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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01
作者: 羅安
新建羅安綏之輯著
孺子祠在東湖,清風亮節,照耀百世。遊其地者輒低徊不能去。然木主孑然,絶少侑食之侣。聞 崇禎時,當事有以其子徐胤、門人張遐配享者。後焼於兵,今則不可復矣。考《後漢書・徐樨傳》,胤 字季登,張九齡碑作「季祭」。喻京孟周《介邱集》以徐季登合慧遠弟慧持爲《二君詠》。其《詠季登》 云:「南州有高士,仁讓一統類。嗣子承高風,篤行孝弟至。陋哉華子魚,禮請終不載。群盜戒犯閭, 何必深避地。幽棲獨渺然,抱此流遁志。翻思下榻時,懸置誠多事。曲江與南豐,前後作碑記。云胡 曾見遺,古人亦可議。」事俱按本傳,頗詳核。但云曲江碑遺之,考據尚疎,後四語固可删也。遐,字子 遠,餘干人。知《易》義,嘗隨師過陳蕃,講太極陰陽之理。此事《後漢書》未及附載,見《饒州府志》,自 足傳信。洪兩山鐘廣文《孺子祠》詩曰:「祠堂四面面湖東,一拜情深溯往蹤。後代誰知張子遠,當時 真惜郭林宗。宋家道統開羲畫,漢室功名薄景鐘。席語至今聞下榻,不曾鈎黨混潜龍。」詠徐祠而及 張遐,僅見此篇。俎豆既缺,吟詠亦鮮及,蓋因知之者之少也。
江右滕王閣,爲臨觀第一。舊有瑰瑋絶特之稱,自子安賦後,遊者幾閣筆。然吾嘗聞昔有狂生讀 序語,慕其勝,費百金徃觀焉。及至,了不愜意,駡曰:「乃爲子安所誤。」又宋時有一僧遊西山,徧覽 詩版,告郡守曰:「詩盡不佳。」因登閣吟詠,遂得「萬古遮新月,半江無夕陽」之句,當時矜爲奇絶。此二事殊可笑。友人嘗浩歎曰:「江山滿目,風景依然。惜無徃時賓客,文章致俗輩蹂蹒耳。」然吾謂最 唐突者無過此儈,最點汙者無如此秃。
螺墩四面皆水,如螺浮。施愚山爲江西學使時,有詩云:「雨後漲春波,江心泛緑螺。繫舟清磬 發,遶砌白鷗多。岸诉勤添竹,風香近種荷。山公來取醉,時有習池歌。」注云:是少宰熊公别墅。又 有《熊少宰邀集螺墩詩》。予嘗遊其地,上有莖草庵,波光摇户,塵氛不至。與住僧語,亦不知此業之 曾屬熊氏也。後中丞陳公淮於此增置亭閣,造假山,羅樹石,塑花神十二,極妍麗之致。又易「莖草」 之名爲「清華0良辰令節,與僚屬遊賞,幾如宋商邱北蘭之勝。今北蘭荒廢久矣,商邱之政事文章, 尚與山峙川流,長起憑弔者之企慕。固自有不亡者存。
蓼洲,一名谷鹿洲,在城西南塘灣。二洲相並,水自中流,入章江。有居民數百家,風景最爲清 麗。陳静遠明府繼鎮詩曰:「地下花圍賣酒樓,天邊風送木蘭舟。烟江極北堪惆悵,水碧沙明是蓼 洲。」予和其韵曰:「岸上梯橋水上樓,畫欄高下纜行舟。遊人小集雨初歇,夕照波明紅蓼洲。」 至德觀在生米潭,赭崖峭削,直抵怒濤上,有琳宇紺宫道者居之。相傳許旌陽弟子施大玉眺蛟於 此,故名眺蛟臺。臺畔丹井猶存,地形狹而長,約有半里。竹柏葱倩,覆以紫烟,隔岸望之,若蓬瀛三 島焉。米鎮唐高士以煒著《蛟臺十景》詩。苴2爲《吼石濤聲》,詩曰:「洪州巨鎮著仙臺,萬頃江流一 柱開。章貢有源皆赴海,晴陰無日不奔雷。併添鐘鼓驚蛟窟,直遣帆墻避澈堆。自訂鷗盟隨浩蕩,頹 波誰問濟川才。」高士生明末,有志用世,而匿跡於此。其後裔爲井道山人,與予交。
江西古循吏,有功德於民者,必首稱武陽公。其遺愛碑在章門外石亭寺。予嘗過之,見公畫像尚 存,方面有鬚,衣冠端坐,肅然令人起敬。壁間《揭石亭懷古詩》數幅,其原唱爲口口歐陽柱,樸茂典 切,不愧作家。今録於此。詩云:「久頌元和第一功,竭來假館古祠中。縱懷高閣鈞天杳,放眼長堤 大地雄。斷碣文章殘劫火,古亭石礎碎秋風。玉溪詩弔西江水,惟許襄陽叔子同。」又:「令子重光觀 察儀,石亭置刹翼高祠。縱然香火歸禪院,依舊箕裘屬本支。黄絹遺碑傳杜牧,彤廷清議記周墀。如 何棠蔭留南國,認作天花祇樹枝」。又:「尸祝當年盛八州,鴉張今日孰綢繆。空場半雜樵人斧,荒礎 翻爲社鼠坦。丞相舊莊成白屋,中書遺宅蝕緇流。可憐循吏棲神宇,猜意鳩師未肯休」。又:「烟雲 長爲駐江干,每溯流徽獨倚欄。瓦屋當時袪野火,斗門今日慶安瀾。花村祠古空懷誼,銘石文高共憶 韓。極目西山增感慨,臨風清淚不勝彈。」和之者有泰和姚頤、安成劉瑋。
浴室寺在永和門内,相傳爲馬祖沐浴之所。國初時廢矣,廢而復興。見陳士業徵君《江城名蹟記》。今則經壇梵院,復化爲菜畦槿籬,惟山門一垣題額尚存,亦摇摇將仆矣。予嘗訪其遺蹟,見草棘 蒙翳,間有廢鐘蹲伏泥塗,讀其款識,係明宣德四年所造,計一千三百餘斤。前列信官雷福善等共十 員、信士干缺海等共十六人、信女馮氏等三人,又列比丘、比丘尼等各六七人。銘曰:「昔之鳧氏,權 輿斯製。妙藝流傳,喜逢盛世。範以善模,宣助真諦。警悟緇流,晨昏勉勵。賴此進修,發生智慧。 法界俱聞,幽明普濟。檀信皈依,均沾福利。上祝皇圖,永敷至治。高懸梅虚鎮山門,萬歲鯨音吼天 地。久本府僧綱司都綱景既題。」予摩掌不置,恐歲久其字剥蝕,以紙摹之。寺西即佑清寺,在唐爲開元寺,乃馬祖選佛場,前數十年亦焼於火。今諸當事分俸重構,極其宏麗,與浴室寺僅隔一衢耳,蒲牢 之聲,朝夕轟鏑。而此鐘竟廢而不用,可慨也。沈歸愚《賦覺生寺大鐘歌,因及雞鳴域廢鐘》云:「一 鐘淪棄聲久啞,一鐘叩擊驚頑聾。蒲牢亦等遇不遇,何況士類分雌雄。」讀此詩淋漓痛快,豈徒爲一鐘 興感哉!《名蹟記》載,浴室寺既重新,後有僧逢祖者,鑿小池,種花環繞,顔曰「醉花池」。一時名流皆有題 詠,可爲兹寺慶,復興之盛矣。予又閲瑞金楊雪巖方樵《柯亭詩集》,有《過浴室寺贈止拙上人》詩云: 「爲尋棲静處,披草叩禪扉。梵響穿雲竹,湖光冷衲衣。學參三乘妙,詩接九僧微。煮酒澆塵盡,相逢 暫息機。」詩作於雍正初年,是寺既占名勝,屢住高僧,固亦文人遊集之地。乃廢而興,興而復廢。約 計其時不及百年,何遭劫若是之速也?因録雪巖詩,使人略考其變更之世代焉。 蔡受,字白采,寧都人。有《東湖竹枝詞》云:「侣鷗閣上看西山,白髮尚書去不還。何似榆溪徐 處士,扁舟來往水雲間。二侣鷗閣」,熊少宰别業。「去不還」,言舍故盧而仕於新朝也。少宰之死,在 巨源厄於盜之後八年,故知其去不還,爲指其仕於新朝也。白采當國初時,親見其得時而駕之事,故 舉巨源與之相形,言其出處異趣,隱寓譏諷耳。又按陳士業《江城名蹟記》,凡名人亭館以及交契之舊 宅廢宇,無不具載。少宰既素與往還,文字酬酢亦稍稍假借,而侣鷗閣、蓼花草堂諸勝,是書皆不一 載,殆亦陽不棄絶其人,而陰實薄之歟?漢宣帝地節五年,詔封故昌邑王賀爲海昏侯,賀就國豫章,故今省城北六十里,有昌邑山、遊塘城,即其地也。然詞人墨客鮮憑弔及之,惟萬茂先徵君有詩曰:「哀王今已矣,尚錫野村名。草際無 遺殿,耕餘見古城。棲棲憐暮雀,歲歲换春鶯。過客休相弔,麒麟畫亦傾。」詩亦不甚警策,存之以備 志載。
予讀家譜,有企生公,十八代孫穎序其記年,云「大唐開寳元年初二 疑「唐」字之誤。後閲郡志 「名蹟類」,載東湖誰樓有古鐘,款云「唐乾德五年太歲丁卯」,鐘爲南唐留守林仁肇侍中鑄。時南唐奉 宋正朔,故用宋年號,而仍以唐冠之,穎公序亦猶是耳。豈當時文字有此通例,宋亦聽之耶?至開寳 四年,唐主貶國號日「江南」,則不敢復稱唐矣。督學翁覃溪先生作《南昌古鐘歌》有云:「宋年唐紀古 罕有,史家系述知何從?」此作詩者自發議耳,非真謂系述家靡所從也。考古者當自得之。穎,保大 時進士,《南唐書》有傳。
宋丞相京莊定鐘以晚節附韓件胄,嚴僞學之禁,遂爲清議所搔。其墓在桃花鄉之雙港,荒廢已 久,無憑弔之者。明舒忠讒魯直有春日過其墓詩云:「山色蒼涼杜宇時,高墳猶問宋臣知。家無寒食 誰澆飯,名在調羹已失碑。南渡犬年羊日史,西山樵口牧唇詞。老鴉啣得燒殘紙,私託春風掛樹枝。」 魯直著《褐塞軒集》,予購得殘刻本,中間有朱筆改竄,想必魯直晚年重訂,欲再付制剛者。此詩五六 改云:「青史自延南渡歷,黄扉祇抱北邙悲。」按:諸詩改處,與原句亦互有得失。惟《小祥哀思引》中 有「天地元」之語,改爲「訓蒙編」較穩,初刻失檢至此,豈逾久而後知之耶?予筆之於此,非以索先輩 之瑕,欲使蓄是集者得以改正耳。陳伯環有《過褐塞軒悵魯直孝廉遺稿不可得》詩。
龍沙古墓見於《水經注》,所謂「筮言其吉,龜言其凶」者,今已淪没於江水矣。然時人惑於葬師, 罔鑒於前,墳塚繫繫,十倍於昔。雖免水齧之患,而沙阜湧起,一片茫茫,數年後莫知瘗骨之所矣。嘉 興許燦晦堂來江右,徧覽名勝,多所題詠,有《龍沙行》云:「龜曰不吉筮日吉,古墳竟被江流没。北門 直視總茫茫,依舊龍沙白於雪。白雪茫茫無盡期,今人瘗骨復如斯。黄昏不少愁魂哭,白書惟聽怪鳥 啼。怪鳥聞聲不知處,愁魂棲泊渺何許。吹上高城漠漠風,散來廣野蕭蕭雨。白楊無樹墓門荒,萬古 龍沙即北邙。寄語行人莫回首,不須風雨也霑裳。」
槌山在豐城縣東六十里,高三百餘丈,産柵木。《豫章記》載山有徐孺子讀書臺,其地去會城已 遠,詠古之士,鮮有尋訪及之者。雍正年間,凌臬臺觀風,嘗以此命題,亦無流傳之作。王允齋督學 《謁墓詩》有云:「千秋磨鏡翁,如玉照清洗。安得槌山遊,更訪書臺址。」蓋亦付之遥慕也。 冰雪草堂在上天峰下,處士楊友石建。友石名益介,明諸生,以經學教授鄉里。改革後,匿影窮 山,茹蔬飲水。當事者聞其貧,請主鹿洞講席,輒以病辭。以魏叔子之志潔行高,猶云每立一友石先 生於其前,以當所南之九九礪礪,則其立品之耿介可知。冰雪草堂相與徃還者,皆二三遺老,所謂長 徃不反者也。徐巨源有《訪楊友石》詩云:「高人棲隱處,分外有天香。一徑迷花塢,千峰到草堂。衣 冠何地#,瓢笠此中藏。客自搔殘鬢,針針愧夕陽。」
施肩吾,本唐時詩人。其及第後,過揚子江有句:「今日步春草,復來經此道。江神也世情,爲我 風色好。」亦何風趣流逸也。然喜修煉之術,時慕沖舉,故張籍贈詩云:「世間漸覺無多事,難得空名未著身。合取藥成相待喫,不須先作上天人。」其果繼十二真人之靈蹟,而得道西山者耶?今天寶洞 下施仙岩石室猶存,胡蕉村有《贈省志上人新得施肩吾石室并山田歌》云:「千金買一山,百金買一 水。山水無常主,更變疾於矢。買山不名山,買水不名水,千金百金徒爲爾。君不見,古來田園阡陌 家,富貴眼前而已矣。殘山滕水屬他人,寂寞千秋誰爲紀。何如肩吾先生當年得道棄官來,隱此不用 一錢買。左琴尊,右圖史,至今名與山長峙。作歌以贈者誰子?蕉村胡璞非石氏。」 劉菊嘅先生,名曰湘,諸生,吾鄉詩人也。苴公過明寧獻王故宫》一篇最膾炙人口。詩曰:「高低 禾黍拂晴沙,知屬當年帝子家。八百靈臺風雨暗,三千歌舞夕陽斜。玉魚有恨埋芳草,石馬無聲飽土 花。最是不堪回首處,西陵樹色亂群鴉。」讀此風景荒涼,慘然在目,知曩時金碧歌吹之勝,無復存矣。 考寧獻王初封寧夏,後徙封江西,避成祖忌,託於元修,自號躍仙。於西山蕭史峰下,築遐齡宫,自著 《遐齡洞天志》,是其用晦之智,沖舉之思,與諸王專尚豪華者,固自不同。碗腕詩只作憑弔語,惜未及 此耳。
夢山在蕭壇下,神爲罕王夫人。自宋姚雪坡得兀上片犬之兆,靈蹟遂著。然神前殿有農仙王像 在焉,祈夢者不得夢,輒遷怒於王,至加侮慢,最爲惡俗。有識之士見之,當爲呵止。腥仙爲明太祖十 七子,别築遐齡宫,因風雨頹壞,其子孫遂移像於此。胡蕉村詩曰:「遐齡宫殿浄無塵,帝子當年手自 新。堪笑舊封無寸土,庇身今藉老夫人。」詩雖屬紀實爲之,子孫者益難爲情矣。 予讀范石湖詩集,云許君上昇時,飛白茅以贈王長史。王以宅爲玉虚觀,觀旁至今有仙茅。此事吾鄉知者頗少,但知有譲母黄堂仙茅耳。按:揭曼倩《仙茅》,述載譲母飛茅之蹟甚詳,至言茅具六 味,能致六養,煮而飲之,可以已疾癘,和榮衛,延年卻老,大約與玉虚觀茅功效相類。古云:千勉乳 石,不如一勉仙茅,宜修鍊家采真名山。數數言之也。玉虚觀,在清江縣.,王長史,名朔,居梧山,見 縣志。
夏質均霽雲孝廉《槐樹歌》序云:「松湖舊有槐樹,晉真君許遜手植也。銅柯石根,中空外秀,雖老 幹只存其半,而枝葉薈萃,蒼然特出,遊其下者輒流連不忍遽去。丙寅夏,忽爲漲水頹圮,予再過其 處,但見烟水茫茫而已,仙人手跡亦有滄桑之變耶?感而作歌並志不忘。」其辭曰:「偶然送客過松 溪,風景蒼涼不勝悲。幾艇漁舟横野岸,晚風吹急泊長限。陽上芳草緑如烟,眼下楊花送流水。中有 古槐夾青楓,相傳種自仙人許。雲中不辨十年樹,砍作薪蒸過半矣。樹止半邊,居人呼曰「半邊槐」。留得 杈梗綴錦岸,笑殺雍州韋刺史。風霜薄蝕年復年,翩翩秀色尚依然。垂陰自昔推學市,補腦何須向酒 泉。居人千載思蔽芾,過客幾度望風烟。貞松尚作千年古,何況手植是天仙。一朝物運當零落,猛雨 狂風連夜作。長鯨怒吼噴江濤,黑雲四起迷山嶽。溯湃勢如倒三峽,根株悉拔任漂泊。也曾花下走 朱輪,頓教無枝棲白雀。遺澤一綫留不住,誰人更作元盛賦。可憐科頭野望時,杳杳沈沈不知處。前 年芳草埋斷碣,今日遺文看不得。明熊劍化先生有銘。荻花瑟瑟冷秋江,商音何事太凄切。畫松亭上月 團團,仙井泉邊水潺潺。不見繁陰遮古道,但見寒雲起暮山。神功豈合昇天去,移向十洲三島間。别 有狂客遊芳甸,清明上巳走相唤。豪飲花間醉不辭,倦來鼾睡緑陰畔。一聲殘鐘驚蟻夢,酒闌人静笙歌散。此時此際難爲情,況復翳薈成變幻。由來世事多翻覆,下者爲陵上爲谷。勸君莫繳渭南符,水 晶宫殿需神燭。」歌詞止此。按志載:松湖古槐,高可丈餘,圍三尺,上枝盤結共一頂,下幹分爲二,無 旁枝,間生新葉,欹斜隈上。明崇禎時,里人熊文輔竪石柱衛之。作記,記其事謂:「馮夷屢怒,而此 槐屹然,一似屠龍抑水之靈,默加護焉。」然此樹卒爲洪漲所漂。物運有傾毁,雖神仙亦聽之耶? 麥魚出樵江神洞汉,相傳許旌陽取麥投洞所化。其魚形如麥粒,稍長,背有墨點,喜群遊。溯流 而上,漁者伺其來,用密網取之,一斤可值錢數百。鄉人神其事,以爲上謁仙宫,仍還原洞。果有是 耶?但麥熟時始出,過時即無,物化之幻有如此。《玉隆宫志》載喻後村貢士詩云:「神仙不可測,造 化在掌中。偶然步江上,撒麥亦神通。悠揚化魚去,生意遂無窮。初意質纖渺,口腹或免充。豈料世 網密,饕餐及微蟲。每逢麥熟候,化育藉天工。仙恩不可忘,歲歲謁仙宫。微物思報本,人反昧此衷。 頑然任物笑,笑世無心胸。」蓋本俗傳,以著其靈異耳。然吾又見近村麥熟時,有小雀,類斥鸚,喜食 麥,數百爲群,每於麥隴中決起,且飛且鳴,聲碎而急,旋即墜落。山農擊竹逐之,呼爲麥雀,時過亦不 復見。此則有害無利,定非仙人所化,故誌載不及也。
羅漢菜出西山香城寺,葉如豆苗,相傳靈觀尊者自西土攜至,故名。望城寺僧西貝詩云:「佳種 西來祇樹園,白雲深處托靈根。氣滋浄土生原異,名借空門品自尊。伏虎巖前依碧草,降龍澗底伴香 #。渾然適口多清淡,世味酸鹹未足論。」羅漢菜,詠者甚少,偶得此詩,遂存之。《江城名蹟記》載,陳 友諒喜食玉葉羹,以西山羅漢菜及豐城曲江金花魚爲之。故胡蕉村《絶句》云:「羅漢壇邊春雨生,菜名羅漢撷來清。苕華夫人月琴裹,曾入陳家玉葉羹。」此又逸事之可爲談資者。又按《王氏彙苑》云: 薪州三角山出羅漢菜,一名花菜,又名瓊枝,即越中鹿角菜之類。觀此,則吾鄉所傳,自靈觀攜至者, 固不足信矣。
府背天后宫有冬紅樹,不知植自何代,從無詠及之者。桐城王恕堂效維寓居僧房,有詩,其敘云: 「豫章天后宫大殿西隅,有冬紅子一樹,高出宫墻。每當隆冬霜雪之際,累珠萬千,紅光奪目,真奇觀 也。喜賦二律兼示寧遠上人。二不道冬紅子,驚看一樹花。雨餘噴鮮血,風過灑丹砂。天竹何堪比, 朱櫻未足誇。宫墻高數仞,一片赤城霞。」又「想類菩提種,從來耐歲寒。一株纔燦爛,群木已彫殘。 映日光偏艷,經霜色倍丹。上方多寶樹,愛此不厭看。」
圓通庵去青岡里許,鄧文潔嘗習静於此。有手書「圓通静室」扁額,字法甚方嚴。佛寵旁有木主 題曰「居士鄧定宇」。寺依山面陸,竹石陰涼,夏日忘暑。經其地者,想名賢之風徽,未嘗不徘徊移轡 也。楊介庵明府名甘雨,乾隆丁巳恩科進士。嘗同友人飲於虞賓光拔家,歸途憩寺,賦詩云:「人生快意醉 千杯,歸向名山脱躍來。古佛香烟青一縷,先賢星象逼三臺。十年已覺空塵海,方寸何由響法雷。暫 聽梵音同我友,差强學道幾多回。」又「世事連朝付一杯,乘酣又入白雲來。庵額「白雲深處」。襟懷祇覺 如仙佛,勳業何知慕鼎臺。方外訂交尋島可,林間結社拉宗雷。清談絶勝秋風爽,頓使淹留不忍回。」 又「題名妙墨瀋盈杯,想見先生下筆來。木主只今塵短榻,星踵爾日耀中臺。莫教雲裏窺鱗爪,須識 人寰被雨雷。稽首沈吟深弔古,頹垣荒寺重低回。」文潔公嘗言,龍在天而使見鱗爪,何以霖雨天下。
介庵詩語本此。
齊源爲南唐齊安王别業,地最幽僻。自況坊西北,度石橋,若别開一境。徐巨源徵君詩「橋迴俄 入谷,天豁别爲鄉」,不至其處,不知其語之工切也。居民毛姓數十家,屋後,蒼石陂陀,倚爲北障。村 前,溪泉滞虢向西流,自石橋出焉。溪南有美田資泉溉灌,人並安於耕鑿,真人世桃源也。其東則西 山之麓泉,自山巔飛下。舊有蕉庵,槿籬蔬圃,皆墾闢石崖成之。巨源避兵毛宅,時數遊此,有《蕉庵》 詩曰:「密竹延遥望,隨山到石隅。村烟圍佛火,野水入齋厨。壁韵訛相襲,壇官氣不覊。洞門堆緑 雪,軟厚愜现趺。」自注題下云:「旁有小洞,可容數十人。外祀真武及天將,而齊王亦附之。壁間一 詩,出入三韵,和者累幅,殆不可曉也。」後宋商邱刻《榆溪詩鈔》,録此詩,删其注,讀者遂不解「壁韵相 襲」何所指。竊謂此事本可不入詩,但既有此句,非注不明,爲存之於此。 惠覺寺在北城里。明嘉靖時,邱隱君懶夫,名戦,有《遊寺》詩云:「寺名惠覺絶纖埃,方丈前頭步 幾迴。日影上階推不下,雲蹤在地掃難開。無拘野鹿銜花至,引伴山禽攫食來。清興有餘吟不盡,莫 教鐘鼓叠相催。」其姪#,號西園子,次韵云:「路經梅雨洗餘埃,行次禪林樂未迴。兩箇鶯啼苔院静, 一聲僧語竹房開。香浮盂缽天花墜,影落庭階野鶴來。講座談空閒白日,忘歸卻厭杜鷗催。」南邑張 朝瓚,時館於北城,亦次其韵云:「詩題寺壁破塵埃,停筆仍還笑一迴。學到懶殘禅已定,打磨瞌睡眼 纔開。谷能有應原虚寂,事莫容心著徃來。今古便宜誰占盡,百忙都只自家催。」惠覺寺甚古,而志載 遺失。予閲《西園唱和稿》,見此三詩,於二邱之作,點而存之。張作押「開」字一聯,差具禪理,可謂後來居上,要其閒情高致,並深入想像也。
毘盧寺在金峰山。國初戊子歲,水心和尚因全家没於江城之變,遂祝髮於此。與其徒介履剪茅 開堂,至今泉石清美,林木虧蔽,最稱幽勝。前即曹埔,乃松湖往省之孔道,行客雖多,以入寺山徑邃 遠,難於久駐,皆不欲造焉。惟村落幽尋之侣,時一命屐耳。明平越知府羅橋喻天曙全昱先生致仕後, 優遊里社,有《清明後一日遊寺訪介履上人》詩曰:「行來古刹滿烟霞,泛海曇摩亦有家。岑寂虚堂青 蟆捲,逶迤曲徑翠雲遮。竹爐新火烹松茗,香積傳餐飽雪花。歸去石橋春水漲,蹣跚不覺日將斜。」又 「蒲團趺坐看朝霞,瓢笠隨緣即是家。黄柏湖平風氣接,金峰寺冷竹陰遮。鋤雲手植菩提樹,映月心 生智慧花。悟到空虚無可悟,風旖一任影横斜。」
元夕放燈,城中爲盛,故前輩觀燈之詩間傳一二。至於鄉俗相沿,各種燈節,從無分詠之者。楊 子載屋明經,獨出新意,作《南州燈詞》八首,瑣碎拉雜,情景逼真,存之可以當歲時之記,風俗之譜。 《香龍燈》云:「紙作龍頭紙尾短,一板一人香一板。香板一翻田一轉,田路高低火近遠。龍身萬火光 熊熊,白水赤旱黄年豐。分板歸來鼓聲歇,釜中飯冷瓦燈熱,吹燈自解紅抹額。」《墓燈》云:「新鬼故 鬼作上元,鬼語欲出燈不燃。避犬白狐啼上墓,樹裏歸人時一喧。野風吹燈入墓田,田家老翁寒未 眠。持燈起掃牛脊雪,隔垣望見墓燈滅。」《廟燈》云:二廟燈山百戲具,大燈如毬小燈聚。一廟百燈 家一燈,送燈入廟神威靈。衣香人影燈光變,素面看燈燈照面。珥墮不拾争廟門,風回曲巷鼓聲喧。 切勿上前逢烏燈。」《菜花燈》云:「菜花開時四野黄,田家打鼓神洋洋。土神無爵無名字,村人拜神識神意。虬髯藍面金作甲,富家屠豕貧殺鴨。買油脱襦入質庫,今夕缺燈恐神怒。」《龍船燈》云:「旱龍 舟坐五瘟使,家家迎門擲鹽米。道士畫人替人病,一丁一 口紙代命。滿廟點燈燈熒熒,羽扇一揮滅群 燈。逐鬼入水鬼倡仄,請神上船神喧争。夜半打鼓廟門閉,道士誼肠争市利。」《河燈》云:「夜半顛風 吹不止,溺鬼啼飢浪中起。一僧摇鈴紫衣紫,手散佛光燈在水。剪紙作燈松明油,路燈乍明河燈收。 點燈照鬼作功德,可憐寒女月中織。」《境燈》云:「月黑夜静風吹鈴,仰觀突兀高風升。須臾燈光隨人 騰,人登一級燈一明。一級一匝如排星,風吹佛火燈層層。遠不見擋惟見燈,倒影入壑生秋燐。更有 瓦擋小燈高尺許,境頂骷髏夜深語。」《竈燈》云:「持燈照耗釜貯水,香觴作供膠神齒。洗手作羹豆飽 馬,廚娘絮語拜廚下。馬飢上天驕不越,更剪稻稿爲馬芻。竈神歡喜燈花碎,家家小年二十四。」子載 又有《炒蟲詞》《立夏茶詞》《看閏詞》等作,可謂文人好事。
各省皆有地諱,同人會聚,往往以此相諧謔。如吾江西號曰「臘雞」。小説載嚴分宜在京時,同鄉 數輩候之甚恭。分宜軀幹雄偉,掉臂而出,兀立於衆中。傍有他省客大笑,誦昌黎聯句詩云:「大雞 昂然來,小雞竦而待。」一堂爲之絶倒。然俚語相沿,不知其所始。劉在園觀察江西日,作《元夕燈詞》 云:「嘤珞繽紛五色迷,看燈人到十三齊。鄉人相見頻相問,何故吾鄉號臘雞?」以此入詩,如竹枝詞 之類,亦不病其鄙俗也。
東湖爲江城遊覽勝地,欲輯前人權歌及竹枝詞,聚爲一卷,不及徧搜,因就所見録之。丁景吕宏誨 《東湖權歌》四首云:「東湖澹蕩舉蘭橈,倒浸垂楊緑萬條。村裏農功方作苦,湖心歓乃任逍遥。」「赤日行天暑不知,披襟濯足唱新詞。聖恩普賜漁家樂,聞道江南罷貢鰭。」「葭蒼露白溯涧遊,鼓權無腔 信口謳。遠水長天成一色,浮家只傍百花洲。」「六花迎面濕棕蓑,婦子嘻嘻安樂窩。此地是非原不 到,古詩「是非不到釣魚船3醉眠還教打漁歌。」《後權歌》四首云:「不記韋公築斗門,柳隈掩映杏花村。 湖中金鲫饒佳味,雨笠烟蓑長子孫。二何苦蘇公自種蔬,提鮮入市日光初。應時葱韭街頭有,换滿魚 籃剩作卄沮。二梅尉逃名好煉修,脱身簿領一亭留。成仙何必吴門卒,縱有桃源不捨舟。二莫學徵君去 謁官,筆牀茶竈伴漁竿。要知太守庭中榻,不及菰盧艇子寬。韋公初濬東湖,湖中有蘇圃、梅子真亭、徐孺子 宅。」《三續權歌》云:「聽我齊曾唱權歌,魚游春水似抛梭。#鰭鱸鯉般般有,信手穿腮嫩柳多。二聽我 停舟唱權歌,炎炎長夏等閒過。船頭一覺華胥夢,幾陣香風送卄支荷。二秋光澄霽夜如何,聽我揚舲唱 權歌。明月蘆花隨意住,有烟波處没風波。二不怕三冬雨雪多,烹鮮下酒笑呵呵。漁燈萬點浮湖面, 聽我推篷放權歌。」李覆如茹旻《耀歌》六首云:「家住東湖楊柳濱,徐亭蘇圃共爲鄰。生涯數尺漁竿 裏,自在烟波一散人。二東湖鮮鲫見應無,不羨松江巨口鱸。三百青錢剛市得,丁坊沽酒十雙壺。」「杏 花村買玉蘭酷,自煮銀絲艙一杯。醉卧月明舟不繫,風吹只在水雲隈。」「洗心亭畔敏魚多,冒雨衝風 放艇過。驚起一林啼鳥亂,桃花片片點漁蓑。」「酒樓昨夜醉歸遲,忘買長腰乏午炊。縮頸褊魚連網 得,教兒攜上浴仙池。二夜掉平湖月滿船,無魚買醉不成眠。墟頭試脱蓑衣當,莫管明朝是雨天。」蔡 白采受《東湖竹枝詞》云:「已過江南櫻筍天,鲫魚上市雨如烟。三間破屋澹臺墓,遊女來施香紙錢。」 「侣鷗閣上看西山,白髮尚書去不還。何似榆溪徐處士,扁舟來徃水雲間。」汪魚亭朝《竹枝詞》云:「廿四番風渡水湄,臨湖一帶結春旗。藏花洞在飛來島,忙殺阿婆十八姨。二杏紅袖口蝶雙飛,墻上家 家摘薔薇。孤艇橋頭横暮色,背籃人賣鲫魚歸。二新婦三朝初下廚,小姑竊看嫂何如。殺雞細語非能 事,更怕操刀破大魚。二傳説白竈化白龍,井頭雷鬭有蛟宫。千年人在荒烟拜,十里垂楊隱暮鐘。二韋 公塞穴鑄銅人,名字長留在九津。所以年年五月五,沿隈打鼓祭龍神。」楊子載星《竹枝詞》云:「酒旗 歌扇已成塵,還向春風倒玉瓶。不比竹西歌吹路,蘇亭南去是徐亭。二寒沙古樹久頹崩,講武亭荒住 老僧。獵獵旌旗秋水闊,居人不解說張澄。二臨階初種鹿葱花,脱帽争嘗鶴嶺茶。南浦橋頭清淺水, 南唐曾是玉鈎斜。」「夜合花繁玉笛哀,採蓮人上豫章臺。金盤不羨香城榷,新煎青梅入貢來。二放生 池畔石粼粼,一畝澄波印列辰。手挈縹瓷丹井去,無人知是魏夫人。」「金波吸盡酒如淮,百甕雙泉手 自開。寒色滿城山雪盛-船貓筍渡江來。二緑波亭上客魂消,肩拍洪崖又幾朝。巨扇長瓢衰草外, 月斜驢背一聲簫。二萬柳限中白鶴飛,金花潭上野魚肥。一杯玉葉羹猶熱,跨鹿降王去不歸。二路轉 疎林返照紅,野花寂寂草茸茸。梁王宫殿無人識,一片寒雲起暮鐘。二苑啓長春燕燕飛,家家簾蟆捲 斜暉。畫船簫鼓不知處,二月踏青人未歸。」「並馬尋春説往年,梳妝臺畔養花天。婁妃爲愛秧歌好, 留得城東數畝田。」「孺子亭前算子橋,分龍時節雨蕭蕭。方塘舊是將軍宅,時有居人來射雕。」「一道 裙腰草色斜,望雲隈畔月籠沙。儂家織就雞鳴布,夜半湖頭聞軋鴉。二幾隊擔餐晚出城,琉璃門外月 如冰。菜花燈裏遊人影,一半歌聲是采菱。二節日龍舟不近城,狀元橋下水粼粼。提筐直入疎林去, 知是龍沙採藥人。」蔣藕塘知讓《竹枝詞》云:「摘菱翻藕更叉魚,水户荒寒水税虚。一半湖身小于昔,年年春漲漫蝸廬。二官起樓臺倚碧天,新裝一對載歌船。烟明露重無人坐,抛在萍灣荻汉邊。」「上元 春宴長官閒,火戲年年占水灣。樹底樹頭燈萬朵,瀛洲仙館小熊山。二垂楊摇動滿湖風,隔岸沙飛起 白虹。但近水邊樓上望,百花洲在浪花中。二湖東最好望湖西,柳焉蘇公一帶隈。繞到冠竈亭子上, 隔江山色壓城低。二幾姓漁家半老兵,貓頭竹筏比船輕。春星萬點波明滅,軋軋曾牀到曉聲。」「東風 吹雨細于塵,映柳穿隈向水濱。學得歸流苗子法,手關機弩射遊鱗。」「官烙霜蹄散六營,水邊林下恣 遊行。權奇不識沙場路,滿地青芻老太平。」「洪恩十步小橋平,倡仄從無酢瞌行。不是居民渾占卻, 朦朧争駐水師營。」楊作凡三十首,間有似詠古詩。蔣作廿八首,皆詠風俗,不能盡録,各採其若干 首云。
八大山人初爲僧,既反初服,佯狂玩世,隱於書畫。常用欹斜離亂之筆,署其别號,人罕知其姓名 者。虔州羅牧有《贈山人詩》云:「山人舊是緇衣客,忽到人間弄筆墨。黄茅不可置蒼崖,丹竈未能煮 白石。近日移居西埠門,長揮玉塵同黄昏。少陵先生惜不在,眼前誰復哀王孫。」此山人爲明宗室之 一證也。
八大山人書畫冠絶當代,獨其詩傳者甚少。予於詩《最三集》中,極愛其《尋倪永清不值》,詩云: 「昨日尋君長壽庵,倪寓長壽庵中。聞君策足南山南。高眠定借道人榻,獨往每宿開士拿。今朝復往復 不值,云在東湖枕白石。天地此時亦偏側,官樣文章人不識。洪崖雖好非安宅,不如歸到九峰巔,置 箇茶鐺煮澗泉。」詩頗兀傲,可想其白眼看人之概。其他篇皆一往孤峭,足供幽賞,高隱之詩也。予又近閲趙貢士牧洲詩卷,有《八大山人絶句詩集歌》。此集人不經見,姑存《牧洲歌》,以告世之有志搜訪 者。《歌》云:「古稱三絶書畫詩,别成一家今數誰?劉子示我八大辭,五七言絶兜羅罷。他體怪性不 任題,換鼻伊吾妃呼猫。云此抄自胡氏遺,放出寸鐵雄偏裨。張口駡盡秃丁兒,似騷非騷慧顛癡。佛 祖間世出入機,頂天立地空爾爲。菩薩慈悲苦身施,金剛不許努目持。此詩非哭非笑嘻,意欲長與日 月垂。佯狂慢世心莫灰,行其所是行其非。荷葉雁子魚鴨肥,孤鷹瘦石元章希。得名終是老畫師,良 不仇劉秦楚摧。壞垣破屋誰當支?」異人異書,得此硬語盤空之作,足以傳神矣。 僧等可,名行溥,本西山吴源里人。子生時,父夢一老僧,手持黄菊,笑至其廬曰:「我,雲堂貫休 也。」至重九日而等公生。貫休,故居西山雲堂,在唐時稱詩僧。等公亦耽吟詠,豈果其後身耶?徐巨 源徵君序萬茂先《溉園》詩云:「逸士則臨邛劉長倩,棗堂僧等可。其言曠遠微静,一往孤異,不能測 其所詣。」其爲名人推重如此。予向未見其集,適松谷上人以一册至,題日《棗堂剩語》,序之者彭士 望、戴國赤。其詩大概似金遺民河汾諸老。有《送匡公還廬山》云:「石耳笑衣烏百結,北風吹面面若 鐵。袖裏寒岩瀑布花,一時飛作晴淮雪。我時鼾呼霰滿床,爲師叫起葛藤長。而今歸去湖山緑,收拾 耕雲采蕨筐。」自注:「匡公衲碎如漆。趙水部笑之曰:『公渾身衣,山中石耳來耶?』」首句戲之。 釋文在,程姓,名信願,青山程允升先生子也。以病逃爲僧,居雲峰寺,通韵學,工書法,尤喜吟 詠,著《喝石稿》。予嘗於徹愚上人山房見之,集中如「樹宿千年鶴,溪藏隔歲冰」,「春花濃野寺,幽竹 淡詩人」,「鳥語當春滑,花陰向午圓」,「秋肥石有髮,春瘦菜多筋」,「帖古無完字,書奇不解文」等句,並屬思幽苦,然終未免僧態也。
校刊徐巨源徵君遺詩,有《追惜未晤埋庵和尚》一篇云:「萬世爲旦暮,知音難與期。同時失解 人,安得不追維。末俗沿汗漫,正法久衰微。舉世無方朔,盡受舍人欺。狂越咎臨濟,簡徑偉曹谿。 卓哉埋庵子,榛業聳喬枝。徒跣凌河漢,洞視決雲霓。孰云綺未芟,標枝無蔓辭。印月不在水,捨我 詛沾衣。錯綜五家變,理緒爲分絲。位置七老人,頗亦愜尊卑。我自周四天,華藏海汨泥。熒熒此一 花,現如優缽奇。擬唱《采蓮歌》,鼓權已後時。適去公自順,傷逝我匪癡。佳人難再得,所以思復 思。」埋庵何如人,而詩意欽服可謂至矣。巨源豈妄許可人者耶?後閲《建昌府志》,載《幼仙詩話》 云:埋庵和尚,主南城周陂廣遠庵,與徐芳蕭韵相印可。工詩,有《埋庵集》傳世。後遊普陀,圓寂於 南海觀音寺,其蹤跡如此。至所謂「錯綜五家變,位置七老人」者,終不得而知。蓋巨源當日猶及見其 書也。
古雪通詰禪師,姓陳,甌寧人。年十六出家於黄巖,遍參尊宿,自言得嫡乳於天童密雲和尚。熊 雪堂少宰既中興翠巖,遂請之主法席,故有緘芥之契。一日生辰,少宰同陳司理入山設供,古雪作詩 云:「年登强仕一無成,鶴髮催人兩鬢生。何意文星耀寒谷,松杉深處降臺旌。」其他相引重處見於語 録者,不一而足。後住建寧龍山寺,聞雪堂下世,特爲對靈小參,稱少宰七十年間,深入煩惱海裏,而 不爲煩惱所纏.,遊戲富貴場中,而不爲富貴所縛。世人徒見其借途經過之事,遂生種種横議,而不知 其繫情積劫之事。古雪故高僧,亦阿所好,而護人短如此。
阮亭《漁洋集》有《寄題宋牧仲中丞烟江叠嶂堂》詩云:「東湖勝事擬西湖,幻出烟江叠嶂圖。也 似東坡在龍井,不知曾有辨才無。」按:烟江叠嶂堂,在城外北蘭寺,有僧名澹雪,飾文雅以欺士大夫, 公稍稍與之往還。寺有泉,邵子湘倣慘參寥泉例,以澹雪泉名之。公賦詩吟詠,真如東坡之有辨才 矣。然澹雪實淫僧,後死於獄中,比之禪心已作粘泥絮者,相去遠矣。時廬山僧心壁,名超淵,滇南 人,戒律精嚴,學問亦深博。公延之住持憩雲庵,所謂焼蒲老人也,庶幾方外之高流歟。心壁有《答和宋中丞過東湖憩雲庵原韵七古》詩云:「髮燥草草離滇南,回首雙鬢徒##。芒蹊縱横萬餘里,佳山 水處耽幽探。扁舟放浪到彭蠡,匡廬秀出千重嵐。愛此好山不肯去,縛茅近在黄龍潭。一住十年罕 人跡,柴門那用辭停駿。幾卷殘書束高閣,塵霾蠹飽未啓緘。腰縑手斧生計足,陳爛葛藤誰重參。門 前婆娑六朝樹,孫枝氣壓百尺楠。大林寺寶樹,蔭覆數畝,植自遠公。偶因訪舊來湖上,流連忘反空生慚。 閒名何從達大府,枉過留詩何能堪?始信胸中有丘壑,行樂奚必輕朝簪。」只此一篇,高致雅韵,並見 中丞贈詩,載《綿津集》,不具録。
釋元志,字寓谷,姓吴,饒州餘干人。嘗主菩提禪院法席,釋服儒行,文義卓然可觀。詩卷流傳叢 林中,猶有藏之者。予嘗於松明長老處閲其《定齋集》,近世詩僧罕與比也。《題廩峰遊廬山詩卷後並贈》云:「廩公曳杖愛尋詩,往往詩靈畫亦奇。題徧黄山與白嶽,卻來廬阜探天池。天池澄澈孤峰上, 時吐雲烟千萬狀。畫意詩情兩得之,七賢五老笑相向。山南山北任搜討,幾處飛泉聲正好。暖風吹 綻滿山花,枯木枝頭紅杲杲。路逢禪客莫竪拳,一喝直教俱跌倒。歸謝皮篷雪老師,始信鄭州梨美青州棗。」
寓承恩寺,有吴僧以所推合肥人宋石銘智亭詩示予。《旅中雜詠》云:「丁字簾前舊六朝,芳辰幾 聽玉人簫。夢迴野水菰蒲外,愁在春風苣蔻梢。西北有樓空切漢,東南無水不通潮。桃花柳絮何輕 薄,紫燕黄鷗太放嬌。」《白門》云:「疎柳寒鴉古白門,一迴蟻棹一銷魂。江雲自識前朝寺,宫樹都歸 賣酒村。訪舊有僧譚鬼録,記遊無路問仙源。後庭聽罷商船曲,城打秋潮境火昏。」《任智泉齋中食魚同潘偶亭賦》云:「十載書懷爾,三秋夢慰吾。烟波生七箸,風味足江湖。舉網情何劇,分題興不孤。 一尊登閣酒,圓月在菰蒲。」《出郭》云:「老驪輕殘照,遲遲自識村。片雲樵子路,獨樹酒家門。野渡 船將繫,比鄰客正喧。年豐多夜飲,箕坐話田園。」《自題墨蔬小幅》云:「爲圃人家樂有餘,豆棚瓜架 畫中居。可知陶令南山下,好句年年出荷銀。」詩饒有風韵,五律七絶,尤覺閒淡可喜。置亭,後爲僧, 名野蠶,著《緑夢軒稿》。惜吴僧橐中止此,未得覽其全也。
予客竹山,閲架上小册,見龍溪楊烈女事,實屬希有。其册諸生呈詞及縣府、司院詳文併看語,俱 彙集後。有鄉先生李基益所作傳,頗詳悉,具載於此。傳曰:「康熙癸未正月十九日,龍溪縣烈女楊 玉娘,自經殉其夫。女家長者文學狀女行蹟,詣李子請傳。按狀,女爲縣之扶摇里人,父宏業農,許女 字鄰村吴氏子穆生,亦農家。穆病,女聞之,飲食起居輒改常。及病革,白父母往侍,父母難之,堅不 可回。乃率以往,誓以身殉。夫頷之,是夕卒。夫翁欲以瘍禮喪穆。女日:『玉在有婦矣。』乃用成人 禮。女斬衰括髮,每就位泣奠,慘然動人。越三日,商葬,當題石,女曰:『請書烈女楊玉娘生夫吴某之墓。』女將歸死莖於楊,不以累翁。翁駭,慰以立嗣,女日:『立嗣,非未嫁女所敢任。』遂以死期告父 母,父母曰:『若罔念助勞耶?』女日:『譬諸樹,父母根本也。幸有五男子,枝柯茂矣,女殖如一葉 落,何傷?』吴楊族戚,亦交難之。女曰:『何難?志已決,非人所能移。但不家死,請就外告於天。』 楊之族長遂爲設棚以待。届期,兩家各具鼓吹迎女歸。談笑如常,自治殮具。是時官已聞報,遣吏來 曰:『宜節不宜烈。今有例。』女笑曰:『村家女非求名,何與於官者,又何知有例?』遂沐浴更衣,拜 别父母,了無悽楚。出抵棚,觀者數萬人,棚上前几後榻,垂簾榻後,簾内懸白縷。女上朝天地,四拜 族長者。文學設奠棚,下拜,女跪几側,起答拜。拜畢,略進所具奠,傳囑曰:『死自吾分,非有苦,諸 尊長勿用哀。』遂揭簾入,望夫家,伸頸就縷,兩手端拱,若立而蜕者。兄上解縷,扶坐榻上。越七日, 儼然如生。遠近徒乘駢集,瞻禮歎息。比殮,尚温軼,基楊里渡口關帝殿側。觀者又數十萬人,女年 十有六。録傳止此,論節去。」是時吾邑曹安峰先生爲龍溪縣令,此册子想即曹府傳出者。其上方有墨書 云:「當日震動地方,著吏迭諭,謂無搭棚促死之理,宜節不宜列4,竟不能止。終不如李秀英書其手 『四月二十五日有不能口五龍東岡楊晉公記』十八字之從容就義。而十八字具有絶大學問,絶大見 識,所以題請而得奉旨立祠。假令楊玉娘有例請題,倖蒙褒旨,而搭棚一事,必不可以風世也。壬辰 四月廿日曹安峰評。」字極纖瘦,蓋先生親筆也。按:李秀英,安義太平里人,粗解詩書,許字儒家楊 昌裴。昌裴病亟,秀英請於母同往視。事與玉娘略同。昌裴死,越五日,秀英坐其書樓自經。於左臂 親書「四月二十五日有不能口五龍東岡楊晉公記」凡十八字,縣令王看語云:「所云『楊晉公』者,昌裴字也。『五龍東岡』,楊所居也。『有不能口』四字,殊難索解,或者義存諸心,不能出口之意耶?」此安 峰先生所謂絶大學問見識者也。事在玉娘前十九年,予先後得其事,遂合爲《雙烈詩》。 命犯熊禮登下獄八年,邀恩發邊。其聘妻胡氏,義重所天,誓隨戍所。時知新建縣事吴公大勳悲 苴八志,重其義,諭邑中人士作詩以送其行。潯陽歐陽書山鶴鳴,原名鋭。適客洪州,作古詩一篇,蓋倣 《焦仲卿妻》、《木蘭辭》諸體也。其詞曰:「胡女本民家,少小倚阿母。十三學女紅,十四親井臼。命 實不如人,十五遣陽九。嗟哉熊氏子,猖獗爲罪首。官吏執法嚴,入獄長繫紐。野禽在樊籠,游魚在 曾1。妾身猶未嫁,熊郎猶未婚。父母有成命,媒妁有成言。南山曷可移,一盟永勿讓。廷法既不 赦,犯重不鳴冤。妾身非男子,詛能赴獄門。朝朝有消息,罪者幸生存。今年復明年,春秋已八度。 昔有入獄門,今無出獄路。孔雀不單飛,鴛耆不獨哺。生前願未了,幽魂死相附。客自城中來,詔書 昨夜至。罪者方議寬,减刑改戍地。胡女從旁聽,驚喜反拭淚。悵悵有所思,思之輒心悸。哀言告阿 母,兒生年廿一0罪者既已流,兒身何所爲。兒願從遠行,前緣猶可遂。倚安不倚危,何以存大義。 阿母聞之歎,汝何生我家。我聞戍者地,乃在天之涯。區區一女子,如何受風沙。言之殊未已,仰天 長咨嗟。人言夫婦愛,爾我不相疑。廟見始爲婦,赴義分所宜。汝身未分明,何以效結總。汝言義當 去。豈復有還時。妾身何足計,妾志不可變。傳言白縣吏,爲妾陳所見。罪者生有妻,胡女本親眷。 夫罪婦亦同,罪婦應共譴。縣吏壯其言,據辭上庭識。吴公廣風化,見之亟稱善。明朝府帖下,聲傳 周郡縣。胡女聞戍期,近在今月餘。晨起衣縞服,首蓬略理梳。上堂拜阿母,兒今辭故居。生男持門户,生女泣衣袪。阿母年已老,不逮侍庭除。願以來生緣,母子復如初。阿母出門泣,訣别竟登車。 下車入縣城,流民離囹圄。生來不相見,夙心以身許。含情且未言,側聽流民語。流民感且傷,守字 吾累汝。入獄已八年,自分無死所。孤戍幸偷生,何敢言伴侣。胡女前致辭,郎莫憂逆旅。郎爾妾亦 然,結伴爲心膂。車前載夫婿,車後載婦女。並驅出關門,何云畏險阻。妾亦無他能,猶得備炊煮。 天明登遠道,請從役長征。熊家有夫婦,願爲遠方氓。關津無阻滯,藉兹守地兵。異鄉如故處,官府 吾父兄。普天胥樂土,黍地可深耕。非必梁與肉,茹蔬亦肥生。皇恩不知報,努力守王城。今始爲夫 婦,没齒以爲榮。嗚呼木蘭女,征戍十二年。嗚呼胡氏女,萬里戍窮邊。木蘭替父征,歸時復生全。 胡女隨夫戍,一去不復還。木蘭名既貴,胡女行亦賢。丈夫感之動義氣,恨不香名萬古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