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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88
作者: 王誠
毛大可曰:「三唐無險韵律,韓孟第古詩耳。今險韵詩滿長安。雖是習氣,然謹厚者亦復爲之, 且倍增嫉媚,所謂『才子影皆好,佳人背亦妍』也。」尤西堂《歲暮》三十首,録其尤趣者,如「蝶寧分夢 覺,鳥孰辨雄雌? 一食常三歎,孤居續五噫。」「探囊空阿堵,彈鉄少娠隅。天地悲龍戰,江山弔狗屠。」 「窮魚寒跳沫,老馬共酸嘶。稽首悲慈父,皈心法喜妻。二低昂隨傀儡,嬉笑任嬰孩。會取葫蘆煮,還 尋領薯煨。」「人皆挾趙瑟,我欲拊秦盆。世局蜂穿紙,生涯蟲處襌。二操飢陪史籀,執戟讓優旃。易放 天邊眼,難猜世上拳。二讀騒反《九辨》,布易劫三爻。斷念同枯木,羈身類苦匏。二股脚與雎尻,公車 雜刺嘈。交稀門自鍵,食盡釜常醪。二低頭捫枳棘,仰面觸複槍。夢去三尸選,憂來六鑿攘。」「易忘書 三莢,難求米五升。營巢繞樹鵲,托鉢上堂僧。」「有恨隱如針,無言兀似瘠。檢書尋二酉,辨命問三 壬。」皆風趣可誦。《北夢瑣言》載唐盧延讓「栗爆燒笹破,猫跳觸鼎翻」爲王先生所賞,「狐衝官道過, 狗撞店門開」爲張濬所賞,「餓猫臨鼠穴,鶴犬舐魚砧」爲成中令泗見賞。咏之者可知,賞之者亦可 知矣。
西堂在京,歲朝作《思歸》詩,乞梅耦長庚作圖。余見其圖于吴中。自題曰:「家在江南黄葉村, 臨池更有水哉軒。可憐庾信空蕭瑟,猶向長安夢小園。」次日:「家在江南楊柳村,畫圖極目暗銷魂。煩君添上凌風舸,一葉蒲帆直到門。」和者自梅耦長以下凡十一人。其尤佳者,施愚山云:「家在江南 楊柳村,卄支荷匝水復蘿軒。白頭共是羈棲客,怕聽尊前説故園。」王漁洋云:「家在江南楊柳村,蘆倚 沙步水邊軒。玉堂看畫翻惆悵,短葉長條似故園。二家在江南楊柳村,圖中風物黯銷魂。滄浪亭下春 風起,一夜漁苗水到門。」陳其年云:「家在江南黄葉村,笑君只憶水哉軒。野夫原住荆溪上,也有葡 萄漲滿園。」毛大可云:「家在江南楊柳村,每逢佳節斷人魂。可憐朝罷當寒食,並馬歸來東便門。」外 則汪鈍翁、彭羡門、黄廷表、彭訪廉、倪闇公、汪蛟門與梅耦長,備極風味之妙,不能盡録。書法則愚 山、羡門二人。
吴梅村先生墓,在吴中靈巖山下。武康徐渭揚熊飛一律云:「靈巖山色暮雲門,高塚荒凉積翠 苔。感遇自憐青史在,思鄉要乞白衣回。茂陵玉碗初明恨,江左牙旗庾信哀。依舊春風吹秀麥,牧童 驅犢上琴臺。」蘊藉有味,立言有體。
南州熊蔗泉,名學驪。才思俊偉,年十五舉京兆,十九補秋曹,二十軍機房行走。詩筆如時花少 女。《清明飲湖上》云:「保障湖邊競管絃,名園嘉會敞華筵。主因客好形多放,花到春深色倍妍。淺 草漸招遊子屐,青帘底拂酒人肩。緑楊城郭真如畫,來往紅橋二十年。」子之垣,字楚香,官我邑就使, 亦能詩。
陽湖洪稚存太史亮吉,居官抗直,才思闊富,倜儻不羈,詩宗蘇髯翁。《集熊蔗泉塔影園》云:「舫 屋八九間,門外立一塔。天風塔上來,泠泠語相答。案頭青緑堆浮圖,脚下十頃環靈湖。靈湖盡處大魚集,一一網出供山厨。眼前百輩奇人集,海外羈孤亦闌入。謂安南人。歸途星黑雨欲來,空裏塔光飛 九級。」風骨稜稜,迥非時下筆墨。
施秋水先生潤,四香之姪也。作詩工于叙事。《過留智廟》云:「歲豐路免逢齊寇,俗樸門無倚趙 姬。」《懷遠鄉郊行》云:「儘行十里不逢水,偶見一溪必種蓮。」《酬胡蹟漁》云:「著光老樹傾新艷,過 雨秋山帶晚晴。」《寄曹北居》云:「一别經三歲-歲一通音。一書三千字,一字一寸心。」《宿禪窟寺》 云:「可怪山僧乏料理,泉上亭圮不重起。近泉屋壁背隔泉,不引泉流入屋裏。屋裏亦通一道泉,乃 通香積肴厨烟。僧言取給便羹飯,山堂何用清漪漣。我意泉畔軒宜面前啓,要使俯檻看涓涓。若在 江東浙西地,此地可裝百千萬斛司空錢。」曲折合度,高下因心。吾郡能此者,唯黄履堂先生。 雍正癸卯拔貢陸瀛齡,字景房,號柳村。石域縣教諭。於甲子年冬過甲子嶺,得「甲子年登甲子 嶺」句,久不成對。至庚午春,復自甲子嶺過柳村橋,忽得對句云:「柳村翁度柳村橋。」因足成一詩 云:「崇岡叠叠路迢迢,曾記經過歲月遼。甲子年登甲子嶺,柳村翁度柳村橋。林鴉翼戢泥金閃,水 碓聲忙碎玉跳。不是簡書促行役,春郊辜負物華饒。」天然巧對,若有前定。又若不使人一時成篇者。 吴中五人爲明季義士,抑固不可。然在當日而論,究屬亂民,太揚亦不穩。近見浙西查小山《五人墓》一律云:「喧傳縫騎下三吴,萬姓争先塞道途。西廠自頒天子詔,東林合受宦官誣。五人血祭 孤墳在,千歲生祠片瓦無。今日不堪重弔古,墓門烟草自平蕪。」最爲蘊藉深穩。小山名有圻,乾隆間 進士。
邑城張遠贓《病中酬友》云:二枕秋聲種病根,聽風聽雨幾晨昏。正當垂死詩來慰,絶勝良醫請 到門。聞移盆菊列庭隅,比似柴桑徑未蕪。欲訪自憐人更瘦-如花要竹來扶。」何等風韵!惜年未 三十,客死山右。同人多惜之。
傅鹿圃應蘭,卜聘茸城潘玉珊爲妾,不吉。仍置禮焉。未幾,姬亡。玉珊善吟,有《繡餘草》。臨 終詞云:「幾回强坐待雞鳴,欲唤慈親又住聲。只是傷心無限處,梅花空照月三更。」鹿圃悼之曰: 「玉骨冰魂迥絶塵,臨終詩句悟前因。而今一樣紅窗月,照到梅花淚滿巾。」復倩陸雪江恬擬玉珊詩意 圖之。雪江題曰:「紅顔薄命尋常事,始信君平卜不差。他日青山埋艷骨,也應開徧海棠花。二休恠 蕭郎淚滿巾,分將惆悵累旁人。縱然寫得春風面,畢竟難傳秋水神。」 嚴分宜壽誕,滿朝皆盛禮賦詩以賀。顧東橋有禮無詩,人問之,則曰:「我不能詩。」何元朗《叢記》載分宜晏東橋,南面設席,己則堂左北面。東橋不請遷席,就坐無遜。俄嫌酒冷,主人命取熱酒, 又嫌太熱,指顧揮霍,不知有主人。而主人執禮愈恭。人謂分宜篤于下賢,謂東橋不惕于權勢,一時 兩賢之云云。元朗爲分宜門下士,故其説如此。然主何以恭,賓何以傲?薰菊衲鑿,自在言外。東橋 能詩而不肯作,他人不能詩而必欲作,作詩者亦可覘人品矣。
湖南徐仲雅,字東野。《玉壺清話》謂其浮翠輕艷,媚一時樽俎,獨《贈汪居士》一篇爲可採:「門 在松陰裏,山僧幾度過。藥靈圓不大,棋妙子無多。薄霧籠寒逕,殘風戀緑蘿。金烏兼玉兔,年紀奈 君何。」確爲佳構。然在馬氏會春園云:「珠瑛影冷偏粘草,蘭麝香濃却損花。二深浦送迴芳草日,急灘牽斷緑楊風。二剪開静澗分苗稼,劃破漣漪下釣筒。」何嘗不佳?此其所以獨冠李宏皋、劉昭禹諸人 也。當時又有徐雅休賦馬希範夜宴云:「雲路半開千里月,洞門斜掩一天春。」唐温李亦無能逾此。 談侍郎倫楷書極工,而嬾爲詩。或信口吟成,作家不及。若《慰尹公喪子》云「無子有孫如有子, 有官無壽即無官」.,若《睡起》云「三杯水酒尋常醉,一榻山風自在眠」;若《寫懷》云「公論定來吾老 矣,天將閒福報先生」之類是已。
儲芋西公諱昱,字麗中。幼聰慧,過目不忘。正德癸酉北閹舉人,丁丑進士。選入庶吉士,散爲 禮科給事中,轉兵科右給事中。直言敢諫,權倖畏之。頒詔豫章,封弋陽王。監造乾清宫告成,陞江 西參議。鋤强扶弱,有惠政。旋即致仕。有園在芋涇,臨水多竹,擅亭館之勝。陸文裕嘗乘月夜泛, 賦詩云:「峰巒巖壑俯中流,何處三山與十洲?新雨不妨泥滑滑,好風先送水悠悠。鷗無機事迎人 下,客有高懷盡日留。向晚星河迷上下,笙歌燈火木蘭舟。」寫景妙有天趣。 文徵明《壽梅詩序略》:「《壽梅詩》清新爾雅,緣情寫事,隨物賦形,命意鑄詞,無一長語。蓋生在 宣德、正統間,隱居志外,無兵戈之擾,而居有邱樊之樂。文酒燕游,親戚情話,發而爲詞,紆回沖遠, 無有吁啸。真鳴盛之作也。
王半山《紙暖閣》詩:「聯屏蓋帳一尋方,南設鈎簾北置牀。側座對敷紅絮暖,仰窗分啓碧紗凉。 恒廬易以梅蒸壞,錦幄終於草野妨。楚穀越藤真自稱,每糊因得滅書囊。」與放翁《暖室蝸廬》諸作,典 切工雅,開後來賦物之源,自宋以前無此體。
作詩或勸或戒,有益于國計民生者爲上乘。陽湖趙雲崧先生有《閲明史有感于流賊事》云:「崔 苻何意蔓難圖,初起潢池本易俘。賊不殺官猶畏法,兵無戰將孰捐驅?師行共指軒中鶴,寇去方追幕 上烏。歷歷前朝陳迹在,是誰專闘握軍符?」次云:「百年安堵享昇平,誰肯輕生肇亂萌?死有餘辜 貪吏酷,鍵而走險小人情。彈丸黑子皆紛起,繩伎紅娘亦横行。好片桑麻繁庶地,烽烟千里廢春耕。」 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戒。
隱逸之詩,非淡即傲,不諧于俗。唯明季山人陳眉公繼儒則不然。眉公一試鄉闡,不舉,年二十 九,辭諸生于主司曰:「住世出世,喧静各别。禄養色養,潛見則同。老父年望七旬,能甘晚節。而某 齒將三十,已厭塵梦。揣摩一世,真如對鏡之空花.,收拾半生,肯作出山之小草。既禀命于父母,敢 言告于師尊。嘗笑雞群,永抛蝸角,讀書談道,願附古人。」主司慰之,不聽。嘆爲異事。其《賀吴梅村歸娶》云:「北面謝恩才合香,東方待曉正催妝。」榮絶。《王隱君山齋》云:「見客入山先閉户,留僧聽 雨每連床。」高絶。《送扈芷》云:「骨清但嚼森嵋雪,詩險如探虎頸環。」奇絶。《甄熊經略》云:「一腔 熱血終難化,七尺殘骸未敢收。」慘絶。《望遼左》云:「葡萄酒熟人皆醉,苜蓿花開馬極肥。」壯絶。 《答侯木菴》云:「門多將相文中子,身繫安危郭令公。」莊絶。《夢遊蜀山》云:「卓地怪峰攢劍閣,横 空雙峽駕藤橋。」險絶。《病僧》云:「修眉遮眼漸堆雪,破衲擁肩如帶霜。」趣絶。《送王辰玉》云:「三 月啼鶯頻勸酒,十年騎馬始看花。」艷絶。《登海塔》云:「地脉虚空浮色界,波光摇蕩入村田。」淡絶。 《小輔川》云:「看竹客馴啣字鶴,採蓮舟引聽歌魚。」又:「山起濕雲馳宿馬,水分崩石界游魚。」新絶。
6 「秋生幽徑蘭芽長,雨過柴門稻葉青。」真絶。「英雄半向烟花死,仙骨須知節義多。」俠絶。《攜妓》 云:「俠客有心將劍换,少年無賴擲梭挑。」狂絶。「馬嘶大漠川沙白,鷹下平原草木黄。」闊絶。「排當 座右圖書富,搜剔山陰水石寬。」静絶。「紫燕故衝花圃屐,青驢遥識酒旗竿。放入白雲殲竇小,展開 青障畫圖寬。」閒絶。「懶向山中稱宰相,偶于陸地作頑仙。」傲絶。「人擁如花香國近,酒逢對手醉鄉 寬。」豪絶。筆意奇俊,心花怒生。非若孟郊、倪元瓚作詩,枯槁性情,令人意寂。信乎讀書功夫不可 少也。
杜城南吟詩成帙,不以示人。曰:「吾以抒吾性靈耳,安用媚人耳目爲?」詩極工鍊。中書承其 家學,風流文采,雅重一時。吴麒爲諸生,有盛名。家徒四壁,而取與不苟。留客一飯,即與妻食粥以 補之,其苦節如此。爲詩一往而深,不拘一格。王光承稱其悲憂慷慨,百感積中,而詩益工。變者爲 龍,雄者爲虎,華者爲鸞,高者爲鶴。數語實定論云。顧成天,字良哉,號小匡,居南匯城。始爲諸生。 世宗簿録蔡中巖家,得其哭聖祖詩,召人即上書房行走。尋賜進士,授翰林編修。致仕後,加侍講銜。 其詩云:「脈脈盈盈人與水,織縑曾付骞修通。可憐垂老茅閨女,哭到蒼天頰暈紅。」其二云:「血氣 尊親頸盡延,容真如地蓋如天。已增虞舜巡方歲,竟少唐堯在位年。」其三云:「踐食虚過五十餘,太 平無事擁詩書。只今粗識詩書味,不把犁鉅恩便殊。」其四云:「何人不解君臣義,罕喻君臣一綫情。 深淺豈真關貴賤,冷窗摇筆淚縱横。」其五云:「鑾輿六度接窮簷,日角天顔惕仰瞻。此日鼎湖龍已 去,空教昂首望龍髯。」其六云:「京國遊踪出塞垣,九重猶想對臨軒。悲魂恍惚驚魂定,聞道新皇已改元。」語語從真性中流出,宜膺異數也。
河豚味美,能毒人。然不食此,不知魚味。有周姓者,與九人共食,而死者八人,周竟無恙。夫松 人每以遇毒,歸罪于庖治之疎。不知氣質有虚實,食性不同,故有死有不死也。予嘗咏河豚七古,内 有「千食無傷一朝誤」句,恒齋先生以爲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