也。其令寧遠時,輿中得句云:「長憂官折兒孫福,難副人稱父母名。」又病中自製軸聯云: 「臘有餘慚名過實,差無遺憾死如歸。」真不負心語。
同年沈芷生清瑞,初名沅南。劉石菴參知視學江南,特加賞識,謂「此生如芝草鳳皇,清時之瑞 也」,因易其名曰「清瑞」。十六歲時,賦《廣陵懷古》詩云:「瓊花有恨無雙帶,明月多情只二分。」爲衆 所艷稱,而年命不永之讖,已兆於此矣。詩學齊、梁,而絶去其佻巧之習。殁後,石琢堂學使搜其遺 集,刻之楚中。卷頁無多,昌黎所謂「流落人間者,泰山一毫芒」也。
李敬堂大令集,《梅里詩輯》謂其詩多雄偉奇傑之作,無纖靡佻巧之音。今讀之,信然。嘗見其 《岳忠武墓》詩云:「道服已傳韋太后,墓門猶説賈宜人。」能洗去「三字獄」、「十年功」一切陳語。尤工 古文,有云:「書如水,我則如魚。使一日無水,我能爲涸轍之魚乎?」非深知書味者,不能説得如許 親切。
橘李多詩人,而梅會里爲尤稱極盛,不獨朱、李二公也。如王介人翊之「前路夕陽外,行人春草 中」,沈山子進之「梅花高館落,春草斷垣生」,王邁人庭之「一艇獨歸雨,千山相對雲」,張博山劭之「老 樹得秋色,空庭留夕陽」,李敬堂集之「出郭野梅放,到門春水生」,許晦堂燦之「風雨又寒食,鶯花非故 園」,皆非滌筆於冰甌雪椀而寢饋盛唐諸家者,不能道也。
崔不雕華,太倉之直塘人。予主婁東書院時,詢所謂「直塘一鶴」者,罕知其名。其詩如「丹楓江 冷人初去,黄葉聲多酒不辭」,殊未見其佳處,而人顧艷稱之,目之爲「崔黄葉」,不可解也。予謂不如 其《宿靈隱寺》詩云:「此中枕簟客初到,夜半梧桐風起時。」猶有生趣。
「浮渲梳頭宫樣妝,春風一曲杜韋娘」,劉禹錫《席上贈妓》句也。楊升菴謂「浮渲」字妙,畫家以墨飾美人髻髮,謂之「渲染」,近人罕有用此二字者。漁洋曾有詩云:「黛螺幾斛藥6隨,浮渲新妝淺淡 宜。記得稿砧詩句好,晚晴山色斂眉時。」此詩《精華録》不載。
余舅氏施借林曾錫先生少有文名,兼工詩賦。曾記其《杏花春雨江南賦》云:「聽消息於聲中,明 朝深巷;助斷魂於村外,何處行人。」清麗中殊有惻愴之致,遂爲生不永年之讖。丁卯中副車後即殂 謝,今後嗣不振,遺稿久已散失。配金孺人,以節孝稱,亦工吟詠。嘗有《病中寄外》詩云:「多事日長 添病課,一窗花影校醫書。」爲時所稱。
康熙己未鴻博,兩浙考取者,尚有一等之倪燦,字闇公,錢塘人.,汪雹,字朝采,錢塘人;陸一柔,字 義山,平湖人。二等之沈筠,字開平,仁和人.,陳鴻績,字子遜,鄞縣人。此數人自必各擅詞章,家有 藏稿。阮雲臺學使輯《兩浙情軒録》,惜皆未曾采人。
揚州張世進《哭幼女》詩云:「閒中尚悔醫師誤,愁裏偏逢乳媪來。」太倉黄〔燮〕鼎《悼亡》詩云: 「無多奠酒諳卿量,未就埋香諒我貧。」情至之語,不减香山。
壽詩絶少佳者,然或述其生平出處之迹,彼此交好之素,尚有出語真摯、不落頌禱浮詞者。至新 婚詩,不過少年狡獪,遇此等題,輒復塗飾滿紙,備極搔頭弄姿之醜態,存之稿中,讀者欲嘔。若袁子 才《賀陳古漁新婚》詩「阮修婚費名流助,張祜才華女子聞」、「貧士家原須健婦,高人妻亦唤先生」,超 妙絶倫,足使卻扇一顧,粉黛無色。
趙雲秘《甌北詩鈔》五古太涉議論,七古才力恣肆,或非正聲。七律遠宗放翁,近學初白,其使事典切處,正不易及。今録其尤者數聯,如《鄴城懷古》云:「英風馬上鮮卑語,老涙尊前勅勒歌。」《赤壁》云:「烏鵲南飛無魏地,大江東去有周郎。」《金川門懷古》云:「削藩禍起書生計,負晟圖懸叔父 名。」《題吴梅村集》云:「仕隱半生樗散跡,興亡一代黍離歌。」《崑崙關詠古》云:「何必梁公爲遠祖, 不妨季布是臨奴。」皆不愧作者。
陽湖劉芙初嗣紹編修,楊蓉裳之高足弟子也。余未識其人,嘗於蓉裳案頭見其吟稿,中有《送巢松下第出都將省親潮州官舍》四律云:「酒客如塵散,離人共葉飛。開顔今日乍,識面此才稀。浪跡 容歌哭,浮名有是非。大江休濯足,先浣洛陽衣。二往者征南日,從軍意氣豪。詩篇追杜甫,羽檄數韋 皋。馬骨行邊瘦,鯨身蹋浪高。即今摇筆去,天半落風濤。二遽作風塵别,仍衝瘴癘行。流亡誰議撫, 游惰盡談兵。海鱷驅無力,天狼射有聲。賈生能慟哭,何策答昇平。二海氣南荒暗,河流北地渾。以 余勞歲月,羨子侍晨昏。柳罷纏綿意,楓來黯淡魂。相思腸百轉,一昔繞吴門。」悲壯淋漓,骨采内蘊, 是真能以浣花翁爲崑崙墟者。
杭堇浦世駿《道古堂集》尚不離乎學人之詩,而考據典博,自是竹境、西河一流人物。即其手批 《漁洋精華録》,如批展子虔《高歡歸晉陽圖》云:「元郝文忠經《陵川集》中亦有此題,乃高緯,非歡也。 《宣和畫譜》有《齊後主歸晉陽圖》六幅,益知郝集有所據也。綿津、漁洋惜未見此書,品題皆謬。」又批 《顔修來寄孔廟碑十二種》云:「孔廟漢隸碑計七通,日《禮器碑》,日《禮器碑陰》,日《禮器碑側》,曰 《五鳳二年碑》,曰《建寧元年碑》,日《建寧二年碑》,曰《建寧三年碑》,日《孔宙碑》,日《孔宙碑陰》,日《孔文禮碑》,日《孔謙碑》,日《孔彪碑》,日《孔彪碑陰》,日《孔宏碑》,日《乙瑛碑》,日《鍾太尉碑》,日 《魏陳思王碑》。除去碑陰、碑側,應有十三種。其詩中『龜龍或懿缺,蛟螭無錯互-一句,『龜』指碑陰, 漢碑無飾龍,復何所指乎?『蛟螭』尤不可解。」其他評駁者,不勝縷指,雖或有意從嚴,亦可以正隨手 援引之誤。
漢分烏程、餘杭二縣之地曰武康,浙西下邑也。時出異才,往往昌於詩,而嗇於遇。近時如高東 井文照孝廉,風藻艷發,天才挨張,人皆以柯亭劉井閒期之。而生命不諧,卒以客死,且無子,其窮殆 有過於東野者。詩多散失,所傳者僅見之諸家選本中。曾記其《金廣文新葺櫻亭落成》句云:「南人 結屋都如舫,東里窺鄰不隔牆。」雖偶然小詠,而娟秀如西湖春柳,綽約可愛。近又有徐渭揚熊飛孝 廉,其才不减東井,而學不療飢,亦不能不歌《行路》之難,而賦《登樓》之恨也。 桐鄉朱瑜仲珏,余少時即來定交,題余《夢花樓初稿》有「玄鶴唳九天,聾彼1與鶯」之句,竊愧故 人之稱許過當也。其詩古體宗漢、魏,近體亦不落大曆以後,特以臨摹太過,或不免痕迹未化。客閩 中數年,殁於海外。壬戌歲,余奉諱家居,其子小鶴以遺稿乞余點定,則客中諸作皆頹放,而無復向之 遺響矣。猶記其少時《擬昌穀雜謡》一篇,情景逼肖,口角如生,音節俱從古樂府得來。 吴白華省欽總憲詩,人或以觀釘病之,然尚不失爲正派。如《蒲州》云:「到海長河尊一柱,度關 太華俛雙旅。」《武昌懷古》云:「周家班爵遥封子,鄂國分支競僭王。」《南天門》云:「直北關山浮魏 闕,自西風雨蔽靖陵。」《雞頭關》云:「豁達星辰中土斷,蕭寥鐘鼓上方寒。」《赤甲山》云:「晚照一天標石色,斷流九地枕江聲。」《雨抵(榮)〔滎〕經》云:「人家聚落空嚴道,漢相威名始孟橋。」《初抵成都》 云:「豈有山川歸李特,更無父老怨唐(家)〔蒙〕。」《陳壽墓》云:「勸進有文懸漢室,辨亡無論斥吴 侯。」《王文成誓師處》云:「卧壁條侯真破敵,行營丞相故懸軍。」以上十數首,尚爲七子中之矯矯者。 漁洋《蜀道集》自爲《帶經堂全集》之冠,葉文敏公謂其有十二分力量,如獅子搏象,皆用全力,後 此罕有能繼之者。白華詩如《益門鎮》云:「前峰盤後峰,峰上太古雪。百蟲不到處,石骨釀枯菓。奇 勢抗蹇嶙,真氣祕荒結。澤垂人涕長,血灑馬跚熱。」《煎茶坪》云:「隨轉隨上坡,全湧立四壁。燭龍 僮吐空,炯碎蕩心魄。孤青界積素,乘氣混開闢。下坪魂稍蘇,捽髮受一擲。」《馬鞍嶺》云:「磨牙伺 奇鬼,援獲伴宵哭。百上始絶隆,一下即墮谷。力持軒軽交,伎倆見差熟。」《觀音褊》云:「非無倒馬 虞,且努鳖行力。峻噌幾扇屏,扇扇逞欹仄。晴天打急雨,白練中深墨。」皆視學川中時作,尚堪繼武 漁洋。
淵明《乞食詩》云:「銜戢知何謝,冥報以相貽。」古人一飯之恩,不敢忘報,然猶託之於身後而已。 蔣心餘詩云:「更恐瑶環無處覓,可憐人怕受恩深。」用意更進一層。人能常存此心,自不至徒呼負負 矣。讀之令人愧悔俱集。
查儉堂中丞禮《石經洞觀隋静琬法師所刻佛經》詩云:「遥思隋時歐褚猶未生,筆蹤乃爾多精英。 恐是貞範先生劉元平,或者司隸大夫薛道衡。」妙能從空落想,惜後幅太覺冗長,頗類仲宣體弱。 宋澹思鳴珂進士恂恂自好,詩亦不染宋、元習氣。戊申冬,需次在京,同作消寒會,酒酣輒自誦其詩。猶記其《讀宋紀》云:「定應再世生孫皓,可免中朝送彦回。」《行經泰山遂謁嶽廟》云:「幽有鬼神 資翊贊,古無封禪亦尊嚴。」相與激賞不置。嗣因中城指揮需人,澹思適得此缺,鬱鬱不樂,竟以佩刀 自到而死,亦文人中之命厄者也。戊辰余重遊蜀中,於其弟雲墅鳴琦處見其新刊遺稿,則前二詩已删 去,不復存矣。
紀文達公《我法集》載其先德姚安公云:「詩須百鍊而成,成時乃老嫗可解,方是上乘。用典如水 中著鹽,飲水方知鹽味。如所用典故,非注則不省爲何語者,決不是天然湊泊之句。」此論深得詩家三 昧。公不以詩名,而持論如此微妙,惜未得其家藏詩集讀之也。
歸愚宗伯嘗有句云:「半壁夕陽山雨歇,一池新漲水禽來。」句不必奇警,而風華韶秀,自非中唐 以下所能及。循誦一過,覺明七子之鋪排門面,自詡盛唐宗派者,真不免儈父面目矣。宜尤滄湄之歎 賞不置也。
敬堂之子厚齋明經旦華,生有異禀。童年即貫通《太玄》、《元包》、《潛虚》諸書,繪圖默視,能探其 底蘊。稍長,用力於史,著有《十六國春秋世系表》二卷,以補萬氏之漏略,《後唐書》若干卷,起天祐四 年至宋開寶八年,唐爲正統,以正歐《史》及《十國春秋》之失。其《題馬令〈南唐書〉後》云:「君亡國未 亡,正朔在天祐。」大義凛然,《春秋》之筆也。
元人詩曰:「老不甘心奈鏡何。」錢文敏公有句云:「肯信吾將老,其如明鏡何?」命意雖同,而用 作起句,便覺突兀可喜。
詠物詩亦須小中見大,同年彭侍御希洛配陶慶餘《詠鸚鵡》句云:「一夢唤回唐社稷,千秋留得漢 文章。」超妙而不落小乘,不意出自閨門之筆。
吴梅村詩,人但稱其七古、七律,而不知其五古沈雄悲壯,具體杜陵。如《遇劉雪舫》、《哭志衍》、 《臨江參軍》、《南厢園叟》、《直溪吏》、《臨頓兒》等篇,一時無與儷。至其情文相生,聲有餘哀,則各體 皆然。讀者略其迹,原其心可也。維揚王載揚藻《題梅村集》詩云:「百首淋浪長慶體,一生慚愧義熙 民。」語欠蘊藉,絶似里老駡座,殊失詩人忠厚之旨。
温厚和平,詩之教也。故其入人也至深,而其感人也亦最捷。得其旨者唯施愚山,爲非諸家所能 及。公由部郎分守湖西,時軍餉嚴迫,屬邑多逋賦,追呼急,輒相聚爲盗。公作《勸民急公歌》,召諸父 老,垂涕而諭之。父老見公長者,相率輸將恐後。又遍歷崇山廣谷,備悉民間疾苦,作《彈子嶺》、《竹源院》諸篇,以告諸長吏。讀者感泣,比諸元道州之《舂陵行》,而民亦相勸輸賦,各郡盗風皆由此息。 仁人之言其利溥,豈獨「朔風一夜至」一篇爲驚心動魄,一字千金,不愧《古詩十九首》也哉! 心餘編修《忠雅堂集》,未嘗不寢饋於山谷,而絶不爲西江派所染,故其詩騰蹿陵櫟,如鞭赤虬蒼 螭,而上下於彩虹碧落之間,未許下界人窺其鱗鬣。而余所尤心折者,詩中遇有闡揚忠孝等事,不獨 激昂悲壯,感動一時,抑且詳其姓名及其年月,使千載下如見其人,居然龍門史筆也。以視調鉛吮粉、 滿紙妓名者,不啻皖娘之於蘇合矣。
潘稼堂詩,跳宕不及竹埠,而雄深渾厚,如對古尊彝,另有一種肅穆氣象。集中七古,如《别裁集》所選諸篇,雖同時被徵諸公,罕有與之抗敵者,黄唐堂之雋豈能駕乎其上哉?《隨園詩話》乃謂庵堂七 古遠勝稼堂,又謂潘稼堂詩不如黄瘩堂,以一木而一靈也。偏僻之論,令人作十日思,未得其解。 竹境不喜黄山谷詩,《題王給事過嶺集》云:「江西宗派各流别,吾先無取黄涪翁。」可以識其意旨 矣。自竹垃殁後,柵李之言詩者,如錢載、王又曾、祝維誥、萬光泰及二汪孟鋪、仲紛諸公,大率以山谷 爲宗,操唐音者如《廣陵散》矣。梅里許晦堂燦起而振之,雄豪磊落,縱横莫當,一掃生硬枯淡之習,不 獨《燉煌》一集有秋笳曉角之音也。嘗慕禹穴、蘭亭之勝,遊山陰,與越之詩人童二樹鈺相唱酬,人或 比之皮、陸,未足與言晦堂之詩也。
嘗謂作詩者必纏綿俳惻,出乎心之不容已,而後借吟咏以宣其志,不如是,寧不作也。詩篇益富, 詩道益衰,無所爲而爲之,可以已而不已,性情之不存,勸懲之無當,尚足以言詩哉? 吴澹川文溥《南野堂集》,七古尚未到家,五古學淵明,時亦有近太白者,五律宗尚王、孟,頗具標 格,而於起調尤爲著力。如《雪後晚眺》云:「殘雪欲無白,暮寒溪水生。」《沈二振鵬西行》云:「不覺 送君去,居然萬里人。」《初夏泛舟白蓮塘》云:「不信春歸去,開門眺夕陽。」《蓮隱精舍訪樸上人》云: 「一棹落花裏,孤村春水香。」《淮南》云:「自古悲秋地,淮南落葉多。」《蒼鷹》云:「白日走蒼氣,一飛 無九垓。」《秋感别諸友》云:「隔浦怨横笛,瀟瀟江上秋。」《送汪孝廉歸吴門》云:「海月對愁生,霜天 送客行。」《和友人秋夜黄鶴樓相憶之作》云:「萬古青天月,飛來黄鶴樓。」《次沙縣》云:「峽樹萬行 秋,滄江急暮流。」《寒食掃墓》云:「目斷荒岡外,高高但有天。」《獨秀峰訪小顛上人》云:「看老青山色,雲中一個僧。」《楚江秋思》云:「秋色來天地,滄江一夕風。」《簡楊二崇治》云:「聞君歸思急,未别 已凄然。」《陶朱里》云:「落日看飛鳥,孤蹤何處尋?」此數首俱非寢饋於盛唐諸家者不能道。芸臺中 丞稱爲浙中詩士之冠,未免推許過當,要不失爲鐵中錚錚者也。
詩以言情,情之正者,孰有過於忠孝?故聖人教人學《詩》,興觀群怨,即繼之以事父事君。誰謂 詩不本之於忠孝哉?乃世之言詩者,遇有談忠説孝之作,輒目之爲腐。曾記(李)〔季〕天中開生有句 云:「雞鳴夢訝參朝晚,烏哺心傷進膳違。」汪舟次楫亦有句云:「客夢無多時上冢,君恩未報敢思 鄉?」忠孝之人,其言藹如,何嘗近於腐哉?人無芬芳俳惻之懷,而好爲浮薄纖佻之語,甚或譏彈嘲 笑,等於劉四駡人。下而至於調鉛吮粉,以韓致光《香箧》詩、王次回《疑雨集》爲枕中秘,非不風流自 賞,而不知其得罪名教已不淺矣。學詩者尚其知所本哉。
鄭板橋燮常刻一小印云「麻了頭緘綫」,又一印云「徐青藤門下走狗」。鄭燮玩世不恭,足資諧噱。 書畫俱極怪恣,詩亦取其適意而已。如《揚州》云:「千家養女先教曲,十里栽花算種田。」《秋夜》云: 「滿階蕉葉兼梧葉,一夜風聲似雨聲。」乃其集中之最佳者。丙辰成進士,初宰潍縣,後調范縣,以歲飢 爲民請賑,忤大吏,罷歸。嘗有詩云:「長官好善民已愁,況以不善司民牧。」人初以狂士目之,而不知 其實爲循吏也。賢者不可測,吾於板橋見之矣。
曹習菴仁虎學士詩,余幼時於《七子詩鈔》中見之,皆少作也。蘭泉司寇《蒲褐山房詩話》載其七 律中雄渾之語,如「雙峽天低連雪嶺,五丁地險接維州」、「校尉盡看紅袜首,材官齊號黑雲都」、「奸細幾曾誅趙信,征人空見老班超」、「紫霧千盤開漢碣,碧霞四氣拱秦封」、「西京專闘推横海,東漢登壇數 伏波」、「初添蜀郡三城戍,更遣秦川四道兵」、「執法烏臺秦御史,談經絳帳漢儒林」,高華典貴,陳卧 子、吴梅村之流亞也。而《湖海詩傳》俱未載其全篇,七古録其叠韵之作,多至十餘首。人之嗜好,實 有不可解者。
宋葉水心於《竹枝》、《柳枝》之外,創爲《橘枝詞》。汪鈍翁亦嘗擬作,近見時人詩集中,顧辣園光 别作《桃枝詞》云:「昨日中酒今日遊,日日醉歸湖上頭。美人到底不經老,桃花到底不經秋。二吴中 阿娘工刺船,獨來渡口與門前。柳枝唱罷竹枝唱,若唱桃枝更可憐。」王竹所初桐又作《棗枝詞》云: 「秋來纂纂滿山茨,又是豳風八月時。東土不歌洞庭橘,新翻别調棗枝詞。」「樂氏移來横棘場,樂氏棗, 相傳樂毅遺種。儂家自合棗名鄉。棗花織就簾權樣,棗核燒爲苣蔻香。」么絃獨奏,惜無老鐵諸公爲之繼 響也。
江寧孫蓮水韶清才艷思,夙有詩名。楊蓉裳序其集云:「其爲詩也,靈響獨結,倦心自超。玉壺 滌毫,金門鍊魄。餐九陽之清涩,咀五色之華芝。平揖錢、劉,高視沈、謝。海内推之者無異詞也。」曾 佐阮芸臺學使衡文山左,情軒所至,時有唱和之什。記苴公登州試院》句云:「一城蜃氣天常濕,四月 羊裘夏不温。」《登蓬萊閣》句云:「一閣獨臨天盡處,三更先見日生時。」 海鹽董東亭潮編修,本江南武進人,詩才清艷,以《紅豆樹歌》得名,人稱爲「紅豆詩人」。惜年命 不永,早賦玉樓,遺稿亦多散失。《蒲褐山房詩話》謂其詞句凄鏘,如《感事》云:「已悲閲世同劉峻,莫更逢人説項斯。」《芙蓉池》云:「豆泣釜中空有恨,蒲生塘上更含颦。」《姑蘇懷古》云:「歌殘白苧春方 醉,采得黄絲夏已銷。」《料敵塔》云:「戍捲寒沙騰極馬,城荒晚角下#鷹。」《中山雜感》云:「郡控三 關雄巨鹿,峰連千里走飛狐。」《劉去華詞》云:「青史幾人高諫議,白麻當日哭延英。」皆不愧作者。余 尤愛其《易水旅壁或題四斷句用其韵》云:「蕭蕭易水亂雲深,壯士千秋氣未沈。我亦要離墳畔客,西 風吹動少年心。二雕弓白衛記當年,巾幗英雄莫浪傳。安得魚腸三尺水,半生恩怨説尊前。二紛紛輕 薄炫新妝,血染香丸一縷霜。不識鰻纓燈下髻,丰神何似十三娘。二落日天涯感遇遲,故將綺語幻人 疑。虬公心事猿公術,知是黄衫老劍師。」詩蓋爲劍俠蓉娘作也,聲情悲壯,亦不减李十郎塞上之音。 同年仇一鷗養正,貌豐腴而性澹泊,官桐廬學博,簿書錢穀中,固未可位置此人也。嘗夢人預以 死期示之,醒後得句云:「準煩宋玉招魂魄,莫向君平問吉凶。二著屐算來能幾兩,騎牛從此話前生。」 後果於是日怛化。
鄒曉屏炳泰尚書,清介不名一錢,著有《午風堂集》。五言如「疏梧不藏月,深竹解迎秋」、「晚風漁 火小,細雨估船稀」、「歸僧松影外,清磬竹聲中」、「細雨高城雁,秋聲古戍笳」、「潮聲到關盡,帆影上城 來」、「人歸穀雨後,門掩竹風初」,七言如「山鐘過澗初知寺,江月升舟欲上潮二「長廊古佛明燈夜,高 館秋槐聽雨時」、「霜後園林如我瘦,溪前門巷幾家新」、「山迴晴郭猶含霧,風定寒蘆不作秋」、「石磴茶 香清暑後,書窗梧韵晚涼餘」、「極浦帆檣浮郡郭,秋山風雨到城樓」,蘭泉司寇謂如列子御風,泠然而 善。洵不誣也。
吴蠡濤俊廉使,聰明精鋭,有匡濟才,詩亦戛戛生新,不肯拾人牙慧。五古佳者甚夥,記其近體二 句云:「境美最貪茶後睡,身輕差熟夢中歸。」亦醴醴有味。
丹徒程荆南夢湘有《松寥山館詩》,造詣古淡,不染一點纖穩之習。五律如《促席》云:「促席坐寥 寂,素絲琴未張。高齋客久去,滿院松花香。徑僻喧山鳥,人閒遲夕陽。稍看巖壑暝,衣袂早生涼。」 《惠山》云:「迢迢十八澗,路轉復幽通。坐倚泉邊石,時來松下風。推琴修竹裏,躡屐亂雲中。欲就 愚公隱,心期或許同。」《春晚雨餘池上獨酌》云:「雲薄不成雨,夕陽開又晴。園林極幽瑟,池館悉空 明。酌酒穩花發,懷人春草生。登樓起遐思,根觸謝公情。」《晚步甘露港看桃花》云:「春雨過幽塢, 芳林明晚霞。閒臨清溪水,隱見碧桃花。欲問仙源路,還來就釣槎。何當入深處,一訪隱淪家。」《立秋日偶作》云:「西堂不受暑,況復晚風清。一葉落無意,悄然秋思生。蘿陰歇微雨,荷沼作新晴。爲 問淮南樹,招人若有情。」《優曇菴看梅》云:「不復似人境,好風來自東。花明鳥影外,香滿磬聲中。 徑入春籬短,窗開雪澗空。只愁迷去所,隔水訊樵僮。」一勺水可知大海味矣。王敬美謂徐昌穀、高子 業二家之詩,更千百年,李、何有時廢興,二君必無絶響。此種詩亦復如是。 西泠朱青湖彭豪於詩,老而不倦。爲馬秋藥之外舅。秋藥通籍後,始學爲詩,未必非泰山之力 也。其論詩專以歸愚宗伯《别裁》諸集爲宗,故無纖靡之習。然句如「春當三月原如客,人過中年欲近 僧」、「病餘人比寒山瘦,秋晚詩如落葉多」、「人當晚節多憐菊,天爲重陽特放晴」,聲情俱佳,而謂得力 於《别裁》之旨,則未盡然也。
同年何蘭士道生水部,傾倒袁簡齋,而其詩卻不爲小倉山房所染。簡齋有《山右兩賢歌》,其一即 蘭士也。由御史出守九江,再任甘肅、寧夏,少無宦情,二千石非其所樂,鬱鬱不得志以殁,人皆惜之。 著有《方雪齋集》。蘭泉司寇謂其風骨清蒼,如千金戰馬,騰溪注澗,無所不宜。洵定論也。 阮芸臺元中丞德器温醇,才情宏富,自經史注疏,以及《説文》、算術,靡不參稽鈎貫,蓋非僅以詞 章名世者。詩不必力分唐、宋畛域,而格調自然入古。記其《鄒縣謁孟廟晚宿孟博士》第七律云:「霸 王代謝百年間,夫子風塵又轍環。若使靈臺開晉國,豈能秦石上鄒山。遺書賴有邠卿較,古廟惟餘博 士閒。今夜斷機堂外住,主人燈火照松關。」視學浙江時,又有《謁會稽大禹陵》七古一篇,考據精核, 筆力亦不在杜、韓以下。
上虞陳少亭愛童二樹鈺五言,爲《摘句圖》,仿阮亭之於施愚山也。然句如「蟻閒緣水過,蜂健負 花歸」、「野花含子放,林鳥帶雛飛」、「竹新雲影薄,梅熟雨聲酸」、「立花蜂並翅,逐絮燕同聲」,琢鍊太 過,殊欠自然,遜於愚山遠矣。余謂不如其《得舍弟書》云:「昨接殘冬札,開緘淚滿巾。聞渠寒至此, 使我愧爲人。茅屋秋風诉,荒田苦雨湮。年來生計惡,何以慰亡親?」孝弟之心,溢於言表。「王子擊 好《晨風》而慈父感悟,裴安祖講《鹿鳴》而兄弟同食。」讀此詩,亦應油油然生感。 桐鄉朱春橋方藹《喜兄含叔赦還故里》二律,吴澹川《南野堂筆記》謂其詩讀者酸鼻,比於東坡出 獄與子由相見時光景。閲之信然。近見其《春橋草堂詩集》,如《北行有感》云:「吴根越角近遊頻,又 作三千里外身。此去不堪回首憶,十年前有倚閭人。」《哭女》云:「硯匣塵封粉盡殘,花前月下總悲端。旁人一語聊相慰,只作殊鄉已嫁看。二一詩惻愴動人,字字從至性中自在流出。作詩而不本之至 性,又何足以言詩哉?韓城王文端師入贊綸扉,垂二十載,福身清介,矢志公忠,不僅如曲江風度也,而嘗引曲江詩「美 服患人指,高明逼神惡」二語以自警。五典春闡,士論允服。蔣心餘《懷人》詩云:「巍科康對山,直節 李峪岷。關節不能到,孝肅將毋同?用以作人鑑,庶幾明而公。」蓋謂公也。生平不欲以文章自鳴,故 著述不多見。嘗見其與門下士汪龍莊輝祖諸書,名言至論,無非律己之道,大要以脚踏實地工夫爲 本。謹摘一二語,以志不忘。如云:「息足杜門,安貧自守,益徵定見不摇。貧無不可對人者,惟不貧 足患耳。」又云:「子孫不以能文得官爲賢,惟願以知廉耻、明道義爲賢。窮通知有命在,讀書不爲利 禄,則出處俱可自信。」又云:「近日小暇,專温習經書。從前偶有識記,尚不爲無見,亦不欲以此傳 名,藉以澆灌此心。所見漸覺不同,竟不但以之養心,并可以之養身。」又云:「近日風氣,經求古義, 文講金石,此各視其學識所至,大概近名之念爲多耳。多一分近名之念,即少一分務實之念。後生小 子能於此處劃開界限,心地便另有一番瀟灑光景。」又云:「兒孫輩資質俱屬中平,來書謂官可不做, 書則不可不讀。與愚見正同。天命、人事,各居其半,解得此意足矣。」 先君嘗館於嵇文恭公家,課其四公子承群,以道義交,賓主相得無間。己丑報罷南還,出篋中《拂珊圖》索公題句。公即題云:「兩載深情惜我遐,一尊酒盡即天涯。披圖并觸思歸興,西定橋邊日未 斜。」一往情深,溢於楮墨。
海鹽俞丈是齋堤能詩善畫,少與沈雲椒、董東亭諸公絃匏倡和,麗藻流傳。獻賦被放,奔走燕趙齊 魯間,爲人司筆札,亦嘗館於嵇文恭公家,與先君論詩亦極相得。南還之時,繪《春雨人歸舟圖》以贈,并 題句云:「梨花酒熟雙溪店,春雨人歸八字橋。」先君藏其詩畫甚多,至今四十餘年,俱已化爲烟雲矣。 烏鎮天香閣舊爲唐武曾明經之鳳讀書之所,武曾弱歲尋親鐵嶺,不愧孝子之目。秀水諸襄七宫 贊錦極稱之。所著《天香閣集》,謹案《欽定四庫全書》録入别集存目,稱其詩「多愁苦之音,擬古諸作, 亦頗具體,然未能變化」。余幼時曾見古詩一册,當時不甚愛惜,隨手散去。今閣已屢易其主,問所謂 唐武曾者,更不知爲何許人矣。每過其地,不勝華屋山丘之感。
蔣心餘《李貞女詩》「上日月,下冰雪,女中央,共光潔」,即此十二字,而貞女之履潔懷清,讎然不 滓,已無以復加。余第三女繪華許字菱湖孫孝廉杓,因在京會試,尚未完娶,報罷南還,即以病殁。女 聞之,即涕泣不食,誓不再字他姓,并欲即歸孫門,以全其從一之義。金石之性,堅不可移,惜無此巨 筆爲之表揚。每當歸寧時,見其裙布荆釵,心如止水,輒不覺涙之盈盈承睫也。
(吴忱、楊煮、劉奕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