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卷200
作者: 羅安
新建羅安綏之輯著
蓬蒿園在青岡,爲前明鄧文潔公隱處。有詩云:「怪石危當户,奇禽穩傍人。雲峰遥送爽,洪井 曲通津。性以宣中煉,幾從密後神。其中難下語,妙契具何人?」文潔好習静,頗近於禪,後四語極精 微,大似從蒲團上得來。今其園斷砌頹垣,荒蕪已久。至九成文學士凰始復治其圮毁,列牆樹石,羅致 名花香草,叢生欄檻間。花時輒邀文士宴賞賦詩,亦此園之勝概也。又先友竹莊兆濟寄予書云,予家 舊有羅溪書院,亦係先文潔兄弟創建,花木之盛,不亞蓬蒿園。康熙初年,其中黄桂、白菊復盛開,占 者以爲吾族應有復興之兆。時庠生鄧君則倡有《異瑞山房稿》詩,其和者有南邑孝廉劉廣、吾鄉副貢 饒幼安諸先輩。惜其詩本不存,因附記於此。
吾鄉前明諸大老,或以理學稱,或以經濟顯,或以節義著,多不屬意吟詠。惟喻公楓谷,雖歷任政 績可紀,而於篇什復致力焉。初謫除蘭溪令時,與邑中名士胡應麟元瑞忘分交契,吟興益健。有《人日元瑞齋中對酒》云:「下馬相看意自親,春風樓閣引杯頻。天涯兩度逢人日,海上千山對逐臣。青 鬢巧隨霜色變,彩毫虚傍歲華新。君王倘憶朝歌長,未必江湖滯病身。」後知處州,有《阻雨蘭谿西岸懷胡元瑞孝廉》云:「狂風吹林林欲折,驚濤挾雨如飛雪。行客欲行不得行,維舟坐對蘭谿城。憶昔 雙鳧城上游,誓言安静無所求。垂簾剩有琴書樂,問俗差無雞犬憂。高才雅慕胡元瑞,衆中一見心先醉。入市長停公子車,到門屢倒中郎屣。花明三洞春婀娜,於時唱酬爾與我。人看意氣薄蒼穹,天與 文章懸藻火。浩蕩恩波向晚偏,十載馳驅兩敘遷。縱然官黍二千石,轉使風流憶往年。」其傾倒於元 瑞者至矣。元瑞所蓍蔡奉之者惟王算州兄弟,而楓谷與二王書疏往還,亦極推衿送抱之雅。其在武 林,有訊敬美書云:「自使君除目,下薊門,而於越青衿,沾沾以得師爲嫡。不謂堅守前盟,耻隨小草。 豈惟二三子,即六橋花柳,亦自黯然。獨武林小吏,免向故人折腰,差爲得計。且也壺丘處鄭,神巫奪 氣.,驪衍入齊,田巴杜口。頃使君車音,不度柵李,誰復與喻生争雄於西湖之上哉?惟是良覩間曠, 商略靡緣,則又不能不東望於邑耳。」書中純用謔語,想見忘形爾汝之交,讀之真令人神色飛舞。 徐若谷,明季官司空,以忤魏喘謫清浪。有《旅中喜家僮至》詩云:「寒臘梅邊柳欲新,夜郎飄泊 夢中身。忽驚門外呼銀鹿,卻喜天涯剖素鱗。百口粗安應慰遠,一緘細讀復愁貧。更深翦燭頻相問, 猶有多情淚染巾。」此《猿聲集》中句也。今集已散亡,不復可得。某氏云:「公少讀經濟之書,不事聲 律,而申寫志氣,風骨冷然。」朱竹埠則稱其《塞上曲》「長城陳死人」、「有力皆如虎」皆雅,不欲以詩名 重公。然舒碣石《豫章詩選》中載公詩三十餘首,並卓然可傳之作也。
萬茂先、徐巨源二徵君,皆有《香城訪李匡山御史》詩。茂先詩曰:「籃輿斜上石爲門,樓閣諸天 一一尊。修竹静留仙佛氣,殘花流盡古今魂。山中宰相安初地,病後維摩息衆根。自歎逢君應得度, 經臺僧飯共朝昏。」巨源詩曰:「每望遥峰即憶君,筍輿斜上路穿雲。行經澗石身頻側,語雜溪風字不 分。樹杪琉璃衝月現,竹間鐘磬帶泉聞。繡衣掛節高居此,應有諸天作護軍。」按:御史名日輔,南昌松山里人,崇禎初,中官四出,上書諫之,辭甚激切,被譴謫。遂罷官歸隱,居此寺,不言世事者十餘 年。諷詠之外,坐峰頭,看烟雲變幻而已。二徵君夙昔交契,又重其高節,是以先後過訪,不啻一再。 巨源著《御史傳》載其預知死時,既歸松山,與兄弟暢飲,取紙自書曰「匡廬山人之墓」。静慧如此,孰 謂非空山宴坐之力?潅湖姜相國,當宏光時,受廷推,入閣與史可法、高宏圖同心輔政。而馬士英挾擁戴功,嗾群小誣 峨備至,遂屢疏乞歸。南都旋覆後,金聲桓反江西,迎之以資號召。聲桓敗,遂投像家池死。相國在 圍城中有《自敘》一篇,付三韓門人相士登密藏,以歸貽子孫。其敘迎立宏光事,最委曲詳盡。其間臣 品之忠奸,或居定策之功,或罹危身之禍,予取《明史》參觀之,無不相合。益歎昭代編定之書,信而有 徵。惟中言史公計迎立,微示意於姜曰:「親賢並重,始可立。」既居外勤王,又以書至曰:「以次序, 則應立福.,以派序,則應立惠。兩者俱不無失德。親賢並重,實惟桂藩。若監國,則奉潞王。倣古兵 馬元帥之例,是潞藩乃奉以監國,非即立之也。」而《明史》則直云欲立潞藩,以此微異。史載士英詆姜 日:「我何功,君等欲立潞藩成臣功耳!」然宏光雖昏庸,於此種語多置之不問。於其歸也,猶賜金以 爲路費,亦相國之忠誠,有以感之也。活湖在新建一區,鍾碧溪明府建魁,有《滞湖水樂府》曰:「殷頑 民,周飢士,岐山已有聖天子。炭可吞,厠可理,豫讓惟求死而已。添湖之水東西流,舊時明月懸高 樓。相國不來樓閣盡,斷垣夜夜啼儒鶴。」
國初戊子,金聲桓、王得仁據江城叛,以復明爲號。明年敗,姜相國死焉。熊少宰作《班師》詩,起句云:「浩蕩春風外,王師奏凱歸。」詩載於雪堂所著《江雁草》。 南寶符生從予遊,其案頭有《梅簷索笑詩稿》抄本一卷,乃先世流傳,符孟常者所著。詩工近體, 間有健特之作。苴公石鼻齋和楊廷哲見寄》云:「自驚憔悴百花前,石鼻齋間夢屢懸。怨别不堪芳草 晚,論交卻憶古松年。愁來空望山陰棹,老去應抛圮上編。獨坐夕陽回首處,雙峰寂寂鎖寒烟。」《贈友蘇布瞻》云:「海上春風舉酒卮,浩歌赤壁舊遊時。手攜河洛盈虚數,身歷乾坤否泰期。天下江山 司馬史,峽中風雨杜陵詩。相看莫恨相逢晚,折得梅花贈一枝。」《送鐵柱觀道侣歸混元壇》云:「清溪 道者跨青鸞,朝旦翩翩紫蓋壇。神劍夜磨星斗燦,瓊臺晝卧雪霜寒。峰陰玉李曾親種,澗底金芝已可 餐。我亦洪崖高隱者,興來訪爾翠雲巒。」《送故人還清江鎮因寄惠上人》云:「一别東都二十年,忍看 霜鬢各垂肩。崎幅海上來巢谷,顛倒人間笑謫仙。江雨忽逢涼夜宴,梅關欲度小春天。惠師念我如 相問,爲道官閒勝學禅。」《題翠巖方丈住止源菩提僧》云:「一片雲間初邂逅,三生石上舊因緣。相逢 莫説禪機話,纔有機時不是禪。」又有《亂後遊翠巖次景南禪師韵》云:「青山十載喜重來,山色斜陽一 半開。花雨四時飛瀑雪,松濤五夜起晴雷。亂來佛境成焦土,定後禅心已死灰。偶與方袍談舊事,不 勝惆悵且徘徊。」孟常名尚仁,生於元末,慕清修,會至正之變,避難居豫章城十四載。明初難平,厭城 市囂紛,奉親居佘牟梅樹村,構梅山書舍,以養静焉。洪武乙卯,始遷今之南寶。尋詩訪口,樂而終 老。江西行省參知政事楊公憲知其爲西山才士,每造廬請謁,欲薦於朝,而孟常高尚之志益堅,其行 略如此。但按詩中有「官閒勝學禪」之語,豈在元時亦曾爲禄仕歟?郡縣舊志列其名於「薦辟類」,而不詳其事蹟。後之載筆者多疑是明季人,而以薦辟爲崇禎十三年事。予因訪其實,特著於兹編云。 其詩已見於《志》者不復録。
明北城邱氏有高士日西園子,名#,字鍾粹,著《西園唱和稿》。自序云:「予以足疾,惡塵冗葬 沓,於居第之西陲,結屋數椽,以爲行樂之所。每承從兄願學齋過訪,至則膚詠笑談者,彌日積久,詩 近百篇。雖無險語怪詞嵬傾人之耳目,然一園風景,摹寫無鎚銖遺矣。」西園子有七言絶句云:「白李 紅桃正索詩,循牆幾匝句成遲。不知誰會吟邊意,忽地飛來雙鷺鸞。」又「金縷絲絲柳五株,東風庭院 午晴初。山齋終日雲封鎖,人卧藜牀讀道書。」又「山居深在白雲村,鵲噪鴉啼半掩門。惆悵故人期不 至,滿庭松子又黄昏。」抒懷閒澹,無一雕飾之字,真隱者之詩也。願學齋名哲,字鐘間。有《松月詞》, 序云:「予與西園子連牀一月有奇。一夕,偶以他故不來,惘然若有所失,不寐達日一,故投此以戲之。」 「予與西園子,連牀一月餘。匪直同臭味,夢寐與之俱。夜來忽爽約,使我衾枕孤。詩愁結春草,抑鬱 對誰輸。輾轉不成寐,披衣步庭除。庭除寂無籟,惟有松月涵清虚。惟彼松與月,類我西園子。松類 西園無寸曲,月類西園無點滓。松月復松月,類我西園子。」詩情胎宕,想見緘芥之投。其他唱和之什 亦較多,故西園序語獨及之。詩皆署别號,不注姓名。予家有此寫本,不知誰何也。後訪於邱清和秀 才,閲家譜,得其行實,因以諸人墓誌寄示。志西園之墓者,爲監察御史中溪黄國用,乃其子婿也。仲 兄東梧,諸生,爲鳳,本名鍾祥,杉林魏水洲良弼志其墓,言其卒時無病,賦詩曰:「六十方將五十餘,平 生詩酒樂蓮蓮。飄然一夢辭塵去,無復溪頭看打魚。」其曠達如此。季父懶夫,名纖,無墓誌。猶子沙
溪子,名價,字資翰,爲東梧之長男。其子婿,豐城李見羅材志其墓云:「蚤歲師事魏水洲,致良知之 學。」故稿中有壽魏水洲詩,此皆西園中唱和人也。一家並耽高隱,以遊聚靂酬爲樂,已令人歎羨,乃 其師友淵源,姻婭貴盛,又足紀焉。故不嫌煩瑣而録存之。
鄉前輩明平越知府、羅橋喻蔚庵全昱有《移蕉》詩云:「小圃糊荒不憚勤,新蕉數尺尚能分。當於 草閣署天緑,漸欲芸意遮午噫。呵雪也曾留口口,口篁莫更作彈文。詩成正苦烏絲貴,詔爾秋來給穎 君。」楊林凌惕園之調工部主事,亦有《詠蕉》詩云:「春心大展致翩翩,院落深沉結緑天。自有雲情能 蔽日,縱無雨色也成烟。旌旗夜動虚含影,滕檢朝開倒捲箋。懷素功臣今未改,龍蛇擬鬭小意前。二一 公詩今不多見,因皆有「芭蕉」詩,彙而録之。
吾鄉高士喻嘉言,名昌,當明季以諸生上書,欲有爲,世莫能用,遂隱於醫。著《寓意草》、《尚論篇》、《醫門法律》諸書。往往議病用藥,比諸勦寇,以諷當世任事者之失。如所云:「兵者,毒天下之 物。而善用之,則民從.,不善用,則民叛。今討寇之師,監製太過,强悍之氣,化爲轆戾,不得不與寇 爲和同。」又云:「今之大病,在於以兵護監督,不以監督護丘八,所以迄無成功。」皆曉暢兵機之言。其 書盛行於世,然非懸壺市肆之醫所能讀也。國初徵辟不就,晚遊常熟,與客對奕,畢局而卒。門下生 奉其遺骸歸,莊嚴於城南百福寺。後數十年,衆醫士瘗於近山純陽觀側,今惟塑像存。一畲香火,禱 祀者歲時猶不絶焉。予有詩弔之曰:「醫國藏高手,牀頭寓意編。成名寧在藝,委蜕或疑仙。真像留 荒寺,遺骸表古阡。行人識徵士,瞻拜禮加虔。」
鄒準字一平,號雪肩,明成化時孝廉。九歲能吟,以神童稱。其《雪夜書懷》詩云:「西竄撩雪入 恵紗,又見寒梅一樹花。千里關山勞夢寐,十年湖海繫生涯。漫將詩酒酬人事,浪信乾坤屬自家。燈 下幽吟夜深坐,牀頭雷雨吼青蛇。」《題仙一絶》云:「參透元關一竅通,暮梧朝海寄行蹤。不知騎鶴歸 山後,雨咽雲寒一夜風。」《扇中小景二絶》云:「結萌矮矮樹中間,水滿平橋花滿山。瓢笠阿師何處 去,洞門高倚白雲閒。月薄蘆花淺水洲,寥天遠映夜雲收。不應高枕扁舟上,閒卻任公大釣鈎。」餘盡 散佚。數詩邑《志》及《西江詩話》俱不載,故採而録之。
予作詩送陳邦型鳳儀歸佘牟,因託求許匏生遺詩。邦型次韵見答,有小序云:「許匏生,名儔。吾 鄉篤學君子也。其先世爲南昌人,父某,徙居洪崖之佘牟,而匏生生焉。禀資穎異,讀書行文,往往有 沉潛刻苦之致。學成領鄉薦,公車屢上不第,遇兵燹,遂結命種樹,隱居不仕。著有《石户之農詩集》 行世。先輩稱其有老杜遺風,殆非虚譽也。余嘗慕其爲人,屢訪求之,而斷璧殘珪,竟不可復得。惜 哉!今承君命,聊以此復之。二代經兵燹後,誰識里中賢。衰草荒碑没,高風故老傳。名登仙桂籍,詩 倣《石壕篇》。欲覓當年稿,何從問斷編?」觀此則匏生之詩,即里中亦無有能藏守者矣。而其高標遐 軌,陳君猶能述之。故筆之以備志乘之採録。
林確齋,明宗室奉國中尉,名議滂,字用霖,詳魏叔子《朱中尉傳》。以王漁洋之博學廣交,而詩話 中不知其名,真高士哉!確齋住冠石二十餘年,以子婚挈家歸南昌。病作,思朋友,遽違妻子,遠赴易 堂。作詩曰:「秋山雲亦好,野岸草還青。今日扁舟上,何愁不可輕。入門因妻子,髮掉見平生。冠石西風裏,茅亭應落成。」伯子論文中載之,爲推明其用意之厚。真隱之詩,耐人咀嚼如此。 康熙年間,吾邑以諸生負文名,無過趙錫範士疇,時高渭師璜、何涵齋橈督學江西,前後凡七試,皆 第一。渭師評其文曰:「昔江西之文嘗盛矣!盛極而衰,振今之衰,復昔之盛,是在吾子。」其推許之 如此。以選拔貢成均,復受知於祭酒翁鐵庵。後以事適赣,橐中載端硯以歸,舟人疑其多金,殺而沉 其屍於水中。悲哉!錫範之文,類多翻空出奇,另闢谿徑,尚見諸家選本。而詩不甚傳,惟尺牘述入 京道中,有「馬頭編昨夢,書角記新程二聯,爲吴梅村之子曝所賞,文固矯變,詩亦尖新,豈非才士刻 意之過,傷渾厚之元氣,所以罹此奇禍耶?南昌喻周,字京孟,明季與萬茂先、徐巨源同社,後領國朝鄉薦。嘗爲某縣令,耽吟詠,不治吏事, 主爵者以性本通脱,陶情詩酒人告,遂罷歸。著《介邱詩稿汚自敘其事,設爲坐客之言,曰:「子不覩今之爲吏者乎?彈文滿紙,免於罪戾者幾人?有如陶情詩酒論罷,我未之見也。當以此四字大書高 門横楔,有餘榮矣。」其自嘲如此。《贈内》篇云:「昔有南昌尉,見幾能不俟。一朝棄官去,兼且棄妻 子。又有彭澤宰,不以家累隨。束帶懶折腰,遂作歸去辭。思古俾無説,悔予見事遲。世故多紛紜, 偕隱迺心期。徧謐豈北門,舗糜甘如飴。負載匪戳佩,簪蒿還杖藜。」讀此可想其貧賤自樂之意。予 所得《介邱集》,多殘缺。其詩喜用典故,工對仗,尚不染伊時纖詭之習。五古佳者,亦萬徐之亞也。 吴正坤,不知何許人。譚東白旭先生司鐸濾溪時猶見之,年一百一十九矣。贈以詩曰:「鶴髮曾 經百廿春,分明陸地一仙人。當陽舊主稱天啓,降嶽初年是丙寅。鐵笛難消魚腹恨,銅駝總被虎頭淪。虎頭,李闖小名。憑君莫話前朝事,多恐時流信未真。」
喻後村先生名指,字非指,歲貢生。學老文鉅,郡中推爲名宿。以屈於數奇,遂築室西枝村。著 有《西山志》、《闢異叢言》,皆藏於家。晚遊江湖,既而旅寓無聊,作《懷歸》詩云:「旅食清江上,潸然 憶敝廬。十年長作客,千里竟無書。白髮今春得,青種故業虚。秋風猿鶴夢,定卜返柴車。五嶽一生 志,三春兩日閒。帝鄉應有路,人世更無山。便擬探金策,何能駐玉顔?待期昏嫁畢,投老白雲間。」 予於魏惟度所選《詩持》中得後村二詩,皆家藏本所無也。《報國松》云:「最愛慈仁寺,雙松不負名。 日中來雨氣,天上下江聲。夭矯龍鱗長,盤迴石髮生。萬山皆翦伐,羨爾獨無驚。」《題畫燕》云:「王 謝風流事已非,天涯誰識舊烏衣。年年結伴空歸去,多少朱門不忍飛。」又《國朝别裁集》初刻本,載 《石城晤林茂之》詩云:「澤國烽烟逐敝貂,秣陵人事更蕭條。山頭牧馬無春草,河下東風有暮潮。白 髮逢君疑再世,清樽對我話前朝。天涯便欲相依隱,何處空巖著野樵。」沈歸愚評爲「清空一氣」。今 《别裁集》無此詩,蓋因錢吴諸人詩一例删去。後村曾孫約堅霖爲予誦之。 楊依川先生名遇春,邑增生,讀書趣園,著《趣園文稿》。乾隆歲戊申遊乃弟柏堂遇泰學博會昌官 署,值郡太守劉公觀風,依川附卷以應,録置外學第一。時瑞金楊季重過訪,見此卷把玩不置,旋作詩 跋其後曰:「已過桂花候,何來香霧侵。層冰雕浄骨,寒菊淡秋心。執此求知己,憑誰作賞音。天涯 有同病,聊爲一霑襟。」其心折之者至矣。後依川長子介庵進士梓其文,並録此詩,予少時尚能誦之。 季重,名枝遠,以詩名。
周力堂先生熟於《三禮》,爲方靈皋所推重。其制義宗法五家,爲諸生時,與帥蘭皋刻有合稿,士 子傳誦,幾於家有其書。生平好獎進後學,藉以成名者甚多。督學閩中,蔡芳三寅斗、王介眉延年皆在 幕中,就弟子之列。後二君操選政,標舉名家,不聞揚擢及之,豈非負其恩誼,而以成敗論文章耶?先 是,帥卓山家相爲蘭皋猶子,以世誼亦蒙知遇。力堂爲總河時,卓山拜謁淮上,有奉贈一篇,今録於 此:「黄鵠謝戢翼,嗷嗷結孤翔。直以親舊故,攝衣厠公堂。公堂藹餘温,四座春風塵。梧桐樹左右, 鸞鶴翱中央。清池浸華日,不浴雙鴛奮。野鹿走堂下,和鳴夾笙簧。顧盼心内喜,御惟託趨蹌。献生 挾瑟來,奏曲理清商。元賞在夙昔,委懷得相將。撫調不使終,恐予神内傷。升堂躋入室,高興發詩 狂。馳騁上兩漢,鎌陵下三唐。中成屈宋吟,湘漢起彷徨。竪儒得獎借,故態遂已張。詞章本瞿脱, 光焰豈遽長。側惟大臣體,道德敷文章。勛業不已建,公忠挹搗光。非緣盛採納,薄技敢激昂。一節 表純臣,由來畀封疆。是以膺寵命,視河古淮黄。國家大經理,濬引兼隈防。上切天庾懷,下産民命 殃。古法慎蓄洩,今河劑弱强。横流錯氓居,損益深籌量。公昔此臨泡,芻堯結衷腸。秦越視肥瘠, 無裨中贊襄。迂生議國政,泥往侈中藏。不承指畫益,撫事益茫茫。邇來益件僚,志意落榆柄。四海 泣庚癸,終年困炎涼。春秋誅不葬,婚嫁迫同行。嘿感僮僕嗤,顯違賢哲坊。蹉泥偃經術,身世已郎 當。悲辛逐殘炙,而又惜冠裳。駕馬幽阜中,反思傲騰驪。空貽圉人笑,伯樂不在旁。自顧辭散才, 不甘委摧戕。寶劍經繡澀,發硼有錯鎌。何能向時人,吟嘯天蒼蒼。自古屬知己,一飯不可忘。」後又 有《淮上感舊詩》,情詞掩抑,異於蔡、王諸子矣。卓山有《三十乘書樓詩集》,專學老杜,力堂序之,自言不能詩,而喜卓山之詩。然予見其有《送楊介庵之任利津十韵》,只此一作,不愧方家。詩曰:「夙 仰師門峻,今看大道行。文章通帝典,經濟付儒生。舊德淵源近,新恩雨露榮。試才先百里,彰善後 雙旌。渤海迎佳氣,果囂待策名。故園誰拭目,昭代爾專城。毛義娱親色,王陽叱御聲。風流非異 任,慷慨況同盟。筆墨憑神契,絃歌想政成。爲傳夫子意,無那故人情。」力堂曾受學介庵尊人依川 翁,故有詩門之句。
雍正癸卯恩科鄉試,周力堂學健擢元,裘穎孫思録居榜末,其得人號最盛。是科劉斗田斯組先生適 見遺,苴八《落解》詩曰:「揭曉開頭便見周,循名榜尾又逢裘。西江從此增聲價,切莫逢人浪説劉。」次 年甲辰科,劉亦中式第二。
於市肆中得鄉先輩夏恒齋名之翰,雍正壬子科舉人。詩,乃寫本,凡十餘首。《詠常棣》云:「庭中有 雙棣,樸檄連其枝。春時花灼灼,夏時子垂垂。苟非同氣生,何以共華滋。慎無偏榮枯,秋杜傷人 思。」語極敦厚,足見先正遺訓。其餘皆雅醇之篇,不欲以詩自鳴。予題三絶句於後,以歸其後人,家 中無此卷子也。詩云:「文陣雄師久共推,偶遺詩語亦清奇。如何小帙忘收拾,一例殘縑付市兒。鄉 賢手澤自宜珍,況有名言足佩紳。《常棣》一篇詩教在,幾多薄子愧風人。諸孫文彩最飄翩,遊宦閩疆 久未旋。便欲寄將付副嗣,好同家集共流傳。」時文孫和仲煩宦遊未歸,故云。 予向得《墟邊草》一卷,乃雙溪王悦安所著。詩亦不盡足存,以其是寫本,不忍棄之。其里居無從 訪問。壬寅予客江上,地名雙溪。主人王吉貞能記里中故事,因問先年有此人否,王君欣然曰:「此吾祖某翁執友也。」其人居源尾溜,性嗜酒,别號醉瑞。嘗製一小舟,春風秋月,未嘗不載酒植相過也。 因索其詩卷藏之。《獨漉篇》曰:「獨漉之水,淼不可涉。天下之大,豈無舟楫。一解野之火,惟石是 焚,嗟此石兮生於海漬。二解彼杞之憂,彼夸之逐。且爾何愚,心焉碌碌。三解病化爲虎,涎視其子。 哀此人斯,失其本耳。四解垂者之女,能以劍神。爾居都市,曷凛其身。五解鬱鬱芝蘭,依於叢棘。囑 彼樵夫,斧斤是擇。六解」《紫騷篇》云:「赤鬣新羈馬,逢人嘶不休。草盛天涯路,風高塞北秋。此時 不馳騁,孤負伯樂求。」
外祖田松亭先生,字令樹,諱德滋,邑諸生。耿介有特操,始終不渝。常曰:「規矩準繩,以此自 治,亦以此治人,斷難自貶。」其行實詳安所作家傳。晚歲所交契諸老並徂謝,先生獨教授里塾中,覇 然若靈光焉。壽考日崇,道貌日古。夏山人介岩崇柳,因其别號作《巖松行》贈之曰:「鬱鬱巖畔松,亭 亭真可愛。清清含露華,英英雲髪整。蹙發不能侵,歲寒還自耐。雖經八十春,猶具千年概。曾見桃 李姿,灼灼正相對。顔色豈不好,如今竟安在?惟兹貞堅質,霜雪復何礙。不有陶淵明,盤桓無幾輩。 願言友竹梅,相將飲沆涩。」讀者猶想見其品概云。
夏介岩山人住三境,隱居食貧,以訓蒙自給。性蕭閒,工書,喜吟詠,鄉人以其不習舉子業,頗易 之。獨凌雄飛孝廉數與徃來,語人曰:「不知舉子業,遂見輕耶?吾恐介岩發於吟詠者,舉業中人且 不知云何也。」介岩有詠古詩,予録其數章於此,欲使一生落莫之士,其詩句尚見於世,庶不致爲流俗 之口所汩没也。詩云:「結想羲皇上,羲皇不可即。三徑尚未荒,松菊培舊植。緑柳弄黄鷗,西疇談稼穡。南憲轉東園,盤桓頗自得。白衣爲我來,醉詠黄花側。今焉覺昨非,誰復念舊職。」又:「故人 苟知我,何以袖金來。天子廣旁求,有司舉茂才。多士宜自愛,此行何昏回。吾家素清白,不堪辱君 財。四知銘心骨,清夜無焼哉。請回俗士駕,行矣勿徘徊。」又:「美玉蘊深山,渾然完太璞。出爲廊 廟珍,微瑕胡不琢。大節建絶域,高風振鈴鐸。齧雪奚以憂,餐旃奚以樂?白首歸漢廷,胤子誰與託。 寄語李將軍,此事爲余略。」又:「臣下專國命,太阿一倒柄。耿耿劉更生,欷歔實同姓。恭顯與王鳳, 可堪備執政。懇懇納忠言,反覆陳諫静。尚慕屈靈均,雅不失其正。古人髡鬃中,亦各具真性。」又: 「山林藏拙地,拙者無一能。奈何持此説,辱彼嚴子陵。同學窺意氣,風化爲我興。何必附雲臺,始爲 良股肱。東漢崇節義,士女沐薰蒸。桐江一鈎水,只今尚澄澄。」又:「躬耕隴頭土,何以遺子孫。生 人各有心,所危在競奔。稼穡吾家寶,代食永勿護。人讀古人書,出見先人堵。妻孥從吾好,至樂在 田園。揮手謝相招,高隱戀鹿門。」又:「天下不知漢,入宼誣諸葛。野哉陳氏子,此理胡不達?君親 兩失之,史書恣塗抹。不有宋紫陽,漢亂誰爲撥。宗臣興復志,披策猶激發。成都鬱鬱松,行者深初 怛。」又:「江西矜詩派,艷説分寧黄。法嗣二十五,玉石混崑岡。宋時多巨公,好句盛琳瑯。誰是門 外客,不登作者堂。實衍淵明緒,奉兹一瓣香。寄語吕舍人,根本在柴桑。」數章論史,不矜特識,語簡 意明,無鹵莽之態,可以存介岩矣。
乾隆年間,有兩阮龍光,俱孝廉。一爲漢陽人,號見亭,蔣心餘太史《第二碑》傳奇中之阮劍彩也。 驚才絶艷,見於本詞之序跋,已足當一戀之嘗。一爲吾同年友少川湖之尊人雲溪先生,爲通許令,有惠政,民甚愛之。乙酉秋,鄰境患蝗,比至許界,群鴉逐之。或以蝗不入境稱,先生懼涼德,弗敢任,以 詩卻之云:「中州古名區,自昔多循吏。潁川降靈應,淮南成卧治。邑長懋殊猷,卓魯堪遥企。渥澤 洽人心,化疆螟蝗避。戴封令鴻溝,感通亦神異。稼無蛹孽侵,旱有甘霖至。最課炳旃常,芳名流傳 記。粥粥我何能,猥以循良僚。濫竽爾咸平,寢興恒惴惴。民無五袴謡,麥乏兩歧穗。徒爾拙催科, 漫言勞撫字。一飯慚素餐,三載憂屍位。會逢歲有秋,多荷神明賜。蟲患不吾殃,亦是偶然事。無因 譽過情,鴉逐鳴奇瑞。僉日長吏仁,和氣蒸而致。天功未可貪,予懷益滋愧。丁寧莫浪傳,聞之疑貢 媚。涼德被隆稱,恐干造物忌。生性惡飾欺,倖名非我志。」詩載《通許縣志》,真有德者之言。雲溪專 於經學,有制義藏於家。晚年始學詩,有《過梁昭明太子廟絶句》云:「浦口征帆遠,江東勝蹟多。昭 明靈爽在,文藻有餘波。」亦可誦。
楊潤田進士甘雨《介庵詩稿》有《蘆稷行》,序云:「按北方所種高糧,即五穀之稷,其别一種呼爲稷 者,標之誤也。因作《蘆稷行》以正之。加稱『蘆』者,從予南俗所稱名焉耳。二君不見,幹葉如蘆青沃 壤,比於群稼高過丈。當頭一穗挺撑雄,玉粒繫紫大珠仿。氣備中和食最宜,千秋萬歲人引養。夏瑚 商琏郊廟陳,馨香久邀神鬼饗。先王以稷名農官,嘉種世承永推仰。不知何時名實眩,貴賤易位輕重 爽。滿地種稷稷忘稱,蜀秫高糧俗呼調。細瑣下穀翻冒名,標稷音疑欠清朗。標疑爲稷稷爲秫,稷自 抱真名難枉。借問此穀值若何,荒年石米銀一兩。入市惟欽小米穀,價昂價低倍輸錮。殊材反遭世 場薄,纖質偏蒙人情賞。閭閻貢彼不貢此,無異大賢蔽草莽。吁嗟稷尤北方寶,利賴生民功浩蕩。豈惟芳粒食德深,還兼老幹藉用廣。編席織簟紛取資,結廬蓋屋咸依仗。稷兮稷兮號穀神,配社共祀義 可想。内者畿甸外都邑,壇堪春秋自古昉。爾神猶然憑其尊,爾穀緣何失爲長?安得遍告草野中,復 還名實百穀上。」按:標、稷混稱,由來已久。或誤標爲稷,或指稷爲標,或以標、稷爲一物。《授時通考》引《農政全書》云:「標者,黍之别種.,粱者,稷之别種。」又引《閩書》:「蘭黍,北人日高粱,浙人曰 蘆標。」今介庵以高粱詩作糧。爲稷,而加稱蘆,曰「從予南俗稱名」,未知名實果竅否。録之,以待北人 之能識别者。
蓮仙者,凌中書嬲柯家梧西山所遇之異人也。其人蓬首垢面,莫知姓名,或爲寺僧牧犢,自稱蓮 仙。能作詩,凌以「長松」命題,作歌曰:「祖師種長松,相期危家宅。拱木漸成林,翦伐多遭折。經歷 幾歲寒,後彫實並柏。亭亭直侵雲,不復令人摘。有物亦能容,鶴鶴而鳥白。下有桂蘭生,依依緑蔭 澤。屢祝茂千年,胡爲不滿百?古幹絶根塵,灌溉無良策。或謂生滅途,有形俱是客。我懷罔極恩, 欲報何時獲?仰首視天邊,終生常蹙額。聊同童子遊,千載不孤特。肉骨故人心,晤時須記得。」自題 詩後,亦不可復跡矣。所貽凌詩極多,鄉人頗傳之,率多狂蕩之詞。蓮仙詩云:「天兮小兮,人兮藐 兮,鬼兮杳兮,仙兮吾其眺之,髻者兮予則笑而撩之。伯夷兮予悲,接輿兮予棲。望高風而遥遥,聊想 像乎希夷。糞土可輦兮,石山可依;犢牛可牧兮,魚鳥可嬉。勳華不可託兮,吾將安歸?嗟此盤寓 兮,爰得我所,而何嫌其龌龊?蒼蒼者爲蓋兮,濁濁者爲褥兮。雲爲餐兮,露爲吸兮,風爲食兮,雪爲 飮兮。惟斯人,惟斯人,不可以或觸兮。將持籃而採雲,寧攜竿而釣月。呼東郭而逐兔,引北鷹而射船。天何折兮,地何缺兮!明告君子,予將以爲説兮。」《紀别》云:「偶度蓬萊到佛壇,萬峰翠碧照予 顔。春光聊同風光老,兩竹三松亦自好。無盡詩思發雲中,我唱黄鶴山猿號。馮洞呼猿鬭筋斗,跳動 山巔白額吼。物類亦可伴吾身,物類何曾累吾心。吾心卻從天外飄,一隨流水去還杳。削心不與小 兒知,一點靈光莫故癡。髮蓬蓬,齒騎精,一點靈光何故癡。人世升沈多少事,慮君花發涉天涯。今 日相逢笑予颠,異時追名憶蓮仙。高歌長笑歸蓬島,寄跡佛堂半蒲草。」又有《詩教》一篇,比諸詩更爲 繁蕪,兼以傳寫多訛,不耐卒讀。其篇末云:「我且向天邊曬書去,怕霉了三皇墳五帝紀,宋魯春秋, 吴越雜記,列子新奇語,太史純正藝。狐狸無知群群抱我膝前戲,且引我將一幅皇華委坡地。噫嘻! 君既知音,胡不牢牢記,儲爲異日名?」秘其胸中,蓬蓬勃勃,寄託遥深。至狐狸群戲、皇華委地之語, 究不知所謂。豈曾仕於朝,有託而逃者耶?予嘗疑此事爲翻柯假託,如昌黎記軒轅彌明之類。質之 凌雄飛家劍孝廉,孝廉曰:「家中書遇蓮仙時,年僅踰弱冠,安能假託?當有夙緣耳。」 鄉先輩凌翩柯舍人西山遇蓮仙事,余既質之舍人同族雄飛學博,信其不虚。既筆之《吟次偶記》 中,後又於趙君敬甫處,得閲其太父牧洲思作明經詩,有《贈翻柯》七古一篇,亦及此事,因録之。詩 曰:「君家癡叔野夫最雄豪,侍書刷紙驅烟膏。向我長誇千里驪,彪子墮地如熊嗥。食牛已健氣已舉, 閃閃便欲辭蓬蒿。前年拾青如拾芥,今年鹿鳴如嗷嘈。學優則仕古所訓,所難得者惟鳳毛。翠巖之 側人異授,聞其遊西山遇異人授詩。黄石之下老《六韜》。況兼工部文章焰,謂令伯惕園先生。滿堂家學懸佩 刀。如此英妙不可止,撇據雲海掣巨龍。我偕癡叔交卅載,二十一載歌同袍。寄語吾輩雙袖手,大山崩另小山高。一戰勝齊何足賀,飽食萬卷無饋饕。家國需才理則一,握癡叔手豁鬱陶。」惕園先生名 之調,乾隆丙辰進士,官工部主事,其弟野夫名承淳,歲貢,並以文行推重鄉黨。翻柯少有才調,十九 歲鄉捷,人中書館,性疎散,不樂仕進,遂辭職歸。與田夫野老相親狎,詩亦偶然爲之。想於蓮仙《詩教》,亦不復留心矣。
乾隆壬辰歲考,督學曹竹虚先生案臨高安,有八十四歲老童朱大元,同十四歲幼童熊斌入泮。先 生以詩贈之云:「白頭黄口兩倫然,採得芹香喜並肩。論長豈惟應父事,同聲祇合作兄先。蒼松色借 春花映,雛鳳翎隨老鶴翩。卻憶古稀初度日,正當小子始生年。」後二生並以諸生終,朱固耄無能爲, 熊如東昇之日,亦何淹忽耶?楊依川遇春先輩有《送鄧九成姜坤輿赴京》詩云:「帝畿久擬共飛駢,此日高才捷足先。紗帽文章 須述祖,布衣兄弟莫忘前。雲山一路供行李,詩酒連牀話客船。好寫平安時寄我,天涯何處不桑田。」 鄧祖文潔,姜祖忠確,並名家子,自幼相好,有才略,欲爲世用,遂以諸生籍入貢北上,故依川作詩 送之。
世人擇婿,多計家貲,故貧窶之士,雖才學可稱,而不得妻。若其破庸俗之見,别具藻鑑,雖丈夫 中難之,況婦女乎?嘗讀武寧汪輦雲朝《魚亭集》有《納徵》詩,自序云:「朝孤且貧,賣文無所售。有 南昌節母葉孺人者重予詩,延課二子。予病疫濱死,命二子謹護,予獲更生焉。越一歲,察予之恪也, 託媒氏字予以女。且曰:『吾以詩擇婿,請仍以詩爲儀,他無所需。』於是敬爲《納徵》詩二章,因盛水師、我友熊浣青往聘焉。二鏤金作鳳凰,兩兩張奇翼。欲盡兹鳥神,頗費工人力。相許在高枝,桐花爲 結實。好風萬里來,文彩共相惜。東南有嘉木,上生連理枝。雲中有好鳥,息此育華姿。朱陽深照 耀,錦翰互參差。請看雙飛翼,翱翔度天池。」韌爲江右名下士,而貧不自振,憐才如葉母,可謂巾幗中 之絶特者矣。
汪魚亭生於武寧山中,以求師結友來豫章書院。既婚於葉氏,僑寓江城。使人迎母就養,母不樂 城居,經年輒歸去。魚亭惟歲時覲省而已。弟連轅亦躬耕食貧,不能常聚,故《述懷》詩有云:「朔風 吹野草,奄忽與根離。」又「孰知貧賤故,能使捐性情。」皆肺腑中語,他人不能假也。其詩工五言,佳者 色淵味永,力追古風。但七言非其所長,當時惟《望湖亭懷古》一律頗爲人所傳誦,何飛熊解元極愛 之,録存其泰,後人刻《南谿詩》,遂誤編入。然其頷聯「蠡水尚聞今夜鼓,匡山猶打舊時鐘」,不免合 掌,惟五六「烟雲石上迷孤鶴,風雨波心戰老龍」,在魚亭爲健句耳。
金谿何渭輪飛熊解元《南谿詩鈔》有《採蕨行》,哀馮演宗文學也。其序云:「文學諱雲,乃馮太史 族子,爲諸生,有聲。值歲奇歉,採蕨以食。採既後,時蕨亦無有,先生遂病乏死。李君作靂述其事於 予,而悲之,爲作《採蕨行》,以誌殊痛。」詩曰:「迷陽蕨名緑荒烟,烟荒焼站歎。山鬼怨啾啾,睇颦眼花 亂。山有蕨兮採有時,愁情呪兮竟安之。薇可茹兮蕨可粉,牽蘿掛壁相附近。猿哀鳴兮拳已長,夫君 飢兮嗟可傷。歌聲縹繳山之陽,何曾一寸充君腸!嗚呼,何曾一寸充君腸!」按:蕨初生似蒜,無葉, 莖紫色,稍長,高可三四尺,禱之有白粉,以沸湯熟之,味滑美。市間賣藕粉常以蕨代之,則其賤可知。
然以充飢腸,即令採之不失時,所得幾何?宜先生之病乏死也。介士之安於義命,信可悲哉!文學有 女適胡姓,聞父死,嗚咽累日,亦不食死。南谿復作《孝娥行》,見集中。 國初予宗青嵐烈母楊宜人,乃豫章南關鴻#寺丞崇吾女。幼就女塾師,備覽閨訓。夫廷蟠,明末 官滇南楚雄守,殁於任。宜人同次子光夏扶襯,歷戈戟叢中險,踰數千里而歸。戊子,江右兵變,舉家 徃避西山。至桐源,宜人爲兵所執,詈之曰:「吾名門女,名門婦,寧受人執耶!」擲金與之,求全屍而 死,兵遂刺之而去。子光春、光夏尋至宜人,語逾時而絶。後三十餘年,二子先後舉孝廉,乞言以彰母 烈。南州進士萬任,字亦尹。有詩云:「碧雞金馬死王程,萬里扶歸一柩旌。到處山川皆是淚,還家 草木盡爲兵,黄泉自與欣相見,白刃何曾乞此生!寄語孝廉休飲泣,青嵐片石勒芳名。」 里巷之謡,雖極鄙俚,往往足以感人。嘗聞金其相前輩遊一村時,郊外蕎麥盈畦,花開如雪。有 野人歌日:「蕎麥蕎麥,三寸開花。我年四十,尚未有家。」先生曰:「小子識之!此《三百篇》之遺也。 狐綏之意,惻然可念。此地其多鳏夫乎?使太史採風復行,將登輔軒之選矣。」 金其相貢士名玉,豐城人。有《網得翰林風月歌》,序云:「半槐湖魚絶佳,至秋尤美。八月日敞 園翁觀漁,意在魚也。舉網得盒,開視之,見一銀美人裸睡,旁有二錢,一面録『翰林風月』-面録『錦 堂春詞』,牛毛小字,經沙浪糜漫,不復可句。旁署『洪都阮祚作』五字,疑前明阮氏宦裔之情物也。敞 園翁鎔之,以資酒費,伴魚食之,而風月無邊矣。予聞其事而怪之,作歌以誌。二敞園讀罷酒功贊,湖 上覓鱸思張翰。風清桂子雁信來,月冷蘆花槐陰斷。仙子香魂蕩阮郎,愁緒縈絲遭網絆。一枝春態出翡怖,女伴傳看羞掩幔。湘靈曲終不見人,洛川禮防胡漫漫。爲屈嬌姿伴錢神,生死纏頭没官判。 月豈久滿乎秦樓,風不長留於楚觀。兩物無買天地間,郎何癡兮把錢按。光埋水裔恨有窮,獨卧藥房 悲秋風。不將貌成虎兒筆,翻解羅襦爲笏蟲。彩衣飛作蝴蝶去,頑銅焉能化鶴狮。百餘年寡《長干曲》,誰續佳期蘭渚東。可憐魚蝦侣薄命,夜瞰海底日頭紅。幸披敞園風月襟,綽有光霽映波心。心 屬不須挑以琴,知君酒債急秋砧。形從火成還火鎌,勿驚躍冶是妖金。莫邪爲劍死於鱸,區區末底一 劍鐸。謀酒應謀於此婦,趁喜烹魚共釜鬻。當時勸酒非大阮,今日攜壺始入林。平章風月還清白,昵 昵絮語休推尋。翁北走燕南走越,何水何山無風月。幾見鳳池染翰人,匣鏡奩香專不發。我歌一曲 送鴻冥,漫言今後芳華歇。聲在湖中漾虚舟,色在天頭照林概。縱令魂返少君丹,怎似和月和風醉仙 骨!歌詞止此。」余客竹山,浦亭出其家譜,見其相先生此歌,歎爲韵人韵事,足稱風流。所可怪者,得之 自水中耳。豈阮氏嘗爲江湖之遊而失是物歟?或曰:半槐湖爲阮氏故居,其有是物,宜也。獨其於 湍沙漂蝕之餘,而復現示人間,此與玉魚金盥靈幻何異?彼敞園何物!俗子忍竟鎔之,以資一餉酒費 耶?自非此歌播其芳馨,此段佳話,幾不傳於世矣。
嘉慶戊午、己未間,白蓮教匪擾亂陝蜀諸郡縣。官軍勦之,久未平靖。有蔑婦齊氏,乃走竿舞槊 之雄,率眾焚掠,勢甚猖獗。時遂寧張船山翰林行次寶雞,正宼所出入之地,有旅店題壁長律十六首, 以記其事。其中一首云:「菜也横行起禍胎,桃花馬上看重來。不遺巾幗先逢怒,欲辨雌雄已自猜。 黄鵠特翻貞女調,白蓮都爲美人開。請纓便是秦良玉,可惜征苗失此才。」蓋爲此婦作也。後教匪漸次夷滅,此婦不知所終。
譚丈闇堂名鑑,字疑折,乾隆壬申恩科舉人。祖名國璜,經明行修,學者私謚文善先生。叔名旭, 講程朱之學,著《謀道録》。闇堂才高氣雄,落筆如風雨顧,獨不喜朱子。予寓撷芳園,闇堂過焉,出 《易經解》示予。予於《易》本未研覃,又以其爲前輩,閲其一二條,見其痛闢本義,幾於護駡,呈以詩 曰:「著述贊未能,論定俟真識。」遂卷還之。家素貧,性復拓落,爲德興教諭,所得之俸不以置産。垂 老罷官歸,屋已傾圮,日食不繼。鄉里因其狂傲,亦鮮周給者。予嘗寄詩「似聞鄉里多高誼,應爲都公 共致殖」,蓋微諷其里人也。嘗值八十初度,門庭寂然。夏君虎先素好義,獨善遇闇堂。是日,衣冠招 摇,過市中大聲曰:「某老今晨入裏,吾將往賀。」於是鄉人稍稍登堂拜祝,實虎先倡之也。此亦誼之 可稱述者爲,附記於此。
徐目耕,進士,名日都,奉新人。著《洞春雜録》,有云:「詩之可不作也。嘗讀程子,謂甚防事。 朱子謂分爲學工夫。鄭奕教子《文選》,其兄曰:『莫學他沈謝嘲風弄月,汙人行止。』杜範云:『士有 當世志,誰肯專詩名!』六一居士云:『惟詩於文章,太山一浮塵。』予竊謂先儒語皆確實,令人怵然自 警。而其詩流傳於後世者不少,且多以此名家,此又未可深論也。」目耕雅好吟詠,予在龍津晤其文, 孫仁甫蔑秀才以集見貽。其詩不騁才氣,不尚議論,惟以雅正爲宗。《快閣謁黄文節公祠》云:「江右 柴桑後,别開雙井黄。閣中人去遠,天外水流長。邑尚思嘉樹,祠應薦瓣香。小詩留白下,未必許升 堂。」自注:泰和,古白下也。《二石堂論詩示諸孫》云:「淵源豈不遠,三百尊六經。後世五七字,拘牽無性情。清秋不唳鶴,碧海誰掣鯨。韵士若麻列,終焉歸杳冥。自少喜吟詠,晞高功未成。晚悔作 何益,卷帙徒縱横。學古貴上達,傳人非浪名。爲詩乃餘事,此意當心銘。」又《偶題》云:「吟卷叢殘 何日了,春光恍惚已如馳。那能讀史出奇論,誰信投詩多諛詞。偶爾欲書心法在,羌無故實解人知。 自慚刻鵠徒辛苦,獨抱遺編是我師。」觀此三詩,其趨向詣力,從可識矣。 吴孝廉鹿柴,名芾,初名牲,字湘南,南昌人。居城中,早負詩名,窮呢而死。子曙,諸生,以訓蒙 爲業,亦困而不振,今且髮種種矣。自言其先人著稟在金陵婦翁王菊莊舍人處。菊莊老而無官,恐未 能刊行也。家中存録無幾,又賃屋數移徙,子不知書,益致零落,因以《津城雜覽》七律三十首示予,風 土人情,兵防吏治,以及羈旅遷流之感,無不具見。又《今樂府》四章,乃從天津之鹽山道中所作,雖摹 古製,在此本子中亦稱傑構,今録於此。《壽張警》云:「壽張豁呀門洞開,中有沸聲喧如雷。健兒争 前殺丞尉,長戈白刃揚風灰。持爾頭,懷爾印,百千十人生死迸。堂邑陽穀皆連災,盤結臨清勢不回。 賊民興,空自横,四面合圍來,螳臂之張頃刻定。誰爲爾讐爾發憤,駢首就戮何足云。惜哉草菅斯民 命!」《流民歎》云:「鴻##,飛中野,欲集不集將誰下。我訴鴻,鴻莫哀,道旁多是流離者。去年捕 蝗蝗蔽天,今年捕蝗蝗滿田。無麥無禾疇人告,官府催租吏索錢。離家豈似在家好,在家妻孥得相 保。居者摇手客無言,我亦須臾徙道邊。十室空存九家屋,如此飢荒苦亦足。我欲語鴻鴻哀呼,請君 去進監門圖。」《滄州戍》云:「滄州城,高且深。匪獨滄州城高且深,中有賢守知民情。滄州之民强且 悍,州守小心兼大膽。城門書閉夜出巡,風聲鶴唳皆疑兵。十家牌,日日來;循環簿,朝朝去。店家噤聲留客住,客從何來何處去。公勿言之州守怒。州守怒,猶自可,公勿言,籟殺我。不信晚上看紅 燈,家家鋪面州守行。」《高城謡》云:「舊官官八年,新官官三年。舊官廉潔不愛錢,新官亦復廉潔不 愛錢。但聞父老對人説,新官不如舊官賢。舊官之事十日了,新官之事十日曉。古語新人與舊人,織 縑織素争多少。我亦他年作吏人,何由買得居民好。爲告父老且勿云,驅車卻出高城道。」數詩記道 路間所值兵亂民飢,一一如賭,存之以稽時事,蓋乾隆戊子、己丑年間也。杜夔芳洲,號海鵠,南昌孝 廉。與鹿柴最交契,詩名亦相埒。拓落不偶,老於幕下,故作詩多骯髒不平之氣。其《感興》云:「吾 思古之人,曠懷羊叔子。幌山墮淚碑,不識何能爾?知人哲士難,何況被朱紫。巧言甘如飴,談論承 風旨。安能破其圍,直令機心死。後世無申公,請自郭隗始。」又「花落蝶不來,花開蝶相附。當其翩 腰時,蝶意不在樹。歌舞雜華筵,美人傷春暮。轉盼大夫門,芳草覆行路。盛衰會有期,事後始能悟。 賢哉劉孝標,廣論夫何故。」《昨者行》云:「今者已盛昨者休,道里帆娱增煩憂。不聞鸚鵡語深谷,但 見海燕飛朱樓。茂陵蕭育奇男子,性不譽生寧毁死。憶昔相逢年少時,委蛇罄折未爲已。舊雨霏霏 轉眼輕,誰能杯酒訴平生。山頭黄雀識人意,餓鵰搏擊難爲情。」《雜詩》云:「太初布元氣,萬物自馮 生。厚薄豈有殊,橐鑰各流形。胡不溯本元,欲與陰陽争。陰陽亦何知?或毁時或成。委運無窮期, 此意誰與#?」又「華士矜咸輔,哲人思艮背。託根苟非時,黄蘭等蕭艾。娟潔以自臧,偏與女要會。 昨夜陰寒生,猛雨忽破塊。内念苟不堅,焉能防其外。廢圃鬱青葱,一望盡荒薈。願言芟夷之,勿使 長芥帶。」又「大匠惜良材,群情喜雕琢。面目盡侏僑,曾何有誠殻心?瞿破冰不溉,翻訝斗大雹。疑者互相傳,後來宗斯學。豈無老成人,矩燃如山嶽。不有正氣存,安知聖澤渥。撫景一咨嗟,秋風生馬 角。」又:「河水濁且深,灘水清且淺。水清峭石出,水濁浮沙演。亂流無全鱗,褥下集鍬鰭。緩急各 有否,執中聖所善。不處清濁間,安知淮泗衍。迴波貿然來,眷言知德鮮。」又:「哲士審樞機,鄙夫患 失得。龍神善藏尾,所以不可測。機會信偶然,富貴有終極。夫何服道義,裡躬良不飭。鷄肋營餘 戀,遲暮飾顔色。春深烏夜啼,天寒日西匿。貫劄空復然,耻爲鵝鵲弋。」又:「終古而無死,此時尚鴻 濛。盛德者必壽,天地相始終。所積既云厚,食報靡有窮。貪吝失士守,委蛇非臣忠。曠望宇宙遠, 鄭重淑其躬。」諸詩並直抒胸臆,筆力蒼勁,與其人意氣相類。但後生淺學,喜時下纖媚之詞,不甚傳 播。予復取其律絶中諧時目者,録其數首。《夜坐偶成》云:「霜重山城冷,庭閒客到稀。亂雲棲不 定,孤月静相依。閲歷從前過,繁華此日非。夜闌猶未寐,遥數雁行飛。」《春日連雨書懷》云:「雨似 愁心未肯休,愁心不共水東流。空中説法徒饒舌,局外參棋盍自謀。鐵網細縈鮫客島,珠簾深閉美人 樓。許多情緒難排遣,海鵠如今已白頭。」《寂寂》云:「寂寂閒庭驟雨過,挑燈獨坐意如何?窮真有鬼 揶揄我,愁竟無方發放他。自笑一身天地贅,人情百折變更多。静中悟得菩提法,健翻高飛不受羅。」 《對月》云:「碧宇無塵漾晚風,庭前月照我飄蓬。臨摹花影來恵上,收拾秋光入鏡中。斜轉銀潢七寶 合,碾開滄海一輪空。嫦娥去後天涯冷,欲倩青鸞路不通。」結句乃海鵠新喪偶,故寓意於此。《絶句》 云:「穀雨初過暖漸加,不堪春暮又天涯。小窗昨夜東風急,落盡庭前柚子花。」此皆袁州郡署作也。 海鵠子不能讀父書,詩多散佚,其僅存者尚有二册。今藏其壻阮麟書處,亦未知何時能付副嗣也。
豐城徐11右文弼以名舉人官饒州教諭,輯前人緒論,撰《詩法度針》以教後學,其書盛行一時。所 自著詩,尚未甚流布,曾賓谷先達《詩徵》選其七首,予又於徐君我洲處録得數首。《泣麟渡》云:「素 王生衰周,麟兮胡乃至。吐書繫繡級,徵應宜爲瑞。道大終莫容,徒切東周志。鳳鳥既杳然,河圖亦 終闊。鉅野何復來,相值感而淚。嗟哉出非時,安得免捐棄。但逢魁西輩,銀商亦何異。我來古渡 頭,西風值秋季。不發望洋歎,濟逢舟楫利。淼淼碧流水,萬古接洙泗。」《出揚子江遇順風》云:「片 帆息已久,北風昨夜生。曉發上新河,奔騰破浪行。蘆葦繞極浦,青礬遠岸横。北走燕子磯,西下白 鷺洲。飛鳥亦蹭蹬,浮雲終滯留。巖壑眼中移,幽致安可求。迴首數月程,每爲石尤苦。秋風起幽 燕,白帝辭齊魯。逶迤淮陰道,天際廣陵府。從來行路難,江湖從此數。行止亦無常,利鈍豈逆睹。 但識消息機,物理固有同。始既歷艱阻,能使終焉通。富貴起蒿萊,靡不初困窮。人生何歎嗟,此理 實可充。」《黄石山》云:「黄石臨青甸,尋津值老農。龍湫迴絶壑,鳥道入中峰。雲水秋深寺,烟林日 午鐘。穀城原有約,如遇舊時蹤。」《二十四夜作》云:「異地仍同俗,人家慶小年。境臨三楚界,雪霽 九江天。鈴騎猶投店,風波未渡船。思鄉今夜夢,愁寂向燈前。」《迴舟經羅溪次韵》云:「錦纜迴牽 處,飛花三月中。波平柔鱸緩,水漫亂流通。返犢驅村豎,馴鷗狎醉翁。溪春流不盡,古岸積殘紅。」 《題彭雯舒扁舟訪友圖》云:「素契誰傾向,澄江獨放船。制溪清興夜,楚雨小涼天。無定招尋跡,聊 憑合散緣。伊人秋水外,吟望共蒼烟。」《積雨喜晴和黄監司韵》云:「芝雲斂盡翠巒開,霽後朝寒散水 隈。幽徑暗香生薜荔,古牆新緑長莓苔。萬家晴色炊烟合,十里波光野漲來。行部巡遊争獻頌,衢歌親譜雅音同。」《上元前一日陪夏檀園蔣莘畲李澄思曹地山諸公重遊芝山隨集衙齋即事二首》其二 云:「林皋同步獨徘徊,洞石泉砂總劫灰。遍採岩烟芝草隱,初融塢雪藥苗開。古香樹老憑山閣,寒 碧雲閒覆竹臺。痕破舊苔留鶴跡,新莎幾見馬蹄來。」《花放喜晴漫占長律爲牡丹志喜》云:「穩芳妖 艷壓江城,花值新晴眼倍明。曉露漬香沾蝶粉,午枝流韵聚蜂聲。人閒乍息繁華夢,春老猶深愛惜 情。青帝即今幽恨釋,雨風不受妬花名。」《廬州謁包公遺像》云:「南郊孝肅祠堂在,斜日孤城策馬 過。遠障插天披繡闍,危橋當户鎖寒波。一生骨鯉應難犯,萬古霜稜未可磨。直待河清開笑口,敢將 關節對閻羅。」《和落花詩十首》序云:「憶予壬戌、乙丑兩舉進士,落拓南還,浮蹤江左。時武林袁公 以翰林出治百里,賦《落花詩》二十首,蓋以春風得意,騁骥足於花隈.,夜雨驚心,托鸞棲於枳墅。植 滿城芳卉,興過潘郎.,飄萬點殘英,愁深杜老。適予荒城旅泊,篝火孤吟,得公秀句郵傳,濡毫叠和, 次成四韵,率成十章,亦欲妍效眉颦,無那痛逾心捧矣。今春霆雨浹旬,飛花滿苑,偶檢敝麓,思續前 詩。於戲!六年秩滿,將效易喜之毛生.,一第緣慳,竟等難封之李廣。暫勾留於冷署,託諷詠而長 言。藉質同人,用抒孤興。」詩云:「杜宇聲聲送落紅,彩雲縹緻散高空。飛騰此去留芳跡,培養由來 藉化工。圜水孤村三月雨,繡林深院五更風。河陽有地還堪托,漂泊天涯惜斷蓬。」又:「闌風澀雨歷 朝昏,爛馒江村幾樹存。麗景低徊違紫陌,韶姿遲暮謝朱門。泥塗難没馨香骨,烟雨憑消黯淡魂。榮 悴從來隨造化,幽懷脈脈總無言。」又:「廿四番風幾逗留,杳無判斷且歸休。清關跡少羊欣過,勝境 情闌杜牧遊。翦綵聊從增潤色,闘書誰復解風流。迴翔今向飛英會,激蕩芳思一醉酬。」又:「長干歷歷噌幽禽,千樹消融曉霧深。儘有文章驚世眼,會承雨露眷天心。山林足戀難韜跡,蜂蝶因猜得賞 音。莫惜春光顔色减,重茵穩坐撫瑶琴。」餘六首不盡録。我洲,歟右門下士,嘗搜其師遺稿累百篇付 梓,工已告竣。歟右子文學景麟,迂儒也,聞族人中有因隙,將摘其不檢語以上聞者,心懼焉,因焼其 板。今惟有初刷印試板一部,存我洲家耳。然其中多投贈應酬之作,足副其盛名者亦少。 武寧盛于野廣文謨與叔子布衣于明鏡、季子水賓樂,共振興古文之學。所居劍谷,結廬爲巢,時有 雲氣徃來意几上,若與相狎玩者,因名之曰「字雲巢」。其寓意見自記中。熊鶴嶠太史爲賦《字雲巢》, 歌曰:「男兒生不封青茅,促縮乃爲文字交。窮愁著書誰與讀,処枝蘇剥吹松濤。劍谷先生盛于埜, 丹黄百氏蹇所遭。大方落落竟寡耦,今以字雲名其巢。蕭然繭拙别天地,年年風雨雞嘤嘤。昌黎韓 子進學解,客難東方揚解嘲。巢兮巢兮何緒贅,巨靈手劈芙蓉高。幽崖峭壁窮鬼斧,連蜷叫篠拏六 竈。嵌空寥廓紛結構,規日削月開堂坳。揮斥八極排户牖,瑞鏤禹篆鐫羲爻。乃有雲華日來往,口裏 飴蕩風與招。無言欲言出我岫,蹇脩約以柴桑陶。01鬱沈浸生嫌媚,雙螭爲結五色蛟。堂前古樂大 繁會,竽祝琴瑟鞘鐺匏。十年不字字乃吉,一團元穎開靈苞。眉奩樸古謝粉黛,牙籤錦薩紛牛毛。老 郎得此頗不惡,緑#窈窕枯楊梢。老郎老郎脊出入,巢父母令紛騰逃。名士每爲山鬼笑,終南鶴怨狷 夜號。無情偕誓有情老,葆光清氣還吾曹。」又有《字雲巢雜詠跋》云:「巢之性情奥折盡發於此,率興 則書,相視而笑,巢爲于野有,亦爲鶴嶠有也。」可謂山水得人而顯矣。今問諸山中人,巢已鞠爲茂草, 惟文章不朽耳。
羅穆,字睡泉,居武寧廉村,師事盛仲子于野最久,好吟詠,著《煮雪詩鈔》。其詩偏於枯淡,閲者 不權,而仲子獨鼓而進之,雖老無所遇,不悔也。念其憔悴之至,姑録數章於此。其《雜詠》云:「蠶婦 采桑限,田婦饋南坂。紛紛各有司,所託在常産。誰能不力作,而使衣食羨。野人務粗足,未敢懷安 宴。出門復入門,春風吹無限。」又:「蓋亦有其人,持竿數十年。幾經風袖裂,辛苦挹清漣。小魚掉 尾逝,空對水中天。問天何以爾,爾魚亦何然?悠悠不足道,一褰卧晚船。」又:「窮達有定命,於理終 無疑。衆人延寸目,譯然肆其嗤。齒牙爾何權,直能生死之。我髮猶未艾,我畝猶可籽。及時力稼 穡,昊天豈吾欺?」又《牧童語》:「草不豐茸,牛不得肥。露不沾濡,牛不得歸。犯人之苗,誰任 其非。」
武寧縣治東龍潭側有宋處士鄭郊草堂。郊好學安貧,開竹逕,植芙蓉於池。今蹟雖荒蕪,詞人墨 客尚過而弔詠焉。邑孝廉楊光斗,嘗以重九登少白山,過其草堂故址,至龍潭石,坐水月亭,賦詩三章 云:「秋高洗塵思,可以上遥岑。竹逕蟬共語,落葉飄滿林。萬象歸寒素,曠宇亦幽陰。獨有大江水, 茫茫千里心。」又「越嶺度層阪,荒塚鬱蒿萊。黄花慘不發,白楊有餘哀。徃者草堂客,深坐遠塵埃。 芙蓉與竹逕,清風安在哉!悠悠水月夜,孤亭空徘徊。」又「山空雲漠漠,江深水瀰瀰。古木與蒼崖,慘 淡夕陽西。摩崖讀古篆,借問知者誰?變作石痕花,一任秋風吹。秋聲不可聽,荷笠遲遲歸。」光斗字 文雪,亦盛仲子門下士。其詩頗放浪,惟五古與睡泉堪伯仲。 武寧布衣張望,號棕壇,專治古文,學昌黎碑版文字。所刊《憶堂偶齋》諸稿,可謂戛戛獨造矣。
又著《嗅花岡詩》,生澀不可讀。然意實自矜之。江寧侯葦園學詩進士嘗題《嗅花岡詩卷》,即效其體, 詩云:「韓公大狡獪,以文爲戲具。不識世俗書,彌明殆自寓。世書既不識,焉得有章句。青天一張 紙,雲篆莽回互。開眼星芒垂,觸手雷斧奔。眼亦不敢注,手亦不敢捫。千載知者誰,留侯之耳孫。 早受黄石略,得窺碧落文。字青石復赤,溜溜瓶水瀉。著爲已出辭,意不在韓下。有來驚軋茁,亦或 强吟把。擺手疾謂休,此非君讀者。」雖效其體,終覺平順,「石鼎」句非他手能摹倣也。 胡蕉村璞、徐鑑湖蓮、周松壑海、李曉庵盛銘同住厭原山,結詩社,以唱和爲樂,頗負狂名。蕉村有 《寄諸子詩》:「落落我輩人,諧俗苦未暇。鑑湖挺孤松,嚴寒凝盛夏。松壑拭古劍,利光發長夜。曉 庵野鶴姿,疎慵託林下。予性驚馬同,蹄齧不受駕。昨訂文字交,甘如倒啖蔗。初亦味疑無,漸覺旨 難罷。方期各努力,雄才遠凌跨。世俗好險峨,多口争抵罅。走筆寄詩章,聊用慰譏駡。」此詩摹寫諸 人情態,宛然如見,真自道語也。後曉庵早卒,蕉村又作《感秋寄徐二周三》詩,曰:「丈夫不合在烟 霧,雙鬢冉冉成衰素。昨夜秋風聲怒號,攪作清愁浩無數。我生無端習詩書,寒暑相更四十餘。憶昔 初結江城社,高才磊落周李徐。由來各抱青雲器,自謂不久蓬蒿居。李四爲糞壤,徐周侣樵漁。明廷 薦書久不達,有時過從徒令談笑驚鄉閭。徐鑑湖,周松壑,人生不才乃爲惡。當春桃李幾番新,即今 芙蓉遞成萼。草木得天固如此,人生豈必多舛錯!因風一寄感秋詩,有酒且慰尊前酌。」徐,布衣,餘 皆諸生。松壑又以事褫巾服。然四人中,亦惟蕉村詩足企作者,里中多傳録之。 蕉村性傲僻,不樂與貴人遊。門下生亦不耐久從,惟郭翁延至水閣,命子慶昭專師數年。然頗以吟詠疎館課,紙窗粉壁,乘醉輒題。嘗從慶昭索紙編近詩,有詩云:「自悔吟詩久犯窮,半床筆硯又時 供。有風月處題應徧,無綺羅人興更濃。近覺十年成法席,敢云千首傲侯封。編排要乞山陰紙,爲語 羲之好見容。」慶昭,字明遠,諸生,爲吾梅莊叔之甥,蕉村稱爲似其舅者也。 蕉村,西山社中詩友,專攻七律,多弱調。惟徐鑑湖蓮押韵差强,同輩皆盛推之。鑑湖謙,弗敢 任,而獨心折蕉村。作詩寄諸子云:「少愛酸鹹總漫嘗,邇來談亦老生常。每譏曹都邦爲小,應讓昌 黎韵押强。綺麗建安開六代,沈雄天寶冠三唐。詩壇老將蕉村勇,旗鼓森嚴不可當。」詩雖莽莽,在社 中固宜亞於蕉村矣。又有《九日寄予叔梅莊》詩云:「客邸逢辰意轉悲,秋風抖擞習家池。不聞童子 傳桑落,空看村翁倒接籬。鴉噪北山催落景,雁來南國報寒時。知君自是題糕手,肯負黄花不寄詩。」 《偕張華國遊楓林留飲其家作詩謝之》云:「雨晴雙屐過楓林,石磴嵯峨半霧扃。着意安排蹲虎勢,生 來妥帖伏龍形。慚予坐榻非高士,顧爾乘槎動客星。寄謝主翁多眷戀,塵心未敢演山靈。」《前招羅梅莊偕張子遊山不至因以詩寄》云:「近年哀樂减精神,已許川原結善因。雞黍竊叨元伯惠,江山空負 謝公塵。既妨屐齒頻然折,應有詩篇次第新。他日北山休命駕,此中猿鶴會譏人。」蓋諸人皆以遊聚 #酬爲樂。先輩風流如此,詩亦整飭可觀。
吾鄉後學喜抄前輩未刻詩,然不能揀擇。又或彼此傳寫,失作者姓名。予見一本子中有《重校山谷集詩四首》頗佳,今録之。詩云:「拜像焚香二十年,又尋舊夢到江船。摩掌雙井重鐫板,寤寐鄱陽 一序前。玉父子耕文並在,青神天社譜誰先。知人論世千秋事,只是難追史會編。」又「紫氣風迴大海瀾,誰知古井不生瀾。障川浩浩俱東注,反景時時得内觀。絶利一原憑戰勝,默存萬象入寬安。龐公 吸處尋初祖,正自閒中著力難。」又:「新津妙悟本拈花,鄉寶燈光自世家。笛鶴幾年駿玉局,石羊他 日叱金華。九成鼎轉丹留火,三折江紋篆印沙。昨剔擘窠書偈子,一峰廬阜倚殘霞。」又「摩圍反掉故 鄉關,皖白青迴一氣環。中有性情皆學問,後來靈秀祝江山。瓣香日日如親炙,握葉區區實汗顔。悵 望南州翹傑士,船意杳藹碧雲閒。」四詩骨氣較勝於山谷,獨造精詣,間能道出,惜未載明誰作。或疑 是西山社中稿,吾謂徐李諸子,無此手筆也。
今人挽年少文士,多使李賀賦玉樓事。天上豈乏才人而徵記於人間?若使玉樓歲建,世之有才 者,其危矣乎!吾鄉胡魯川茂才,名潤洙,恃才跳蕩。少隨父在京師,有小翰林之目。嘗爲詩曰:「愁 大乾坤窄,句奇神鬼驚。玉樓如可賦,李賀得長生。」年廿二果夭死。予考李義山《長吉小傳》,賀見緋 衣人來召,泣不願去。今魯川尚未及賀之年,而以此爲樂,宜其自讖哉! 侯葦園先生以江南名進士主講豫章書院,一時門下英才畢集,刻有《證是編》制義。其實先生屬 意古學,所心賞者鄱陽江維申、鉛山陳文瑞、峽江習振翎、南昌喻端士、新建夏項,號「豫章五子先生」, 各製一詩贈之。後辭去,主講鹿洞,有建昌吴崇紳、武寧盧浙,嘗從張棕壇處士治古文之學,各以所業 來贄。先生喜,爲賦五十韵。五子詩予未及見。所贈吴、盧二子詩,盤空硬語,直追昌黎,真大手筆 也。今録於後:「鹿洞名天下,大賢所降觀。邇來頗中衰,時俗争詆調。云此虚無人,率以儉陋安。 天荒偶一破,劍石空高攢。我竊不謂然,懷古獨長歎。緬惟名教地,豈伊利禄干。必有棄聲華,藏修共清歡。果然得二士,矯矯來停鸞。遠志希大業,奮徃不顧難。聖道大如天,求之匪空搏。因文以見 道,亦足障迴瀾。豈同帖括學,但解工繡颦。此中欲窺觀,壞户封泥丸。正使摘若髭,何異沐且冠。 竊嘗聞諸師,六經炳爛爛。江海水所歸,日月環無端。彼猶覺有盡,此獨無窮障。是爲文本原,沃葉 根先蟠。二子其致力,愁置眠與餐。沈浸謝糟粕,充懷浩瀰漫。然後施諸文,輝光燭柔翰。清思怵誰 先,大論懸不刊。進則爲典册,煌煌薦郊壇。退亦垂空文,發德誅頑好。易欲老嫗解,險即鬼膽寒。 要以翼千聖,而翦其榛菅。用俾頑懦徒,奮起激肺肝。湛思若子雲,猶未免譏彈。況於襲貌言,壽陵 步邯鄆。勿謂取途遠,取途良已寬。吾子各英少,我言豈欺護。古賢勵志節,坎坎歌《伐檀》。中道誘 勢利,必使圭稜別。千狐集珍腋,涓流助奔湍。耳目苟不廣,正復空研鑽。二者又其要,當以銘盂盤。 豫章郡十四,淵海羅#幵。昔余但倚席,歲久羞畫#。獨有江氏子維申,問途屢盤桓。萬鈞一繩挽,獨 力愁孑單。衆口更謡詠,膚剥無寸完。念此竟奚益,卷去不復看。不謂二子者,來軫復嘩噁。相應如 鼓鐘,競秀乃鞠蘭。英詞自吐屬,道奥誰遮闌?謬以齒髮長,欲鏡其垢瘢。我衰敢晞顔,當世渠無韓。 有能袪斯惑,豈問呪與官。斷章詠史篇,高步凌帽航。持歸語張子,拊掌一笑歡。」吴號賁貞,盧號容 庵,後並成進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