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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86
作者: 王誠
南匯王誠四峰著
華亭陳子龍,字懋中,明末舉人,國亡殉節。七律高華雄渾,直與梅村匹敵。歷觀同時詩稿,莫能 犯其鋒。余曾見其自書《錢塘東望有感》長幅云:「清溪東下大江迴,立馬層崖極望哀。曉日四明霞 氣重,春朝三折浪雲開。禹陵風雨思王會,越國山川出霸才。依舊謝公摘妓處,紅泉碧樹待人來。」書 法、詩筆,兩臻絶妙。集中《詠宫燕》云:「龍池雨後披簾見,鳳輦香過拂蓋來。」《宫柳》云:「曙後和烟 籠羽仗,春深帶雨暗龍樓。」《送吴魯岡官廣東》云:「瘴消銅柱先春暖,月朗珠崖並夜光。」《答方密之》 云:「論文河朔無真氣,久客江流見異才。」《寄夏彝仲》云:「百粤山川屏上見,九夷城堞鏡中看。」《答李萍槎》云:「九龍移帳春無草,萬馬窺邊夜有霜。」《送吴來之使晉還朝》云:「風陳晉乘干戈盛,賦就 吴都杼軸稀。」《廬居除夜》云:「故國已添新涕淚,中原不改舊旌旗。」《遼事》云:「磧裏角聲摇日月, 回中烽色動樓臺。」「星動上台臨虎帳,劍隨中使出龍樓。」諸詩何嘗有唐人在其中。今《湘真閣集》舛 誤甚多,不堪寓目。昔葉恒齋先生欲爲之重刻,後因違礙詞句未能删整,不果。 東坡泊吴江,夢見長老仲殊彈十三弦琴。問之,不答。但誦詩云:「度數刑名豈偶然,破琴今有 十三弦。此生若遇邢和璞,方信秦筝是響泉。」琴稱十三弦,猶之十二樓之與十三樓也,六代之與八代 也,二十八天之與三十六天也,九章之與十二章也,七品泉之與二十品也,四駿之與八駿也,梧桐十二葉之與十三葉也,四龍之與五龍也,三鳳之與五鳳也。前人言之,皆入作料。曾南豐贈琴客亦云: 「不似秦筝能合意,滿堂傾耳十三弦。」
東坡嘗醉卧,夢魚頭鬼身者,延至海中。登廣利王水晶宫,命賦詩。云:「天地雖寥廓,淮海爲最 大。聖王皆祀事,位尊河伯拜。祝融爲異號,恍惚聚百怪。二氣變流光,萬里風雲快。靈旗摇虹煮, 赤虬噴滂湃。家近玉皇樓,彤光照世界。若得明月珠,可償逐客債。」寫畢,廣利王與諸仙方稱賞。旁 一冠簪者謂之籠相公,諧之曰:「客不避『祝融』二字,犯大王諱。」廣利王大怒,逐出。東坡嘆曰:「到 處被相公厮壞。」意蓋指荆公也。後人譏不知分量而好普議者,謂之「籠厮踢」。漁洋曾用之。 阮亭《秋柳》四首膾炙人口,而莫言其意旨之所在。開口曰:「秋來何處最銷魂,殘照西風白下 門。」何地無柳,而必白下?蓋謂弘光也。次首「浦裏青荷中婦鏡,江干黄竹女兒箱」,讀者每笑爲不 切。不知弘光姿情聲色,將鏡花水月認作真事,酣歌淫舞,正如秋柳之在浦在江、近荷近竹。曾幾何 時,而不見瑯那大道王矣。第三首「扶荔宫中花事盡」,傷故國宫人也.,「靈和殿裏昔人稀」,傷諸臣 也.,「相逢南雁皆愁侣」,謂在廷諸臣也.,「好語西烏莫夜飛」,謂楚秦諸僭也。第四首言秦淮佳麗之 盛,自經亂後,今無復存。而弘光所爲若此。新愁舊事,憑弔徘徊,觸景言情,曷勝感慨。箋注訓纂俱 未分明,拈出以質來者。 , 阮亭《寄牧齋》詩,全首用十四鹽韵,而第二句落咸韵。《姑蘇懷古》第三首,用七虞韵,而結句落 六魚。俱未見通用。即律詩除首句借韵外,亦未見通融。
金陵莫愁湖,在西關外。自國初至今,蕪廢已久。乾隆丁巳,李雲松先生守江寧,督屬重修。自 東浦陳方伯以下倡和者數十輩。簡齋先生二十絶,中尤妙者。云:「輕烟淡粉十三樓,擠殺秦淮水一 溝。何不移來此間住,湖光如鏡照梳頭。二紅粉何妨伴衛公,武寧遺像供當中。英雄放下擎天手,游 戲來彎射鴨弓。」「周昉多情替寫真,風鬟霧鬢藕絲裙。白描高手追魂筆,留住南朝一朵雲。華君畫莫愁 小像於壁。」江藩理問婁東渡,名春坊,七古淋漓排宕,風雅絶倫。其餘諸和作,皆爲减色。今録于左: 「莫愁湖中水彎環,湖中水擁湖上山。山色湖光自輝映,層樓縹繳出人間。複閣圍欄互相望,曠觀遠 近情殊狀。傳世中山舊賜莊,掲來休沐供移帳。第一元勳禮數優,子孫世爵未云酬。深巖詔許開煤 井,遠浦恩從伐荻洲。君臣泰交真灑落,海宇承平頌聲作。賭墅閒消一局棊,賜湖早踐千鈞諾。名湖 從此闢名園,卜築依然白下門。内院品題頒御額,大官度地占仙源。巍莪樓觀凌終古,百尺景陽安足 數。庭翠飛來牛首雲,檐泉直下龍灣雨。遥看隔岸隱陂陀,一帶逶迤列岫多。金碧亭臺圍綵宇,林巒 圖畫擁青螺。别有湖心亭子峙,輕橈向晚扁舟蟻。西風吹斷採菱歌,白露盈盈下秋水。當年甲第大 功坊,别業東西各擅場。村落杏花晴載酒,渡頭桃葉夜浮航。烟涇月竇窮幽閹,王孫未盡探奇志。李 園近接冶城山,竹逕旁鄰瓦官寺。繁華如夢暗魂消,太息平泉事寂寥。雞冠石卧蒼苔没,馬鬣松荒野 火燒。梨園魏寢非疇昔,西寺浮梁凡幾易。空餘樓影枕明湖,依稀浪擁前朝跡。開府威儀列上台,屏 藩岳牧挨天才。壯懷本是無愁起,逸興還因選勝來。即今棟宇擔雲構,湖山佳景應依舊。棠舟蘭楫 溯流光,枕簟疎簾娱永晝。吁嗟乎莫愁家住石城西,作意相尋路已迷。十里柔塵香漠漠,三春芳草影萋萋。流傳樂府聲聲續,憑誰解讀前溪曲。歌榭欹傾鳥自啼,舞衫想像波空緑。摇落深知宋玉悲,衡 陽雁斷楚天遲。共期意氣足千古,省識風流在一時。登樓臨眺重回首,兒女英雄復何有。平川覽古 鬱茫茫,斜陽一片官隈柳。」婁公,浙江餘姚人。貧居下位,歡場豪賦,灑落堪儀。真仕途之矯矯者! 予嘗過徐中山王墓,欲作詩,未果。後見友人鄔浣香雋一律云:「百尺豐碑在,堂堂異姓王。因 過藏甲地,回想大功坊。龍虎風雲合,河山帶礪長。勝碁樓像在,劍佩照湖光。」落韵穩愜,若爲我寫 出者。又《毘陵道中》云:「二喬姊妹空三國,南渡君臣此北門。」《乾隆丙辰從惠瑶圃中丞勦楚匪偶成》云:「自訝膽從身外裹,直思墨向盾頭磨。」其語俱警。
涇陽張五塘,名五典。《大同懷古》云:「勢抱重關控極邊,漢家亭嶂舊相連。中郎使節蘇卿老, 太守聲施魏尚賢。秋到白登山積雪,春深青塚草生烟。何人識得銅牌鹿,應記元豐出塞年。」從來過 大同諸詩,當無出其右。又有《臺陽雜詩》云:「四時强半著冰紗,踏徧芳叢窄鳳斜。最是犠林春港 路,碧油傘底滿頭花。二鷹爪碧蘭紅佛桑,繫繫青子綴棋榔。臘前菌舊迎年菊,開向春風七里香。」寫 南方景物,新麗可喜。荷塘以孝廉出身,居官風勵,不畏上游。曾于金陵上元任中,因公笞督,失左官 之律,致遭抨彈。幸天子鑑其勤事,詔復原職。意其人必腫厲風發,巖巖不可犯者。繼爲吾邑川沙分 府,得見其人,竟春風和靄,瀟灑淡逸之趣溢于言貌,此豈非得力于詩書者歟?贈予《荷塘集》,具多 名作。
薛素素,小字潤娘,嘉興妓也。有十能之目,書也、詩也、畫也、琴與弈與簫也、騎、射、走索、挾彈也。董尚書悦之,贈以小楷《心經》。尤絶技者,能以兩彈丸先後發之,使後彈擊前彈,碎于空中。嘗 置丸于小婢額上,彈去而婢不知。江都陸無從歌云:「酒酣請爲挾彈戲,結束單衫聊一試。微纏紅袖 袒半雑,側度雲鬟引雙臂。侍兒貼丸著髪端,回身中之丸並墜。言遲更疾却應手,欲發未停偏有致。」 范夫人贈詩云:「重聞别院貯文君,寶絡千金换翠裙。非雨非雲香滿路,前身應是薛靈芸。」 高青邱爲明初詩人之冠。五言如:「觀妙宿有契,悟静自無煩。二人虎争夜行,風榛嘯巖幽。二出 郭見邱墓,繫繫滿山阿。四海能幾人,逝者何其多。二進無適時才,退乏負郭田。二已休田中耒,猶響 林下機。二上客贈吴鈎,征人唱都護。」「簾蕪青渚燕,楊柳白門鴉。」「海近風多飓,山昏瘴似嵐。」「獨客 自傷别,諸侯誰愛才。」「亂尋安土住,貧借破菴居。」「造次燈前面,倉皇舶上身。」七言云:「初疑此月 定非月,應是人間照愁鏡。還思人愁月豈知,何苦多憂損情性。千年玉鼠化蝙蝠,下撲炬火如飛烏。」 「北山恐起移文誚,東觀慙叨議論名。二空林雨過虎跡大,古屋雲生龍氣多。二幽鳥忽同馴鴿下,高人 間與老僧依。」「關連雲樹征途迥,塞接霜蕪戰地寬。」「黄織迴廊朝旭淡,玉爐當殿午薰微。」《弔伍子胥》云:「魂壓怒濤翻白浪,劍埋冤血起腥風。」《姑蘇懷古》云:「烏喙計成楣栅至,蛾眉舞罷綺羅非。」 《詠白鬚》云:「雖失家中嬌婢喜,却遭座上遠朋欽。」日雅、日奇、日韵、日趣,諸妙具備。而惟險與雄, 集中尚少。卒以無辜受戮,年僅三十九。豈天有以限之,而使何、李、袁、謝諸公各樹後來一幟哉? 青邱《轉應詞》柔媚綺麗,近詞體。今《大全集》列在樂府。詞云:「雙燕雙燕,去歲今年相見。往 來東舍西家,啣得泥中落花。花落花落,人在暮寒池閣。 疎雨疎雨,緑滿靡蕪洲渚。江南相憶故人,遠水遥山暮春。春暮春暮,風急畫船難渡。」余幼時戲作《重九懷人詞》云:「紅葉紅葉,點綴秋山 重叠。停車忽動吟情,滿目蒼烟暮晴。晴暮晴暮,鴉噪一天無數。 花放花放,記否艷春相訪?霜 林轉眼風高,懷遠頻將手搔。搔首搔首,幽約已過重九。」
金陵吴孝侯,名思忠。詩學宋人,書畫皆高格,不落時派。居青溪北岸,小樓數楹。水木明瑟,長 干塔影,近矗目前。《題隨園》云:「竹深籬曲訪騒壇,山勢如龍幾屈蟠。香氣上樓花滿鷗,晴光拂水 樹迴欄。才横四海誰争長,業在千秋不計官。一卧滄江成大隱,謝公墩畔有袁安。」《題杏花春雨圖》 云:二枝秃筆難書字,只好塗鴉又畫山。淡處是雲濃處雨,六朝烟柳有無間。」余于乾隆乙卯訪之, 一見傾倒,如舊相識。越四年戊午,又訪之,贈以詩曰:「憶向青溪問一灣,高齋欄檻水雲間。别來五 載重相見,不老顔如六代山。」明日來答,至寓門前,將末句高唱而入,聲震鄰舍。贈予新刻詩稿及書 幅。予之森、之龍,俱能詩。
浙江靳縣金氏女,字于黄。聞夫産,往依舅姑。誓願繡五百羅漢大幢,越十二年而成。幢高一丈 二尺,廣倍之。以嘉慶丁巳,舍杭州昭慶寺。江浙作詩者甚衆。華亭張遠村興鑛一首極佳:「漫空花 雨飛珠畲,旃檀一氣飄飜醃。瞥見諸天下幢蓋,五百尊者紛來參。甬東有女矢貞潔,苦把聰明鍊冰 雪。一紀挑絲繡得成,五夜篝燈伴明滅。當年穩李耀朝陽,許字江夏黄家郎。地下修文促年命,閨中 聞信摧肝腸。此身分屬黄家婦,願易縞衣拜姑舅。百折難迴古井心,全家罕覩飛蓬首。朝朝頂禮梵 王文,高閣爐香手自熏。拚剪紅絲千萬縷,金針刺滿涅槃雲。幢高一丈復有半,渴仰莊嚴髻珠現。熟向巍峨寶刹中,慧光照澈明湖練。一針孔積一微塵,沙數恒河駿苦辛。漫將蘇蕙回文巧,持比彭城善 女人。」
族伯麗南先生六十無子,買妾後扶鸞,得「閒鋤明月種梅花」句,不解其意。後二年,又于他處問 之,得「漫掃白雲邀燕子」句,句爲原對。後閲唐詩,乃知爲僧人詩。伯後果獨。扶鸞者非一人,亦非 一處,兩不相知,而巧妙乃爾,真仙筆也。
喀城諸名士奉雲山道人爲師,持其訓誡詩句刻成卷帙。道人者,亦從扶鸞時寫出也。能以紙墨 鍵静室中作書,待于門外,聞擱筆聲,啓入,淋漓滿幅,墨跡未乾。予得一紙云:「信手塗鴉亦可嗤,幾 行秋蚓幾行姓。道人本是無心客,不管名流笑阿誰。」筆跡蒼勁奇肆,近蘇。嘉慶丁卯,喀城秦笏山至 奉邑蔡蔗圃家,隨手贈予。詩中句若相對語然。
明詩之盛,無過正德間。而李獻吉、鄭繼之二子,深得子美之旨。論者或詆其時非天寶,事異唐 代,而强效子美之憂時。嗟乎!武宗之時何時哉?使二子安于耽樂而不知憂患,則庸庸者風雲月露 之詞耳。然二子之詩,又非譏刺時事、菲薄君上比也。奈何萬曆間,有漫無所感,惟往來酬酢,有賦而 無比興,有頌而無風雅,長篇排律,聲愈高而曲愈下,詞未終而意已盡。詩云乎哉?獨無病伸吟,不 可耳。
王价右爲明季高人,隱居海上不仕。其七十也,歸莊寄聯曰:「居東海之濱,如南山之壽。」徐仲 山召試歸,益都馮文毅贈聯曰:「北闕上書,盡識東都才子.,東軒賜食,歸貽南國佳人。」仲山夫人商氏,爲明冢宰等軒幼女,有殊色。後年八十,貌如少。殷彦來譽慶頌王文簡一聯云:「天下文章莫大 乎是,一時賢士皆從其遊。」錢亮功名世,除夕以聯送王文簡云:「尚書天北斗,司寇魯東山。」由是知 名。後送權貴云:「分陝旌旗周太保,從天鐘鼓漢將軍。」因之謫官。
司空圖論詩曰:「梅止于酸,鹽止于鹹。飲食不可無鹽梅,而其美常在酸鹹之外。」後人作詩,必 日味在酸鹹之外。特恐泥于酸鹹,固失之濃,泥于「外」字,則失之淡。 吴梅村五十始舉男,名曝。或贈詩云:「九子將雛未白頭,明珠老蚌正相求。蘭閨自唱河中曲, 十六生兒字阿侯。」蓋少妾所出。後舉戊辰進士,官兵科給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