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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02

作者: 羅安

南昌明經劉麟,以草書馳名。予於望城寺,見其書贈躍上人「草可如張旭,書應並浪仙」十字,尤 奇逸。旁書「南州髮頭陀」,蓋别號也。因憶往年閲《石藏和尚詩集》,卷端一小像,題日「西蜀秃居 士」,與此真爲的對。戯成數韵:「居士秃自如,頭陀髮未薙。草聖與詩鳴,各證無上地。參破文字 禪,偶爾成遊戯。放筆笑懶殘,爲我姑拭涕。」或問末二句何解?昔懶殘不爲俗人拭涕,蓋言二人寓意 文墨,差能不俗也。

邢州和尚泊然自得,意興所至,好唱柳秀才「曉風殘月」詞,所謂「君看池水湛然時,何曾不受花枝 影」也。吕道州詩。鳩摩羅什道法超妙,一念偶動,遂起肩上慾障,所謂「一派恒河清浄水,保無風送落 花流」也。胡維霖詩。參得此兩重公案,則臨去秋波,可以悟禪。而吞針伎倆,恐終不免打入阿鼻地獄 也。蒲庵道人好禪語,而操行未堅,數求贈言,書此與之。

是日窗明几浄,讀陶隱居「山中何所有」詩,愛其詞意超卓,所謂黜外慕而自樂也。然予嘗憶徃年 過西山,見山人取石罂貯雲,以爲戯樂,間作山中土儀贈親友。發之,寰鹹縹緻,繞楹經時不散,令人 飄飄有出塵之想,因笑雲自可贈,想亦偶無此等人,不足當此耳。曇秀禪師曰:「鵝城清風,鶴嶺明 月,人人送與,但恐無著處也。」亦同此意。按東坡有《捷雲篇》,亦言籠雲事。

江城花時,鬻花人摘其蓓蕾,貫以竹絲,向曉粧時市之。閨閣女兒,搴簾問價,笑擲金錢,一時香 艷溢於街衢。胡蕉村嘗戯爲《少婦詞》曰:「西家少婦勤羹湯,東家少婦勤梳粧。滿城惡少私牽腸,時 作東家賣花郎。」其風致殊可想也。

「春來常早起,幽事頗相關。帖石防隙岸,開林出遠山」,此少陵寓興之篇耳。大都吾人作事,皆 宜清晨。讀書尤佳,竹窗初啓,神爽氣清,最易入理。塾中之士,此際無高卧不起者。楊介庵進士未 遇時,館於某村,一日晏起,作詩呈主人曰:「日高窗樹眠猶穩,飯熟田家寢未興。啼鳥散簷虚室静, 晴烟去岸碧潭澄。豈云江上半閒客,卻似山中一老僧。吟罷呈君聊問訊,不知門外惱吾曾。」介庵本 勤學之人,偶然戯筆,正可想其風趣也。

臨佻詩人吴鎮,有詩千餘首,嚴於去取。或病其存詩太少,答曰:「三千從趙勝,選俊一毛難。」既 復病其存詩太多,又曰:「譬如不才子,施殺竟誰能?」吴君可謂善謔矣。然某則不然,三千選毛,鑒 别精矣。至如不才子,宜亟搦殺之,毋令人唾及乃翁耳。

友人鄧恒清節《清明過熊少宰雪堂父墓》詩曰:「踏遍荒山與墓田,還從古塚認名賢。尚存翁仲 看華表,不見家人掛紙錢。殘篆蘇斑全剥落,幽宫狐穴雜腥壇。空劳過客長歎息,指點榮華未百年。」 讀此令人輕富貴而重名節,不徒以牛山老淚,向柏下人唤醒癡夢也。

朱晦庵曰:「淵明詩,人皆説平淡。看他自豪放得來,不覺其露出本相者,是《詠荆軻》一篇。」吾 鄉熊少宰用其意作《詠史詩》曰:「柴桑翁老醉顔配,高枕羲皇短夢過。誰道雄心銷未了,等閒披傳到荆軻。」意雖自飾而語特工。

陸放翁詩曰:「相對蒲團睡味長,主人與客兩相忘。須臾客去主人覺,一半西窗無夕陽。」吴僧有 《規詩》曰:「讀書已覺眉棱重,就枕方欣骨節和。睡起不知天早晚,西窗殘日已無多。二一詩用意相 似,然總不如陳後主「午醉醒來晚,無人夢自驚。夕陽如有意,偏傍小窗明」,爲景與情會,動於天機, 所謂妙手偶得之也。

魏叔子與季子遊翠微之麓,棘花離然如錯錦。季子曰:「種花不種棘,棘不已花乎?」曰:「世有 捂克而行施濟,取非其有而崇奉鬼神者,皆棘花也。」予嘗憎此花,然其意中之所擬,與叔子異。竊見 人平素無行,爲鄉里患,一旦發積,小榮其身,斯爲棘花之類耳。乃作詩曰:「種花莫種棘,棘亦今作 花。瑣細叢薄間,媚日争光華。兒童競追賞,指向人前誇。寧忘胃衣時,剌手如毒蛇。」 「小雨停客#,投床萬緣寂。夜半隔牆聲,鄉音間滴瀝。急須問誰何,月黑天如幕。曉往関無人, 殘燈在空壁。」此張雪子映斗題壁語,記一時旅寓事,殊增人悵惘之意。王陽明《瘗旅文》云:「有吏目 自京師來,不知名氏,投宿土苗家。予從籬落間望見之,陰雨昏黑,欲就問詢北來事,不果。明早遣人 覘之,已行矣。」雪子之詩,何略似此際情景也。

侯喜,字叔起,呼昌黎釣於温水。昌黎贈詩云:「君欲釣魚須遠去,大魚豈肯居沮漁。」蓋見叔起 才高氣鋭,思有以激之,使不局於方隅耳。其實即操技如任公子,日資五十辖之餌,投竿於東海,其間 弋獲亦自有時會焉。予嘗自題《小溪垂釣圖》云:「心跡由來異老漁,不嫌終日澗邊居。回頭笑謝昌黎子,遠去寧知得大魚。」曾仰三見之曰:「半世奔波,迄無所獲。老倦歸來,始悔其不安命。讀君此 詩,真爲見之晚也。」

偶向郊外小步,至一古廟,神像閒雅,似是先年文學之士祀於兹土者。然窺其座位,爐灰久冷,而 他處壇社,奉牲帛而走祝者踵相接也。因歎人情炎涼,雖在神亦所不免。曾憶元人仇遠詩曰:「野風 吹樹廟門開,神像凝塵壁擁苔。笑爾不能爲禍福,村人誰送紙錢來?」噫!彼能禍福人者,宜其帽 赫哉?宋劉子鞏先生《屏山集》有《懷新亭》詩曰:「茅簷入竹低,曠野時寓目。寂寂農家春,新秧滿田 緑。何時稻登場,秋山響蓬樸。」真樸有味,如入柴桑,與老農相對語,豈亦古之耦耕植杖者流耶?予 在客中,每見新苗含穎,即懷溪上。作詩云:「旅人疲行役,穡事久不親。會當歸溪上,作亭名懷新。」 蓋襲屏山意也。

鄒曉清昉案頭讀魏叔子詩,有《於廣潤門市桃食之而甘憶勺庭桃熟卻寄舍弟》云:「買得沙桃色 似銀,寒泉素碗齒牙新。齧根久誦雞鳴句,殺士誰吟梁父人。客舍暑風如坐甑,山庭荷葉正當門。池 邊嘉實今應熟,卻與秋猿一半分。」予愛其觸物興思,風神閒遠,吟詠不輟口,而頗怪其用韵之雜。曉 清曰:「叔子作詩,多用易堂所自訂韵。」予謂:詩家遵沈韵,如民間遵蕭何法律。法律豈無差處,然 不敢不遵。不遵而更定典章,自謂無弊,首告者,即以違法論。叔子殊不可爲訓。 昔人云人事烟綿無休歇時,空山聽雨是人生如意事。今年秋歸溪上,稍治舊宅,雖尋丈之地,可置卧榻居之,便覺寬餘。每夜雨打恵,蕭疎入聽,輒欣然自喜。即事成絶句云:「世事拘牽撒手遲,歸 來只益鬢邊絲。空山破屋依然在,正好高眠聽雨時。」又《偶書屋壁》云:「清雨曉涼,萬慮俱息。岸幘 獨行,微吟默詠。率爾有得,曠然天真。如逢故我,如遊物初。自兹以往,永矢勿護。苟攘世慮,汙我 靈臺。負兹好景,愆此佳期。溪山有神,是糾是察。」 與客遊逍遥觀,乃許旌陽行宫。兩廡配食者各六人,所謂十二真人也。客能歷數姓名不一遺。 予日:「西山十二真人,旌陽居首,餘十一人,皆高足弟子。今觀中像,旌陽上坐,以郭景純次吴世雲, 分列兩旁,非其實矣。且景純事蹟、文章炳於史策,何藉是爲!」客曰:「西山凡祀旌陽者,景純咸 在。」曰:「是後人闌入也。奈屈於弟子之列何!」客又曰:「諸人自世雲外,不甚彰著,而牽連入俎 豆,所謂附驪尾而名顯者耶?」施肩吾,亦隱西山,雅慕沖舉,作詩云:「若數西山得道者,連余便是十 三人。」惜其晚出,未得親炙旌陽,於諸人中更增一席也。老杜性情簡傲,衰年屏跡,至題成都草堂詩, 乃云「休怪兒童延俗客」,抑何諳於世故也。「梅熟許同朱老喫,松高擬對阮生論」,素心人能得有幾? 俗客如何拒得?教兒子輩居鄉法正,不當閉門自高耳。

《史記・貨殖傳》云:「楚越之地,地廣人希。飯稻羹魚,或火耕而水耨。」《平準書》亦云:「江南 火耕水耨。」注言風草下種,苗生大而草生小,以水灌之,草死而苗無損,故言水耨。而火耕,則略而不 注。薛夢符解老杜「畲田費火耕」,謂荆楚畲田,先縱火燒榛,經雨下種,其説是矣。老杜《銅官渚守風》又云「水耕先浸草」,水耕易解,不須注,然「水耕」字見於此。又東坡《觀燒》詩云「寒山便火耘」,按:火耘即火耕田。經火娘,草根盡絶,土塊解散,來歲苗始盛耳。讀杜、蘇詩,是水火並可言耕、耨。 但以入時文而言「水耕火耨」,則失考矣。

昌黎《蝌蚪書記》云:「作爲文詞,宜略識字。」毛稚黄遂摘《諱辨》中「漢之時有杜度」句,反唇以譏 其識字不深。杜,上聲.,度,去聲,檢韵書自非同音,獨不思四聲起於沈約,安得據此以論古音乎?南 昌熊士伯著《古音正義》謂「古音不分平上去」。嘗考古人聲緩,平上去皆可遍觀,古韵皆然,即清音字 母不分平上去,只是一字,古韵初開,亦正類此。昌黎古詩深得此意,而毛稚黄《韵學通指》乃妄譏之, 是亦少見多怪也。士伯此論最確,但學者作古詩,韵脚必辨晰上去二聲,蓋沈書既行之後,自不得夾 雜用韵,致爲選家所斥也。 " 《李雨村詩話》云:「北音生,故與南音不協,阮亭、飴山皆所不免。如《廣韵》勝任之勝,平聲,在 十蒸,勝負之勝,去聲,在十七證。而阮亭《樟樹鎮》詩『誰識書生離講席,絶勝三十六將軍』、飴山詩 『簾捲江湖紫禁清,山勝艮嶽是生成』,皆以去爲平。二大詩人尚如此,不免者幾希矣。」予按:前人集 以勝負之勝作平聲,幾難悉數。就所記憶者,如張祜《折楊柳》詩「那勝妃子朝元閣,玉手和烟折一 枝」,樂天《阿雀兒》詩「雖晚亦勝無」,又《渭村酬李二十》「莫歎學官貧冷落,猶勝村客病支離」,昌黎 《早春》詩「最是一年春好處,絶勝烟柳滿皇都」,韓致堯《贈隱逸》詩「莫笑亂離方解印,猶勝顛蹶未抽 書」,王元之《幕次閒吟》詩「莫道諫官無一事,猶勝閒卧解州時」,山谷《連日行役》詩「官小責輕聊自 慰,猶勝攘甲走征苗」,放翁《村居》詩「絶勝倚市看郵置,客至還無菜甲羹」,又「園中作懷抱,猶勝未老時」,東坡《和劉貢父李公擇》詩「爲郡鮮歡君莫欺,猶勝塵土走章臺」,又《羅漢贊》「薪水井臼,老矣不 能。摧伏魔軍,不戰而勝」,周益公《訪楊誠齋》詩「楊監全勝賀監家」,李方叔《貓筍詩》「未許韋編充簡 册,也勝絲縷誑蛟龍」,虞道園《城東觀杏花》詩「絶勝羊傅襄陽道,歸騎西風擁鼓笳」,此類皆是。雨村 豈偶忘之,而徒抉摘近今名人耶?《隨園詩話》云:「詩人用字,大概不拘字義,如上下之下,上聲也.,禮賢下士之下,去聲也。杜詩 『廣文到官舍,繫馬堂階下』又『朝來少試華軒下,未覺千金滿聲價』,是借上聲爲去聲矣。王維『公子 爲嬴停馴馬,執轡愈恭意愈下』,是借去聲爲上聲矣。」愚按:《樂府》「淫豫大如馬,瞿唐不可下」,又諺 云「灘瀬如馬,瞿唐莫下」,昌黎《汴州亂》詩「昨日乘車騎大馬,坐者起趨乘者下」,皆以去聲爲上聲。 《逵兒週歲作詩韵拈十九皓》中有云:「有子已稱心,賢愚總勿道。」按《韵略》,道理、道路之道,上 聲.,道訓言者,去聲。則此詩爲誤押矣。然讀陳思《雜詩》:「去去莫復道,沈憂令人老。」梁人《擬青青河畔草》:「月似雲掩光。葉似霜摧老。當途竟自容,誰肯爲妾道。」太白《金陵歌》:「此地傷心不 能道,目下離離長春草。送汝長江萬里心,他年來訪南山老。」崔籟《孟門行》:「諛言反覆那可道,能 令君心不自保。」右丞《别祖三〉:「高閣関無人,離居不可道。閒門寂已閉,落日照秋草。」少陵《雨過蘇端》、陶翰《早過臨淮》並用皓韵。末句一云「棄擲不擬道」,一云「此理今難道」。昌黎《秋懷》後章亦 用皓韵,末句云「泯滅豈足道」。吾意訓言之「道」,亦可作上聲讀。子湘或未及徐檢諸詩,而失之於太 拘歟?崔司勳《黄鶴樓》詩,明人賞其格高氣古,取爲唐七律壓卷。吾獨疑此爲古詩。殷#選《河嶽英靈集》無一七律,獨載此篇,此可爲證。元遺山《鄧州城樓》詩正同崔作,亦編入古體。詩云:「鄧州城下 湍水流,鄧州城隅多古丘。隆中布衣不復見,浮雲西北空悠悠。長鯨駕空海波立,老鶴叫月蒼烟愁。 自古江山感遊子,今人誰解賦登樓。」《鼓吹》載頴詩起三句並用「黄鶴」字,與《英靈集》不同。 漁洋山人曰:「《竹枝詞》泛詠風土,《柳枝詞》專詠柳枝,此其異也。南宋葉水心創爲《橘枝詞》, 而和者殊少。」按:《水心集》有《橘枝詞》,詠永嘉風土,詩云:「蜜滿房中金作皮,人家短短掛疎籬。 判霜剪露裝船去,不唱楊枝唱橘枝。」予讀此詩,愛其題,欲仿爲之,以橘非土産遂輟筆。適有湖廣賣 橘客,談及風土,乃衍其意作二首云:「洞庭東南接長沙,沙頭沙尾田低窪。今年湖漲漂稼穡,不如販 橘作生涯。」又:「蜀漢江陵生業存,千樹何曾遺子孫。近來橘籍税加重,那有素封比侯門。」復作《吴中橘枝詞》三首云:「吴人作園江水湄,家家種橘自插籬。橘子離離待霜熟,橘花婦婦怕風吹。」又: 「屋角低枝綴橘丸,吴孃唤客摘嘗看。孃園橘實甜如蜜,不比家園一味酸。」又:「吴中佳橘世所希,不 似楚橘空笨肥。江西卻尚洞庭橘,郎貨不行須早歸。」數詩皆無足觀,存之以備風謡一種。然汪鈍翁、 沈歸愚集中皆有《橘枝詞》,將來繼作者多,此題必盛行矣。

讀徐巨源詩話,有云王邵《冬夜對雪詩》,使先讀三唐、後看六朝者,掩姓名而問之,未有不以爲左 司也。「寒更傳唱晚,清鏡覽衰顔。隔牖風驚竹,開簾雪滿山。洒空深院静,積素廣庭閒。借問袁安 舍,條然尚閉關。」按《王右丞集》亦載此詩,題作《冬曉對雪憶胡居士家》,詩中「唱晚」作「曉箭」,「簾」作「門」,惟此三字不同。

俞陽云聯句詩如國手對弈,著著相當;如知音合曲,聲聲相應。故知非韓孟相遇,不能得奇觀 也。愚讀韓孟兩家集,各載聯句。韓集之聯句,如《鬭雞城南》等篇,豪蕩奇詭,劇目銖心,真所謂兩雄 力相當也。若孟集聯句,直平易耳。同一聯句,而兩集手筆迥異,將無篇成之後,各有所潤色,而遂附 之於集後與?觀看之「看」,常解外有二義,一看養,一看守,皆里俗之言,而杜詩用之。「蘇武看羊陷賊庭」,此 作「養」字解。「囊空恐羞澀,留得一錢看」,此作「守」字解,詩意謂無一錢則囊空而羞澀矣,故留此一 錢以看守其囊也。

宋袁文《甕牖閒評》:揚子雲《法言》云:「育而不苗者,吾家之童。烏乎,九齡而與我!」袁文《步里客談》謂:「童下合有一點,蓋子雲之意,歎其童蒙而早亡,故曰『烏乎』,即今『嗚呼』二字。後世乃 謂子雲之子名烏,雖蘇東坡、張芸叟莫能辨之。」按:常臻《序志》云:「文學神童揚烏。」自注:「雄子, 七歲預父《玄》文,九歲卒。」球,晉人,所傳必得其實。《步里客談》乃以臆妄議耳。又唐陸龜蒙《小名志》:「揚雄之子童烏,九歲與子雲論《玄》。」

史繩祖《學齋佔畢》謂聶夷中《傷田家》詩「二月賣新絲」,當作四月,而引《月令》、《祭義》、《豳風》 以證二月無新絲。又云「五月耀新穀」卻有之。其説非是。蓋三月蠶事方盛,六月田禾始登,詩乃各 舉先一月而爲言耳。窮民多於此時向收絲鋪户、屯穀賈入預領其直,迨絲成穀熟,計其直並月息而輸納之。此是窮民最苦事,然不得不爾。蓋但顧目前,不及慮後日,所謂剜肉醫瘡也。若四月正是賣絲 之時,縱迫於口食,不能待高價,亦決不肯賤售。至五月有新穀可耀,鄉民謂之搶新,其價當勝,皆不 可謂剜肉醫瘡。學齋無乃生長世族,未稔窮民之苦,而遂致失作詩之旨歟?或又曰:窮民預領絲穀 之直者,何月不有之?不應專指二、五兩月。且絲上市方可云賣,穀登場方可云耀,似非領其直之謂。 予日是固然。但解詩不當如此拘泥。

《學齋》又云:「黄魯直次東坡韵『我詩如曹銀,淺陋不成邦。公如大國楚,吞五湖三江』,其深意 乃自負,而諷坡詩之不入律。曹、翼雖小,尚有四篇之詩入《國風》,楚雖大國,《三百篇》絶無取焉。」愚 謂如此解詩,深文穿鑿,不惟失作者之意,且使無識之徒信而效之,一下筆輒多微詞,豈詩人贈答之雅 意乎?又如昌黎《留别張端公》詩「久欽江總才華妙,自歎虞翻骨相屯」,説者謂江總有文無行,隱以諷 張.,虞翻亢直,乃以自負。其見解與學齋同,殊非通人之語。

《説詩眸語》云:「《後漢・逸民傳序》引揚雄言:『鴻飛冥冥,弋人何篡焉。』注:篡,取也。張曲 江詩:『今我遊冥冥,弋者何所慕?』改『篡』爲『慕』矣。然昌黎贈人詩仍云:『肯效屠門嚼,久嫌弋者 篡。』前輩讀書,不肯一誤再誤如此。」予按:《文選》録蔚宗此序,「篡」已訛「慕」,曲江詩正本此,雖與 揚語有異,即以《文選》作祖可也。

劉彦和云:「善爲文者,富於千篇而貧於一字。一字非少,相避爲難.,若兩字俱要,則寧在相 犯。」此專爲文言之。至詩律最嚴,複字而難於相避,尤甚於文,唐宋人多犯之。如王右丞《出塞》,兩用「馬」字,又皆在煞脚,頗刺人目,卻萬不能改。東坡《微雪懷子由》亦兩用「馬」字,但「鄭西分馬」改 爲「分袂二分手」俱可,此才大不檢點之故也。然吾謂實字決不可複,虚字猶或可複。觀樂天《欲與元八卜鄰》一篇,除兩「牆」字、「身」字外,如「相」字、「不」字、「作」字並兩見,讀之初不甚覺,固不害其爲 佳製也。

嘗見一書,載山谷見東坡《龜山》詩「身行萬里半天下,僧卧一庵初白頭」,輒改「白」爲「日」。客問 初日頭之義,山谷曰:「想此僧曝於朝陽耳。」客不以爲然。怒曰:「豈有『白頭』與『天下』作對者 乎?」他日,客遇東坡,以其語質之,坡笑曰:「魯直要改『白』爲『日』,也無奈他何。」予謂:以「白頭」 對「天下」,自有可議,不得以其出於坡公而附和之。然山谷解句則殊屬牽强矣。謝無逸《寄隱居士》 詩有云:「相知四海孰青眼,高卧一庵今白頭。」與坡句只兩字不同,對上較工。 阮亭愛明初人詩「數家茅屋臨江水,一路松風響杜鵬」,以爲寫蜀道風景,宛然在目,筆之於詩話 中。予讀施愚山《暮抵西山香城寺》詩「茅屋數家松葉下,山程十里水聲中」、胡蕉村《過唐頭废至望城寺訪西貝上人》詩「數家山市晴烟澹,一路村橋野水深」,二詩亦宛肖其地之風景,而句調與明人作頗 相類。

《列女傳》載:楚伐息,虜其君,將妻其夫人而納之宫,夫人作「穀則異室」之詩,遂自殺。按:息 婚事見《左傳》,實未死。《大車》詩亦非其所作,子政所記固不足信也。武昌有桃花夫人廟,即息婚 也。杜牧之詩有云:「細腰宫裏露桃新,脈脈無言幾度春。至竟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墜樓人。」蓋據《左傳》以責其不死,後來題詠者皆同此意,但詞有工拙耳。古歙黄心盒承增輯《新雨聯吟》,載鮑兆瑞 一詩,用牧之韵,云:「桃花依舊廟前新,猶似含颦獨怨春。楚女只知劉向傳,歲時來拜息夫人。」獨援 《列女傳汚似爲膜拜於失節之婦者。予以解飾之詞,則意尤生新也。

謝無逸賦《鐵柱觀》詩,最爲絶唱。如云「西山高處風露寒,兹事恍惚從誰語」,含蓄無盡,勝於議 論幾許。但其中「干大」字,諸本多作「千夫」,殊誤。蓋「干大」,即許大,旌陽之僕。沖舉時,大推車徃 市,急反,已扳號,無及矣,遂更名干大,隱於山中,爲地仙。詩云「旌陽挈家上天去,只留干大應門 户」,於本事爲合。若作「千夫」,全家沖舉,應門户者安得有千夫乎? 石鎮橋,舊有石頭渡,明張相國洪陽首倡造橋,以石鎮名之,復築限七里,以杆江漲,至今賴焉。 相國有《石鎮橋》詩二首,其一云:「投書傳舊渚,題柱有新橋。烟嶺層層秀,晴川叠叠朝。靈沙形蜿 蜒,古塔影省藁。南北長虹鎖,魚龍不敢驕。」詩載新建縣楊志及裘任遠《西江詩話》。近人輯《西江古蹟詩》,題曰「石頭津」,以爲南城張曉樓作,因「位」「江」字易混,傳録遂訛耳。曉樓當代巨公,朱文端 《歷代名臣傳》多出其手。所刻制義,家有其書,豈藉此詩爲重!故宜據實以還諸作者。 朱竹诧貲警滄溟,而特賞其五古「浮雲從何來,焉知非故鄉」,爲差具神理。愚按:魏文帝詩: 「西北有浮雲,亭亭如車蓋。惜哉時不遇,適與飄風會。吹我東南行,行行至吴會。吴會非我鄉,安能 久留滯。」與滄溟句用意正同,但滄溟以簡勝耳。

《雪濤詩話》載一人《題二喬觀兵書圖》云:「香肩並倚讀兵書,韜略原非中饋圖。千古《周南》風化本,晚涼何不讀《關雎》?」此頭巾腐語,而反稱之,不若揭孟同詩云:「二妃秀色冠江東,並坐金屏 意態同。繡篋豈無平操策,周郎何用借東風!」又「睡起駢鬟坐枕邊,玉簫檀板意都捐。繡簾花落青 春永,看到孫吴第幾篇」,用事典切,復饒風韵爲雅,與題稱也。孟同,名軌,揭僕斯之孫。明初舉明 經,官大令。

老杜《禹廟詩》「空庭垂橘柚,古屋畫龍蛇」,偶用禹事,其勝處不在此也,而後人多效之。羅念菴 《謁濂溪祠》詩「山如蓮乍發,庭與草俱深」,鈕玉樵《堯廟》「箕落階前土,松生棟裏雲」,朱厚章《方正學祠》「草亂疑瓜蔓,庭空燕絶飛」,皆用典綴景,猶不大失雅意。若許幼文《穎考叔廟》詩:「尚祀封人 廟,空悲蔓草盈。村巫分社肉,野鳥啄殘羹。谷暗重泉咽,山摧大隧平。小人家有母,悽切計歸程。」 通首借本事點染,巧得可厭。詩至此,真墮惡道矣。

元遺山有《雪香亭》詩云:「羅綺深宫二十年,更持桃李向誰妍。人生只合梁園死,金水河頭好墓 田。」按:亭在故汴宫仁安殿西。金既遷汴,國勢益蹙,宫人切流亡之懼,遺山感而作詩,不勝悽憤。 雖同於張祜「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之句,不以爲嫌也。然亦惟遺山手筆,遠過前人,故 不妨爾。否則必有議其勦襲者矣。吾讀明人沈愚有《題畫》二詩云:「汀蒲短短柳針針,三月桃花水 滿潭。攜酒抱琴同一醉,人生只合住江南。」「山邊亭榭水邊樓,秋月春風足勝遊。平底畫船如屋裏, 人生只合住蘇州。」亦即張祜詩意,但以「住」易「死」字耳。此可悟詩家脱换之法。 《劉公家話》載昌黎《贈賈島》詩云:「孟郊死葬北邙山,日月星辰頓覺閒。天恐文章中斷絶,再生賈島在人間。」按:《東野集》有《戲贈無本上人》二詩,是東野無恙時,島已挺生,昌黎何以有此語?故 東坡以爲世俗無知者所託。然詩語雄傑,實非昌黎不能作。歐陽文忠公詩云「郊死不爲島,聖俞發其 藏」,亦似用嘉話此詩意。

《唐詩紀事》載令狐總嘗以舊事訪於温庭筠,對曰:「事出南華,非僻書也。冀相公燮理之暇,時 宜覧古。」絢怒奏庭筠有才無行,卒不得第。庭筠有詩曰:「因知此恨人多積,悔讀《南華》第二篇。」 按:飛卿集《李羽處士故里》詩末句云「終知此恨銷難盡,「銷難盡二《才調集》作「難消遣」。孤負《南華》第 二篇。」注:「第二篇」即《齊物論》,繹其詩意,是言已於處士,猶未忘情,不能如莊周之曠達也。於令 狐何與而有悔讀之語?《紀事》所載,固不足信。

昌黎《毛穎傳》云:「吾嘗謂君中書,君今不中書耶?」林西仲《古文析義》「中」注去聲。予觀東坡 《和回先生》詩「至用榴皮緣底事,中書君豈不中書,「中」讀本字。西仲爲誤注矣。竊意《左傳》杜預 注:「郤克語不中爲之役。」《史記・秦始皇本紀》:「收天下書不中用者盡去之。」王羲之《筆經〉:「漢時,諸郡獻兔毫,出鴻都,惟有趙國毫中用。」皆當作平讀,今俗語可證也。 稱呼各隨本俗,前人紀土風,或以入詩。如唐世取閩童爲閹奴以進,顧況作詩哀之,有云:「郎罷 别国,吾悔生汝。」又云:「0别郎罷,心摧血下。隔地絶天,及至黄泉,不得在郎罷前。」蓋閩俗呼子爲 「国」,呼父爲「郎罷」,詩正以用俗稱見其别情之悲慘,所以能感人。若山谷《送秦少章往餘杭從蘇公》 詩「但使新年勝故年,即如常在郎罷前」,此直替身字耳,甚無謂。身非蠻府參軍,何爲作蠻語也。又

唐子西詩「兒餒嗔郎罷」、陸放翁詩「阿国略如郎罷意」,並欠大方,不得以其出名人集中而輒效之。 《太平廣記・女仙類》載,大原郭翰盛暑卧庭中,每夜見織女降臨,情好彌篤,翰嘗戯之曰:「牽郎 何在?」答曰:「關渠何事?且河漢隔絶,無可復知。」其所載之事甚長,不具録。予讀元微之《決絶詞》有云:「織女别黄姑,一年一度纔相見。彼此隔河何事無。」此特寓意雙文耳。今以郭翰事觀之, 豈謂果有是耶?小説家誕妄不經,汙涅神靈至此,犁泥之報,曷足蔽其辜哉! 《青箱雜記》載,王子安作《滕王閣序》後徃交趾,溺水而死。嘗於水際吟「落霞」「秋水」之句。一 少年見之曰:「只言『落霞孤驚齊飛』、『秋水長天一色』,何必『與二共』二字?」自是不復吟此。烏有 之事。二語初非序中勝處,子安何爲死猶吟詠,至受少年之呵乎?旦此種句法,六朝唐初陳陳相因, 又可盡删耶!而處厚筆之,其無識如此!乾隆己卯江西鄉試詩,以「秋水長天一色」命題,亦去 「共」字。

陸魯望詩:「無多藥草在南榮,合有新苗次第生。樨子不知名品上,恐隨春草鬭輸贏。」喻意甚 微,隱然愛身重道,以輕出争名爲戒。元遺山極喜此語,詩中凡兩用之。《論詩絶句》云:「無人説與 天隨子,春草輸贏較幾多。」又《虚名》云:「可惜客兒頭上髮,也隨春草鬭輸贏。」皆寓有感慨。但靈運 明是以鬚施祇沮寺維摩像,非髮也,徵引稍誤。若改作「鬚似戟」,竊謂於本事爲合,願與讀元集者 商之。

「公道世間惟白髮,貴人頭上不曾饒」、「年年檢點人間事,惟有春風不世情」,皆唐人名句。苕溪漁隱嘗用此二詩作一聯云:「白髮惟公道,春風不世情。」真現成的對。然文人善翻空,於無情理處偏 説得警動可喜。如明王威寧詩:「近來白髮無公道,偏向愁人項上加。」則公道亦難信白髮也。金房 希白詩:「春風貪長新桃李,那有工夫到菜畦。」則世情亦莫如春風也。讀此堪令人撫掌。 什那縣有衛真人元嵩墓,李雨村調元觀察題詩云:「跨鸞乘鶴總無憑,雞犬紛紛想上騰。畢竟神 仙都有墓,誰言白日盡飛昇。」自謂此論獨創。予觀汪魚亭詩有云「白雲翳高邱,中有葛洪墓」,何等簡 括!雨村可謂詞費矣。

詩有一時得於觸目,情景逼真,至索其佳處,反不可得者。如老杜「落日在簾鈎,衣上見新月」等 句是也。若王右丞「返景入深林」、常吁胎「松際露微月」,則當下有此景,共見其工矣。 王右丞《酌酒與裴廸》一篇次句「人情波瀾」,第七句「世事浮雲」,意似兩對。譚用之《月夜懷友人》第七句「清風未許重攜手」,第四句「好月那堪獨上樓」,語似兩對。皆律體之病,從無議及之者。 (范石湖二范德機」與友人秋夜同步,得句云「雨止修竹間,流螢夜深至」,喜甚。既而曰「語太幽, 類鬼作」,遂不復綴筆。王阮亭《故宫曲》曰「濕螢幾點粘修竹,昏黄月映蒼烟緑」,是又故學秋墳鬼唱 詩也。

予讀昌黎《縣齋有懷》詩,篇中全用對語,以爲古詩中另是一格。因效作一篇。昌黎詩如此者尚 有數首,雖鋪張有餘,微覺板滯,然的是古詩,操《選》者目爲仄韵排律,則非矣。《文選》中顔、謝諸人 詩多用排,其間必著一二散句以疏其氣,通篇排者亦徃往有之。昌黎正同此體,騁其才力,加以篇幅宏闊,遂爲横絶古今之作,其實猶未離乎《選》體也。

徐凝《瀑布》詩「一條界破青山色」,東坡目爲塵陋,以詩嘲之。曰:「帝遣銀河一派垂,古來惟有 謫仙詞。飛流濺沫知多少,不與徐凝洗惡詩。」後江州喬法周復評二詩曰:「李白徐凝詩並傳,東坡何 必定誰賢! 一條界破青山色,猶勝銀河落九天。」是又翻老坡舊案也。予按,徐凝詩云:「瀑布瀑布千 丈直,雷奔入海無消息。萬古長如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合全篇觀之,俗氣可掬矣。人謂「眼前 惟有東坡老,笑得徐凝瀑布詩」,何啻囈語!老杜《麗人行》作於天寶初,刺諸楊之淫蕩也。《月夜》一篇乃公赴行在,爲賊所得,身在長安,家 在離州,天寶十五載也。予嘗有《戲書麗人行後》詩云:「玉臂雲鬟别幾時,嘗從月下想芳姿。不應水 際逢佳麗,便似平生眼絶飢。」蓋言公離家未久,何遽作此驚艷之態。所以爲戲,原不必拘作詩時之前 後也。

俗云,村人不喫橄欖,蓋其味美於回,久咀始出。昔賢之詩皆以比忠言逆耳,事後追思,此諫果所 由名也。閩中謝古梅道承編修詩,命意獨不同,詩曰:「吾閩重荔枝,橄欖亦同稱。酸鹹滋味外,嚴苦 相欺凌。初瞰攢眉宇,閒然若不勝。頓回有餘味,刻蜜冬初凝。古人比清高,忠言多見憎。事後甘如 飴,咀嚼愈服膺。吾譬諸作者,孟韓句陵噌。險語苦龈鳄,艱澀茹寒冰。舌本木强後,彌覺至味增。 願君勿唾棄,視同哀梨蒸。」古梅於詩,酷嗜孟韓,此自道其所見,故能另開生面。然歐陽公稱梅聖俞 詩云:「近詩猶古硬,咀嚼苦難囁。初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已經道及。陸士衡云「怵他人之我先」,不信然乎!臨洗吴信辰鎮明府初爲華原博士,適情吟詠,其作詩少取而多棄,自言「吾不存者,猶足與時人争 數重席也」。著《松花庵集》,篇什不多,意欲刊落一切,而獨標名雋。嘗瓶插黄梅一枝,戲爲新句云: 「陽春如開闢,盤古即梅花。牡丹僭稱王,富貴何足誇。群芳懸天帝,鵝雁紛喧嘩。乃呼羅浮仙,冒雪 詣殿衙。帝曰咨爾梅,首出冠群葩。白祐與絳襦,何以懲奇袤。梅花未及對,黄袍已身加。歸來幽夢 寒,翠羽鳴意紗。」如此詠物,擺去陳言,題以新句,良不誣耳。

朱砥坪澈孝廉館於裘可亭方伯府中,嘗述方伯言,往在山左鄒縣謁孟子廟,廟之東爲啓聖祠,旁 奉孟子石像,係宋時修孟母墓起出,像拱手屈膝,蓋孟子葬母時,琢已像以殉。後予閲可亭《静宜室集》,果有詩記其事,足發明亞聖永慕無窮之孝思矣。竊按:孟子稱仲尼惡作俑者,而己乃琢像殉母, 則不可解。

元遺山次女日嚴,女冠,號涪溪真隱,見郝伯常所作墓誌。予考《遺山集》有《寄女嚴絶句三首》, 其一云:「鶴崖魚窟路間關,旬月無由一往還。寒食歸寧見鄰女,舉家回首望西山。」自注鶴崖魚窟在 内鄉。《往盧氏道中》又云:「眼前兒女最關情,不見經年百感並。聞道全家解禪理,擬從香火問無 生。」按:此似嚴已適人,雖好禪,未嘗出家。又有《書貽第三女珍》詩云:「珠圍翠繞三花樹,李白桃 紅一捻春。看取元家第三女,他年真作魏夫人。」此則真女冠矣。而郝誌佚之,遺山又誌孝女阿秀墓, 行亦第三。然郝誌三女早卒者,名順,非阿秀也。所謂「他年作魏夫人」者,決非其人可知。吾謂珍固女冠,嚴亦終爲女冠。觀遺山詩,女嚴、女珍並書其名,與《别長女真適程氏》者題日「程女」,例自不 同。凡此皆可臆而得之耳。姑記之,以俟他日參考。若小説載遺山有妹爲女冠,以《補天花板》詩拒 張平章,質之元集,未經道及,固難深信。

宋玉從楚襄王遊蘭臺之宫,有風颯然而至。王披襟當之曰:「快哉,此風!寡人所與庶人共者 耶?」宋玉曰:「此獨大王之雄風耳,庶人安得共之!」東坡嘉歎此語,因及柳公權與文宗聯句,是爲 有美而無箴,且曰:「惜乎,宋玉不在側也!」然玉之言謂之善諷可也,謂之善諭不可也。楚王一風而 念及於民,此正可與爲善處,以孟子對齊君語推之,措辭宜不爾。然則與庶人共當,奈何日是非仁風 不可?老杜《遣興詩》云:「北里富薰天,高樓夜吹笛。焉知南鄰客,九月猶締絡。」語殊悲憤。遂今裂皆 不平者,作「餓殺鵝鶉」「撑殺鳩鶏」之語。吾鄉夏介嚴處士有四言詩云:「東鄰歡議,西鄰慨歎。憂樂 不同,亦各達旦。」於人世參差不齊之遇,付之適然,消人胸中塊壘幾許。

王方平同麻姑降蔡經家,擘麟脯行酒,經見麻姑爪長,心念背癢時爬之當佳,方平遂鞭經背。事 出葛洪《神仙傳》。《隱居詩話》載,皇祐中江西有一事正類此。或題《麻姑壇記》以嘲之曰:「五百年 來别恨多,東征重得見青娥。擘麟正擬窮歡喜,無奈閒人背癢何。」予閲張雪子《秋水齋詩》有《戲題》 一篇:「撒手丹砂不值錢,可知狡獪是神仙。蔡經大有誇張事,新得方平背上鞭。」此其所遇之事,又 未知何若。然思之益令人絶倒也。王季重《蔡經宅》詩曰:「蔡經猶介人,止思麻姑爪。鞭背乃誅意,一癢不可掃。漢皋挑且贈,天臺儷而嬲。豈不共神仙,方平代煩惱。」此實詠其事,非有所寓諷也。然 用意亦褻矣,不若蔣心餘太史《麻姑圖題詞》云:「我憶餘杭,問花釀,幾人沽了。拌忍受,王遠仙鞭, 一親長爪。」神致微婉中仍露傲岸之概,真可謂風流人豪也。

《老學庵筆記》載,僧行持,明州人,有高行,而喜滑稽。在餘杭貧甚,作頌曰:「大樹大皮裹,小樹 小皮纏。庭前紫荆樹,無皮也過年。」國初,翠巖法席古雪詰禪師《除夕小參》云:「一歲除,群機息。 倉廩雖罄空,且無私債逼。」與行持《頌》同一安貧自適之意,真高僧之語。 士懷才不蒙知遇,輒以卞和泣玉自況。李于鱗《比玉集序》云:「卞和奚泣哉,悲夫!楚如是其 大,三獻如是其數,而舉天下之器,題之以石也。」古今詠卞和者,大概皆不出此意,徒有悲憤之語耳。 獨陳警亭邦科,明時人。詩曰:「抱璞堪嗟向楚干,何如璧與足俱完。縱令棄擲荆山側,未必於今作石 看。」隱然見士當自重,翻怪和街玉求售,自取辱賤,識見爲高人一等矣。又讀《天禄閣外史・重賢篇》,張裘對魯王曰:「夫得玉不足以强國,王知之乎?故强國者不以玉,則楚王之卻,不可謂不明也。 刖士而絶佞人,不可謂不仁也。當是時,使卞和進一荆山之士於楚王,則亦不待三獻而三卻也,況刖 之乎?」語尤奇警,但楚王明是以玉爲石,謂和爲欺,是以刖之,非謂玉不當獻也。然如此持論,益見 翻空無盡,鈍根人須於此參悟耳。

陶淵明有則終日留賓,無則沿門乞食。朋友之間,行跡渾忘,自非沸澀干乞者。比讀《五柳先生傳》,猶可想見其爲人。王右丞乃云「淵明不肯把手板屈膝見督郵,解印綬,棄官去。後貧,《乞食》詩云『叩門拙言辭』,是屢乞而多慙也。一慙之不忍,而終身慙乎?」是直以丐者目淵明矣。右丞少時曾 以鬱輪袍進主第,宜其有是者言哉?乾隆癸亥歲大荒,父老相傳,鄉民飢餓,競取豐城三角山土食之,號日觀音米。至嘉慶壬戌歲,三 季不雨,斗米錢四百餘,市間缺賣。明年,民復食土,則不僅取諸三角山矣。予作《飢民食土行》以記 其事,詩曰:「何處謀食去,乞此一囊土。鳩形鵠面擔荷歸,道是神人所賜予。細搗輕篩入瓦釜,搏成 畢羅大如許。黄髮老翁茹復吐,六十年間事重覩。少飽且休莫再取,癥結在腹吾慮汝。」噫! 土非可 食之物,草根樹皮既盡,不得不食此耳。嘗記東坡《寄劉孝叔》詩云:「又復連年苦饑饉,剥齧草木啖 泥土。」是食土之事,古已有之矣。

譚君葆謙,名牧郡,諸生。守其祖釣亭、父東白兩先生家學,雅不喜仙釋。有《書許旌陽傳後》 曰:「神仙本不足道,而託言忠孝。化石煉丹,斬蟒截蛟,本屬烏有,而詭言利濟。此旌陽之所以見賞 於庸耳俗目也。傳中時而仙,時而儒,甚而敢言孔孟攪金銀銅鐵爲一器,未必不爲有識者嗤也。余嘗 謂進香萬壽者曰:『若輩欲求保佑乎?旌陽有靈,當先保佑宋徽宗矣。』衆曰:『何也?』余曰:『徽宗 崇奉道教,其尊信旌陽尤篤,玉隆、萬壽、忠孝等名,皆其所貽。其後香火不斷,國人朝拜無虚日,皆自 徽宗啓之。乃兀朮圍汴,始而邀之至營,既而驅之北行。堂堂天子稽首北廷,降爲昏德公,五國城竟 以幽死。此時之旌陽何在也?莫大之恩,尚不能略爲保佑,而況若輩區區之禱乎!』聞者無所應。此 雖戲言,實係確論,因閲是傳而附記之。」愚謂譚君此筆足硬世俗之愚。向作《洪州吟》,有《嘲朝仙》一篇,全述其語,而煞尾則云:「況乎聰明正直非可瀆,徒令神仙笑爾心頑冥。」朱抑齋嗣韓評:「只述据 堂一事,章法入古,正論妙在末二句。」

白樂天《傷友篇》云:「陋巷孤寒士,出身苦栖栖。雖云意氣在,豈免顔色低。平生同門友,通籍 在金閨。曩者膠漆契,邇者雲雨睽。正逢下朝歸,軒騎午門西。是時天久陰,三月雨凄凄。蹇驢避路 立,肥馬當風嘶。回頭忘相識,占道上沙隈。昔年洛陽社,貧賤兩提攜。今日長安道,對面隔雲泥。 近日多如此,非獨君慘凄。死生不變者,惟聞任與黎。任公孫、黎逢。交道炎涼舉,世一轍得此。」痛快之 筆出之,真令富貴而忘舊交者面口心口矣。頃又讀張雪子詩云:「今日天氣好,行行過都市。傳呼何 事喧,云是故交士。頗憶風雨心,先已紆青紫。迴身下車揖,握手笑相視。感君區區意,古道若爲邇。 願君還自重,折節路人耻。」分明一種情事,偏説出友人恁般厚道,而俗流勢利之態自見於言外。詩人 立言必須如此,方不失之於薄。

唐子西在惠州,名酒之和者日「養生主」,勁者曰「齊物論」。周青城飲空腹酒曰「寒泉落空澗」,飲 飯後酒曰「細雨灑平沙」,二語皆醉鄉佳話。予素不親杯杓,自客竹山,始與麴生把臂入林,亦幾幾得 其趣者。是日,夕膳既畢,與主人暢飲至醉,因撮二公語走筆成詩,以爲一笑:「我得酒中趣,謂與蒙 莊近。昔愛養生主,今尚齊物論。和勁雖各殊,真液同酗醞。逍遥醉鄉遊,萬象冥方寸」。「陳留阮宅 是酒家,偶同杯杓忘謹譯。借問寒泉落空澗,何如細雨灑平沙」。此條與詩稿一字不殊,而復載於此者,以其語 涉遊戲,詩稿中當删去耳。

有人遇吕仙,事之至虔,吕仙思有以報之,伸一指,指其庭中磐石,燦然化爲黄金。其人睨之,淡 如也。吕仙曰:「子不樂此,志願遠矣。吾當更有以贈子。」既問所欲何在?曰:「欲乞君此指頭耳。」 嗟乎!點石成金,猶思截指,神仙雖度世心切,其如若輩,爲之勸駕何耶?予嘗感此,題純陽觀曰: 「神仙度世本情殷,無奈人心總負君。不願點金思截指,至今鶴馭去無聞。」 過某君别館,偶有所見,戯以絶句:「瓊臺甲帳鎖仙姝,來去無蹤是步虚。借問牽郎今曷在,祇應 回道不關渠。」

東坡「錦里先生」一篇,全用張姓事,於起結處極其自然,不獨中偶工緻也。後見晚宋蕭崩大山 《贈陸冰》詩,亦全用陸姓事,詩云:「標格真清映雪霜,每聽新語覺神傷。茶分鴻漸經中味,菊愛龜蒙 賦裏香。圃積玉多知學飽,囊裝金少爲貧忙。向來笑病難醫在,老去空抄十卷方。」則專以對仗見長 矣。要知此體纖巧,不足爲難。予少時有詩《贈王秀才家禮》云:「家世琅邪薄綺羅,不因春禊數能 過。知名已在登樓賦,置酒何須斫地歌。江左風流惟謝並,輔川唱和與裴多。醉鄉莫漫相招入,十策 胸中貯太和。」以其效颦可厭,刻集時遂删之。又有《席間贈劉里超阮聲南二明經》云:「滿座嘉賓映 後先,就中劉阮更飄翩。投名入社俱稱達,攜手尋山並可仙。但使文章昭世德,不妨詩酒傲時賢。鴻 軒鳳舉攀何及,只合沈酣醉别筵。」頷聯偶拈二姓事,餘不粘貼,差省搏摺之勞矣。 謎詩,古人偶一戲作,後人借以寓其譏刺,則輕薄子之所爲矣。然其離合工巧,亦足以見其才思。 嘗記譚丈据堂言一門生素跳蕩,一日遊山,寺僧不加禮,遂題絶句於壁云:「買到佳山四體枯,戒中直欲委泥塗。愁來滅卻心頭火,鍊得凡心一點無。」蓋「賊秃」二字也。予館羅田經畲,重陽置酒,諸生必 邀黄五秀才相陪。黄能飲,喜遊,凡近山佳勝,皆醉後尋覽所及也。予賦詩述事,有「愜心朋侣容真 率,隨意盤餐辦咄嗟」之句。次年戊辰九日,客龍潭山,無萸菊,惟茶花盛開,村中雖有酒店,而招人之 簾收藏久矣。對景懷人,作長短句以自遣云:「菊花憔悴,茱萸冷落,不分山茶如雪。感時懷我愜心 朋,又整整一年離别。崔莊高會,陶廬獨酌,往事風流休説。釀家秫貴久收簾,原不管重陽時節。」蓋 《鵲橋仙》詞也。古人謂:「人生惟寒食、重九,慎毋虚擲。」佳會不可再讀此詞,猶爲之俯悵云。 雌雉鳴日鷺,雄雉鳴日雄,見《顔氏家訓》所引《毛詩傳》及鄭康成《月令》注。寺齋近山多雉,循聲 跡之,輒見雙雉於草根籬落間。因憶往年客龍津,黄筠溪秀采太史示以《雉意》二章云:「山有雌雉,雄 其招之。雌爲雄語,胡不高飛?寧不高飛,且以待時。山有雄雉,雌其就之。雄爲雌語,胡不孕孳? 寧不孕孳,且以待時。」覺其意尚未盡,續其末章云:「惟時告矣,雌者孳息。雄尚伏矣,文則韜矣。娱 空山之寂寥,何天予之翼,而飛卒不高?」筠溪有詩數卷,多尋山遊寺之作。《雲峰寺雨中夜話》云: 「溟漠空山雨,峰高暮氣深。烟寒不出寺,鳥静已歸林。短榻幽人夢,孤雲過客心。禪房重剪燭,唤起 老僧吟。」《登蕭峰》云:「西嶺最高處,紆迴磴道深。仙峰層霧隱,石室老藤侵。人在雲中立,詩於天 半吟。風生簫籟遠,澄我十年心。」卷中佳勝尚多,因二詩爲門下士彙存録之,以見其性情閒適如此。 昔人謂作詩贈俗人爲可惜事。此言良然,然亦有意似矜惜而實非者。予生平有交好之人,欲贈 以詩,因不輕於涉筆,遂終缺之。歸季思云:「好言不關情,諒非君所與。」此意必有原及之者。至如施愚山云「才疏懶作贈人詩」,如此自供,卻可不必。

唐人詩:「小院無人夜,烟斜月轉明。清宵易惆悵,不必有離情。」張雪子摹其調曰:「烟樹渺何 極,秋風又一時。孤吟易惆悵,不必有相思。二一詩並用意微婉,耐人尋味。《鸚鵡洲》初不必以摹《黄鶴樓》而减韵也。予嘗與熊君峙匡光嶽暨坐客數輩語及此詩,因戲傲之,皆以意造境。予詩云:「客去 門常掩,荒苔不奈秋。空齋易惆悵,不必有閒愁。」峙匡詩云:「芳草無窮緑,寥天一望中。高樓易惆 悵,不必有凄風。」客復舉易惆悵者數事,如獨行、孤斟、夢回、酒闌之類,而不能屬下句,遂一笑輟筆。 伏處窮簷,噤口如枯木寒蟬,不敢吐一伉壯語。昨因事發憤,有「不及馬啄木」之歎。蓋宋治平 中,吉水縣有野客馬道,嘗爲《啄木》詩曰:「翠翎迎風動,紅第響烟蘿。不顧泥丸及,惟貪得食多。纔 離枯朽木,又上最高柯。吴楚園林闊,忙忙將奈何。」意固有所諷也。然卒使其人見詩而自懲,時人因 目之曰「馬啄木」。夫草茅賤士,託物寓意,使人惕然知警,所謂「言者無罪,聞者足戒」也。其猶有古 風人之遺意也歟。

李百藥必恒《書樊南詩集後》云:「隸事争誇獺祭魚,琢磨須自有工夫。時人縱效西昆體,解道韓 碑一字無。」沈歸愚《論詩絶句》云:「共憐獺祭驅材富,又說西昆體格卑。今古玉溪無定論,幾人誦述 到韓碑。」二詩用意正同。予亦有詩云:「香艷西昆體,流傳又一時。義山搏捨徧,未解讀韓碑。」幾同 襲人牙慧。然作詩時,實未見李沈二家集也。

許棠《送龍州樊使君》詩云「士産惟宜藥,王租只貢金。」予亦有「物産惟宜稻,官租但貢茶」之句。

陳后山《登快哉亭》云:「夕陽初隱地,暮靄已依山。」予亦有「夕陽纔掛樹,暮靄已横村」之句,皆與 暗合。

前人集中有論詩之作,所以明一已之崇尚,鑒時輩之流失也。蓋有見於中,不能自默,故率臆言 之。至其語之當否,一聽諸後人之論定焉。予向年有《漫題六絶句》,嫌其持論違眾,不敢出以示人, 然終不欲佚之,而筆之於此。詩云:「尊唐崇宋各門墻,師説堅持互短長。試與溯源到風雅,欲糊畛 域作津梁。」又:「吟詠端能冶性靈,國朝風雅久流馨。珠槃玉敦衣裳會,想見諸公尚典刑。」又:「苦 愛新聲厭古風,是誰倡説走群蒙。竟陵昔日營王李,前鑒分明在眼中。」又:「不分哇淫噪耳來,雅音 日遠轉相猜。漁洋已逝歸愚老,僞體何人更别裁。」又:「畢竟騷壇孰主盟,毁譽身後有公評。黨枯護 朽吾何敢,未肯隨聲薄老成。」又:「信有人間邁跡英,眼高四海氣縱横。莫將一副驚天膽,擲作階前 破釜聲。」

予有四言詩數章。《短歌行》云:「洪造爲爐,萬象陶寫。歲久器敝,還我大冶。一解羲娥夙駕,旦 暮娘征。爾非司命,曷促浮生。二解伊昔同袍,韶觥相媚。嗟嗟佳人,朱顔先悴。三解看劍挑鎧,浩歌 慷慨。髮短心長,烈志空在。四解長安云遠,在天一涯。膏車未至,中道徘徊。五解萬釘圍腰,苦不永 年。學仕未成,不如學仙。六解樂只神仙,千年一宴。天降玉棺,下界誰見。七解」《置酒行》云:「今夕 何夕,張筵筮吉。庭闔洞開,珠翠照室。一解儀狄進酒,易牙調羹。陽阿奏舞,秦青發聲。二解合尊促 席,座列雙几。酒行三爵,謹譯並起。三解狎客詩成,妖姬聲曼。笑買千金,博輸百萬。四解堂上燭滅,主人留髡。密語醉心,香澤蕩魂。五解盛筵難再,昔人所歎。爲歡未終,東方已日一。六解」《猛虎》云: 「有崂者山,菅榛塞道。猛虎何多,駿虞何少。一解山有猛虎,又有短狐。裹足誰子,慎爾長途。二解惡 木之下,蔭不可息。寄語行人,茂林是擇。三解念彼樵夫,心焉惻惻。手有斧柯,而畏荆棘。四解」《南山五解贈鄒曉清》云:「陟彼南山,言拾瑶草。欲以貽誰,我思遠道。一解我思遠道,渺不可及。日月 逾邁,脩名未立。二解東家醜女,聘者累至。婉彼季蘭,十年不字。三解亦有古椿,壽以千百。豈無木 槿,朝華繁澤。四解叱犢東林,載耕載詠。天意難知,以存爾性。五解」《擬古怨歌》云:「旗帽白雪,在 於崇巒。妾懷亮節,共此高寒。一解皎皎清冰,在於深井。妾秉素操,同兹澄静。二解與君定情,旦旦 之誓。眷言白首,終不相棄。三解昔同衾疇,今異帷房。契闊既久,豈免讒傷。四解君心如月,朗明豁 達。不垂末光,安蒙識察。五解彩雲易散,玉簪易折。恩情不深,中道斷絶。六解」又少時有《江上》六 言二首云:「垂楊垂柳江村,摇漾殘春如綫。曉來偶動相思,夢落深深庭院。」又:「碧檻平臨春水,文 窗遥啓晴烟。常見客舟來徃,大江横在門前。」《重過徹愚上人山房》云:「手中百八數珠,身下一箇蒲 席。二十年前故人,合著眼兒認得。」又:「昔日千偈瀾翻,而今一字無有。問師旦晚修行,茶銚藥纔 糞帚。」予《水耘稟》中不編四六言詩,爲存於此。

晏君伉儷失歡,異居數載,嘗作文備述其事。予作六言詩二首貽之,前代晏責婦,後致婦望留之 意,蓋欲微悟之耳。詩曰:「既乏少君雅操,復無道蘊高才。今日忍捐玉玦,當時悔下鏡臺。」又:「兒 女及時長育,詩書爲爾藏收。莫學孝標自述,還期許允相留。」其後夫婦相安如初。

士生於世,當令身名俱泰,何至以甕牖語人豪侈?人固應有是語,然文采不彰,徒以華裾自炫,則 人亦薄之。某中翰自京師回,服飾甚盛,嘗嘲以絶句云:「破衫不學義山貧,服美徒來指目人。料是 今時諸館職,搭搏從未到君身。」但今窮巷之士,衣服褴褸,又未必盡由於搏捨也。 近有假託皇極數以紿人取食者,數凡一萬二千條,將人所必有之事,分注於各條十二辰與五行之 下,若計簿。然問者先以本命告之,然後一一推排某事當合某數。問者不應,則曰:時刻差錯,更爲 推排。合則密記之,以地支所屬,輪以納音,其年分早已洞悉,故過去事無不驗者。此釣距術也。其 徒私語,比之審囚。烏峰人有曉此數者,或邀予徃問。予戲作詩答之云:「君邀問數往烏峰,我向南 窗睡意濃。那更想從作囚鹵,受人訊鞫自招供。」

凌翁生辰,畫史鄒草堂將爲寫真,先呈以詩:「華筵新什錦紛披,逐隊稱觴恰及期。欲祝阿翁無 好句,揮毫聊獻畫中詩。」又「小伎丹青愧偃荃,寒汀烟渚漫争妍。不如畫取蓬萊景,著箇龐眉鶴髮 仙。」或謂此詩不多著墨,饒有新意,大勝錦屏間物陳陳相因者。久之,方知予爲捉刀也。 雙溪王奎墟以張畫史所作小像示予,乃一漁父也。春水半篙,柳線縷縷楼釣緡,觀之動人苕雪之 興。自題幀端曰:「擬抛生事問漁郎,欲買扁舟計未遑。且倩雲林寫生手,著予蓑笠釣滄浪。」予和其 詩,有「他年我亦圖中客,答1長竿狎五湖」之句。因戲語奎墟,可再倩張君烟波空闊處,不妨添一老 漁伴也。

楮中棄草有録鄉民《禱神語》一篇,云:「水際多叢祠,鄉民紛攜酒一卮,曲躬稽首,陳辭上日:『吾民苦,神所知,年凶未暇修典禮。俎羞欲具,何能爲繼?自今惟神其佑之。高田獲倍低田熟,洪漲 不到九社陂。嫁生雖書不爲害,居民飽飯鼓腹嬉。平原遠道無復寡妻哭,流亡歸里,不嗟化離。邑有 賢宰,愛我民如父母慈。歲取正供,輸納有期。毋踰額,毋苛孤,同量平槩,胥史弊不滋。毋强市,我 富民粟,留與窮子典衣賣履救殘飢。民安神妥萬年福,跪祝太平無已時。鄉民告訖情孔悲,筆之寧論 工拙辭。』」此予乾隆己亥歲,砂井客中記所見也。其地本湖鄉,常罹水災,兼以蟲害,士女有化離之 歎。又往年秋熟,官或遣吏下鄉,買穀以填常平倉,民多議其不便,蓋公私交窘如此。鄉民望歲,故膻 陳之以禱神。此詩乃實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