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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熊士鵬

麻城邱長孺坦、攸縣劉長六葵，皆以武士能詩。長孺《無題》詩云：「亂山深處且停駿，村酒雖渾亦 共酣。日落棠梨花樹下，數聲布穀似江南。」長六有《東事》詩云：「蓮花飛雪又飛霜，玉匣時時出上 方。殿上新恩都着錦，絶無人説復遼陽。」魏冰叔曰：「古英雄名將，未有不能文者。但不肯以文人自 命耳。」

六朝人最工絶句，爲唐人先河，如襄陽范彦龍雲：「自君之出矣，羅帳咽秋風。思君如蔓草，連延 不可窮。」襄陽王臺卿：「空庭高樓月，非復三五圓。何須照牀裏，終是一人眠。」荆州庾予慎肩吾《長信宫中草》云：「委翠似知節，含芳如有情。全由履跡少，並欲上階生。」庾子山信《寄王琳》云：「玉關 道路遠，金陵信使疎。獨下千行淚，開君萬里書。」《和侃法師》云：「客遊經歲月，羈旅故情多。近學 衡陽雁，秋分俱渡河。」《别周尚書》云：「陽關萬里道，不見一人歸。唯有河邊雁，秋來南向飛。」 明漢陽魏延賞晉封《易水寒歌》云：「田光死早，漸離死遲，合以從卿事可爲。光既老，武陽少，高 郎筑聲天下妙。豎子往不返，雙瞳一曜筑聲短。曜雙瞳，燕臺空。」大有知人論世之識。 湘陰夏忠靖元吉有勳業，而詩才亦復卓犖。苴公泗州訪僧詩》云：「行盡吴江興尚濃，卻從寺裏訪 堪公。未論石上三生約，且喜山中一宿同。詩句新題蕉葉雨，茶香熟送藕花風。明當百八蒲牢吼，重整雲帆向五茸。」又《題宋徽宗墨竹》云：「寶殿無心論治安，碧窓着意寫琅幵。枝枝葉葉真瀟洒，争奈 金人不愛看。」

蒲圻魏杞山觀，宋景濂稱爲孝敬人，以知蘇州府事，坐誣死，天下冤之。觀有詩才，五言如《寧國溪上》云：「鳥啼山翠裏，人語水聲間。茅屋連溪塢，松舟繫淺灣。肅霜千里思，明月一舟開。水花凝 鶴渚，山翠落漁舟。竹逕歸黄犢，柴門度白鷗。」《遂安舟中》云：「一牛臨水立，雙鴨避舟迴。」七言如 《送鄭國公常茂等授經》云：「宫花細泡研朱露，禁柳微濺灑墨雲。」《寄李泰適安》云：「楊柳春風官舍 静，桃花流水釣舟閒。」

楚詩僧自皎然、齊己、貫休外，時時有能者振發。如茶陵大帝《陳溪晚眺》云：「鳥投烟外樹，月出 浦前雲。」常寧智日一《懷本師》云：「岩花飄夕漲，瀑布近寒燈。」《客夜》云：「鐘寒驚夕鳥，菊花傲霜 天。」衡陽行微《經船子道場》云：「孤舟三海夢，疎磬半林燈。」湘潭琛大《聞杜鷗》云：「怪爾曾亡國， 憐予已喪家。」《山居》云：「猿啼終日雨，樹老隔年秋。」長沙本雲《送澤瞿》云：「千山紅葉晚，一笠白 雲晴。」耒陽良矩《送别》云：「溪門疑草緑，驛路記楓丹。」七言如攸縣德惺《訪古燦師》云：「寂寂無人 秋葉屯，一林真可度朝昏。紙竄依樹書分緑，翠竹摇天客到門。話入清機知見别，坐來閒况衲瓢尊。 不須市腐營香積，便摘園蔬佐晚餐。」本雲《一覽樓》云：「傑構茸城獨此樓，綺窗開向亂峰幽。雨餘白 見千村水，暑退黄驚萬木秋。」《秋日書懷》云：「鄉書欲達苦無由，一割鴻溝兩地愁。九日臨高徒極 目，十年瀕海只孤舟。砌蟲入户先知冷，社燕翻空尚戀秋。看罷茱萸傷晚景，年來衰病怯登樓。」清新無蔬筍氣。

神靈臺在南湖，相傳魏武破荆州時，下東吴，一夕而成。地志不載此事，予經此，有詩云：「層臺 帆洋晚烟寒，倚盡西風興未闌。疎樹萬家秋色老，平沙十里水痕寬。蠻争觸鬭終蝸角，廢壘荒榛記老 瞞。遥望巴西丞相寺，威儀猶見漢衣冠。」

攸縣劉杜三友光《過赤壁》二詩最佳：「萬古此山在，獨傳壬戌秋。揮杯聊勸月，長嘯自登樓。木 葉霜微脱，松鱸釣未收。飛鳴誰過我，斗酒大江流。二横槊推前輩，微茫獨振衣。月明烏鵲在，江迥霸 圖非。一粟觀滄海，百年此釣磯。洞簫何處是，空扣夜舷歸。」意象沉渾，有釀酒横槊之風。漁洋見 《題江陵相故宅》詩，有「恩怨盡時方論定，封疆危日見才難」二句，初不知爲何人作。余讀《渚宫集》， 乃知石首王啓茂詩也。其全首云：「袍笏巍巍故宅殘，入門人自肅衣冠。半生憂國眉常鎖，一詔精忠 骨已寒。恩怨盡時方論定，邊疆危日見才難。眼前國事公知否，拜起猶宜拭目看。」啓茂字天庚，王子 荆序其詩曰：「王子以語言妙天下五十年，不善飲而有飲致，不學琴而有琴心，不佞佛而日與禪僧爲 侣。漢之大北海，宋之小東坡歟？」華容秦兆穀維槓《幽居》詩云：「醉不分南北，悠悠隨所之。峰腰烟斷處，浦口日斜時。水闊鴉來 遠，風微鐘到遲。偶然值衲子，問我近來詩。」《題畫二絶》云：「疎楊夾岸垂，冥冥一川緑。船上支頤 人，去看誰家竹。」「江闊曉烟消，沙平春水退。漁舟不見人，流入白雲内。」 嘉隆間王、李登壇，吾楚詩人與相酬唱者，吴明卿外，復有蒲圻魏潤甫裳、京山高伯宗岱。伯宗五言如《出塞》云：「雲暗旌旗色，風吹鼓角聲。塞鴻乘月度，邊馬向人鳴。」《關山月》云：「隴河浮夜色， 羌笛怨清輝。風急刀鏡望，霜寒玉鏡飛。」《秋夜獨坐》云：「暝入盆魚色，秋疎塞雁聲。」七言如《寄徐荆州》云：「雲開夢澤浮空盡，天到巴江入楚流。」《中秋集子畏宅》云：「砧杵秋聲連雁塞，關山夜色滿 龍沙。」潤甫七言如《送萬章甫兵憲滇南》云：「仙郎擁傳出燕關，開府西南控百蠻。萬里烟濤青雀舫， 千秋詞賦碧溪山。主恩題柱雲霄上，時難論兵天地間。春到昆明懷漢苑，幾回鳴玉共朝班。」皆氣格 高亮之作。

松石湖七甲菴，明陳司徒所學别業也。李中翰維植有「德星堂」三字，疎竹亭亭數千竿，與湖波映 射。有五律云：「早日松門契，一徑幽尋深。迴川含雨色，密竹聚春陰。鶴静孤僧梵，雲知野客心。 寂寥人境外，命意入森沉。」

李大泌維植爲明末五子之冠，今披其集，如《别楊元素》云：「緑樹三山通御苑，青樓十里帶横塘。 銀光紙養芙蓉粉，金縷衣薰苣蔻香。」《#城春望》云：「一徑寒烟通古戍，幾枝疎柳帶春城。彎弓月倚 欄杆上，列陣雲扶睥睨行。」《立秋觀蓮》云：「相看菌舊千花色，不受梧桐一葉秋。」《文昌祠晚眺》云： 「雙流江漢含春水，萬井烟花媚夕陽。」饒有盛唐風格。

鍾伯敬《愛妾换馬》詩：「功名仗驪足，志節略蛾眉。不貴此時意，難於無後思。疆場方有事，閨 閣亦何爲。忍待承平日，明珠買侍兒。」真能寫出忠君報國之忱。而氣格沉渾，雖七子執筆爲之，亦不 能到。

宋人詩，亦有不易及者。如米襄陽《甘露寺》云：「兩州城郭青烟起，千里江山白鷺飛。海近雲濤 驚夜夢，天低月露濕秋衣。」《望海樓》云：「幾番畫角催紅日，無事滄洲起白烟。三峽江聲流筆底，六 朝帆影落尊前。」

湘潭王山長岱《可菴集》頗近杜韓。五言如《海月菴》云：「麥浪春方漲，天風海欲潮。」《歷下》 云：「沙暗天難白，春深草不青。」《雨後》云：「麻鞋過亂水，野服受凉風。」《螺浮山莊》云：「海色千尋 立，人烟一帶黄。」《永州道中》云：「寒花隨澗落，細路入峰高。」七言如《銅雀臺》云：「青塚草深蘭麝 淚，白楊風起管絃哀。」《江樓》云：「遥峰入幕青無已，野水平天穩不流。」《魏武故都》云：「黄初白骨 悲文塚，赤壁青燐泣鼓輦。」《元日雨花臺》云：「萬户管絃新歲事，六朝花雨舊荒臺。鍾陵王氣瞻龍 虎，楚國狂歌泣鳳凰。」

譚白畦極稱廣濟張長人仁熙詩。五言如《二層崖訪僧》云：「白髮憐孤杖，疎鐘變暮霞。」《夜坐五老峰》云：「闔門殘磬注，清夜菊花開。」《齊昌悼舊》云：「山鬼棲蘿緑，人烟墮柳黄。故國書千卷，他 鄉月萬家。」《夜示勖兒》云：「月白新秋樹，雲黄舊隱山。」《遣兒就室》云：「少孤予欲老，多難爾成 人。」七言如《友人置新姬》云：「冰簟自眠香雨夜，羽觴偏醉落花時。」《吴木倩過訪》云：「世態豈能容 老鬢，山光容易到漁蓑。」

周濂溪有《江上送人一絶》云：「落葉蟬聲古渡頭，沙灘人擁欲行舟。别離情似長江水，遠亦隨君 日夜流。」光風霽月人深情乃爾。

宋嚴滄浪羽，湖南樵川人。善説詩。有《聞笛》詩云：「江上誰家吹笛聲，月明霜白不堪聽。孤舟 萬里瀟湘客，一夜歸心落洞庭。」

山谷逸士，萃心力五七字中，清思遠致，殊不易到。如湘陰朱伯有《秋夜》云：「月高千嶂曉露下， 百蟲清澧州楊瑛。」《過衡山縣》云：「亂峰堆晚翠，孤塔挂斜陽。」鄱縣鄒中石《登石嶺》云：「凉風吹帶 緩，斜日下山遲。」湘鄉易爾眉《懷僧》云：「秋争一片月，人在數重山。」「人悟空山緑，猿歸古洞深。」 「一燈人語淺，半壁霧痕青。春草本多露，高天獨有星。」

黄州葉井叔封，官刑曹時，與王黄湄、謝方山輩結十子社，漁洋稱其《郢中懷古》詩無一字不佳。 余尤愛其《懷古》中《五客堂》云：「楚國采瑶琨，一雙宋玉石。銷沉到今疑，悵望猶陳迹。層霄下羽 翰，揖之爲五客。彼鳥可同群，空庭暮雲碧。」

杜蒼略芥，茶村弟也。茶村峻厲廉隅，遇豪貴人必氣折之。方朔則溷俗和光，木榻敝帷，數十年 不易。而戚友座中，有盛衣冠者，即嘿嘿去之。殆和而介也。

予嘗於竟陵王逮存家見潛江朱悔人《東渚詩鈔》，五言如《西征告捷》云：「秋草飢鷹疾，寒雲塞馬 肥。」七言如《和楊筠湄秋懷》云：「關山漫引鷗絃調，湘澤長連驟騎營。」《寄吴延皋》云：「書翻蕭寺風 前榻，烟冷青谿雨後燈。」《答黄湄》云：「小築河濱帶淤涧，野梅疎柳得新裁。青蓑已向蘆中去，白舫 誰從雪後來。兩地關山清夢杳，數行書札好懷開。沉吟獨倚茅檐下，愁聽溪聲送晚雷。」皆極意烹鍊 之作。京山劉正言侃一絶云：「山樹參差石徑斜，雨餘飛瀑過桑麻。山翁放罷村前犢，倚杖溪田護稻花。」寫田家風景如畫。

竟陵七十二院，有鵝湖，多菱莫。婦女刺船採之者甚多。予嘗有《採菱詞》二首云：「湖頭風細雁 雙飛，湖上女兒紅苧衣。采得青菱秋正晚，白蘋香裏棹船歸。」「大姑船尾慣撑篙，小姑船頭慣把橈。 穿過紅橋秋草長，西風吹緑上裙腰。」

沔城東紅蓮關，有廢樓。榜日「唐狄刺史問政處」。予同陳石溪湍過此，有句云：「委節金輪豈自 由，一麾刺史澤南州。河山人物銷沉盡，落日猶啣問政樓。」

川邑名勝，以梅城爲最。嘗泊舟山下宿。有詩紀事云：「縹緻群山一水圍，孤舟盡日泛清暉。夕 陽浦口閒鷗鷺，愛爾經年入鏡飛。二浮宅心情寄此湖，蒼葭渺渺夕陽孤。醉來一枕船山月，合署烟波 老釣徒。」

鍾叔静性極工五言。如《欲泊》云：「暝色圓天地，凄風吹渾淪。」《將泊》云：「岸隨潮出没，人與 夜虚無。」《見月》云：「江低光欲落，人寂影無邊。」《露坐》云：「暗村遥夜氣，晚木易秋聲。」《生月齋夜坐》云：「帆影從烟去，桐陰賴月成。」《飲文叔草堂》云：「席外即春草，山中有暮花。」《舟晴》云：「暖 氣專亭午，凄風附夕陽。」

杜茶村以《燈船鼓吹歌》得名。沈歸愚詆是歌頹唐，則大不然。茶村於區區燈船瑣事，衡其盛，推 原江陵之當國，考其衰，歸咎馬、阮之秉政。一篇中理亂興亡，三致意焉。是謂能見其大。予嘗題其 後云：「煞尾聲傳感逝波，南朝往事已銷磨。蒼凉一掬興衰淚，迸入漸漸麥秀歌。二河山半壁滿斜陽，一載南都事可傷。地老天荒杜陵叟，新詞大好繼連昌。二何處聞歌不可憐，秦淮絲竹委荒烟。傷心寄 語阮司馬，慚愧春燈燕子箋。」「麗句新詞不可删，當年一字重金鏡。酒酣唱徹江關賦，愁絶蘭城庾子 山。二彩筆吟成氣若雷，百金直與潑芳酷。白頭流落鍾山下，只有紅粧解愛才。」「半生繭足老雲嵐，十 里清淮路未諳。吟罷新詩燈影白，今宵有夢到江南。」

土官田文社慶年父兄弟皆工詩。文社有《黄鵠磯九日》一絶云：「萬里秋風九日來，干戈載道此登 臺。故園祇在清江裏，不識黄花開不開。」

胡君信承諾文學《井》詩云：「茶井覆釜洲，至今淪没久。專祠表祇園，亂後亦何有。清風動孤磬， 湖烟散高柳。」乾隆丙戌，漁者淘湖得之。有茶鼎、界片諸物，邑宰馬君置亭其上，榜日「文學泉」。余已丑 秋，同譚白畦過笑月菴，望此，有句云：「青青覆釜洲，鷗鷺飛不息。微雨城上來，一派西江色。」 客遊鹿湖，見主人故紙中有吾邑程維楚廷村詩。五言如《午日集飲》云:「杯迎花在手，蟲逼雨依 人。」《登陽臺山》云：「雲衣垂夢澤，水氣接洞庭。」《秋雁》云：「影斜中夜月，聲落一天秋。」《秋草》 云：「曉霜浸水白，斜日結雲黄。」《登黄鶴樓》云：「絶頂盤孤鶴，歸帆下急湍。」《集飲》云：「秋惟菊花 素，月向酒人明。」七言如《别李别駕》云：「五年始共一尊酒，萬里還爲兩地人。」《懷友》云：「客歸霽 雪揚帆日，秋老空山落葉聲。」《静坐》云：「園閒小草青無賴，意宿團雲白有情。」《與友人》云：「鶯花 陌上三春夢，風雨意前一卷詩。」皆非苟作者。

薪州顧黄公景星《白茅集》中，有《秋閨即事》云：「烏蠻新樣撲雛鴉，竹檻涼生潑乳茶。漫道秋來芳事歇，十分春在海棠花。」

川邑西赤壁街，爲五赤壁之一。予作客新陽，數過之。見垂楊數十株，摇曳西風落照間，作詩 曰：「街南街北幾停車，無數垂楊紹暮鴉。唯有夕陽消不盡，又隨秋水上蘆花。二摇落新河欲上潮，西 風吹浪打山椒。憑誰問取孫曹事，閒聽漁歌出葦蕭。」

竟陵戴南堂祈手録《東遊草》一帙，爲張南村惣勘訂者，舊從友人處得之。五言如《除夕集蓮葬齋》 云：「芋熟爐移火，禽喧樹落冰。」《雪後郊行》云：「北山殘雪外，南澗夕陽深。故國哀喬木，荒原没燒 痕。」《起句》云：「山豁霞標遠，梅花一磬寒。」《梅花塢》云：「接籬横橘刺，蓋瓦出藤花。」七言如《曉發》云：「遊興濃如江霧起，客裝薄似嶺雲生。」《梅花塢》云：「青草不來窺柏路，白頭枉作看花人。」 《别金陵諸子》云：「楊柳含青遲燕子，簾蕪鋪緑上江船。」絶句如《訪龔半千》云：「雙童匹馬去何探， 虎踞關頭冒曉嵐。刺字莫嫌都漫滅，無多耆舊在江南。」《别環川和上》云：「拚歲長干冷雪堆，淹留端 的爲追陪。春風日日邀同出，何處梅開不看來。」

吾邑周海成暹有《贈友人》一絶云：「青山叠叠渺難分，内有梅花便不群。浮黛樓頭瀟灑客，今年 種得幾多雲。」

徐鵠亭志《遊伯牙臺》詩云：「頗爲鍾期整屣來，杳無人處故徘徊。垂楊影裏日初落，流水聲中花 亂開。山迥片雲生絶壁，亭空一鳥下平臺。東風草碧莎青路，自抱孤琴寂寞回。」 國初名士贈杜茶村詩甚夥。陽羨陳其年云：「浮雲雙皂帽，落日一新亭。」湘潭黄九烟云：「去國屈原終蟀直，無家李白只佯狂。」太倉吴梅村云：「一氣元音接混茫，想落千山絶飛鳥。」新城王漁洋 云：「詩成吟望無人會，寫寄黄岡杜水東。」吴江潘次耕云：「男兒無家復無國，六合飄然一孤客。」然 總不及龔芝麓詩「飛仙入海客，江烟供咳唾。」茅止生詩「性靈發樸音，大巧無纖詞。漢高一簿冠，六王 無威儀。」尤爲妙絶。

竟陵東南有蘆埠，嘗與熊兩溟、家星海飲於蕭氏酒樓者，殆一年，後復過此，有詩曰：「别來幾度 暗愴神，立馬西風一問津。同貰酒人驚散雨，舊攤書處悵凝塵。紅閣零落雙鬟去，狂客支離兩鬢新。 堤下清波堤上草，依稀記得往時春。」

鍾居易快，退谷季弟也，詩、字、畫稱三絶。亂後，草衣木食，如在家僧。京山王鳧伯吉人贈詩 云：「所謂伊人在，祇從舊圃尋。是意堪坐隱，有澤可行吟。水木生閒課，雲烟長慧心。澹然籬落外， 種柳續陶陰。」胡君信承諾云：「此日鍾居士，他時二隱林。灌唯食松子，閒只數家禽。樹葉安禪合， 溪雲宴坐深。一燈無障礙，常照妙明心。」又《候鍾居士不至》云：「居士採藥歸，澗底無行迹。幾年罷 火食，雲氣生兩腋。偶逢負薪侣，寄聲道傍客。孤飛盧耽鶴，迢迢不可即。」 菊林在南湖南，余嘗有句云：「萬緑漲晴天，林斷溪光補。石徑不逢人，落日響秋雨。」 應城李鼐有《春日》詩云：「一江水鳥衝船去，不定楊花撲面來。寒食已過春又老，青烟漠漠菜花 開。」安陸友人陳中傑《初夏》詩云：「江頭菖葉緑扶疎，江上人家半業漁。一點白鷗飛不去，月明長伴 小芙蕖。」

陳峙亭梧竹草堂，野水四圍，風物孤清。夏時荷香數里，延緑洲渚間。嘗招余遊，劎蓮葉爲衣，相 與流連竟日。予賦古近體三首，中有「千林蟬響急，一水藕荷肥。野緑頻承履，秋紅欲上衣」。 漢陽諸園亭，推梅子山爲第一。他處多藻繪，此獨以澹瘦勝。同友人酌酒石几上，有句云：「暫 憩勞薪到此來，萬竿烟雨旅懷開。石牀影静秋花落，消受湖山酒一杯。」 川邑吴東皋吐鳳姿慧絶人，老而病，耳復善聾。其《詩草》絶句更工。五言如《登高》云：「置我孤 峰上，雨雲生下頭。長天横一雁，何處不驚秋。」《曉起》云：「晨倚竹意前，静中傳細響。濛濛烟霧生， 一鳥夢枝上。」七言如《登樓》云：「柳衰桐敗滿林秋，鄰笛聲聲唤客愁。明月清風江上好，不堪人在異 鄉樓。」《贈山叟》云：「閒採松花履石苔，雲烟長日鎖山隈。不緣花瓣隨流水，那得尋幽到此來。」 譚白畦艷浦《紀興》詩極清逸有致，如《嬌戲》云：「清姿愛近一壺冰，小屋春嬉笑語增。最是賺人 防覷影，故將釵子落紅燈。」《私語》云：「話同七夕夜茫茫，帳揭流蘇不斷香。坐看燈花紅又落，小疎 橘外月如霜。」《遲誤》云：「春衫漬得酒痕香，草露滕烟興更長。橋外月華空似水，今宵有個隔横塘。」 《病中》云：「豈爲支離損艷華，香紅偎枕竹牀斜。柴門鎮日不通燕，落盡溪頭鶯粟花。」《宴别》云： 「急切離懷悄莫言，紅裙坐裏酒微温。當筵唱得關山月，白日如秋下石門。二小池楊柳引人來，白板依 然映緑苔。不見凌波川上跡，月明昨夜藕花開。」

漢川李雪坪《踏青詞》云：「梁褒城上草芊芊，梁褒城南春可憐。寒食清明看又到，紫簫吹散緑楊 烟。二小園花鳥正芳菲，百尺青樓捲翠帷。燕子也知春色好，啣泥只傍畫梁飛。」「1臺薛樂俯迴廊，早見遊人到上方。一簇紅裙開笑口，滿階風遞麝蘭香。二駿馬高乘白鼻驕，春衫葉葉映朝霞。道逢火伴 踏青去，只在橋西賣酒家。」「水酌山觴到處宜，筍輿春擁萬花枝。香濃日午陽臺路，樹樹珍禽叫畫 眉。」「鬭雞走馬迎佳節，杏酪觴湯不論錢。最是江州好風景，桃花開遍麗人天。」

以上摘録張竹樵《楚天樵話》。

(郭星明、周雪晴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