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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熊士鵬

辛筠谷侍御云：「予在鄂與兩溟交，且重其辭知縣而就教職，固宜詩格高淡。其贈予詩，有二冠 雅笏曾鳴鳳，七澤蛟龍早避驢』之句。予亦嘗書其楹云：『清吟逸似鶴樓客，小隱高於鳧舄人。』」 周方村蓉云：「予見蕪灣有《題畫梅》一首云：『疎影淡依竹，一枝低入簷。美人方索笑，佳月忽 横簾。清瘦池邊立，高寒雪後添。徐熙畫不到，坐夢羅浮尖。』最爲清絶。」 李雪坪蕉云：「汪稼門先生謂：『兩溟詩從鍾竟陵派來，而格調高，筆力健，故能變其面貌。』誠非 誣也。五古、五律俱佳，固宜有目共賞.，而七絶往往有入妙處，在劉賓客、李庶子之間。」 田秋禾硬云：「集中樂府諸作，力追魏晉。如《秋胡行》中有二笑採桑婦，一哭贈金人。君有父 母在，妾無兒女依。君心如蓬轉，妾髮如蓬起。如何同根生，不得同根死』等語，真是樂府神理。《烏哺兒》及《流民歎》等篇，悲歌淋漓，獨闢畦徑。而五古、五律尤高於七古、七律。五古如「頭上幽州 雪」一篇，真妙絶一時。《遊湖山寺》及《觀音巖聽瀑布》《泛湖》等詩，並皆出入三謝，其餘近陶、韋 者亦不少。五律清微淡遠，直可追蹤右丞、襄陽。然如『朔風翻野鵲，落日射江蛟』.，『赤日盤空 野，青天落旱雷』.，『馬嘶青草少，風響白楊多』.，『楚雲漳水隔，燕雪薊門深』等句，其氣體沉雄，亦 何减子美也！」孫偕鹿牲云：「偶讀兩溟詩集，别有會心，不必皆爲他人所同好也。於樂府則愛《休採蓮》云： 『片片擲流水，望君回顧君不憐，憐亦不似前。』《貧士歎》云：『朝掐木皮，暮掘草根。道逢富人，騎馬 如顛。酒肉皤其腹，泉布悍其顔。揚鞭捋鬚向我笑，書不如田，田不如錢。』《新婚别》云：『啜泣啜泣 羞不積，風亦爲之摧，雨亦爲之碎。人販人歸利三倍，雄者賤，雌者貴。』《江上吟》云：『高樓扇春風， 吹我桃李樹。桃李花復飄，春風亦多誤。燕燕相背飛，征人江上去。燕燕相向歸，征人江上住。江上 多落暉，歸帆在何處？』於五古則愛『探奇如飛鳥，獨入無人境』.，『泛此湖上舟，遂爲湖上宅』.，『亂山 横面來，奇絶名不著』等篇。於七古則愛《釣臺歌》云：『東西釣臺兩不遇，淮陰富春持竿處。故人可 自釣臺來，大將可向釣臺去。』《春江花月夜》一篇，予詩以簡勝，兩溟以多勝。於五律則愛其諸體具 備，無美不臻。於七律則愛其清新俊逸，亦復沉雄激宕。而《月夜同星海登黄鶴樓》詩云：『今夜登樓 如此月，昔年跨鶴是何人？與君弄笛猶前日，看我凌風定後身。吟罷欲吞雲夢澤，醉來還憶洞庭春。 木蘭艇子沙棠槌，去到烟波採白蘋。』一氣揮洒，尤爲七律之冠。於五、七言絶句則愛其語近情遥，有 王、裴輻川倡和風味。」

虚谷蘭云：「家兩溟詩天才豪放，諸體俱佳。而予尤愛其平淡古樸一種，有不可湊泊之妙。五律 如：『昨夜鄉心切，買舟將戒行。曉烟人外起，秋草客中生。兒獨不依母，家何空累兄。所思惟菽水， 無用五侯鰭。二開門一林雪，昨夜朔風寒。客久故鄉遠，家貧兄弟難。幾人飢未起，孤鳥暮求安。終 日梅花笑，亭亭立素欄。』『葉舟湖上去，恰受兩三僧。飛鳥指何處，白雲横數層。空懷一聲磬，未了六朝燈。余亦抱幽石，卧看明月升。』七律如：『頻年漢沔獨奔馳，每向塵沙泣素絲。落日遗歸舒母望， 曉風潛去畏兒知。家貧顛倒生奇想，客久艱難得静思。好買青山多貰酒，草堂趺坐醉吟詩。』『家貧彌 見老親慈，初着萊衣便解頤。春自何來人老大，梅纔新放影參差。乾坤此夜仍如客，書劍今年幸有 兒0最是關情兄弟語，只須飲酒莫吟詩。』外如「終日倚閭惟有母，百年知己不如兄』.，『雞豚告匱無餘 物，鴻雁追飛自一群.，『幼無父母依兄嫂，老有詩書託子孫』，俱非流連光景語。五古如：『老人愛生 孫，孫入老人抱。遂爲掌中珠，復如明月照。種桑成鵲巢，鵲還欣鵲噪。種黍成子家，子亦欣子孝。 求食如欲啼，挽鬚似相告。與之共嘔啞，借以發歡笑。老人向我言，讀書吾所好。異時教我孫，吾去 溪外釣。』又如：『閣上《華嚴經》，問僧僧不顧。我有千卷書，紅蟬不知數。僧高吾亦閑，共作林下步。 攜手看青天，白雲墮何處？吾意欲高眠，僧亦打鐘去。』皆矢口天籟，不假修飾。五絶如：『秋月上園 柯，依人奈汝何。故鄉凡幾見，不及異鄉多。』『獨遊九峰山，時與白雲遇。袖雲下山來，放雲歸山去。』 『春風柳吹緑，秋風柳吹白。人上石城橋，曾經幾回折。』俱得唐人三昧，無經營慘淡之痕。」 譚白畦蔚齡云：「予愛兩溟集中五律多名句，欲倣漁洋作愚山《摘句圖》，如『寒雀不依樹，野雲空 上樓』，當呼爲『熊寒雀』。『高柳受霜早，幽苔生月遲』.，『人去湖烟白，鴻飛塞草黄』.，『平沙鷗夢穩， 高柳鵲巢危』.，『悲風孤雁落，暮雪兩人寒』.，『遠嶠如依水，飢鷹欲上天』.，『雁叫月逾白，蟲鳴燈更 青』；『月高孤雁影，秋墮百蟲聲』.，『泉飛山吐雪，江動水春雲』.，『水光横遠樹，鳥路入疎鐘』.，『鷺影 夢秋水，漁衣横岸霜』.，『塔影如孤鶴，山容似故人』.，『樹秃横流卧，沙寒捲日飛』.，『櫓聲窗外過，漁火樹中來』；『僧衲野天雪，佛燈春夜心』.，『遠山平似掌，落日卧看山』十數聯，可謂在泉成珠，着壁成 繪，當於右丞集中求之。」

張竹樵清標云：「予家川邑之南湖，湖有地日荷花渡，從無有人詠之者。兩溟過渡云：『雙槳荷 花渡，南湖水拍門。白烟孤鷲影，青草遠天痕。犬吠垂楊岸，人歌紅豆村。竹樵有句云.二家在南湖紅豆 村。一草堂來幾度，待月又開樽。』」《楚天樵話》

陳盤谷治策云：「見鵠山集中有『鴉曉聚聲飛』五字，覺字字有着落。」 魏匯古正鈺云：「兩溟與予月夜泛舟詩云：『江風吹月寒，江水洗月白。不知深夜時，中有泛舟 客。漁火鷺鶯飛，寺鐘林木隔。往尋江上人，來飲江上宅。』又：『江上兩人來，扁舟隨去住。寒月依 菰蘆，遥天入雲樹。差擬牛渚吟，詛慚赤壁賦。俯仰成古今，一鶴横江去。』歎賞似常建詩。」 喻石農文整云：「江漢間近來稱詩者，以沖澹爲宗，精求五律，幾欲由昌穀、子業上追青蓮、摩詰、 襄陽諸公，野園、林菴、白畦皆然，故其詩境超曠，脱去塵空，皆程丈拳時啓之也。竟陵熊兩溟詩，宗法 大抵相同，而稍加矜鍊，不落活套。七律並佳。五律如《舟夜》云：『涼風起戍樓，中夜漢西流。鳴笛 忽沉水，暮鴻齊傍舟。長天生遠夢，獨樹得高秋，共此一江月，依依蘆荻洲。』《澄湖泛舟》云：『湖光生 月白，雙槳響空烟。岸闊皆成水，舟輕欲到天。懷人沙鳥外，憶别酒樓邊。一任乘風去，蛟龍不得 眠。』《秋思》云：『斜陽猶在樹，新水恰當門。暝色趁蟬語，秋聲懸杵痕。邀來花外客，吟就月中尊。 永夜葛衣冷，滿天風露繁。』《送燕客》云：『夜行河朔地，車馬度城壕。月墮明星大，風吹曉角高。燕人初識面，蜀盜尚如毛。别我西川去，青驢白雪刀。』《湧月臺同平憨樓太史》云：『落日大江流，飛鴻 響暮秋。羈心如遠水，極目在高樓。烟草楊朱路，沙棠李白舟。升沉君莫問，吾已付沙鷗。』七律如 《岳廟》云：『痛飲黄龍去不遲，兩河父老盼王師。五千騎墮金人膽，十二牌回岳字旗。長恨徽欽歸朔 漠，空留松柏向南枝。衣冠不返蕩陰里，愁絶西湖夕照時。』《黄鶴樓送彭寶臣殿撰》云：『如此江山如 此樓，楚天一柱跨滄洲。看君有意招黄鶴，問我何心對白鷗？衡嶽雲連湘水竹，鄱湖酒入洞庭舟。都 門異日應回首，芳草晴川並是秋。』《訪友人不遇》云：『集霰霏微濕岸沙，板橋行近故人家。寒塘枯樹 不成雪，老屋朔風無數鴉。恰好到門逢稚子，旋疑何處就梅花。欲歸更訂來朝約，不負山陰一葉槎。』 《答汪雨堂》云：『九月黄花又早歸，鯉魚風起冷斜暉。君方有子成佳樹，我已無親失綵衣。白髮漸生 兒女大，青山如故友朋稀。年來落拓頻看劍，霜氣横秋一道飛。』佳句如『門掩暮蟲冷，窗生秋月微』.， 『樹歸棲鳥鬧，秋養暮雲閒』.，『渚紅斜日影，沙白曉霜痕』；『離人見孤月，流水上空樓』.，『鷺舂藕花 水，牛飯柳塘烟』。七言如『渡頭樹色故鄉近，村裏人家殘照低』；『孤鶴安知非道士，古松初悟是禪 師』.，『高歌幾見如卿輩，酣飲何曾誤乃公』；『豎子何堪登廣武，虬髯空説霸扶餘』；『飢鼠向人疑有 粟，流民如雁已無家』.，『臨水人家花墮冷，近秋天氣鳥飛高』.，『遊雲一縷捷於鳥，怪石幾堆高似人』。 《登黄鶴樓》云：『無邊漢水入江水，不盡吴山連楚山。』《鄴中用陳元孝韵》云：『死慚男子孔文舉，生 怕英雄劉使君。』《江夏懷古鸚鵡洲》云：『千人欲殺寧黄祖，四海相知一孔融。』兩溟乙丑成進士，引 見，以知縣即用，乃投牒改教職歸，士論高之。」《考田詩話》

「譚白畦詩善五律，以閒澹清遠取勝，余甚欣賞之。及卒，詩皆散佚。兩溟嘗哭以詩云：『故人窮 到死，併不愛留詩。白首天難問，青山我詛知。武昌一折柳，風雪正相思。不信江頭雁，聲聲爲汝 悲。』讀此不勝愴然。」《考田詩話》

傅野園垣云：「白畦爲兩溟作《摘句圖》，尚未盡其勝。如『林白飛星速，沙鳴去雁孤』.，『兵驕無 寇處，狐嘯少人時』.，『山隨帆影走，鷗傍櫓聲過』.，『風高鳴戍鼓，木落挂參旗』.，『關遠日斜度，風高 鴉退飛』.，『歸去友朋少，老來哀樂多』.，『老樹如迎客，高僧不媚人』.，『日落千山暮，風高五月秋』； 「人對遠山坐，鳥横秋水來』.，『野渡知帆重，荒城覺草生』；『薄俗賓朋淺，微官歲月深』.，『簷晴山入 畫，窗夜水生風』.，『春水輕輕燕，疎籬短短花』.，『怪石臨江活，餘霞學鳥飛』.，『嶺雲秋不落，沙渚鳥 孤飛』，『耀歸流水暮，人去亂蟬鳴』.，『草生人去後，木落雁來初』.，『簷低當檻竹，窗見對山花』.，『石 罅吹竽籟，江濤入酒樓』十數聯，此白畦所未見者，其中清空一氣、無迹可尋處尤多。鮑覺生先生亟稱 其逼真青蓮。如『月湧中流白』、『一夜武昌雪』數篇，皆昔人所謂『轉石萬仞手』者也。」

(楊煮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