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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87
作者: 王誠
南匯王誠四峰著
僧寄塵,湘江人。書法剛勁,詩格蒼老。挾此二技,雲遊江湖。仕途之風雅者争留之。晤于李味 莊觀察座上,贈予書二紙。一録所作《荔枝石》詩云:「隋珠和璧總尋常,連理天然發古香。得味誰能 啖此果,搜奇我欲抽之杭。珍藏不愧南宫米,攫愛當援憲使揚。寶晉齋中遺石荔,只堪礪齒那堪嘗。」 後遊閩,卒于漳州。撫軍玉公德,葬諸龍殲山麓。味莊在滬城,又有鐵舟上人以書畫來。詩景清淑, 無蔬笋氣。《送春》二絶云:「燕子雙雙繞畫廊,多情杜牧惜流光。苦吟不放春歸去,留得薔薇浣手 香。二東皇何事太無情,惱亂東風恰五更。我亦天涯送春客,那堪杜宇一聲聲。」寄塵書謹嚴,鐵舟恣 肆。兩僧書法,可繼我鄉一泉、漏雲之後。
一泉名實源,又號梅花船子,能詩及書畫。張文敏照構義莊于横雲山,延以住院。適鑿得甘泉, 更號一泉。乾隆十六年南巡,進呈梅花長卷,上嘉之。一泉《題冰玉山房緑萼梅》云:「年來搦管寫冰 條,争似今朝到綺寮。色相口非雲可比,支離豈是墨能描。苔痕已向階前合,竹葉休從牆外飄。我欲 拈花供佛笑,可容折取杖頭挑?」漏雲名明照,俗姓陳,翰林沂震之子。以家難爲僧,晚居上海鐸庵。《登松顛閣》云:「不到松顛 十五年,千峰蒼翠尚依然。修篁百尺蔽群木,清罄一聲開冷烟。法雨下時天地合,寶華落處水雲鮮。何當著我松間住,高枕青山帶月眠。」小楷學南宫,草書直逼藏真。 邑城瀕海荒僻,絶少風雅。國朝以來,能詩者三人,李辰山延昱、顧小崖成天、金滄湖國鑰。辰山 詩選入《明詩綜》。小崖詩刻有專集。獨滄湖詩因後人寥落,湮没不彰。然却有勝于李、顧者。今録 其數章,以待識者。《懷王夢翁》云:「風塵落魄劍相知,狂叫無端拍案時。鐵骨鍊成真漢子,菜根咬 斷好男兒。遣懷高和十九首,縱飲小拚千百卮。剪燭何當同夜話,奚囊儘有未敲詩。」《成都》云:「嶋 何啼血竈何靈,恠殺當年劈五丁。一線拓開秦社稷,三分繫住小朝廷。火飛巴蜀燒危棧,風捲祁山落 大星。閲盡興亡誰老壽,峨嵋終古只青青。」《宫怨》云:「薰麝焚蘭繡被温,眼前何事不君恩。爲雲爲 雨原來夢,曾幸陽臺夜夜魂。」《聞張少華獻賦捷音感成》云:「隔院笙歌意惘然,理粧慚愧貼花鈿。寳 奩莫恠塵封鏡,不掃蛾眉已十年。」其樂府諸章亦佳。乾隆二十一年作《迎鑾詩》二十章,獻之,賜荷包 一對。蒙恩記名。後竟絶意進取,以諸生終。朱南田作《南城竹枝詞》,中一絶云:「高城如斗地如 秤,半是胥徒半是兵。拉伴苦尋風雅士,東關一個老諸生。」謂先生也。
陸清獻公曾祖溥,爲豐城縣丞。嘗督運,夜過采石磯,舟漏,跪祝曰:「舟中一文非法,願葬魚 腹。」漏忽止。旦視之,乃三魚塞其罅。後築堂沸上,名曰「三魚」。昔淮守伊公轍布,屬予書贈陸璞堂 先生聯曰:「樓高五鳳巍科起,堂號三魚世澤長。」蓋用此也。
葉恒齋先生有《喜秋成》詩四律,末首四句云「試看編户誰家富,且語農田令歲優。休養涵濡非我 事,冰壺長願照清秋」之句,後自序云:「積歉之餘,如疾病新愈,如饑餒見食,搏節愛養者在民,而休養生息、無竭民之力者,在長吏也。」時山右成公汝舟以幹練來宰我邑,先生以頌禱之詞,復寓規諫。 予見成公張掛此詩于内署,極加歎賞。而未知寓意之有在也。
老泉非老蘇,前人多言之,而未見實據。後觀東坡《寄鍾山泉公》詩云:「寶公骨冷唤不聞,却有 老泉來唤人。」果老蘇號老泉,敢云爾乎?似可爲證。
少陵《諸將五首》,籌畫諸郡備禦,最爲詳盡。余友張秋山大經,傲作六律。厥聲哩哩,有清廟明 堂氣象。又風骨俊陣,不同應制凡響。其一云:「仗鉞專征遣重臣,旌旗南指楚江濱。負嶋自召雷霆 怒,率土誰偏雨露仁?嚴翼陳師乘六月,昏迷逆命叠三旬。鷹揚奮武匡時計,經略還須體聖神。」其二 云:「中朝貝子將門英,早日登壇衆盡驚。威震三邊曾執醜,瘴深五月又提兵。郊原馬過秋無跡,霄 漢星沉夜有聲。天子動容聞减膳,西南誰復任長城?」其三云:「中丞移節鎮襄城,妖賊生擒詔罷兵。 豈意殊恩寬殄戮,翻留遺孽累昇平。驚沙晝接陶公壘,駭鼓宵聞漢相營。何日明駝馳露布,徹回秋戍 課春耕。」其四云:「秦關楚塞盡堯封,燧火連天警報同。虚擬戈船回海上,遥傳甲騎入川中。蜿輸何 日停三輔,宵阡頻年厘兩宫。十道防秋諸節帥,摩攣崖石待銘功。」其五云:「蠻雲瘴雨路迢遥,南紀 山河殺氣驕。投筆書生方奪帥,請纓童子已還朝。界嚴中夏標銅柱,道絶諸羅斷鐵橋。回首凌烟思 將略,論功終讓老班超。」其六云:「節次班師戒驛騒,疆場滿目已蓬蒿。九重自下蠲除詔,萬户猶煩 鎮撫勞。速起瘡痍資守禦,大開屯種集逋逃。安邊不少因時略,壯士休矜戰伐高。」時嘉慶丁巳,教匪 滋事秦蜀,班師後作此。越癸酉冬,滅滑邑教匪後,又作《續諸將》云:「城闕秋高畫角鳴,關心獨夜夢魂驚。三年赤地民無賴,九月黄河浪未平。虎旅飛騰先破賊,龍荒絡繹尚徵兵。書生徒抱從軍志,起 看長天太白明。」其二云:「宫垣瞥見賊旗颱,變起倉皇勢正驕。豈意養癱非一日,竟誰圖蔓不崇朝。 鑾輿清曄回黄道,鳳闕遥瞻峙絳霄。千載凌烟添掌故,親王英武冠中朝。」其三云:「黄河東繞古商 丘,兩戒平分最上流。但使雄兵屯鐵嶺,豈容逆賊過鴻溝。秦師入滑收原易,衛國城漕役未休。宵肝 尚煩南顧慮,將軍敢説罷防秋?」其四云:「征南旗鼓動風雲,平世偏成不世勳。椅角漫矜魚麗陣,攻 心須讓虎賁軍。共乘衆怒清餘孽,莫使時艱壅上聞。指日瘡痍增起色,三台高處望諸君。」秋山之筆, 譬如作書,宜大不宜小。
上海張蘭畦,名承熙。人品高潔,才思清雋,遊吾邑者數年。《止烟》云:「豈是蠻中瘴癘鄉,一枝 筠管手頻將。起居費僕勞供給,呼吸令人炙肺腸。温鼎偏教輕撥火,看花直使不聞香。從今删却相 思字,莫使雲霞繞口旁。」《偶成》云:「青草鳴蛙遍一池,天涯望斷雨絲絲。酒徒散盡飛花歇,長日疎 簾自詠詩。」惜年僅四十,以名諸生終。遺稿一卷,存其徒顧澹園家。予題其後云:「過江名士數張 衡,才調群欽富兩京。未獻凌雲中道殖,吉光片羽最關情。」芳蘭易謝,寶劍長埋。每誦其詩,未嘗不 嘆此人身世也。
蘭畦高弟顧澹園《嘉禾道中》云:「桑葉青青柏葉黄,四無山阻暢遥望。只嫌小閣紅窗裏,猶有屏 風六扇搪。」「樓頭無雨更無烟,極目鴛湖水拍天。何處鐘聲敲夜半,一星星火照魚船。」「六里街前翁 子墓,雙溪橋畔野王臺。讀書郎肯時時去,妾願終身笑語陪。」韵致既長,語亦蘊藉。蓋自天性來也。
澹園早失怙恃,遂廢舉業,專事吟詠,尤工詞。
憚鐵簫,陽湖人,名源濬。曾見其自題桃花一幅云:「流水難尋洞裏天,漁人重問隔春烟。武陵 雞犬空相待,終古魂消落日邊。」後書南蘭憚源濬。
詩之佳,日韵、日趣、曰渾。吾友祝碧匡,名悦霖、兼之。《曉發羊流店》云:「旅店雞初唱,征車不 暫留。磴盤飛鳥路,馬蹴亂雲頭。殘夢醒難續,歸心醉未休。鶯花三月好,遲我下揚州。」《泰安道中遇妓》云:「綺歲沿門弄琵琶,可憐碧玉本良家。是誰能作司香尉,摘出泥塗白玉花。」《賦青梅》云: 「枝頭乍摘帶青紅,風味居然措大同。漫詡調羹和鼎鼐,且憑煮酒論英雄。剛牙嚼處還愁軟,翠黛颦 時更覺工。我與馬卿同病渴,入唇早已奏奇功。」《臂痛》云:「碧海掣鯨徒浪許,丹霄捧日負初盟。」 「未礙杯擎邀月底,難勝花折隔牆高。」《咏錢》云:「絶少纏來身跨鶴,儘多守到雪盈頭。爲汝作奴我 豈敢,一文不值士何堪。」《餞春》云:「也知美景留難久,可奈華年去已多。」《壽李青墅雖使》云:二 行作吏聊從俗,萬卷羅胸尚説貧。」《玉蘭山館消夏》云:「笑儂畏熱似吴牛,羽扇頻摇喘未休。好待夜 凉添一碧,冰丸飛上柳梢頭。」碧崖胸次空洞,不累于俗。聚几湘簾,左圖右史,日事吟哦,風味在范石 湖、儲光羲之間。
迴文詩,昉于蘇若蘭。其後作者林立,殊少工穩。雖則弄巧,而風味天然,乃爲可誦。《漫叟詩話》載一絶曰:「前堂畫燭殘凝淚,半夜清香夜惹衾。烟鎖竹枝寒宿鳥,水沉天色霽横參。」然亦絶句 耳。父執閭邱惺齋先生,諱廷憲。題予採菱小影一律云:「天晚秋光清絶寥,水山兼妙入神描。烟含遠樹叢迷漫,浪湧輕舟一宕摇。鮮摘菱枝餘翠婉,艷鋪菱葉映紅嬌。川前印月明生朗,仙客槎來掃俗 囂。」近倪蠡篷錫湛《梅花》三十律,舉一斑云:「看山倚樹玉封條,立聳吟肩掛酒瓢。殘影墨翻鴉點 亂,裂聲冰踏馬嘶驕。湍飛激處隨明月,渡問行人有斷橋。盤曲岸香清繞水,寒江釣雪載輕橈。」馮小 班應彪《咏荷》云:「紅粧曉擁露華鮮,水拂輕波籠淡烟。風動乍浮香冉冉,雨過初滴水涓涓。東西蝶 舞嬌翻粉,上下魚來戲宕川。第碧遞消間日永,僮歸喜摘滿池蓮。」皆律也。而能工穩、有風味。 小班《病後》詩云:「自嘆秋來病屢攻,嬾將幽興寄詩筒。愁牽孤枕縈殘夢,倦向寒窗怯曉風。萬 卷竟荒禪榻畔,一身輕試藥爐中。蹉鸵歲月堪惆悵,又見丹楓夾岸紅。」《蘆花》云:「兩岸白雲秋雨 外,半灘晴雪晚風前。」《儲泳墓》云:「殘碑零落横秋月,荒草離披鎖夕陽。」俱婉娩可喜。 《藝苑雌黄》云:「古人詩押字,或語有顛倒而于理無害者,如韓昌黎以『參差』爲『差參』、『玲瓏』 爲『瓏玲』者是也。」《漢皋詩話》云:「顛倒可用者,如羅綺、綺羅,圖畫、畫圖,毛羽、羽毛,白黑、黑白, 淺深、(淺深)〔深淺〕,終始、始終,湖江、江湖,慷慨、慨慷之類。至王逢原以脂習爲習脂,黄山谷以西 巴爲巴西,則搗鵝、麟麒、凰鳳紛紛矣,不可爲訓。」予謂兄弟可倒,而君臣、父子不可倒;坤乾可倒,而 太平、英雄不可倒.,狐兔、旌旗可倒,而兼葭、琵琶、蝦塞不可倒。 黄山谷自言久不觀陶、謝詩,覺胸次窄塞,及書全卷,覺沆涩生于齒頰。若東坡和陶詩,雖微被世 譏,然真趣盎然、新穎超脱,不襲陶公一字,却無一字非陶,此所以獨步全宋也。 阮吾山《茶餘客話》載趙秋谷以丁卯國喪,赴洪昉思寓,觀《長生殿》劇,被給事中黄六鴻劾罷。時徐勝力編修亦與會。對簿時,賂聚和班優人,詭稱未與,得免。時有口號云:「國服雖除 未滿喪,如何便入戲文場。自家原有三分錯,莫把彈章怨老黄。」「秋谷才華迥絶儔,少年科第儘 風流。可憐一齣長生殿,斷送功名到白頭。」「周王廟祝本輕浮,也向長生殿裏遊。抖擞香金求 脱網,聚和班裏製行頭。」徐豐頤修髯,有周道士之稱,故云。黄由知縣行取入京,以土物並詩稿 遍贈諸名士。至秋谷,答云:「土物拜登,大稿奉璧。」黄銜之,故有是劾。按秋谷爲人,本太風 厲,聞其與王漁洋、汪堯峰皆不協,故二人稿中少秋谷酬和。其答黄給事也,意在使其自知詩稿 之未可贈人。而庸才不覺,以爲太甚。然黄以睚眦積憤,遂成大獄,能免大雅之誚乎?曾見竹 诧題云:「十日黄梅雨未消,破窗殘燭影芭蕉。還君曲譜難終讀,莫付尊前沈阿翹。」如此則兩 得之矣。
科名易振,寒素難傳。從古詩人,儘有以顯達而名勝其實矣,未有以貧賤而能隱盜其名者。邑前 輩蔡竹濤名湘,詩才雋穎,以國子監生北遊京師。一日與同人飲龔芝麓席上,聽柳敬亭談隋唐故事。 竹濤詩獨先成,云:「晉陽龍起説興唐,鐵馬金戈舊事長。草昧君臣私結納,亂離豪傑走關梁。聽來 野史風雲驟,貌出凌烟劍佩莊。側耳良霄俱上客,明燈高映六街霜。」諸名士爲之擱筆。時秀水朱竹 坨、嘉興李武曾、吴江潘稼堂諸鉅公,以騒壇命世之才雄視京洛,而竹濤布衣年少,角勝其間,名傾壇 站,亦一時僅見者矣。惜年僅二十七,客死交城,以詩稿百餘首歸里。今其六世孫曉峰,婦朱愛秋,俱 以詩名,流風餘韵,猶有存焉。
邑前輩蔡中峰先生嵩,書法妍麗,無宋元人蹶張之態。詩則在龜蒙、石湖之間。予家有奉使雲南 學政時鈔本,係先生手書。《途中》云:「第二程頭是涿州,日方亭午役車休。艱難民瘦衝繁地,不爲 同鄉一應酬。」《荆門道中》云:「荆門南下盡平岡,萬頃蕃畲蔓草荒。不似東南尺寸地,半栽禾黍半栽 桑。」《滇行》云:「劈開絶壁三千丈,俯瞰清溪萬里流。南去隨風北隨水,幾人曾爲好山留。」《合江》 云:「下關西去傍山行,點蒼萬仞青崖帶水縈。十八溪涧江漲合,三千流下漢波横。幽巖鼎沸魚龍戲, 白日濤奔霹靂轟。山水西南始奇絶,廬山瀑布漫相驚。」以真筆寫真景,天然風趣。其後不能付梓。 略舉數語,以俟後之選採者。
詩之高淡者,大抵不諧於俗。琴瑟之音、倪黄之畫、陶謝韋柳之詩,世蓋震其名耳,實非好之也。 吾邑張貫五先生,名汝淵。鴻博淹貫,作詩真切有味,而殁後無稱之者,蓋以淡也。《棉花四詠》云: 「勤鋤方槿力先障,蝶旋生梗旋作盤。秋肅喜看鈴易綻,日烘争采朵輕攢。盈筐貯雪提摘數,列箔屯 雲笑語讓。計畝擔收霜未重,茅簷婦子報神歡。」右擴花「碾核忘励日眼餘,鳴弦取潤曉陰初。柔姿欲 展千絲細,素質先融一氣舒。幾有喧聲傳畫閣,誰聽力作念窮廬?從兹條劈勤方始,功就遮寒正拮 据。」右彈花「紅女猶存樸俗模,輕輪篷轉徧繩樞。絲牽信手練如繭,縷析因心辟異繡。待入杼機供歲 服,亦資銖兩給朝舗。曾聞勤紡推名閥,底用敷陳刺繡圖。」右紡「棉充卉服婦功辛,札札機聲晦復晨。 漫肖鳳龍誇進御,獨工經緯記傳閩。停梭爲佐農時急,併力因添布價新。習尚如何輕土物,編氓争羡 綺羅珍。」右織描寫形容,曲折殆盡。風謡佳製,宜人志書。先生又賦鸚鵡云:「深鎖金籠伴畫廊,佳名曾唤緑衣娘。梁間燕燕輸簧舌,花底鶯鶯妬翠裳。偷誦新詩矜夙慧,解持梵語費端詳。最憐已放隴 山去,猶向枝頭問上皇。」未嘗不妍麗也。先生人品高雅,與葉恒齋先生爲詩友,旁通青鳥術。所居梅 墅,竹木花藥左右紛列,有倪高士、陳徵君遺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