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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190
作者: 吕善報
蕭山毛初晴太史奇齡《西河集・次奔牛》詩:「纔過毘陵驛,常州與潤州。横帆如快馬,荒鎮是奔 牛。白杏千村暮,黄茅兩岸秋。茫茫何所届,渾彼一舟流。」山陰周蘭坡學士長發《賜書堂集・次奔牛》詩:「解纜南蘭驛,凌晨聽權謳。飽帆馳快馬,荒鎮指奔牛。白杏千邨暮,黄茅兩岸秋。茫茫何所 適,斜日泊汀洲。」兩集並登,惟數字小異,次聯「飽」字、「馳」字、「指」字大勝,結語亦稍勝。至起二句, 則不如毛之自然多矣。或蘭坡暗合西河耶?或蘭坡偶改西河作以示後人,而後人遂誤收耶?然唐、 宋人一詩兩集並收者亦夥,甚不得以爲*也。
錢唐袁子才太史枚天才横絶,抒性靈爲文章,國朝自當高踞一座。然畢竟以散體古文爲最,體製 純粹,剪裁得宜,雖小品序事,無不鬚眉畢現。其次四六駢體,又次詩。詩一往情深,清雋絶俗,鈍根 人歷劫不能夢見。晚年應酬太多,流於率易,即如《八十自壽》「杖到杖朝無可杖,思量只好上天游」, 雖風趣盎然,究鄙俚太甚。又如《調香嚴狎妓》「遲眠私取銀燈照,要見桃花受露時」,褻甚,不過隨手 游戲,旋成旋毁可耳,以之人集,未免太覺脱略。
「止是客心孤迥處,誰家紅袖倚高樓」,杜牧詩也,《隨園詩話》以爲吴仲圭《旅景》詩。「一尺鱸魚 新釣得,兒童吹火月明中」,鄭谷詩也,《隨園詩話》以爲宋人絶句。何不考之甚耶?
長洲沈歸愚尚書德潛《國朝别裁集》,載毛大可奇齡《贈柳生》詩:「流落人間柳敬亭,消除豪氣鬢 星星。江南多少前朝事,説與人間不忍聽。二人間」複用,畢竟是疵。後閲毛集,乃知爲沈所改竄而未 及檢點者。其原詩本二首,其一云:「扶病來看柳敬亭,秋花開滿石榴屏。江南多少前朝事,説與人 間不忍聽。」其二云:「枚生未作梁園賦,吴客將行越水濱。怪底觀濤能解病,原來君是廣陵人。」 嶺南鄺海雪露《過采石》詩與毛大可奇齡《過采石》詩,皆一氣呵成,有意摹仿太白。海雪天才放 佚,原近謫仙,摹仿非難。大可雖排鼻生新,戛戛獨造,以視謫仙之飄逸,甚難攀躋,故摹仿之間,不無 痕跡也。鄺詩云:「牛渚青天月,長懸供奉祠。如何今夕酒,不共昔人持。高詠誰能似,扁舟從所之。 溯涧殊未已,言折楚江籬。」毛詩云:「李白揚帆出,曾披宫錦袍。我來尋舊蹟,空見水滔滔。墜石分 風急,清江蹙浪高。緑蘿寒月下,一詠醉配酶。」
福敬齋制軍康安討臺灣逆匪林爽文,鐵冶亭侍郎保送以詩,有句云:「蒼生有賴將軍福,碧海還 澄聖世清。」雅切乃爾,非絶世聰明者不能。
海鹽釋杲山法宏著《梅花百詠》,康熙丙寅,仁和丁飛濤儀部澎爲之序,未付創剛,故流傳絶少。 余曾選數首入《涵今集》,其他尚有可摘之句,如「色並同雲光六合,夢和孤月冷三生」、「霞明野水冰魂 醉,月落空山好夢醒」、「百花頭上無雙侣,萬卉叢中第一流」,皆妙。
王次回名彦泓,萬曆時金壇詩人,風情冠絶流輩,著有《疑雨集》四卷。乃沈歸愚、袁子才皆稱其 爲國朝人。余考次回卒於崇禎壬午,未嘗入國朝也。以訛承訛,亦屬可笑。
毛西河嘗問高麗使臣曰:「爾國女士多知書,果否?」對曰:「然,豈惟女士,曾就一妓,見其洗妝 漱頰脂於水,水微帶紅色,令賦之,應聲曰:『疏雨秋兼漏日飛,回潮晚帶斜陽落』,豈非佳詩?」毛首 肯之。事見《西河詩話》。余謂「漏日」即斜陽也,未免複沓,不若易「兼漏日」爲「迎斷黑」,江東人俗呼 虹爲「黑」,胡遭切。《齊民要術》:「東梁晴,西聚雨。」
山陰胡鏡舫禮部國楷,康熙辛丑進士,由高明令内擢禮部郎中,十五年不調,乃致仕歸。著《尊德堂詩集》。《詠隋煬》云:「曲中清夜三千騎,鏡裏春山五斛螺。」《詠黄河》云:「星宿有源終到海,江淮 列瀆此通天。」又嘗謂子弟云:「慎言行,可以禦讒.,睦宗族,可以禦侮。寶菽粟,可以禦荒.,惜精神, 可以禦病。」數語大似先儒格言。
《太平廣記》:張立本女爲妖物所憑,作一絶云:「危冠廣袖楚宫妝,獨步閑庭逐夜涼。自把玉簪 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按白行簡《三夢記絶句》云:「鬟梳娘俏學宫妝,獨立閑庭納夜涼。手把玉 簪敲砌竹,清歌一曲月如霜。」張詩或因此附會,亦未可知。坊本又誤以張詩入高適集,「簪」作「釵」。 江寧王菊莊孝廉金英題《萬平川負米圖》云:「我亦希爲五斗謀,京華浪作十年游。於今風木增 長恨,那得如君學仲由。」後又題《盧葯墅負米圖》云:「憶昔曾爲萬子歌,對君展卷復如何。將來我又 携囊去,莫怪於今季路多。」後首調笑中饒有風趣,與前首正言莊色,各極其妙。 白香山詩「松排山面千重翠,月點波心一顆珠」,雖不能十分佳,亦不致十分不佳。會稽陶篁村明 經元藻《鳧亭詩話》譏其爲庸惡陋劣,即三歲孩童亦能出口。未免太甚。又訛「翠」作「笏」,更屬疏略。
淳于髡雖滑嵇之雄,然太滅禮法,似晉人放誕先聲,余雅不喜之。蒲城雷松舟國楫有一絶,頗契 余心,録之。其詩云:「鳥不必千里,酒何能一石。忘形與失儀,襟解聞香澤。」 余詩偶用「惹」字,或譏其遞詞,然王維「楊花惹暮春」、温庭筠「暖香惹夢鴛駕錦」,詩亦何嘗 不用?岳忠武《湖南僧寺》詩,有「潭水寒生月,松風夜帶秋」之句,雖唐人無以過之。宗忠簡《華陰道上》 詩云:「菅茅作屋幾家居,雲碓風帘路不紆。坡側杏花溪畔柳,分明摩詰《輔川圖》。」雅韵欲流,亦不 愧作手。元張宏範戰功蓋世,輔元成一統,《詠新燕》云:「海棠開後月黄昏,王謝樓臺寂寂春。柳外 東風花外雨,香泥高壘畫堂新。」風流香艷,大似文人。至苴八《過江》有句云:「我軍百萬戰袍紅,盡是 江南兒女血。」乃不脱其本來面目。劉豫以宋舊臣,僭立爲齊帝,罪不容誅。苴公雜詩》云:「風荷柄柄 弄清香,輕薄沙鷗落又翔。紅日轉西漁艇散,一川山影暮天涼。」風致灑然,亦出人意表。 何秋藤裕块之母爲余姑母,其祖母又爲余祖姑。秋藤爲余外從兄,起家非科名,而耽吟不異寒 素。兩權順德守,而囊橐蕭然,卒於石景山同知任。身後官帑,賠累復甚,良吏可爲而不可爲,惜哉! 余嘗採其詩入《涵今集》,其他佳句如《偶成》云:「大夫五花馬,少婦七香車。」《郊行》云:「曠野無風 村爨白,平疇得雨稼雲黄。」《正定署中作》云:「源水南流開巨郡,恒山北向拱神州。」《途次》云:「萬 事因循惟縱酒,幾年惆悵又逢秋。」又《途中曉起口號》云:「新涼已作十分寒,斗柄離離曉月殘。一枕 黑甜剛人夢,僕夫催起又憑鞍。」皆清雋可誦。
王文簡《分甘餘話》謂:盧綸《贈駙馬都尉》詩「鴛#殿裏參皇后,龍鳳樓前拜聖君」,《才調集》載 之,真爲笑柄。《池北偶談》亦文簡載筆,則以此詩爲賈島所作,《才調集》選之,尤爲惡劣。議論無異, 惟姓名不同,或盧或賈,必有一訛。及查文簡删纂《十家唐詩選・才調集》,盧、賈各載他詩數首,此詩 皆不選。當求古本《才調集》一確查之。
「紅桂飄香月露清,玉完天上奏瑶笙。白頭弟子秋風裏,來聽《霓裳》第一聲。」沈方舟上舍用濟 《題謝皆人詩集》詩也。「走馬張弓四十年,封侯無路且歸田。芭蕉夜雨梧桐露,注到孫吴第幾篇?」 無名氏《題桃源旅壁》詩也。「十二層樓夜月明,美人簾底坐吹笙。芙蓉露冷秋衣薄,翻到《霓裳》第幾 聲?」李婉兮閨媛嫩《秋夕》詩也。三詩風神句法略同,特不知孰是藍本耳。後閲《全唐詩汚見楊巨源《聽李憑彈箜篌》詩云:「聽奏繁弦玉殿清,風傳度曲禁林明。君王聽樂梨園暖,翻到《雲門》第幾 聲?」乃知前三詩皆脱胎於此。假使掩楊巨源姓名,鮮不以今反勝古者。然平情而論,正不得不謂後 來居上。
潘孟升高《寒食》詩,陳其年、王阮亭皆極推許,不知風調全套中唐盧殷《雨霽登北岸寄友人》詩 也。潘詩:「黄鴉穀穀雨疏疏,燕麥風輕上黨魚。記得去年寒食節,全家上冢泊船初。」盧詩:「稻黄 拍拍黍油油,野樹連山潤自流。憶得年時馮翊部,謝郎相引上樓頭。」 郊縣仝車同軌中康熙乙酉河南解元,未達時,漁洋山人極賞其詩,爲之延譽,得主大梁書院講席, 而《漁洋詩話》未載其詩,亦闕事也。余偶于舊書肆中見車同所著《真志堂詩》四本,如獲拱璧,急携錢再往,已爲外縣人市去,惜哉,惜哉!至今恨恨。會稽曾謙受益曾注温飛卿、李長吉詩集,康熙中亦以 博雅工詩,見許於漁洋,而詩亦不載入《詩話》。余曾見謙受所著《抵場集》二卷於武林市上,因鑒前 失,只默記苴八《詠肉豆蔻》一絶:「的的染春酥,豆蔻含初雨。継編香不分,真成十五女。」次日再至,果 售去矣。
山陰何丹亭一桂,不知何許人,有手鈔《丹亭詩鈔》,只十餘頁,蠹蝕過半,亦曾於廢書肆見之。細 讀其詩,頗學放翁,惜全首少完美者,乃不復買歸。惟默記其佳者數聯而已。五言:「風鳴兩岸樹,霜 落半船秋」、「漁歌喧晚市,人影亂溪橋」。七言:「一年最感秋風客,千里關心夜雨詩」、「白魚紫蟹秋 江市,古木荒烟晚眺圖」、「白酒有緑澆磊塊,黄粱無福夢邯鄆」。
莫州有坊日「昭君故里」,詩人往往以青冢、琵琶弔之,大誤。按北齊神武帝第口子妃婁氏,小字 昭君,莫州人,非王昭君也。任邱龐雪崖檢討境曾有二絶以正其誤,云:「婁氏女兒家莫上,長成窈窕 作齊嬪。無端偶合昭君字,幾誤當年出塞人。二昭君同字不同姓,莫北荆南各一方。説與行人休錯 認,琵琶馬上是王始。」
唐江東吏部孫華《詠門神》云:「將軍本自名當户,丞相於今亦抱關。」最工巧。李廣子名當户,下 句用蕭望之事。金介人秀才士芳亦有《詠門神》句云:「曉至垂紳分鵠立,夜深聯袂待鷄鳴。」亦雅切。 介人,山陰人,有《菊園詩鈔》三卷。余愛其贈某新婚云:「倒拖鴛帕雲垂地,仰畫蛾眉月在天。」蓋新 娘年已十八,新郎年甫十二故也。
竦縣胡宗邃明經師谖《武林懷古》「石鏡雲横州十四,水犀潮落弩三千」,句極沉雄,第「横」字不 響,不如易以「開」字。山陰屠鄰山秀才仁玉《偶成》「竹憐寒士瘦,花惜美人嬌」,「惜」字意晦,不如易 以「妒」字。
宋逸山鈺會稽人,作詩專尚樸野,人或譏其俚俗,不恤也。近以年届不惑,乃棄舉業,專究心青烏 之術。臨險登高,日不暇給。曾記其數年前以一詩質余曰:「『何人兀坐白雲深,席地而彈曲尾琴。 終日錚錚無别調,不知若個是知音。』此何詩也?」余曰:「此彈棉花詩也。」宋日:「然佳否?」余日: 「雖不能出《風》入《雅》,然已不啻畫就一幅彈棉花圖矣。謝宗可、瞿佑見之,定當把臂入林。」 楊升菴《丹鉛總録》謂:見古本唐詩《琵琶行》,「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水下難」,「難」俗本作 「灘」,則與「滑」字不對,且與上「幽咽」字無干。「水泉泠澀絃疑絶」,「疑」俗本作「凝」,亦難解説。「此 時無聲復有聲」,「復」俗本作「勝」,則與下句「銀瓶乍破水漿迸」不接。古本之善如此。沈歸愚《唐詩别裁》惟將「勝」字依古本改作「復」字,其「灘」字、「凝」字,皆仍俗本不改。余意則謂「灘」之必當作 「難」,「凝」之必當作「疑」,已顯然可見。惟「復」字反不如俗本「勝」字爲佳,以與上句「别有憂愁闇恨 生」相接,正不煩與下句相接耳。
詠苔佳句甚少,錢唐金壽門農「多雨偏三月,無人又一年」,會稽商長白可「昨宵疑有雨,深院斷無 人」,如此佳句,乃出之布衣與女子乎?長白爲寶意太守盤女,未嫁而卒。太守輯其詩,爲《曇花一現集》。歸安姜笠門宸炯《詠萍》「春水方三月,楊花又一生二與壽門《詠苔》句略易數字,已各盡其妙,不得#其襲也。
余父執天長施孝廉某,有《十二月望夜對月》詩,末句云:「今年只此月團圓。」未久,遂卒。人皆 以爲詩讖,然頗切貼。吾鄉丁息園姓亦有《腸望夜對月》詩:「勸君莫厭通宵坐,再見須知又一年。」意 與施同而語較圓活。息園,康熙中人,游幕諸省,性喜詩古文詞,卒以布衣老。有《泊如軒集》八卷,未 刊,佳句甚多。余辛亥夏曾爲删纂詩集,共詩二百餘首,分作三卷。又有華亭倪蜕園名某,稿未署名,故 無從考。又號蜕翁,康熙末、雍正初人。有《犢轆先生蹟稿》十餘卷,亦皆未梓。内古詩一卷,古文、四 六、詩餘,及一切雜著各一卷。古詩余已選十餘首入《涵今集》,其他佳句附見雜著内者,五言如「秋風 吹短鬢,野鬼哭殘詩」,七言如「千秋事業雞催曉,十載行藏狗喪家」。又《夢中》詩末二句:「當時手植 蟠桃樹,記得曾開十度花。」考其生平,足跡半天下,惟未到兩粤。客滇最久,時甘大司馬駐節雲南,頗 器重之。後於省垣之西城外數里,愛其山川,結廬娱老其中,名曰「蜕園」。詞集内有《沁園春》三関甚 佳,附録於此。《丁酉除夕自題小影》:「影爾來前,勸爾一杯,問爾因由。爾豈無父母,恩勤鞠育?豈 無兄弟,友愛綢繆?尺固非長,寸寧是短,何事甘爲物外游?嗟爾影,怎不儒不釋,瓢笠飄流。 影 言一概都休。但提起、能令萬古愁。自戊申汝降,窮恨牢植.,庚寅汝返,慘境紛投。卿且悲卿,我還 作我,欲報春暉寸草羞。相視笑,任明年戊戌,五十過頭。」《丙午元旦試筆》:「天地之間,群物芸芸, 忽復有吾。便不知不覺,六旬年紀.,無緣無故,萬里程途。銅柱西頭,彩雲南畔,闢出閑山一段蕪。 向者裏,種桃梅李杏,十百千株。 非僧非道非儒。是石嶋村中老剩夫。也帶頑帶耍,養些盆景.,過年過節,揭個碑摹。我欲乘風,飄然歸去,不用神仙縮地符。向莊叟,借大雕一隻,振翼須臾。」《丁未除夕再自題小影》:「影影哥哥,曾與斟杯,今又十年。也無能無耐,缺長少短.,不伶不俐,討喫求 穿。草活三秋,花周一甲,兩鬢霜絲白被肩。不如你,總一瓢一笠,青髮依然。 我今萬事隨緣。 儘畫裏形骸紙上禪。但清晨早起,三杯酒美.,晴天燕坐,一朵花鮮。過了今生,由他來世,儒佛仙從 着那邊。影笑道,你老頭多事,又落言詮。」又有《筆銘》:「慎爾口,慎爾手。惟不苟,故不朽。」《衣拂銘》:「不垢而拂拂何咎,垢而拂之拂已後。」皆歷落入古。
山陰余杏林國琛,世家子也,不慕榮利,澹泊如寒素。音韵反切、勾股算法,皆心究其微。韵語更 工,著有《驪爪》、《麟桜》等集。最愛其《詠秋蚊》五律云:「一夏爾偏恣,深秋余轉憐。飛愁風力緊,鑽 訝葛衣堅。智短求人面,腸肥中老拳。竟爲膏血誤,蟲膽大於天。」《三十初度》七律云:「怪殺封侯夢 不靈,此中有恨訴誰聽。年華忽漫分花甲,學業何曾免白丁。悶裏狂歌偏骯髒,貧來壯志也零星。唾 壺擊碎渾閑事,取次將敲瓦酒瓶。」
趙槐庭先生大奎,山陰之樗里人也。工詩古文詞,旁及堪輿、岐黄,繪事、子平,亦無不精究。少 時屢應京兆試,不售,乃屈就下僚。旋賦《遂初》,以著述自娱,所著《松濤詩稿》近已付梓。五言如「憔 悴紅顔命,蹉冊白髮情」,《詠鏡》句也。「雨砌蟲吟細,風窗紙裂輕」,《秋夜》句也。「聞啼猶是喜,符夢 亦稱祥」,《生女》句也。七言如「西風旅雁江村晚,黄葉鳴蟬水郭秋」,《途中寄友》句也。「有女聯詩吟 柳絮"^兒磧面頌桃花」,《春雪》句也。「越石離群懷祖逖,孟嘗得士羡馮罐」,《有感》句也。「不惜食牛甘没世,那堪屠狗誤浮生」,《丁巳元日書懷》句也。又《詠朱翁子》一絶云:「《春秋》一卷樂長貧,五 十年來但採薪。不是會稽章紹袖,誰將見棄笑佳人。」亦善翻前人案。 有某生者,好以「時節」二字爲語助,往往一言有至三四者。生雖不自覺,而聞者每絶倒。劉寰亭 成11因贈隱語一詩以戲之云:「好雨知春乃發生,紛紛點綴近清明。花偏欲落魂俱斷,梅正初黄天未 晴。遠道思家何處客,小樓憑檻去年情。凄涼團扇悲秋也,閑却新涼恨不平。」首句用杜甫詩「好雨知 時節,當春乃發生」,次句用杜牧詩「清明時節雨紛紛,三句用揚无咎詞「最銷魂、落花時節」,四句用 司馬光詩「黄梅時節家家雨」,五句用史達祖詞「時節正思家,遠道人懷古」,六句用柳永詞「小樓憑檻 處,正是去年時節」,七句用周密詞「怕凄涼時節,團扇悲秋」,末句用周密詞「恨最恨閑却新涼時節」。 寰亭,乾隆初山陰諸生,亦有著述,係欽本,忘其書名。庚戌春,曾于張姓友人處一見,録存此詩,以資 笑謔。今張友下世,此書無從覓問矣。
桐城姚季羽鳳翻,康熙時贈尚書某女,適諸生方復齋雲旅。復齋故世胄,自丁家難後貧甚,時糊 口於四方。季羽賣繡供炊,絶無尤怨,與復齋伉儷尤篤。教二子世庚、世康成立,年四十九卒。復齊 輯其詩爲《薦噫集》,命二女夢徵、夢珠手録。乾隆壬子秋試,謝裕葬照得於武林市上,余曾借閲,書法 秀勁可愛,欲攘之而不得。因録存數首於《涵今集》,其他佳什未盡登者,略補于此。《春寒》云:「寂 寂春陰鎖翠苔,滿天風雪逼人來。柳颦翠黛愁難放,花抱芳心凍不開。題柱馬卿何日遂,敝裘季子幾 時回?寒侵病骨帷高卧,寥落空嗟歲月催。」《莫訝》云:「莫訝人前常默默,應知語不合時宜。熱中富貴從人羡,冷眼炎涼笑我癡。三月夭桃承露艷,九秋芳菊傲霜姿。榮枯自是循環理,何事曉曉較早 遲。」《送外》云:「無端又束遠游裝,離别年年反覺常。不敢君前頻灑涙,恐教客路動愁腸。」《春閨》 云:「華髮驚添鏡裏絲,愁中歲月病中馳。殷勤好把啼鷗囑,休唤春歸唤客歸。」又「一聲驚破三更夢, 萬事都歸五夜心」,《枕上聞雁》句也。「病裏九秋愁似織,貧來三徑草如茵」,《謝七妹問病》句也。「一 篇秋水塵心净,半枕松風午夢殘」,《夏日偶成》句也。
「蕉心死後猶全捲,蓮子生時便倒含」,《隨園詩話》卷九載此句,爲沐陽宦家女某犯姦到官,篋中 閨詞也。《隨園續詩話》卷七又載此句,爲隨園幼時自作《無題》詩。一人命筆,先後各異如此。又何 況以此國之人記彼國之事,以百千年後之人記百千年前之事,而謂一無舛錯乎?余意此詩爲隨園太 史作無疑,太史好色如命,駕言爲犯姦女閨詞,以寓惜之之意耳。年老易忘,故自相矛盾。 東坡詩「春事闌珊芳草歇」,或疑「歇」字似趁韵。楊升菴引唐劉瑶詩「瑶草歇芳心耿耿」,謂東坡 「歇」字出處。余謂謝詩「芳草亦未歇」,晉已先有之矣,何待唐哉!升菴又見古本杜詩《麗人行》「珠壓 腰极穩稱身」之下,有「足下何所着,紅渠羅襪穿鎧銀」二句,今本無之,想是傳鈔偶逸耳。 紀文達尚書旳《礫陽續録》,載介野園宗伯福《四主會試恩榮宴》詩云:「鸚鵡新班宴御園,摧頹老 鶴也乘軒。龍津橋上黄金榜,四見門生作狀元。」余閲金詩,乃知爲張大節詩,題爲《同新進士吕子成輩宴集狀元樓》。「御」作「杏」,「摧頹」作「不妨」,「四」作「三」,「作」作「是」,不同凡五字。當是宗伯偶 改是詩以自娱悦,文達不察,誤收之耳。
俗傳洪武作《曉發》一律:「忙著征衣快着鞭,轉頭日挂柳梢邊。兩三點露不爲雨,七八個星尚在 天。茅店鷄鳴人過舍,竹籬犬吠客驚眠。等閑擁出扶桑日,社稷山河在眼前。」後閲元詩,乃知爲文宗 詩,題爲《自集慶路入正大統途中偶吟》:「穿了稚衫便着鞭,一鈎殘月柳梢邊。二三點露滴如雨,六 七個星猶在天。犬吠竹籬人過語,鷄鳴茅店客驚眠。須臾捧出扶桑日,七十二峰都在前。」兩詩雖小 有異同,然細竅之,作元文宗爲確。且前詩第二句,既云「日挂柳梢邊」,則天已大亮多時矣,何得復云 「七八個星尚在天」?況第七句又云「擁出扶桑日」,不更重複乎! 或謂漁洋、隨園兩《詩話》紗帽太多,不如歸愚《説詩曄語》真樸。此語近是。然人之著書,各有體 例,亦各有其人之境界。漁洋、隨園兩《詩話》仿宋、明以來《碧溪》、《隱居》、《麓堂》、《歸田》等諸家詩 話,或論古,或議今,或收奇聞,或誌軼事,或發潛闡幽,或莊言諧語,皆信筆寫去。況二人皆早達,聲 聞遠布,凡一時之通顯者,非親即故,欲不紗帽太多,得乎?歸愚《阵語》自三代以下,條分縷析,某體 如是則是,某體如是則非,喃喃自語,終有三分老學究訓詁氣。雖六十七歲釋褐以後驟致顯榮,然前 五十年目濡耳染,寒素居多,欲不真樸,得乎?大抵漁洋修飾愛好,《詩話》亦如其所爲詩,如大家婦 女,姉靖端莊,令人羡慕而不敢狎侮。歸愚誥誠諄諄,指南細示,如深閨保姆,德容言工,不許範圍稍 越。然人果能守其訓,終有益無損。隨園絶世聰明,眼光如炬,真不愧名士風流。特《詩話》卷帙較 多,不能割愛,正如西蜀薛洪度歷事幕府,不能不面面有情。
昨以薛洪度比袁隨園,特不慮愛隨園者爲之不平乎?「錢唐蘇小是鄉親」,隨園曾面斥某尚書以不如矣。余以洪度比先生,先生應亦樂受。
有劉姓者,年十一,貧而慧,有神童之目。一日,其母命市羊肉,因持錢與屠曰:「羊肉要四兩。」 屠素耳劉名,乃謂日:「羊肉要四兩,子能對此五字,當送此羊肉,不須錢也。」劉即持羊肉,連稱多謝 而欲走。屠即掣其袂日:「子未對,如何即走?」劉曰:「適稱多謝,即所以對也。」屠尚不解,争之益 力。會有士人過,見而詢之。劉曰:「人面直千金,此稱謝,即所以對也。」士人驚歎,勸屠與劉羊肉 而去。
涇上胡某《七夕戲作》云:「鳩鵲逢秋脱羽毛,長虹隱隱達青霄。不知誰授牽牛訣,一步銀河一折 橋。」遵義唐漢芝金《題犬吠吕仙圖》云:「雲隱蓬山望渺茫,偶來世上閲滄桑。歸時笑對群仙説,下界 而今狗亦狂。」駡世雖同,而胡之醞藉,與唐之痛快,正自不同。
會稽姚次耕觀察陶,熙止少保啓聖之猶子也。次耕本少保子,以出繼,故稱猶子。康熙末,曾官西北邊 塞同知,有《塞上曲》五首,極佳極切,不能移掇前代。其詩云:「萬國而今總一家,聖朝威德編夷華。 傳旗需馬三千匹,口外新來大喇嘛。」「百萬邊民自此蘇,駱駝驟馬徧長途。紅塵一到飛來報,大帥新 開打箭爐。二五月天山雪未消,閭閻市井寂寥寥。故人不斷書來道,都是煩尋奶子燒。二儘有天然好 面皮,何須傅粉點胭脂。曉妝不用開明鏡,信手拈成兩練椎。」「馬上難分女與男,衣冠顧盼共喃喃。 近來解得看雙耳,每隻金鉗各帶三。」次耕觀察著有《息園草》,余曾擇其最佳者十餘首,存《窺斑集》 中。其他如《寫懷》「林逋愛國譏封禪,李密欺君説僞朝」,又「甲胄十年甘自錮,功名兩字笑空饋」,《和喬東山》「十里曉風人面冷,萬山積雪馬啼寒」,《汴京懷古》「倉猝一袍成帝業,從容杯酒釋兵權」,《無題》「海棠無奈三更雨,豆蔻難銷一枕香」,又「冷暖場中看落魄,温柔鄉裏憶銷魂」,皆惜全詩不稱,聊 摘於此。又有《詠雪》云:「玉皇昨夜頒飛詔,面目從今要本來。天上女仙三百萬,齊將香紛撒塵埃。」 《詠新月》云:「萬里雲開眼界新,一灣月上夜生春。當年張敞忙中筆,錯把青天作美人。」二詩新雋, 亦雅近元人。
李白「瑶臺含霧星辰滿,仙嶠浮空島嶼微」,飄飄若仙,非置身蓬萊高處,不能作此語也。韓傀「露 和玉屑金盤冷,月射珠光貝闕寒」,正復不减。
元稹「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紅。白頭宫女在,閑坐説玄宗」,洪景盧謂其語少意足,有無窮之味。 周昭禮《清波别志》亦載張俞「翠微寺本翠微宫,樓閣亭臺數十重。天子不來僧又死,樵夫時倒一株 松」,謂其思致不减元作。余則謂元作寥寥四語,餘韵悠然;至張作,則庸劣粗俗,較元奚止上下牀之 别。願與明眼人辨之。
余於山陰平侣舫秀才業家借得破書一束,中有鈔本《永日吟》一卷,乃雍正時山陰諸生陳蝶園士 莊所著。其佳句,五言如《詠李白》「沉酣愁裏藥,放浪禍之媒」,《秋興》「紅葉催游急,黄花笑酒遲」,七 言如《詠愁》「回生誰蓄三年艾,剜肉先售二月絲」,《詠夢》「兩人蕉鹿誰真幻,一世黄粱太短長」,《詠松》「清風吼處聲聲雨,白日穿來片片雲」,《四十初度》「功名自苦方云賤,詩酒爲歡大不貧」,皆清雋拔 俗。侣舫亦能詩,素學晚唐,頗多麗語。一夜,夢游卧龍山,得句云:「江聲到岸連沙走,峰影隨潮過海來。」醒後示余,余曰:「此二語殊非子平日本色,可謂醒不如夢。」
金人劉瞻「厨香炊豆角,井臭落春花」,元遺山以爲工於野逸,良然。且「臭」字甚俗,詩中用者頗 少,而此獨不覺。
盧鏡亭夫子焼,黄安名諸生也。乾隆壬寅,先君子作尉黄安,延以課報,循循善誘,受益甚多。一 日,偶以「秋雨如絲,絲絲不斷」命對,報對以「春風似箭,箭箭忘歸」,夫子頗稱賞。夫子作詩最速,寸 香未燼,可得絶句二十餘首。惜報年尚樨,不知寶貴,故存者不多。去冬偶檢舊書篋,又得古風一章, 謹録之。詩曰:「灼灼園中花,青青池上草。草色與花容,映日争妍好。如何丈夫身,終歲甘枯槁。 雙丸相繼彈,年華漸以老。貴不及親健,鬱鬱憑誰道。盛世鮮遺珠,聖朝無棄寶。願作負薪人,六經 重索討。曾否上林游,還及春光早。」
先君子暢亭公,爲詩專學香山,尉黄安日,與其邑詩人吴孝廉環、盧明經薰、孟進士正笏、鍾秀才 純愷、石明經中瑜,暨鏡亭夫子結詩會,月凡三四舉,六年中得詩千七百有奇。歸田後,擇存其尤者爲 一册,顔曰「不是話」,凡百二十首,且遺命不可遽梓。敬録五、七律各二章,手澤依然,慈容已渺,不禁 淚之交頤也。五律《逍遥》云:「閑閑無所事,静静讀《南華》。妙義原難究,清心敢自誇。松花炊午 飯,竹葉代春茶。如我逍遥者,人間有幾家。」《除夕感懷》云:「再窮窮不去,一富富將來。抱道心知 樂,安貧志未灰。山林防險隘,世路少陳雷。我得其中趣,梅花獨占魁。」七律《辛丑六十初度》云: 「石火燈花六十秋,星星短髮白蒙頭。曾經南北非關利,爲愛湖山復浪游。子幼尚須三窟穩,身輕還擬一官休。笑他春酒羊羔客,誤認衰翁作細侯。」《偶成》云:「自古浮雲倏變遷,不如安樂養餘年。静 中索動空空佛,忙裏偷閑個個仙。白髮亂垂知自老,黄金散盡望誰憐。從來往説陶朱富,試問今朝滕 幾錢?」先曾祖載蕃公,以恩貢仕至廣州太守。康熙中,曾梓《素履堂詩稿》,分兩册,上册日《駝峰藝餘吟》,下册曰《羊城宦游吟》,後毁於火,板不復傳。「樓臺烟雨村村畫,旅舍鶯花處處春」,此二語先君 子時復哦誦,詢知爲太守公作,故報尚及記憶云。
壬戌春,余客京師,有游士某示余二律,愛其灝氣横溢,因録存其稿。《登黄鶴樓》云:「樓閣重重 倚女墻,昔人曾此醉爲鄉。烟横巫峽千山遠,雨過瀟湘一水長。依舊空中雲散白,不聞市上鶴飛黄。 從教玉笛頻吹徹,只恐神仙亦渺茫。」《過錦屏山》云:「半空豁然雷雨收,洗出一片瀟湘秋。長虹倒挂 碧天外,白雲走上青山頭。誰家緑樹正啼鳥,何處夕陽斜倚樓。道人醉卧巖下石,不管人間萬重愁。」 後閲《湖北詩録》,乃知《登黄鶴樓》詩,明郭正域作也。又閲《堅瓠集》,乃知《過錦屏山》詩,康熙時吕 洞賓降乩詩也。「一 一鶴聲飛上天」,余深喜能預賞之。
安義熊對嘉秀才榮近著《談詩管見》一卷,多所發明。摘録二則于此。其一日:「《漫叟詩話》 『「王侯文采似於菟,洪甥人間汗血駒。相將問道城南隅,無屋止借船官居。」或云當作「官船」,非也。 庾子山賦:「風吹雲夢,凍合船官。」注:「船官,官船也。」』亦大慣情。余按『船官二一字不獨見子山 賦,《水經》:『肥水北入於淮。』注:『肥水西分爲二水,右即肥之故瀆,遏爲船官湖,以置舟艦也。肥水左瀆,又西石橋門北,亦日草市門,外有石梁渡此湖,湖上有西昌寺。寺三面阻水,佛堂有三像,其 容妙相,相服精偉,是蕭武帝所立也。寺西即船官坊。』則『船官:一字確有來由,非誤書也。」其一日: 「張承吉《詠玉環琵琶》云:『宫樓一曲琵琶聲,滿眼雲山是去程。四顧段師非汝意,玉環休把恨分 明。』讀者往往以『玉環』指楊妃,琵琶即妃所御。不知睿宗有琵琶名玉環,明皇即位,置琵琶於别榻, 以帕覆之,未嘗持用。禄山犯長安,上欲西幸,登花萼樓置酒,進玉環,命樂工賀懷智取調之。又命禪 定僧段師彈之。段師用皮弦,承吉所詠,蓋指此也。」
歸愚宗伯《民船運》、《制府來》等篇,要必皆有所指,詞意古峭,大得風人之旨。吾鄉金守谷進士 昌世之《赴官耀》、吴門張樂圃秀才玉穀之《逐疫行》,皆可上追張、王樂府,不第步宗伯後塵已也。《赴官耀》云:「買官米,買官米,一户買得二升止。買少猶自可,平明上縣卯及巳。壯夫肩相摩,蹴踏譯 婦子。升合亦是公家恩,奈何四鄉不得一染指。或云米須按里放,施恩似此纔公當。或云官應設廠 多,遠郊不用愁奔波。爾輩曉曉且勿競,來朝得米即爲幸。」《逐疫行》云:「飢民菜色,厲鬼索食。索 食不得,死者路塞。死者路塞可奈何,官府坐堂發票多。鷄毛雙插硃濃塗,滿城教鳴鼓與鑼。助我祈 禳起爾病。民畏鬼,更畏官。夏至節,作上元。三日三夜聲不止,城中病人多驚死。」 宗室恒月山仁襲封公爵,緣事坐廢。學詩於歸愚宗伯,著有《月山詩集》四卷。《國朝詩别裁》曾 選入兩首。子宜桂圃侍郎興撫吴時,重校刊流行。余惜未見全稿,録其《守歲集唐》云:「一想流年百 事驚,夜深無語獨含情。近來欲睡兼難睡,斜倚薰籠坐到明。」又《寒夜・菩薩蠻》回文云:「宿檐歸鳥飛庭竹,竹庭飛鳥歸檐宿。涼月皓如霜,霜如皓月涼。 景幽貪夜永,永夜貪幽景。卮進輒成詩, 詩成輒進卮。」《贈友人》前調回文云:「弟兄難是兼同志,志同兼是難兄弟。酬唱日吟謳,謳吟日唱 酬。 苦心勤學古,古學勤心苦。新作妙驚人,人驚妙作新。」月山外舅福恒,嘗有《閨怨》一絶,附 刊《月山詩集》後:「初三初四月如鈎,鈎起深閨萬種愁。塞北征人歸信杳,空教蟾影浸樓頭。」 西施苧蘿村,地屬諸暨,二千年來絶無異説。至國朝毛西河太史乃力争苧蘿村在蕭山,西施爲其 邑産,辨論甚博。又言「浣紗石二一字本某邑令書,諸暨人指爲右軍,皆善於作僞之尤者。其言殊爲可 已而不已。諸暨郭春林毓作二絶嘲西河云:「諸暨長江畔苧蘿,唐詩地誌豈全訛。荒唐最是西河叟, 努嘴張唇奪翠娥。二君家鄉里走皇都,只爲豐臺聘曼殊。不惜西施權擲與,還愁磕腫老頭顱。」 金介人士芳有擬尤西堂《四子書題》七律三十餘首,録其《好馳馬試劍》詩曰:「翩翩公子足風流, 俠氣豪情迥不侔。厩裏超光羅屈産,壁間騰彩列吴鈎。愛看千里飛紅汗,欲使三軍變白頭。回首已 知成往事,到今深悔少年游。」又《内無怨女外無曠夫》頸聯云:「貧來針綫都成嫁,老去温柔各有鄉。」 亦不板腐。
「瓠犀齧似鳥聲碎,玉屑落如花片多」,宛平陳蕪淡觀察庭學《詠瓜子》句也,可謂親切不浮。 夾竹桃清妍拔俗,自梅聖俞後絶無佳作。如國朝嚴海珊遂成之「伯玉耻爲君子獨,退之原有侍兒 雙」,亦限於步韵,不能出色。宛平朱省堂刺史近曾有十律,如「息夫人豈能如爾,王子猷應不識君」、 「高士情懷猶旖旎,美人消息近平安」等句,皆不讓古人。
山陰何恭惠公熠,余祖姑之子也,本名煒。湖南靖州籍,諸生,旋棄去,改今名。屢參大僚幕府, 以善治河保舉,受知高廟,由府佐海陞河南巡撫,加兵部尚書銜,晉總督,仍管河南巡撫事。卒贈太子 太保,賜謚。生平湛深禪理,著有《禪源集》。《詠雪》云:「能改遠山色,還添枯樹花。鋪平高與下,處 處總光華。」《詠月》云:「圓在十五前,缺在十五後。本自足光明,圓缺隨時候。」報乾隆壬辰秋八月生 於公河南撫署,蒙恩最深,故至今不敢忘。
余祖姑丈何無墨太守經文,即恭惠公父也。少工制藝,與方靈皋苞、張匠門大受稱莫逆交。以國 子生九試不遇,乃入粟補黔中普定知縣,驟擢安順知府,調黎平。緣事罷歸。乾隆初,特召原官起復, 因老病,力辭不赴。喜爲詩,酷肖白傅。録其《憶若耶》一絶:「激截湖天映月光,秋來菱英遍幽香。 詩魂早入耶溪路,誰記雲山説夜郎。」
何惺菴中丞裕城,恭惠公子也。年五十一始筮仕,爲山東糧道。不十年,陞至豫撫。兩世宦同一 地,亦一奇也。幼時有扶乩者,中丞以終身爲問,乩贈以一詞。詞云:「緑柳伴梅花。小兒曹,學種 瓜。《詩》云子曰先生話,龍鳳香茶。 桂蘭嫩芽。但看五彩堂前畫,東喫酒、醉在西家。金光透 碧紗。」
天長縣屬安徽泗州,其地去揚州百里,人文之美,稍亞江都。甘泉諸邑同屬之,吁胎、五河,遠不 逮也。丁巳春夏之交,余客天長,得交諸詩人,如徐九峰大位、陶佑之佑、薛正夫世延、王吉亭迪、張苗 江油、張金門#、崇秋山士鐸,皆一時之雋也。詩酒往還,相得甚歡。迄今十餘年,聞九峰、佑之、吉亭已作古人,良可浩歎。因各摭記其梗概,以志不忘。九峰年逾六十,詼諧絶妙,更善改正人詩,諸同人 咸以「詩醫」呼之。其詩酷似放翁,《人日立春》云:「莫訝無詩寄草堂,風傳花信到江鄉。辛盤蔬雜冬 春味,卯酒杯浮橘柚香。室有簞瓢回也樂,游偕童冠點之狂。即今喜報平安竹,晴日融和啓艷陽。」 《蟋蟀》云:「西風何處不魂銷,東壁幽吟伴寂寥。短草疏籬秋瑟瑟,荒苔仄徑雨蕭蕭。夢回孤館人初 别,寒到深閨夜乍遥。況復多情眠未得,閑階月白可憐宵。」佑之爲詩,以盛唐爲宗,中、晚以下,絶不 屑道。《石頭城》云:「虎氣繞城西,城高石作梯。雲連鍾阜闊,潮落大江低。生死悲袁褚,興亡閲宋 齊。可憐城畔路,猶有六朝泥。」《秋塞》云:「聖朝天子不防秋,萬里長城莫借籌。文教已敷天北極, 軍烽直靖海西頭。龍堆霜净朝調馬,雁磧沙平夜放牛。笑殺漢唐征戍客,吹笳頻起望鄉愁。」正夫家 頗饒裕,爲人更豪邁絶倫。《詠未開芍藥》云:「流鶯恰恰雨絲絲,婪尾春深欲放時。端爲慈恩人未 至,花神有詔一枝遲。」《詠蕉根》云:「鳳尾凌寒暈曉烟,一莖碧玉小窗前。芳心未得層層展,無限菁 華秘緑天。」吉亭年少風流,雅慕温、李,亦略涉繪事。有《秋燕》四律最佳,兹存其二:「沿天落木響蕭 蕭,惜别先愁去路遥。舊院興衰餘往事,小樓清冷又今宵。曾迷柳絮過三月,仍話秋風到六朝。莫向 盧家尋玳瑁,鬱金堂静倍魂銷。」「黄葉青山數去程,金釵半股認前生。嬌還怯語偏宜瘦,弱不經秋只 是輕。千里關山分朔雁,一春情緒寄流鶯。可憐盼盼樓頭月,冷落獻鞭歲幾更。」苗江爲人敦古道,亦 工書法。《詠所見》云:「激漫晴波水一涯,緑陰深處是兒家。春寒怯挽験鞭索,悄立東風數落花。」金 門即黄江胞弟,好酒使氣,與乃兄判然不同。《詠烟》有句云:「野寺斷橋時聚散,雲階月地自沉浮。」
秋山,鄉居少見,僅記其《詠落花》末句云:「朝來紅瘦知多少,飛入當鱸賣酒家。」七人中,吉亭、秋山 爲太學生,餘皆列名邑庠。
佑之之師某,以詩禍破家,隻身遠戍。佑之曾誦其詩數首,皆不愧盛唐。未經録出,不能追憶。 惟記其《己亥春荒志感》頸聯云:「鶯花三月春無色,風雨千家哭有聲。」雖沉鬱頓挫,不讓浣花,而不 祥之音,已毫端畢露矣。
乾隆初,江都董耻夫偉業狂放自喜,嫉維揚俗薄,作《竹枝詞》九十九首諷時。鹽商某怒而訴之 官,官竟笞董,時有「竹根打《竹枝》」之謡。然詞雖鄙俚,傳誦極一時之盛。今因歷年稍遠,知者漸稀, 録五首於此,庶將來不盡湮没也。「清明節過便清和,濫賤刀魚入市多。最是酒樓禁不得,菜花天氣 賣泥螺。二紅橋遲日鶯兒嬾,古渡香泥燕子肥。多少迷樓樓畔客,不思歸去怕春歸。二金壽門稱老客 星,肩書懷硯短僮青。苦心文字多情事,春雨桃根瘗狗銘。」「章句貧儒轉見疏,梨園一曲重瑞喫。爲 裁子弟纏頭錦,不買兒孫滿腹書。」「雙忠祠外雪風加,孝子墳前叫餓鴉。冷飯乞兒歸路苦,却教殘月 照梅花。」
蒲城布衣屈見心復,晚號悔翁。雍正末游京師,詩名籍甚。弓刀宿衛之徒,胥從受業。武陵楊少 司寇超曾以宏博薦,後以事不與試。杭大宗世駿《詞科掌録》、袁簡齋枚《隨園詩話》皆力詆其詞改杜 詩,狂妄可笑。余近見悔翁所著《弱水集》,古作筆頗崛强,律、絶亦妥,惟寒瘦處稍不免耳。《偶然作》 云:「肥馬貂鼠裘,道逢衣葛士。下馬執手言,我是君知己。閉門凍欲僵,開門骨已折。日暮叩門聲,貴人請看雪。」寒士讀之,一齊痛哭。又《莫愁湖》云:「閑愁空自老,來問莫愁家。湖溢有時涸,春情 何處赊。夢魂摇桂楫,風露採蓮花。誤殺佳名字,城西水一涯。」風格亦雅近唐人。 明仁和郎仁寶瑛,著《七修類稿》,最稱博洽。乃以白香山「周公恐懼流言日」一詩,疑爲宋人, 大誤。
作詩比喻最妙,張雲軒秀才制《戲贈續娶者》云:「東風一見桃花面,可記當初有杏花?」甚新警。 宋九僧、四靈詩,名振一時,近日則非博雅好古者,不能縷數其人。按九僧曰希晝、曰保暹、日文 兆、日行肇、日簡長、日惟鳳、日惠崇、曰宇昭、曰懷古。四靈:趙師秀,字紫芝,號靈秀,詩曰《天樂堂集》;翁卷,字續古,號靈舒,詩曰《西巖集》.,徐瑛,字文淵,一字致中,號靈淵,詩曰《泉山集》.,徐照, 字道暉,號靈暉,詩日《山民集》。九僧惟保暹、行肇、簡長浙人,四靈皆永嘉人。 王摩詰《戲題輻川别業》云:「藤花欲暗藏猱子,柏葉初齊養麝香。」若改爲「猱藏子」、「麝養香」, 似更覺曲折有情。
包佶「波影倒江楓」,雖從杜甫「石出倒聽楓葉下」脱胎,而語較自然,毫不費力。楊升菴以爲二句 並工,未易優劣。何也?
雲間黄石牧太史之雋偶讀長吉全集《南園絶句》第十一首,嫌語氣未完,急讀第十二首,乃知爲七 律一首,而分者誤也。人言長吉無七律者,殊爲耳食。詩云:「長巒重谷倚嵇家,白畫千峰老翠華。 自履藤糧收石蜜,手牽苔絮長就花。松溪黑水新生卵,桂洞生硝舊馬牙。誰遣虞卿裁道帔,輕綃一疋染朝霞。」綿州李雨村觀察調元讀《樊川集・江上偶見》:「楚江寒食橘花時,野渡臨風駐緑旗。草色 連雲人去住,水紋如穀燕差池。」亦疑語意未足,不似住筆。後讀劉夢得集,乃知即劉集中之半首詩 也。原題《酬實員外使君寒食日途次松滋渡先寄示四韵》,其後半云:「朱輪尚憶群飛雉,青綬初懸左 顧龜。非是溢城舊司馬,水曹何事與新詩?」不知何人割去下四句,入樊川集,又改首句「楚鄉」爲「楚 江」,並易題爲「江上偶見」。二公可謂善讀書人,後生小子,魯莽滅裂者,盍法二公? 商寶意盤甥吴鑑南璜善詩,著有《黄琢山房集》。乾隆庚辰進士,以知州從征金川,死木果之難, 乃會稽諸生樸存埔文子也。袁子才枚《隨園詩話》訛「璜」作「演」,又錯記爲尊萊之子。尊萊字象超, 號橡村,爲余外舅劉竹莊先生彰善妹倩。以名諸生屢入大僚幕府,至今尚存。著有《橡村詩鈔》四卷。 陶篁村元藻《全浙詩話》亦以鑑南爲尊萊子,承訛襲謬,未嘗改正,可怪也。篁村選《全浙詩話》,起列 國越,訖國朝,共五十四卷,凡浙産詩人莫不採録。收羅書籍計二百餘種,可謂富矣。特國朝詩人世 次倒置者不少,而訛字亦多,尚須詳校,方爲全璧。
翼二十二星,二十八宿中最難識認。高密李少鶴憲喬《翼星歎》,可謂奇作。其詩云:「諸宿之 中,爾最難識。今夕何夕,爲我歷歷。彼鬼険映,此柳屈屈。爾欲伸揚,其何可得。是余之戒,廓爾罔 益。不能奮飛,佇立以泣。」
王漁洋於康熙甲寅録生平詩友之作,爲《感舊集》十六卷。或多或少,必加採取,所謂以人存詩者 也。而其會試座主山陰胡予襄少宰兆龍未録隻字。余意少宰或素不工詩,是以略之耳。余前歲見少宰《息游堂詩》於豫友處,詩凡十二卷。開卷第一序,即門人王士禎,極其推崇,大有游夏莫贊一辭之 意,而卒不收其詩于《感舊集》,以存其人,且於《分甘餘話》'〈池北偶談》等書,亦不略志其一句一聯。 吁!愛才如漁洋,尚有遺漏之人乎?況遺漏之人,又即其座主,殊不可解。少宰詩因豫友旋里期迫, 不及多録,録其《柳枝詞》云:「清明寒食禁烟時,烟袅飛花散柳枝。趙女燕姬已惆悵,不須堤上鬪腰 肢。」丰神摇曳,不减唐人。
胡茨村廉訪介祉,予襄少宰子也。由魔生官至河南按察使,著有《谷園詩集》。樂府最工,録其 《有所思》云:「不念妾年少,胡爲君遠游。心驚千里别,目斷萬山秋。曉坐霜飛鏡,宵眠月滿樓。遥 知前路隔,風景更含愁。」《劉生》云:「年少欲横行,離家萬里征。酬知片言重,仗節一身輕。弓月芙 蓉劍,鞭霜翡翠纓。試看豪俠士,誰得似劉生?」二作大似太白。篁村《全浙詩話》收其人,而不考其 名,第書曰「胡少參」,亦屬疏忽。
唐岑參《北庭詩》:「雁塞通鹽澤,龍堆接醋溝。」方虚谷不知「醋溝」何在,楊升菴譏之甚允。然楊 引《十三州志》,以爲在中牟,則亦非是。近今山右喬西村煌乃謂古浪河即唐之醋溝也,在鎮番縣,見 《五涼志》,并紀以詩云:「路入蒼梧一線通,醋溝千古水漂漂。中牟原有同名地,豈是嘉州語未工?」 先君子暢亭公,自言年十五六時,從蕭山任先生讀。先生素講神仙之術,鳏居二十餘年,善運氣, 能數日不飲食。夏月重裘擁爐不熱,冬月赤身立風雪中不冷。更善扶鸞,以紅絲繩長數丈餘,繫筆懸 空中,離紙分許。欲仙至,則口誦數語,以指彈筆,閉户少頃,字即滿幅矣。第仙不甚言休咎,喜作詩文。曾贈先君子一絶云:「數株楊柳曉烟籠,幾樹桃花夕照紅。怎似柏松青不老,晚來形色若蒼龍。」 一日值文課期,題爲「子問公叔文子於公明賈曰全章」。仙作四百餘字,一氣清空,真不食人間烟火 者。猶記其破云:「因疑而始問者,因問而愈疑也。」仙自云姓馬,名秀,元末時人。後任先生回蕭山, 忽於運氣時一洩而亡,年纔五十餘。人猶傳其爲尸解云。
或有譏余詩不專學一家,忽漢、魏,忽六朝,忽三唐,忽宋、元,體格甚雜,是一大病。以余不敏,作 詩何敢自詡已成家數。然我學漢、魏,是我之漢、魏.,我學六朝,是我之六朝.,我學三唐、宋、元,亦皆 是我之三唐、宋、元。處處有一我在,則漢、魏、六朝、三唐、宋、元之見,可以不存。使必如子之論,是 學漢、魏者必斥六朝,學三唐者必斥宋、元,人主出奴,舉一廢百,又何異人有七情,今必禁之,使有喜 而無怒,有哀而無樂乎?且漢、魏、六朝、三唐、宋、元詩亦甚多,焉得而徧學?惟取其我所喜者,學之 可耳.,其我所不喜者,固不禁人之喜也。即我所喜者,亦不妨人之不喜也。雜與不雜,俱可聽之。余 嘗有《箴作詩者》一律,後四句云:「千古文章千古眼,一人著作一人心。總須着我方爲切,休把前賢 亂仿臨。」
余選《國朝涵今集》,有句佳而全首不稱者,詩雖不入選,而佳句終不忍割愛,爲附記於此。如沈 南屏秀才名藩《招秦蘭谷踏青》云:「歧路鶯花憐上巳,小樓烟雨夢江南。」《病瘧》云:「瘦骨何堪支冷 熱,愁腸無隙貯參苓。」聞人曉嵐明經均《秋夜》云:「荒徑夜寒蟲語碎,空庭人静月輪高。」《宏光》云: 「功業一年新子弟,烟花六代舊規模。」《望海》云:「但憑波湧千堆白,不許山留一點青。」陳鏡舸明經承然《虎丘》云:「春風劍影池邊石,古寺鐘聲塔外山。」《鴻門》云:「杯羹尚忍分其一,佩玦奚爲示以 三。」邱静川明經棠《病》云:「燕子樓頭天萬里,棗花簾外月三更。」傅鏡秋秀才鐺《初歸述懷》云:「三 更兒女燈前話,千叠雲山夢裏詩。」史補堂孝廉蟠《塞上》云:「烟沉遠塞山初紫,日冷平沙草半黄。」 《錢唐》云:「萬弩春潮銷霸氣,六陵秋樹起邊聲。」吴兼山别駕嫌《秋日軍中》云:「月滿牙旗千帳夢, 風寒鐵甲一身秋。」喬西村照磨煌《侯生》云:「舊院花開兒女淚,新亭日落古今情。」朱見山孝廉壽港 《遠山》云:「幾點黑浮蒼海小,一痕淡入碧天無。」《切西瓜》云:「一痕乍破迸猩血,數瓣斜分錯犬 牙。」俞杏林州佐國琛《寒夜》云:「柝趁風尖搜遠韵,燈知霜重勒寒光。」《夢中》句云:「閉門漸覺成凡 鳥,涉世終嫌學縮龜。」王笠舫進士術梅《漢高祖》云:「萬里壯心三尺劍,千秋遺恨一杯羹。」姚半林秀 才宗木《偶成》云:「繡罷金針誰度與,鑄來鐵硯儘磨穿。」《漢高祖》云:「斬蛇大澤飛龍起,得鹿中原 走狗烹。」丁介如秀才文鎧《燈花》云:「誰將桃李園中色,來照芙蓉館裏人。」《春郊》云:「幾點緑蓑春 水渡,一犁紅雨杏花村。」凌香雨州佐榮《春日即景》云:「慈竹排雲三徑碧,老梅横雪一窗香。」屠鄰山 秀才仁玉《春閨》云:「春風杏苑泥金帖,夜雨蘭房白玉搔。」《桐鵰》云:「半灣樵徑草鋪没,一縷茶烟 風弄圓。」皆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