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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78
作者: 熊士鵬
《黄帝兵法詩》:語語先發制人。黄帝用先着,老氏用後着。
《箕山歌》:堯、舜熱腸,巢、由冷眼。
《採薇歌》:真有一段不滿於周之意,非獨不忘殷也。前不生夷、齊,後不生管、蔡,覺世界雷同, 索然無色,不見造化與君相之大。
《伉慨歌》:優孟蓋古義俠而篤於友者。到溉輩何處生活?且不獨振其子之困、而又表其身之 廉。知人哉,叔敖也。
《烏鵲歌》:何氏雉經,緑珠墮樓,敗盡千古聲色中驕矜勢力之興。
《瓠子歌》:武帝塞宣房,實有一段憫人畏天之意。所謂以秦皇之力,行堯、湯之心者也。功成而 利亦溥。
《安世房中歌》:無雅頌之和大,亦無漢以下之膚近。質奥幻杳,自爲一音。在四詩爲雜霸,在漢 以後爲正始。
《諷諫詩》:四言之法有兩種:韋孟《諷諫》,其氣和,去《三百篇》近,而近有近之離.,魏武短歌, 其調高,去《三百篇》遠,而遠有遠之合。
蔡琰《悲憤詩》及《廬江小吏妻詩》,累千數百言,詳至而不冗漫,變化而不雜亂,斷續而不碎脱,惟 老杜頗優爲之。元白長詩亦本於此,特其力疲而體率也。
蘇李、《十九首》,與樂府微異。工拙淺深之外,别有其妙。樂府能着奇想、着奥辭,而古詩以雍穆 平遠爲貴。樂府之妙,在能使人驚.,古詩之妙,在能使人思。
「橘柚垂華實」詩:託物之旨,深婉巽順,得微賤自達高遠之意。上本《離騒》,下爲陳正字、張曲 江《感遇》諸詩之祖。
〔十五從軍征〕:旅穀、旅葵,亦是從周公《東山》脱出,寫出庭户無人光景。曹氏父子高古之骨、 蒼涼之氣,樂府妙手,五言古則减價矣。
有才人不必其爲朋友,有色人不必其爲妻妾。讚歎愛慕,千古一情。漢武帝曰:「憾不與此人同 時。」予讀陳思《美女篇》,輒抱此想。
鄴下西園,詞場雅事,惜無蔡中郎、孔文舉、禰正平其人以應之者。仲宣諸人,氣骨文藻,事事不 敢相敵。公議諸作,尤有乞氣。
程曉《嘲熱客》,李白《嘲魯儒》,盡情盡理。每閉户讀之,大笑失聲。
嵇叔夜《幽憤》自怨自艾,自供自悔。知其所以殺身之道,而性不可化。此病總由才多識寡也。 古今極博人,下筆出口,多不能快。人謂司馬遷高才,恨其不博。予謂使其極博,恐胸中、腕中反 不能如此。觀張茂先詩,有何高妙動人處?哀至便哭,喜至便歌,不必中節,不必諧衆,而自有一往至性。如劉伯倫《北芒客舍》詩,藏細響於 覊服亂頭之中,發奇趣於嵌崎歷落之外。
二陸才名,千古一辭。然手重不能運,語滯不能清,腹所有不暇擇,韵所遇不少變。「民動如烟」, 大陸一生筆墨,留此四字。「天地則爾,户庭已悠」,乃是小陸佳處。
太沖筆舌靈動。《詠史》在事,卻入情.,《招隱》在趣,卻入理。《嬌女》又盡情,又盡理。兒女在一 二歲以後,七八歲以前,掌中膝下,真有一部鼓吹。無論後此情欲世故,依依孺慕不如前,即鼓篋後, 父母胸中有成人之望,趣亦稍减矣。此太沖所以賦《嬌女》也。
「寓目理自陳,適我無非新。」真右軍通識所發,非一意孤高絶俗之流。
題是念佛三昧,却無一字禪家熟語,虚心實際,淵衷静旨。令淺躁人有着脚,是學道人好派頭。 坡公謂陶詩外枯中腴,似未讀儲光羲、王昌齡古詩。儲、王詩極深厚處,方能髡鬃陶詩。知此,則 「枯」、「腴上一字,俱説不着矣。《榮木》、《勸農》、《命子》詩,是小心翼翼,温慎憂勤之人。《乞食》詩無 悲憤,亦非嘲戲,是尋常素位而行之人。《移居》詩是意重求友,和粹坦易之人。唐人田家詩,從《田園》等詩中出。偶然作,從《飲酒》諸詩中出。如此寄託,如此含吐,祇如感遇、雜詩之類,所以爲遠,其 妙全在不枯。東晉放達,故皆少此一段原委也。
詩序與諸文不同。高僧詩文,又與文士不同。若使望而知其從經史子集中出,則不如看文士詩 文矣。然一入内典語尤俗。《遊石門序》,是郎道元筆,然那有其字其句,而無其篇。詩妙在文士假託不得,李太白輩無處着手。
古人舞法不傳。讀晉人《杯槃》、《白舒》二舞歌,可想苴八「風雨馳驟」、「水石漱激」,使人耳目不遑, 心魂忽寂。常疑白帝皇娥諸七言,爲漢以後擬作,而無的據。觀此伎倆,辦之有餘。大抵於此等情艷 處稍改裝,作質奥面目也。
《西洲曲》聲情摇曳,太白妙派一曲中,折開分看,相續相生,音節幽亮。其下愈盡,其上愈含蓄 可味。
晉宋以後《子夜》、《讀曲》諸歌,於情艷二字,參微入妙。其發爲聲詩,去宋、元填詞途徑,甚近甚 易。讀者當知其深妙處,有高於唐人一格者。然非唐人一反之。順手做去,則填詞不在宋、元而在唐 人矣。
謝靈運「初日芙蓉」,顔延之「鏤金錯采」,顔終身病之。乃苴公秋胡詩》、《五君詠》清真高逸,似别 出一手。如對名士,鄙吝自消,不敢復言俗事。 , 康樂是古今第一遊山人,遊具遊情,可通今日。如「遭物悼遷斥」、「遠峰隱半規」、「芳草亦未歇」、 「虚舟有超越」、「懷新道轉迥」、「懷遲上幽室」、「幽人常坦步」、「清淡索幽異」、「山水含清暉」、「乘流翫 迴轉」、「空翠難强名」、「異音同至聽」、「巖壑寓耳目」、「景夕群物清」、「樵蘇限風霄」、「早聞夕颱急」、 「晚見朝日瞰」,如與結伴共遊,領略逼真。當爲摘句,寫置舟輿間。
鮑參軍能以古詩聲韵達樂府,五言性情人,七言别有奇響。《行路難》似晉《白舒杯槃歌》,極柔厚,極悲涼。
康樂詩,排得可厭,却不失爲古詩。玄暉排得不可厭,業已浸淫近體。其驚人處,如「風草不留 霜,冰池共如月」、「日出衆鳥散」、「斂性就幽蓬」、「滅燭聽歸鴻」、「秋華臨夜空」、「折荷緝寒袂」、「微風 吹好音」、「落日飛鳥遠」、「國小暇日多」、「竹外山猶影」、「高琴時以思」、「輕鳴響澗音」、「遊蜂花上 食」、「揮袂送君已」、「獨此夜琴聲」、「葉上涼風初」、「墮珥答琴心」,較「澄江静如練」等句,尤爲清絶, 勿爲太白所限。
沈休文在梁,猶宋之有康樂,齊之有玄暉也。然其邊幅位置,較二謝稍窄。「生平少年日二首, 字字厚、字字真,《十九首》中所難,似又非康樂、玄暉所能厝手。蓋顔延年之《五君詠》也。 江文通所擬諸詩,獨《陶徵君田居》爲妙。蓋其心手秀麗而少真至。以徵君真至一路,發其思理, 則秀麗之筆,不爲浮華用,而爲性情用,所以幽細入妙。今人先無此手筆,又無此思理,而文之以枯槁 膚窘,曰此「陶體」也,其誰欺?任昉哭范僕射,情辭宛至,幾與「生平少年日」一首同妙。然沈詩是全副做到極妙處,任詩是逐句 做到極妙處。「名士悦傾城」一題,不在文詞而在情,使沙叱利、党太尉輩,不敢復言好色。 陳、隋五言,不足爲律詩之始,而祇覺其爲古詩之終。由其工整後,忽帶衰響。氣運所關,心手 不知。
梅花遠體遠神,妙在情,而不在事。知此,可讀鮑參軍、庾開府梅詩。
以上摘録《詩歸》。
韋蘇州《郡齋燕集詩》爲一代絶唱,惜結處不稱。及閲韋集,并附顧况和詩,俱止十六句。宋人 《麗澤篇》亦然,乃知後四句爲吴中淺學所增也。
杜詩「避人焚諫草,騎馬欲雞棲」是大臣之體.,「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是諫臣之心.,「無才 逐仙隱,不敢恨庖厨」,讀此知世上聰明人取禍,不得藉口「高才」二字。
以上二條並摘録《詩歸》。
《吴越春秋》逸篇載吴亡後,越浮西施於江,令隨鴉夷以終。楊升菴謂「浮」爲「沉」,反言之也。子 胥死,盛以鷗夷,沉西施以報子胥也。子胥嘗欲滅越,殺句踐,長頸烏喙人,恐未必有此大度。杜牧詩 曰「西子下姑蘇,一舸逐鷗夷」,以范蠡去越,號鵰夷子也。有蕭山屠生《題西施廟》云:「紅粉溪邊石, 年年漾落花。五湖烟水闊,何處浣春紗。」時學使按部試越,西施夜見於夢,自白吴亡後,並未有浮湖 事請紬。屠生後學憲使詣廟請罪。見《西河詩話》,並誌此以傳疑。
汝陽隱士秦鎬,字京,文行卓然,爲中州冠。著有《頭責集》。晚爲當事者疏於朝,與江左劉伯宗、 江右萬時華同徵,京堅辭不就。有詩云:「潁水半瓢岩月細,桐江一線野雲寬。堪笑年來多一事,逢 人争勸我爲官。」闖逆陷汝,京駡賊,求死不得,絶粒而死。《自題墓石》云:「人間貧孝子,地下老書 生。」足以想見其人。
秦以全盛天下,誰敢首難?陳涉自是出頭做事人,不必有其識,而膽自勝人千倍。李密之於隋,方谷之於元,皆是也。予《詠史》詩云:「鴻鵠欲飛天,先耕隴上田。名雖不甚大,膽在重瞳前。」 蘇長公《題虞姬墓》云:「帳下佳人拭淚痕,門前壯士氣如雲。倉皇不負君王意,只有吴姬與鄭 君。」鄭君,即鄭當時父也。漢高命曾事項者皆名籍,鄭君不從而貶死。前有范增,後有利幾,亦皆不 負項王者。「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諒哉。
予《詠史》詩云:「垓下悲歌日,美人啣劍時。凌霜才見節,焼煞魏薄姬。」或曰:「何以獨愧薄姬 也?」曰:「吕雉不足焼,薄姬既不爲魏王死節.,且以夢龍巧言惑漢帝,又不及息嫣矣。此虞兮所以 節高千古也。」
漢家有禄産專制之厄者數年,皆自留侯召四皓爲之也。不然,何至如惠帝之柔懦哉?張志和詩 云:「翻嫌四皓曾多事,出爲儲皇定是非。」蓋歎其無安漢之功,而有危劉之禍也。 漢烏孫公主侍者馮婦,能書史、習事,常持漢節爲公主使城郭諸國。諸國見其錦衣來臨,皆敬信 之。已而天子召問,甚悦,復遣諭諸國,此亦漢廷奇女子,張骞不能遠過。駱賓王詩:「錦車朝促候, 刁斗夜傳呼。」徐堅詩:「雲摇錦車節,月照角端弓。」勝於詠明妃、文姬矣。 劉季好酒色而成,項羽好酒色而敗。當羽垂盡時,將酒與妾與馬,旁皇蜘躅,英雄人殊有致也。 吴梅村詩云:「千夫辟易楚重瞳,仁謹居然百戰中。博得美人心肯死,項王此處是英雄。」 韓信嶺,俗名竹竿坡,在太行山中,相傳信葬此。楚士奚蘇嶺過而弔之,有句云:「誰知轉戰連 營處,即是弓藏鳥盡時。」
班婕妤遭飛燕之讒,求供養太后長信宫,此避讒上策。其自悼賦有云:「惟人生兮一世,忽已過 兮若浮。緑衣兮白華,自古兮有之。」大有我思古人之意。
司馬遷挾其妾清娱,以遊名山。後被召入京,留清娱於同州。爲李陵事發憤著書,未幾卒。清娱 聞之,悲憤死。及唐褚遂良刺同州,乃感夢求志其墓,光揚幽懿,褚公忻然志之。清娱死已八百年,猶 求忠臣文字以自顯,真不愧太史公側室。
唐人《歌風臺》有句云:「莫言馬上得天下,自古英雄盡解詩。」張别山詩云:「垓下大風歌繼出, 一時馬上兩文人。」可爲劉、項不讀書解嘲。
《昭君出塞》詩:「高山^找,河水泱泱,父兮母兮,道里悠長。」覺此時欲言難言,何等悽惋。石 齊奴詩直直説出,有錢穀氣。近有才士作《反昭君怨》云:「不成爲漢后,便去作關氏。亦足當人 主,還能殺畫師。琵琶歌#帳,酥酪醉金卮。强似長門裏,秋風老黛眉。」語語絶無怨苦,乃真怨苦 者也。
,《韓詩外傳》解詩,皆於詩義若不相涉,惟得其靈趣而已。其叙曾子論三樂,日有親可畏,此一樂 也.,有子可怒,此二樂也。妙在畏與怒,皆樂也。至性骨肉中,恐懼駡詈,皆成至樂,非歷盡孤獨之苦 者不知。
賈誼《惜時賦》有句云:「惜予年老而日衰。」至死時,年甫三十三。李賀《南園》詩有句云:「文章 何處哭秋風。」至死時,年甫二十七。豈兩人作賦吟詩時,先有夭札之鬼憑其筆端耶?拈出以爲子弟歎老嗟卑之戒。
自古惟高才能虚心服人。蔡邕見王文考《魯靈光殿賦》遂焚其草。陸士衡見左太沖〈―二都賦》自 悔失言。白居易除蘇州,沿流赴郡,過巫山,見士人繇知一先題《神女祠》云:「蘇州刺史今才子,行到 巫山必有詩。爲報高唐神女道,速排雲雨候新詞。」遂歎曰:「劉禹錫《巫山》詩古今絶唱。」乃邀繇生 同濟而不復題。此其所以爲高才歟!
自陶先生宅旁有五柳,柳遂韵絶千古。吾邑王叟有古柳一株,贈號曰「柳翁」,彭釜山歌之云: 「翁者古今以爲壽,王子日宜贈吾柳。潯陽幾株傍名高,不及此翁天年久。」語意古甚。 山季倫鎮襄陽,每出遊習家池,置酒輒醉。兒童歌曰:「山公出何許,往至習家池。舉鞭問葛 疆,何如并州兒?」疆何人,竟以季倫一問,傳名千古。孟浩然工詩,人稱爲孟襄陽。張祜詩云: 「高才何必貴,下位不妨賢。山簡雖持節,襄陽屬浩然。」士能自立,王公大人尚遜之,山季倫又不 足取重矣。
魏高洋將篡,母婁太妃曰:「汝父如龍,汝兄如虎,猶以天位不可妄據。汝何人欲行舜禹之 事?」洋不聽。明宸濠將反,妻婁妃,題《樵夫回首語婦圖》云:「婦語夫兮夫轉聽,採樵須是擔頭 輕。昨宵雨過蒼苔濕,莫向蒼苔險處行。」宸濠不聽。卒皆不免於禍。兩賢妃皆出婁家,可爲奉春 君後雙璧。
開皇中,詔舉秀才,杜正元試策高第,楊素惡之,而難其題,擬司馬相如《上林賦》、王褒《聖主得賢臣頌》、班固《燕然山銘》、張載《劍閣銘》、《白鸚鵡賦》,限未時繳卷。正元及時脱稿,素讀而驚賞,命吏 部優叙。次年其弟正藏舉秀才,蘇威監試,擬賈誼《過秦論》、《尚書湯誓》、《匠人箴》、《連理樹賦》、《几賦》、《弓銘》,亦應時並就,又無點竄。金益都童子劉住兒,年十一,能詩賦,誦大小六經,所書行草皆 有法。尤夙著孝行。章宗召至内殿,試《來儀賦》、《魚在在藻》詩、《憂旱》詩,上嘉賞,爲賜本科出身。 此三人者,袁宏倚馬,子雲吐鳳,何以加兹,真秀才也。
杜牧《木蘭廟詩》云:「彎弓征戰作男兒,夢裏曾經學畫眉。幾度思量還把酒,拂雲堆上祝明妃。」 木蘭爲女英中孝子,此詩在小處着筆,不能寫出身分。友人李鶴汀言蜀士《贈秦良玉》詩甚佳,其詩 曰:「從來兵事推忠勇,豈必將軍盡丈夫。試看麒麟高閣上,丹青先畫美人圖。」勝牧之多多矣。 鮑生在開元間,無可稱述,但以妾之善四絃者,易韋生紫叱撥傳,所謂「除却風流成壯士」也。張 祜詩曰:「休憐柳葉雙眉翠,却愛桃花兩耳紅。」雖然,美人一去,四絃杳然,不知鮑生此後乘紫叱撥, 將安之乎?學士十八人,許敬宗與焉,昔人比之摘瓜手。宋時有鬻學士軸者,以畫中僅有十七人,不獲售而 泣。遇白玉蟾題之云:「臺閣峥煤倚碧空,登瀛學士久遣蹤。丹青想出忠良手,不畫當年許敬宗。」妙 哉仙人!此圖遂足千古。
李江夏遊多景樓,值僚友賞楊妃菊。妓持筆索詩,李即吟云:「身委馬嵬坡畔泥,驚魂飛上傲霜 枝。西風落日東籬下,薄倖三郎知不知。」狄昌《詠唐再幸蜀》云:「馬嵬烟柳正依依,重見鑾輿幸蜀歸。泉下阿蠻應有語,者回休更罪楊妃。」端正樹去馬嵬一舍地,德宗幸奉天,愛其蔽芾,故錫以是名。 有士人經過樹下,云:「昔日偏沾雨露榮,德皇西幸錫嘉名。馬嵬此去無多地,合向楊妃塚上生。」三 詩俱爲玉環憐惜,曾不如雪衣女瘗於苑中,猶爲鸚鵡塚也。
詩能窮人,子美困餓,元、白無兒,固也。然高達夫五十學詩,官爲節度,爵封子男,詩人未嘗不通 也。詩能夭人,長吉早賦《玉樓》,子安身滔洪波,固也。然秦系五言著聲,避地九日,年躋九旬,詩人 未嘗不壽也。
余邑魯文恪公使安南,其國頭目尹宏滋,送公詩曰:「南甸春多木不零,歸期況復柳條青。皇華 所過千山賁,旭日初升萬國寧。人道仲連天下士,誰知博望漢邊星。使君迢遞臨湘渡,風送輕帆上洞 庭。」天啓編修姜日廣,出使朝鮮,其國臣金鎏和《登峰有感》詩云:「鳌背岩堯切太虚,倚風雲幔卷還 舒,清湖合有郎官號,翠壁仍留太史書。窮島幸叨扳鶴馭,壯懷還欲斬鯨魚。江山勝概皆堪造,氛楼 當年賴掃除。」二詩工力相敵。不獨雞林行賈能辨樂天詩歌,契丹館客王師儒能誦《老泉文》及子由 《茯苓賦》也。
紅線於夜漏三時,往返七百里,經五六城而入危邦。此劍客之神妙者,聶隱娘不能及也。但田承嗣 爲安史之餘,竊據犯順天子所宵阡者,盍刺取其首以報潞州,而僅取牀頭金盒以恐之,誠可惜也。吴梅村 詩云:「銅雀高懸漳水流,月明飛去女諮謀。何因不取田郎首,報與官家下魏州。」此詩先得我心。 杜子美《夢李白》詩:「水深波浪闊,無使蛟龍得。」後世遂有捉月騎鯨之説,蓋因此詩附會也。考
《唐史》載太白卒於當塗李陽冰家,葬於謝家青山,安有沉江之事?《耒陽少陵祠堂記》謂子美「出瞿 塘,下江陵,登岳陽樓,覽衡岳,抵耒陽。值江水暴漲,絶糧數日,有詩干聶令,饋牛肉白酒,因飯死,爲 驚湍所漂,僅得遺靴,令築虚塚瘗之」。解大紳詩曰:「蔡倫池上霧如紙,杜老祠前秋日黄。爲問靴洲 江上水,流船三日到衡陽。」詩人之窮,何至於此?按元微之誌子美,旅殯岳陽四十年,其孫嗣業歸葬 首陽。元去杜未遠,當以嗣業所葬者爲真。則靴洲之墳與采石磯沉江之事,人皆知引李、杜以爲重, 而不知所以重之也。
鄭業拜同平章事,搔首曰:「奈天下笑何?」既而曰:「歇後鄭五作宰相,時事可知矣。」視事未 幾,即致仕去。此蓋明見篡勢將成,一木難支,不欲以此身作天下笑端,故去也。劉潛夫詩曰:「不是 朱三能跋扈,只緣鄭五欠經綸。」尚未窺見其意。
趙王鎔書記韓定辭,聘燕帥劉仁恭所,仁恭幕客馬或接之,贈詩云:「燧林芳草綿綿思,盡日相攜 陟麗護。别後曬脅山上望,羨君時復見王喬。」韓即於座上酬之:「崇霞臺上神仙客,學辨癡龍藝最 多。盛德好將銀筆述,麗詞堪付雪兒歌。」他日或持命答聘常山,定辭亦往,逆於館。時有妓轉轉者, 韓所眷也。或於酒席頻目之。韓曰:「晉文分季隗於趙衰,伯符綴小喬於公瑾。名色可奉名人,願垂 一詠,俾得奉之。」或即援筆作轉轉之賦,其文甚美,由是兩相悦服,結交而去。當此僭竊割據之時,聘 問往來,猶不失春秋僑札之雅。
杜祁公經撫關中,布衣張洞謁以詩:「昨夜雲中羽檄來,按兵誰解掃塵埃。長安有客顔如鐵,爲報君王早築臺。」及補官,以臟敗。韓魏公鎮陝,布衣姚嗣宗獻《登蛇岖》詩云:「踏破賀蘭石,掃清西 渭塵。布衣能辦此,可惜作窮鱗。」及授官,不殊冗吏。之二人,好作大言,不可以陳平爲護軍、韓信爲 連敖時並論也。
馮當世讀書僧舍,有詩云:「琴彈夜月龍魂冷,劍擊秋風鬼膽酸。」僧有犬,烹食之,訴於縣,縣令 作《偷狗賦》,援筆立成,其警聯云:「團飯引來,喜掉續貂之尾;索絢牽去,驚回顧兔之頭。」令擊節, 延之上座。明年遂第三元。初應薦,至江浪幾覆舟。及第歸,風帆恬然。因題詩江亭云:「江神也世 情,爲我風色好。」
杜舍人制策登科,名振京邑。遊城南僧舍,僧擁褐獨坐,問杜姓字,從人以聯捷誇之。僧顧而笑 曰:「皆不知也。」杜有句云:「禪師都未知名姓,始覺空門意味長。」鄭禮臣初入内庭,頗自矜,同席者 皆不堪。有妓曰:「學士言語,無乃得色?然清貴在人,李隙、劉承雍亦嘗爲之,又豈能增其聲 價耶?」荆公提刑過饒州,見税官劉季孫題壁詩云:「風吹燕語落梁間,底事來驚夢裏閒。説與旁人都未 信,杖藜攜酒看芝山。」公極歎賞,遂令攝學事。盧秉爲江南小郡司户參軍,《題館驛壁》云:「青山瘦 馬病參軍,放羅官倉置酒尊。但使有錢留客醉,也勝騎馬傍人門。」公亦屢薦致大用。此儘有前輩風, 原與忌才妨賢者霄壤。
黄山谷自荆州上峽入黔中,作巴東樂府三叠。傳與巴娘,令以竹枝歌之。可補郢中下里巴人之缺。
潘筠於人間世無所甚敬,獨服古孤竹君二子。嘗有句云:「娶妻須聶隱,虬鬚要人肝。」又云: 「古稱燕趙多奇士,我欲載酒遊邯鄆。庶幾一笑倘相遇,何處人間無白猿。」後以學劍不成,從海瓊仙 人遊。
「昨夜江頭湧碧波,滿船都載相公嚴。雖然要作調羹用,未必調羹用許多。」此太學生謔賈平章 也。後斃生於獄,故有木綿菴之随。
方正學試畿輔,得劉正卷,喜曰:「此鳥中孤鳳。」方公死後,正哭泣不食,死。當捕方氏時,公之 友魏澤,悉力保護其遺孤。後過公故居,有「黄鳥向人空百嘲,青猿墮淚只三聲」之句。一爲師死,一 爲友存孤。兩君真不愧嬰杵哉。方公裔孫名振節者,登崇禎己卯賢書。陳琪園贈詩曰:「讀書種子 真難絶,正學先生已有孫。」
趙燧本文安諸生,爲劉六所得,遂爲盜。後敗,過河南驛,題壁云:「秦廷有劍誅高鹿,漢室無人 問丙牛。」謂宦豎專權,宰相尸位故也。此賊亦佳。
以上摘録彭石浪《史疑》。
陸文學,嘗與顔真卿、吴筠、李萼、楊憑、耿浪、皇甫曾、劉全白、釋皎然爲聯句詩,不盡可傳,然亦 可彙紀,以誌一時之盛。《登幌山觀李左相石尊》云:「松深引閒步,葛弱供險捫。」《水堂送諸文士戲贈潘丞》云:「林棲非姓許,寺住那名約。會異永和年,才同建安作。」《水亭詠風》云:「動樹蟬争噪,開簾客罷愁。」《溪館聽蟬》云:「危湍和不似,細管學難成。」《南樓翫月》作三言云:「雁聲苦,蟬影寒。 聞裏泡,滴檀樂。」作七言云:「漢朝舊學君公隱,魯國今從弟子科。只自傾心慚煦濡,何曾將口恨蹉 泥。」作醉語云:「狂心亂語無人並。」餘前後諸人,不暇録也。翫月辟疆園,有逸句云:「辟疆舊林間, 怪石紛相向。」又云:「絶澗方險尋,亂崖亦危造。」出《海録碎事》,其題康王谷泉,有「瀉從千仞石,寄 逐九江船」二語,殊大有筆力。外更有七絶云:「月色寒潮入刻溪,青猿叫斷緑林西。昔人已逐東流 去,空見年年江草齊。」則在會稽東小山作也。神韵尤佳。
李純元字長叔,以工部主事督修皇極殿。陞陝西布政司左參議,上疏乞休,憩寶樹菴前,構烟水 閣、濠上亭,超然有出塵之想。譚友夏贈詩云:「六旬鬢黑四旬斑,自是輸君淡與閒。頻喜常師黄叔 度,不須親見白香山。官宜水部梅花裏,身在沙門貝葉間。更欲拇衣重下拜,日從歌笑學朱顔。」 讀退谷家傳,自高、曾及子肆夏,皆有傳。深情苦語,數令人酸鼻,大有李岭弼「逖哉寥乎」、「仰天 而哭」之意。尤愛其傳弟侄字叔静者,意勃勃欲作詩。其《出塞詞》有云:「試看手中劍,未知何究竟。 從古應募人,豈皆不得還。大將雖自貴,少小爲奴隸。男兒不殺賊,自應死邊城。本無開拓功,應與 卒徒群。夢想通侯貴,意氣始得雄。」真得老杜骨法。後付退谷舟南遊,《初泊》如:「爐火半消家漸 遠,湖天相對意何孤。」《初曉》如:「帆響客心隨水去,夢餘寒被與霜連。鳥争晴氣飛從日,門擁晨光 開向天。」《夜泊》如:「疎星入水成微照,獨能飛烟去一聲。」五言如:「桐新春後葉,竹正午時陰」。病 中作《徐元歎將到》詩,遂爲絶筆。有《半蔬園集》,用譚友夏所贈詩語也。曹能始爲作序。其材自成一家有餘,退谷輒以虚聲掩之,使不得有名於世。
徐元歎《落木菴記》云:「癸酉十月,與竟陵譚友夏寓其弟服膺德清署中。曉起盥漱,見予白髮盈 梳,云:『子從此别,計必住山,請擇嘉名,以名其居。』服膺出幅紙,俾作劈窠大字,友夏執筆,擬議 曰:『子還吴,可謂落葉歸根矣。』遂有此目。」云云。乙酉後,有《寄楚僧寒碧詩》云:「楚鬼微吟上峽 謡,中元法食可相招。憑君爲譬興亡恨,雨打秋墳骨亦銷。」寒碧少遊鍾、譚間,此詩蓋爲二公作也。 《池北偶談》
簡則能古,真則能永。寫性情則能奇,無定格則能細,不强作則能成品。《詩歸》不無偏處,然予 所見數十家選詩,無過此者,大率鍾、譚心細有閒工夫。《日損堂文存》 蔡敬夫《與友夏書》云:「自愛其詩文者貴少,愛人之詩文者貴嚴。必嚴,而作者之精神始見。又 少,而觀者之精神與作者始合。且吾輩終日獻酬人事,神明如珠,豈能從萬斛泉中,湧出滔滔莽莽? 趁筆而爲之,豈能盡滿作者之意,而何以接天下後世之眼?子他日爲我精選數十篇,令其可傳,足 矣。」《選菴全集》
施愚山《與陳伯31書》云:「昨承寄到《伯敬集》,適以筍輿中,遂至讀盡。其手近隘,其心獨狠,要 是著意讀書人,可謂之偏枯,不得目以膚淺。其於師友骨肉存亡之間深情苦語,數令人酸鼻,未可以 二冷』字抹煞。史論諸篇有别解,筆力從《左》、《國》、秦漢中來。大抵《伯敬集》如橘皮橄欖湯,在醉 飽後,洗濯腸胃最善,飢時卻用不得。然當伯敬之世,天下文士酒池肉林矣,那得不獨推爲俊物?伯敬謂『後生學中郎不成,不如學于鱗』。吾兄又謂『近人學于鱗不成,似不如仍學伯敬』。並是救時之 士目。」《愚山文集》
伯璞《復愚山書》云:「伯敬所處在中、晚之際,復爲黨論所擠。當時以大行擬科,忽出而爲南儀 曹,志節不舒,故文氣多幽抑處,亦如子厚之不能望退之也。黨論以十亂呼之,與鄒臣虎諸公同列,皆 好學孤行,不肯逐隊之士,幾同子厚見累於王叔文矣。『冷』之一言,其詩、其文皆主之,即從古人清警 出,如東坡《留侯論》。且其意不在書,史遷贊留侯,意爲魁梧,乃如婦人女子,此皆是冷處,豈以專近 寂寞,不用事,不换字爲冷乎?」不俗之説,尤爲至言。曾記與楚中曹弱生論書法,謂某某今日草書, 可謂登峰造極。曹云:「我但覺愈登峰造極,愈俗耳。」此是禪家三昧,難以言詮。今人功力不深,遽 求不俗,遂流爲李賀、盧仝與夫「郊寒二島瘦」矣。賀之出於《離騷》,郊之原於漢、晉,此豈一切不學者 所能然哉?伯敬之究心經、史、莊、騷,以宦爲隱,以讀書爲宦,其人實不可及。而於友誼尤篤。惟徐 元歎、張草臣諸君絶不師古,附和景陵靈朴之説,日趨俚弱,致伯敬獨受惡名,詞場諸公無不相譏刺, 何哉?讀退谷《遊浮渡山記》,如讀應劭《漢官儀》,語森秀而思崎幅,刻露盡致。由三曲洞反會聖巖,夜 雨,將就枕,念石廊所刻《建安雷鯉》詩,佳甚,相與執燭鈔焉。「已從浮山來,更覺浮山好。萬壑染秋 雲,乾坤怪未了。遊人無古今,天風醉花鳥。我欲煮烟霞,呼童拾瑶草。」此詩固飄飄有仙氣,足見真 讀書人虚心服善,不肯匆匆放過也。
予於鍾、譚二公詩,探幽索隱,各取其勝。其尚有奇奥之語、深秀之詞,猶珍如吉光片羽,非拾瀋 者比也。五言如:「沿岸攜初月,登庭及暮鴉。」「空林行有得,静夜坐方知。二細火霑林露,遥鐘過浦 霜。」「湖晚收殘暑,林秋戀夕陽。」「新水分冰半,孤烟出樹難。」「酒色藏孤憤,英雄受衆疑。」七言如: 「行經絶澗數花落,坐見半山孤鳥翻。」譚詩如:「慈親漸老無多望,執政方嚴敢亂吁。二颯爽時飛千澗 雨,蕭森不學衆峰晴。」真得古人味外味意。後來詞壇諸公,群吠同嗥,忌其名,太盛也。使當日不登 壇,不著書立説,如陳白雲、宋登春輩甘心枯落,一旦爲諸公得之,能不歎爲嶽崎歷落之士? 偶閲唐堂尺牘,録二則自警。一《與程石門》云:「『等閒緝綴閒言語,誇向時人唤作詩。昨日偶 拈莊老讀,萬尋山上一毫釐。』此唐祐《讀老莊》詩也。每見詞人自矜一藝,頓忘天地之大,真爲可耻。」 一《與馮伯宗》云:「伯敬柬友夏日:『曹能始覺近日詩文,有淺俗之病,亦是名成後不交勝己之友,不 聞逆耳之言所致。』近日范仲闇謂自《詩歸》行,無一人敢向伯敬言,誤伯敬不淺。此非名人遞相誚也, 人苦不自知耳。」
張心畲立誠,歸自都中,相傳内城山上,嘗有人題詩云:「寒翟暮鳥其喧喧,把酒來招帝子魂。金 鼎無人閒白晝,石臺有客哭黄昏。五登絶頂空題柱,一望長安盡閉門。看劍那堪秋又老,西風落葉滿 中原。」蓋古劍仙之流。
胡月岩太史晚年吟詠自適,多警句。《晚眺》云:「半潭秋水碧,一樹晚烟青。」《秋郊》云:「晚烟 平斷瓏,落木瘦空村。」《梅花》云:「一枝淡洒烟中寺,幾樹高寒水際樓。」《落花》云:「燕尋故壘憐疎雨,鶯過新枝剩夕陽。長門春雨燈前淚,紫塞秋霜馬上魂。」《客館》云:「月當旅邸偏如水,人到中年 易感秋。」《秋柳》云:「紅雨夢遥沽酒市,青燈人静讀書堂。」逼真唐音。
《楚天樵話》載周鶴汀「一碧藻平湖」五字,滔滔清絶。予亦愛魏匯古「雙槳打波去」,馬冒亭「一樹 淡如僧」,俱味在酸鹹之外。
吴水簾有《月池》詩,描寫村落如畫。予題其尾云:「緑葵紅竟數畦開,夏晝人稀長難苔。池上讀 詩兼讀畫,身從摩詰輔川來。」其贈予詩云:「新詞定比張三影,舊院都知李十郎。」竹樵頗賞之。 泗洲寺僧雲光,學詩於魏匯古。忽得《喜雨》詩云:「農滴日中汗,雲蒸天上雨。汗苦沾我衣,雨 喜膏我黍。沾衣酷似吏,膏黍慈似父。如魚得流清,如子得母乳。」予歎真釋子語。 劉月壁喜博,善吟詠,每得錢與詩,隨手散去,博以孤注敗,詩以苦吟成。其《早春》句云:「柳風 吹染1兒酒,杏雨飛成燕子泥。」又《客夜》句云「四天白月獨登臺」,魏匯古朗詠數回,幾欲出涕。 予與魏匯古登郢中陽春臺,適孟君華藻至,謂匯古曰:「魏武帝,君幾世祖耶?」匯古曰:「非孟 德乎,乃汝祖也。」聞者絶倒。
予兄醉亭癖嗜酒,一日赴五席,不爲增减,張竹樵星海雄於飲,皆退避。星海云:「一番酒渴思吞 海,幾度詩成欲上天。」謂予兄弟二人也。竹樵於醉亭生日,贈長歌,有句云:「酒敵在前神勇生,有如 褒公、鄂公來酣戰。」觀此,可知百#千鍾矣。每到詼嗎大笑時,輒出兩手示人,如十瓣香。然始信東 坡所云「酒氣拂拂,從十指出也」。
閲《虞山全集》,有粗俗語,至於不可耐、不可醫者,凡百數十條。復細看鍾、譚詩,洗刷殆盡,解衣 浴此無垢人,非虞山身蒙不潔者可比。乃其論詩絶句有云:「不服丈夫勝婦人,昭容一語是天真。王 微楊宛爲詞客,肯與鍾譚作後塵?」謂不及北里兩妓也。率口輕薄,目爲浪子不虚。 周小山次韵《香奩詞》,可奪韓傀、羅虬之席。摘其中尤佳者,如:「錦瑟無端五十絃,雁橋秋水柘 皋烟。一雙翡翠相憐影,祇在荷花落照邊。」「湖光無浪復無烟,碧落秋空鏡裏懸。遥望故園千嶂隔, 相思一夜到晴川。二到晚何人唤小憐,風吹長袖獨飄然。捲簾斜指樓頭月,笑問今宵圓不圓。二一舟 隨意到仙源,滿徑紅情又緑痕。祇恐石城吹折柳,重來不見莫愁村。」一時題詠甚夥,惟周方村、張竹 樵、譚白畦最居其勝。周云:「哀怨聲聲曲裏論,春風再到泣王孫。酒鈎歌扇渾抛卻,落盡溪花畫掩 門。」張云:「紅粧季布俠心丹,百穀遺編帶淚看。南部烟花零落盡,到今重見馬湘蘭。」譚云:「沙才 董白藐姑姿,長板橋西舊酒旗。題遍桃花扇頭血,更無人比杜紅兒。」卷尾復有一絶云:「碧天明月入 秋河,照見高樓似水多。無可奈何人去也,不知還有夢來麽?」則維揚歌妓沙柳柳題也。 《三生堂》詩,徽人詹聲山三姬人作。有聯句詩:「一雨洗殘暑,微風生嫩涼。」朱柳衣歎爲女 王孟。
嚴秋槎《拈花録》有閨秀汪沅蘭題辭云:「一笑拈來總是春,青蓮座上語前因。塵寰記取蓬萊路, 都是當年墮劫人。」
長洲歸佩珊懋儀,著有《繡餘集》,名章雋語,如火齊木難,璀璨滿目。今但記其「蘆花兩岸雪,明月一船霜」而已。嘗寄予舊作十八首,用益州錦箋,寫衛夫人簪花體,工秀絶倫,竟爲夫已氏竊去。内 有題《鵠山集》二律云:「一卷琳琅詠,千秋屈宋心。曠懷凌太古,盛世發元音。久仰天門峻,初窺學 海深。欲窮微妙旨,鎮日對花吟。二新詩憑雁足,流韵滿江南。妙句風行水,清心月印潭。花封榮不 慕,苜蓿味原甘。想見談經座,蕭然老學菴。」
予夜飲周鶴汀家,出周月樽詩佐酒。《思家》云:「少小離家久,思親淚未乾。明知異鄉月,强作 故鄉看。」《雨夜》云:「蘭燎無焰照清宵,雨冷窗虚悵寂寥。滴破愁人殘夢醒,悔依粧閣種芭蕉。」佳句 如:「楊花易遣爲萍去,鄉夢難憑化蝶來。二家如明月圓時少,人似春雲散處多。」亦今之李易安、朱淑 真也。
長洲顧劍峰性豪放,雄於論辨。詩宗仰隨園,而能青出。其贈予詩云:「半年喜食武昌魚,又見 詩人冠郢都。漢水白連雲杜遠,楚山青到竟陵無。休論王李傳宗派,惟有鍾譚闢異途。一樣性靈才 力大,如君何處覓葫蘆。二盡道經師觸觸生,誰知名士是傾城。種來苜蓿無迂味,吟到烟霞少宦情。 一代傳人何獨秀,千秋慧業定先成。知君空谷非今日,那得是然禁不行。」又在嶺南寄詩云:「天才如 此人間少,又重交情奈别何。楚北雲從詩裏遠,嶺南霜是鬢邊多。折楊分手成飛絮,拏艇隨春逐逝 波。西向洞庭通漢水,月湖堤畔等君過。」
陸季疵嘗寓靈隱山,作《二寺記汚鐫諸石,惜殘缺不傳。閲《咸淳志》,有逸句云:「南有崂崖,北 有卧龍,石横澗中。」蓋石門澗即冷泉所經也。又論書法云:「徐吏部不受右軍筆法,而體裁似之,以得其皮膚眼鼻也。顔太保受右軍筆法,而點畫不似,以得其筋骨心肺也。」觀此則書法必佳。著《茶經》,其餘事也。
徐元歎詩宗退谷,所藏《茶汎詩卷汚以顧渚一片香爲鴻魚往來之路,真交情中佳話也。而虞山戲題其尾,至比之屠門大嚼。乃寄元歎詩云:「皇天老眼慰蹉跣,七十年華小劫過。天寶貞元詞客盡, 江南留得一徐波。」又推服元歎如此。此人前後矛盾,宜其爲兩口蟲也。厥後元歎叙退谷遺稿云: 「鍾如寒蟬抱葉,玄夜獨吟.,譚如怒鴨解條,横空盤硬。上一子同調,其義何居?贊歎不情,同於污峨, 斯之謂矣!馬平山與予遊月湖,曾有《滿江紅》一関云:「大别山西,石頭路,長虹卧碧。最好是,寵柳嬌花, 含風笑日。畫棟高樓豪客坐,呼茶取酒遜人織。悵春歸,似向此中歸,長春國。 春水滿,春舟急。 琴客韵,梅仙跡。記當年,披豁曾留青壁。舊雨感隨花上下,斜陽望遍江南北。羨歸船,晚翠上人衣, 湖山色。」此調散失已久,忽於舊書篋中得之。風流驕宕,真是東籬後身。
蘇州閨秀陳秀生爲周築東甥女,工詩。予曾叙其集,比之徐淑。郵寄予七律四首,極工麗可喜, 有託處螟蛉之意。予喜而寄詩云:「粧罷裁詩類我詩,女蘿原是寄生枝。蒼松已作支離叟,猶欲扶藤 上翠微。太沖太白女兒腸,一愛平陽一蕙芳。今我重添嬌女詠,秋風昨夜起鱸鄉。」秀生以詩集寄予, 予歎其無閨閣兒女氣。五言如:「温清千山隔,平安兩字稀。岩光開曙色,樹影亂江聲。春如人漸 老,景入夜逾清。」七言如:「廿五年中頻折柳,二千里外獨懷君。」「一聲雁過瀟湘水,四壁當吟竹石秋。」又儼然一歸珮珊矣。
胡彭舉字宗仁,有詩二千餘首,鍾退谷爲論定。每誇其「寒星徹夜疎,明月爲我至」,爲神來之句。 《明詩餘論》
李青房匡之《霞漱軒集》久佚不傳,忽有人寄到鄂渚東坡,不告姓名而退。得五七律五首。五律 如《晚晴》云:「雨逐殘虹盡,雲從缺岸歸。千江浮水動,一鶴映沙飛。松檜過時老,蓬蒿得地肥。更 樓當落日,回首忽希微。」如《久陰》云:「西嶽盛陰氣,邊沙萬里來。風横山郭動,日暗嶺雲迴。嗜酒 陶元亮,耽書邢子才。消愁無一可,莫負海棠開。」七律如《題華山圖》云:「壯志無從遂遠遊,乾坤守 拙在林邱。處宗窗壁雞談夜,何諷書函蠹化秋。架木有人誰絶頂,餐霞此日是良謀。興來五嶽終須 徧,即向三峰天外求。」如《潼關西眺》云:「秦山駿望叠嵯峨,百二雄關分陝多。路人長安懷鳳闕,城 當太華擁卷阿。車箱谷裏雲平樹,繡巔宫前水灌河。不愧白頭趨幕府,願摘節竹上青柯。」如《潼關寒望》云:「高墉獨倚悵無群,古塞蕭條對夕曉。九水北消秦嶺雪,三峰南接楚天雲。仙人掌近虬松見, 毛女洞幽香草聞。樓上仲宣休作賦,自憐飄泊遠從軍。」俱蒼蒼莽莽,有前後七子風格。
以上摘録《吾同山館雜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