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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王誠

曾南豐詩，崂削遒潔，如孤峰天外，卓立萬仞。東坡曰：「醉翁門下士，雜沓難爲賢。曾子獨超 軼，孤芳陋群妍。」玉介甫亦曰：「曾子文章世希有，水之江漢星之斗。」皆謂其詩文也。乃彭淵獨謂其 不能作詩，至以海棠無香同爲五恨。余謂讀詩一如啖果，李、杜、王、元、白、陸，猶林檎蘋婆，到口即辨 也。陶、謝、韋、柳、曾、楊，橄欖檳榔，咀嚼乃知也。南豐之詩，外觀不足，内美獨含。相淵才一讀便 了，未能深體。或喜詞調，不協清真，故有是言。即有選家，亦只取《多景樓》、《錢唐》、《上元》及《北園晚步閒行》數首。迨國朝諸選出，而收取乃備。知味之難如此！余又謂讀韓蘇詩者亦然。自以文爲 詩之論出，而有河溯晏、江瑶柱之譏.，自「鳶也先知」之論出，而有籠斯踢之誚。 「山外江水黄，江外滿城緑。城外杳無際，天低到平陸。長烟貫楚尾，遠勢帶吴蜀。故園東北望， 遊子闌杆曲。」此范石湖《嶽麓道中》詩也。與「陟配-一一章，同一沉摯。天涯馬首，登高極目，誦此而不 黯然思親者，此其人必非孝子。石湖又有一絶云：「午日烘開豆蔻苞，檐塵飛動崔争巢。蒙蒙倦眼無 安處，閒送爐烟到竹梢。」試于閒齋書静時吟之，覺生動之趣，倫然在目。躁思愁情，消除殆盡。 梅宛陵《謝人魏澄心堂紙》云：「江南李氏有國日，百金不許市一枚。澄心堂中惟此物，净几鋪寫 無塵埃。當時國破何所有，帑藏空竭生莓苔。但存圖書及此紙，輦大都府非珍壊。于今已逾六十載，棄置大屋墻角堆。幅狹不堪作詔命，聊備粗使供鸞臺。鸞臺天官或好事，持歸秘惜何嫌猜。君今轉 遺重增愧，無君筆札無君才。心煩收拾乏匱檳，日畏#裂防嬰孩。」聖俞當崑體極弊之餘，清詞俊爽， 一掃堆堵。此詩可當澄心堂紙考。

唐五代末流專以聲調、對偶爲工。歐陽公起而振之，力追昌黎，排鼻而仍，不佶屈聲牙，獨成一 家。蘇黄之外，尤與梅聖俞吻合。其贈聖俞曰：「吾友豪傑天下選，誰得衆美如君兼。詩空鑛刻露天 骨，將論縱横輕玉鈴。遺編最愛孫武説，往往曹杜遭夷芟。」數語足見聖俞矣。 漁洋山人謂東坡千古一人，惟律詩不可學。蓋東坡專以古筆爲律詩，故詞多生硬，不分古、律。 蓋律宜于古體，而古不宜于律體。坡公之律，惟山谷近之，餘皆不及。漁洋之筆，用典婉麗，專主神 韵。故古自古、今自今。

《隱居詩話》載宋楊大年、錢思公、劉文僖、晏元獻，皆宗李義山，務填故實，號西崑體。當時後進 效之，多襲義山詩句。嘗内晏，優人有爲義山者，衣服敗裂，告人曰：「我爲諸館職搏捨至此。」聞者大 噱。然大年《詠漢武》詩云：「力通青海求龍種，死諱文成食馬肝。待詔先生齒編貝，忍令乞米向長 安。」義山不能過也。歐文忠公力矯其弊，專尚氣骨，風氣爲之一變。王荆公晚年亦喜義山，然軍國俊 俗，不能讀書多詠，反不爲風氣所轉。嘗有「江海三年客，乾坤百戰場」及「雪嶺未歸天外使，松州猶駐 殿前軍」句，雖老杜無以過之。

《舊唐書》載江左王氏，世以工書名。至唐則天索諸其方慶，方慶集其先二十八人之書以獻。后命善書者鈎畫成册，設九賓觀之武成殿上。而以墨跡還方慶曰：「此卿家世守，朕奪之不仁。」朱竹垃 既書其事，復題詩曰：「百年以來藏項氏，年時記得曾開視。雖無烏衣四七人，尚有金輪十三字。若 非薛稷鍾紹京，安能運腕如天成？銀鈎1尾細毫髮，懸針垂露紛縱横。一上中書勅開晏，九賓咸列武 成殿。」

邑城荷花塢，爲明末李辰山漢陂舊址，繼歸王氏。顧小崖太史題曰：「椒邱，乾隆癸丑，孝感胡公 宰吾邑，築香光樓于上，由是遊人頗多吟詠。」以張野樓一律爲崔灝當頭，詩曰：「柳邊亭子水邊臺，又 逐遊人消夏來。十頃紅蕖香不斷，一樓清景坐忘回。謝公去後空存墅，山簡忘時少舉杯。有客臨風 無限感，日斜欄角尚低徊。」時胡公已殁，故詩寓感懷。野樓名宏，貧爲縣門吏。公退之暇，日手一編， 簞飄陋巷，晏如也。文士之宰吾邑者，必另眼視之。李吟香周暢園刻其《餓餘集》。感懷句云：「風懷 已作沾泥絮，身世還同飛溷花。」其鼻岸可知矣。至其佳聯，若「渡江三日雨，寒食一村花」.，「蟬吟秋 色裏，人語晚風前」.，「門前草長三三徑，林際禽呼八八兒」.，「三月歸舟千里客，一江春水六朝山」等 句。邑令鄭澈亭人康給金二百兩，竟以詩却之。後鄭公賠補庫銀，徧索各項，野樓獨蕭然事外。人尤 服其識之高。

余昔在吴中飲獅林園，諸名士賦西施牡丹，有莫釐峰席蔗圃詩先成，云：「美冠凡英主館娃，名齊 姚魏並繁華。嫩苞翠結珠囊小，弱榦紅披玉佩斜。春動芳心思少伯，露凝血淚痛夫差。蘇臺人杳堆 千古，剩下風流寄此花。」一座擱筆。

華亭蕭木匠名中素，號芷崖。五言警句云：「風塵雙短鬢，天地一長吟。二水明鷗夢熱，野曠雁聲 遥。」「白髮閒催我，青山冷笑人。」「水清魚入定，林静鳥忘機。」七言云：「瓜步截流衝巨眼，石帆鳴櫓 泛樓船。二燕麥已堪今日飯，鶯花猶是舊時春。二山寺疎鐘音斷續，竹窗殘月影參差。」近日青浦祝髮 匠陳菊潭，亦以詩名。《詠影》云：「去來色相原無着，動静虚靈太逼真。」《自遣》云：「敢稱峰沸之間 客，且作烟霞以外仙。」與吾邑縣門役張野樓「風懷已作沾泥絮，身世還如飛溷花」同一風格。又衣工 張德純有《藝餘集》，惜未見。三十年前，有以釘螭殻爲生者，陸姓，忘其名，善談《易》，而有詩名。後 老病，不能自食其力，遂爲丐。有聯云：「飯盂向曉提殘月，檀板臨風唱晚秋。兩足踏翻人世界，一肩 挑盡古今愁。」亦可哀也已。

余述以上數詩人，有笑爲拉雜者。余應之曰：「昔梁伯鸞賃舂廡下，申屠蟠傭身漆工，孫期牧豕， 徐孺磨鏡，崔五龍負販，男兒貧賤，常也。昔人云：『富貴無緣敢怨命，脈脱食力不求人。』拉雜云 乎哉？」

高郵露筋祠題詠頗多，聯額亦多佳製。内一聯云：「冰心玉骨千秋節，祠樹湖雲萬古陰。」余方徘 徊贊歎，旁一客云：「對語稍遜。」余笑曰：「君曾讀王阮亭詩乎？」其人愕然，不對而去。 余在淮上書千金亭聯云：「一飯非厚恩，厚在不望報.，千金非重報，重在不忘恩。」淮守伊公轍布 謬稱云：「語甚精確，不但連環得妙。」因屬余代題留侯祠。應之云：「五世相韓，觀博浪一椎，知間代 英雄不離忠孝.，一心歸漢，挾下邳三策，建非常勳業原是神仙。」即倩余書之。越五年客漣城，又爲安東宰東莊馮君時基作署聯云：「愧無赤子三冬惠，笑飲黄河萬里流。」 九龍山惠泉，上刻關中張某一詩云：「清固聖人之事也，澹其君子之交歟？君心如水常如此，乞 得山泉俸有餘。」語有風骨，較他作高出一籌。

西湖詩自白蘇後，作者林立，美不勝收。我邑前輩黄秋圃先生，有《夢遊西湖》三十首，可採入 《西湖志》。今録其數絶云：「醉策蒼虬當瘦第，白雲舒卷舊遊踪。兩峰三竺飛行徧，不見當年九里 松。」「蘇小樓空夢到遲，誰横玉笛譜相思？緑楊陰裏紅燈下，時有雙鬟唱竹枝。」「葛嶺行過又岳 墳，眼前疑水亦疑雲。千巖萬壑湖邊路，一抹空濛翠不分。」「南山山路幾經過，野寺荒橋盡薜蘿。 行到九溪十八澗，人聲漸少水聲多。」司空圖《詩品》云：「荒荒油雲，寥寥長風，超以象外，得其環 中。」作者得之。又有《題桃花扇傳奇》云：「亂世英雄推左侯，斷魂偏逐九江流。當時果得清君 側，未必降旗出石頭。」「干戈滿眼笑狂生，空把文壇赤幟争。黨錮激成家國破，千秋遺累此虚名。」 游戲筆墨，風化攸關。近王仲瞿曇亦有二律，傳誦江浙。詩雖佳，而五六云：「當日寡人唯好色，從 來天子慣無愁。」用孔序中原對，爲詩家所忌。余擬改云：「從古佳人恒薄命，當時天子竟無愁。」 又「將軍白馬沉官渡，義士黄冠哭石頭」一聯，最佳。張秋山和韵，有「勾欄花艷移長樂，秘殿宵寒 擁莫愁」句，亦佳。

朱南田，名鳳洲，余垂#友也。詩筆如生旦丑净，脚脚皆宜。五古如：「曉發華亭谷，夜行章練 塘。孤篷去無際，烟水秋茫茫。」又：「家住女床山，無糧問白鳳。言採瓊田芝，呼龍耕烟種。」又：「時俗薄道素，徑寸失光晶。志士守溝壑，固窮崇令名。顯晦屬我運，毁譽任人情。曙色起林端，白雲滞 青峭。石室道人歸，群猿一時嘯。」七古《隔谷呼》：「北風獵獵雪載途，誰家孤兒隔谷呼。呼聲何慘近 復遠，孤兒饑寒兄不憫。無爺無娘孰爲親，兒不呼兄呼誰人？空林無家亂雲暝，惟有哀猿隔谷應。」 《自栖霞渡江至燕子磯》：「相烏飓颱東風扇，擊鼓津頭挂帆亂。吴篷輕不狎中流，魚貫斜行傍江岸。 江邊傾厂嶄嵌多，穴伏蛟蜃浮竈竈。洪濤嚙石石搏水，衝爲急溜旋爲渦。帆力風微潮正逆，雙槳千篙 前不得。船頭邪許船尾摇，四座相看面無色。就中三磯危莫危，横如牙鬣卓如椎。一磯一折緩復驟， 或篩或簸揚莒箕。須臾脱險波平曠，驚定回思轉奇壯。遥看天水越窑青，四面雲山起清唱。君不見 茫茫塵海足風波，對面人心疾容多。蜀道蠻江難百倍，樓船千斛自經過。」近體如《贈吴孝侯》：「青 山玩世兼仙佛，白髮高歌動鬼神。」《松陵道中》：「秋水白沙鳧兩兩，夕陽紅樹雁繩繩。」《賀友納姬》：「苣蔻梢頭吟乍好，#蕪山下采應愁。」《和蘿屏夫人桃花詩》：「舊夢空山流水遠，新愁今日 去年逢。」《秋蟲》云：「機餃幽情燈影裏，江村詩句豆花邊。」《寄吴古心》云：「七襄機杼文章望，三 省清華子弟行。」佳篇名句，不勝枚舉。丙午鄉闔，作《買載草》一卷，以寄其抑鬱憤憊之意，由是疾 作。臨殁前數日爲書，倩予作傳，必欲一觀而死。不得已，草成一本與之。南田曰：「即填死日可 耳。」果翌日而殁。

《隱居詩話》云：「沈括存中、吕惠卿吉甫、王存正仲、李常公擇，治平中，同在館下談詩。存中 日：『韓退之乃押韵之文耳，雖健美富贍，而格不近詩。』吉甫日：『詩正當如是。我謂詩人以來，未有如退之者。』正仲是存中，公擇是吉甫。四人交相詰難，久而不决。公擇正色謂正仲曰：『君子群而不 黨，公何黨存中也？』正仲勃然曰：『吾所見偶同存中，遂謂之黨。然則君非吉甫之黨耶？』一座大 笑。」余謂詩之所發人各異，意之所好人各殊。如元禎尊李而抑杜，孫莘老尊杜而抑韓，王平甫尊韓而 抑杜，至山谷乃平之。唐人詠馬嵬驛事，或稱劉禹錫，或稱白樂天，或稱工部，好此則營彼。劉貢父譏 嚴維「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爲不工，謂夕陽遲則繫花，春水漫不須柳也。苕溪漁隱又謂春水漫不 必柳塘，夕陽遲豈獨花塢？果爾則此兩句皆未妥矣。又皮光業嘗得一聯云：「行人折柳和輕絮，飛燕 啣泥帶落花。」自負警策，以示同僚。裴光約曰：「二句偏枯不工，柳當有絮，泥或無花。」余曰：「燕非 啣一泥，此亦安見其必無花耶？」此可博多愁人一噱。

東坡遊赤壁，或云在嘉魚，或云在黄州。按：劉備居礬口，遇操于赤壁，當在嘉魚。而後赤壁、雪 堂、臨皋，俱在黄州。則遊在黄州，引用操事的係借題發揮可知矣。及門張雲樵《遊赤壁》一絶云： 「荻花楓葉一江秋，絶壁千尋插碧流。依舊月光和水色，更誰能賦後來遊？」渾寫亦得。蓋東坡因黄 州寂寞，借操事點染。若作詩亦泥蘇文，陋矣。如露筋祠，或云貞女，或云死鹿。王阮亭詩云：「行人 繫纜月初墮，門外野風開白蓮。」亦只渾寫大意耳。

蟬蟻孫夫人廟，有池陽人題一聯云：「思親淚落吴江冷，望帝魂歸蜀道難。」忽像前異香滿室，繚 繞終日，若有所感激者。

王文成少時題于忠肅祠一聯云：「赤手挽銀河，公自大名垂宇宙；青山埋白骨，我來何處弔英賢。」是夜宿祠中，夢手擒白虎。是爲異日擒濠之兆，由是祈夢者屢至。《清溪隨筆》載之甚詳，阮吾山 《茶餘客話》略也。

朱竹埼《銀槎詩》，錯落奇古，讀者往往以不見銀槎爲憾。高江村、阮吾山皆記其形。杯首有「岳 壽無疆」四字。杯尾詩云：「欲造明河隔上闌，時人浪説貫銀灣。如何不覓天孫錦，止帶支機片石 還。」印「碧山」二字，左鐫「朱華玉造」，右「至正乙酉年」。杯底有「槎杯-一字。 吾友鞠橘亭，字槎客，名原泉。外和而内方，詩多本色。自述云：「懷古詛能書盡讀，投時未必 眼常青。」又：「生前事業誰傳者，身外功名且聽之。」又：「敢期此後同翁子，慚愧而今遜謝元。」 《雪彌勒》云：「大着肚皮容若輩，開將海口笑斯人。」《西湖》云：二二面環山泉百道，四圍湧翠樹千 株。」《淮陰侯》云：「誤認肯推巨子食，當思忍割太公烹。」《鄭侯》云：「薦士竟吞秦社稷，收書早定 漢山河。」簡予云：「壺公壺裏乾坤大，盤谷盤中水竹多。」辭達而味長。今之有詞無意者，點綴滿 紙，味同嚼蠟。

汪西村大經，秀水人，僑居松郡西關外。賦詩賣字，落拓不羈。近體在東坡、山谷間，七古尤勝。 《太真洗兒錢》詩云：「洗兒錢，洗兒錢，兒生在母前十年。虬髯戟戟裹繡褓，舁出宫中人絶倒。至尊 不悟纏妖糧，信兒滿腹真赤心。賜錢何異賜餅金，母與兒兮恩共深。漁陽鬣鼓一聲吼，倉卒六軍蜀道 走，馬嵬坡前兒殺母。」筆端雖鋒稜四出，而含蘊處自在。又有《顔魯公銅印歌》云：「巍巍尚書顔真 卿，凛凛忠節並乃兄。時人不敢稱公名，天子初謂一老生。忽乃倚公爲干城，孰爲間之基使行。公行不復天子驚，白頭授命希烈營。公名光與日月争，公有銅印方寸盈。用署筆扎鈴尾精，日三摩抄緑繡 頻。安得難兄印快并，佩之左右如璜珩。」廉悍有氣、力透紙背，人間無此作久矣。同時布衣翁石瓠， 詩幾匹敵。石瓠没，西村哭之慟，糾同人刻其稿，營其葬，清明紙錢，歲歲登其墓云。

(姚蓉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