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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03

作者: 羅安

新建羅安綏之輯著 厭原之南三十里有胡詹嶺,相傳爲許旌陽舊吏胡詹二神廟食於此。左爲銅峰,孤峰聳拔,阮六閒 嗣中先輩記稱秀削天成,峻插雲表,砥柱西昭,二山合匯中流,實玉隆萬壽宫水口中一大關會也。他 日,予瞻眺其麓,有「泉聲百道來天實,雲氣千年護玉隆」之句,笑語少川曰:「若知此句之所自乎?蓋 述乃祖記中語也。」

庚戌重九日議集阮氏花樹室,少川爲主人,桐城江起亭、高安劉維周,皆阮氏西賓也。予則赴招 而至者。是日新醪正熟,佐以殽蔽,賓主無不酣醉。座間分韵賦詩,予得「集」字。詩曰:「微雨山氣 涼,遊人欹翡笠。遥吟逐佳侣,恰赴西園集。山莊别徑開,高樓烟際立。登臨騁幽懷,似躡青雲級。 諸峰拱座隅,紫翠紛空入。霜楓照檻明,露菊沾席濕。觥籌忽交飛,行酒雙童給。共約文字飲,頗厭 陳言襲。江郎筆五色,談笑綴篇什,劉阮故能狂,雅韵復堪挹。予也性疎慵,當筵文思澀。駕馬追驛 驟,望坂鞭不及。習池人已遥,餘興我輩拾。良會感蕭辰,短景何急急。」諸君詩先後賦畢,遂同揭於 壁間,惜予不復記憶。至明年九日,起亭仍館於阮氏,作《西江月》詞,招予過飲,曰:「選句饒君琢玉, 綴詞笑我塗鴉。主人送酒不須赊,仍望先生來也。九日依然作客,百年强半離家,莫教獨對此黄花。 謹拜水村閣下。」時予以事不果赴,和其詞曰:「想見淋漓醉墨,尊前幾輩詞家。乞留一韵答黄花,只恐牀分上下。」苴2時之興概如此。今諸友星散,良會難再,檢閲舊篇,能無感慨係之耶? 桐城江起亭鎮有《登禹王臺》詩云:「躡屐上高臺,臺平四望開。雲消山穴出,潮湧海帆來。秋意 自千古,清遊能幾回。相從尋禹碣,一半没蒼苔。」《過金山》云:「塔鈴不語水無波,一掉金山山下過。 古寺秋深殘葉少,大江天遠夕陽多。石崖有穴藏蛟蜃,仙墓無人長薜蘿。擬向中泠汲泉水,品評滋味 竟如何?」《白荷花》云:「不假胭脂鬭麗粧,浣花人著素衣裳。夕陽古渡波光冷,殘月荒池夜氣香。 茂叔歸來門似水,六郎老去鬢添霜。阿誰採罷撥雙槳,驚起鷺鶯三兩行。」《花樹室新成夾墻二道詩以落之書呈少川主人》云:「中庭欲劃三條徑,合面新成八尺墻。壁眼都空花作檻,洞門雖小石爲梁。 勝他陸氏東西屋,仍列陳家上下牀。最好讀書閒掩卷,日移磚影畫知長。」答予《贈别》云:「傾蓋忽成 故,因之離恨生。忽聞吹落葉,於我更關情。歲月入中晚,交遊慚姓名。相逢獨相重,匣劍一時鳴。」 起亭客豫章最久,後卒於家,稿盡散佚,予篋中止此數作,録而存之。 浙江陳坦行德基老人以事來豫章,與江起亭相識,暫留於阮宅書館。予過起亭,於客座見之,殊不 似風塵馳逐中人也。一日忽扶杖獨行,風神飄逸,沿路吟嘯,遂至予所寓撷芳園,言自此將歸,不復遊 矣。出《種樹圖》索題,且告别。今約計十餘年,老人健否未可知。萍水之逢亦動人感慨如此。老人 有《懷魯石大兄》詩云:「燕雁相違忽廿年,金陵唱和句猶傳。子平婚嫁今完否,君復功名早澹然。底 事投人遭白眼,相期沽酒罄青錢。武林舊有幽棲地,好把犁鋤共種田。」魯石不知何人,詩得於起亭 處,瀟灑可誦,録之。

乾隆癸丑春,予寓湖上僧房,應豫章書院之課。時主講席者爲奉新鄒西麓先生,名玉藻,乾隆丙戌科 進士,人詞館。先生於制義不喜墨派,以予文尚清疎,頗承獎進。次年延訓兒婿輩,即啓館於文淵堂後。 予素性懶作文,不與院課,而時喜吟詠,先生亦聽之,間賜和章。予嘗呈以詩云:「久慕蘇湖道德光, 幾年執卷傍宫墻。座中帶索參原憲,門下知名愧董常。謬辱齒牙相獎勵,欲加毛羽便翱翔。一篇師 説曾親授,敬爲重書付阿郎。」次韵和云:「及門多士並輝光,下筆争劇屈賈牆。自笑龍鐘吾已老,更 驚奇兀子非常。困鱗待澤寧終伏,勁翩當秋會遠翔。師友淵源皆有自,還期津逮到諸郎。」先生凡作 詩不甚經意,旋棄其稿,然當其合處,固不煩繩削也。

明寧庶人妃婁氏精書翰,有人得其手寫《黄庭經》,失其下函,熊于岸文登學博,以隸書續成之,施 於某寺中,聞諸父老云耳。因作詩以記其事。詩云:「誰問當年玉鏡坊,野人糊盡故宫牆。牙籤不共 金鈿蝕,飄落人間墨蹟香。」又:「結紙沈江事可哀,斷縑那計委烟煤。誰知小帙關殘劫,曾自顱山血 海來。」又:「賢妃貞烈久彌彰,珍重經函施佛場。不比蜀中荒寺裏,玉環刺血寫金剛。有人之蜀,入一僧 寺,得小幅朱書《金剛經》,字畫勁楷可觀,末云「玉環刺血爲皇帝書」,事見《夷堅志》。又:「博士才華舊絶倫,蟬山碑 版搦摹真。但愁卷尾雙鈎筆,難倣簪花格樣新。」武寧李白村和云:「何年花樣出宫坊,想見江風拂女 牆。可惜琅函遲拾得,輪他片石作奇香。蔣心餘太史表婁妃墓,作《一片石》傳奇。」又:「魚腹埋香古所哀,逆 藩家世一塵埃。斷縑偏有河山壽,多謝空王護惜來。」又:「遺編何用太滋彰,偶落人間夢一場。不見 月明江漢水,翻教漁網覓金剛。用《夢溪筆談》事,竊謂于岸可不續之。」又:「鍾陵女史本殊倫,百罔終難續一真。留得殘經陪韵本,吴婁隔世鬭鮮新。」

往年鄉試後,遇劍江李庭培育,言闡中見號舍壁上貼有七言律一首,云:「原乏鳶肩兆早騰,風簷 寸#髮露曾。何人驪頷輸先得,此日孩童笑倒繃。野火明時連白屋,闡烟動處拂雕叠。銅籤畫燭沈 沈夜,惟問朱衣點未曾。」詩意直達,惜未留其姓名,蓋負才而艱於一第者也。 予姑子楊特人,名載英,介庵先生孫也。喜讀《劍南詩集》,工近體,性好遊,卒客死於山左。後四 年,子用楫迎柩歸。其詩橐盡散失。予撿其僅存者,録爲小帙,俾藏於家。有《同鄧禹尚表叔客固始明日予將往杞作此留别》云:「舊恨新愁此夜並,明朝分手汝陽城。牽裾眼墮紛紛淚,别路心傷踽踽 行。遊子不歸雲莫繫,故人散處雁長鳴。高堂都有孀居母,日暮應添倚望情。」《春日過狄梁公墓》 云:「華表戦義古道東,停車瞻拜想元功。孤墳永峙松楸老,廢宇重修俎豆隆。墓西數里有祠,經洛陽令重 修。肯憚鞠躬臣武后,還將盛德讓婁公。一門桃李今何在,春草碑前緑滿叢。」《過郭汾陽故里》云: 「水複山重到古祠,汾陽聚族舊於斯。平生驍勇原無敵,當代勳名更數誰。肅穆豆篷陳素几,陰森松 竹護疎籬。雲孫此日尤蕃盛,何似當年點頷時。」《新建伯王文成公祠》云:「荒祠寂静倚秋城。瞻拜 偏深弔古情。功在扶危延廟祀,才堪邁跡擴家聲。千秋理學開江右,一代文章冠大明。正氣不磨猶 凛凛,霜松雪柏翠交横。」其七律勝處極多,僅從《浪遊草》中録四首以見其槩云。 胡覺亭名起鐸,字景儀,進賢拔貢生。其詩文書法並佳,頗爲先達所獎進。然神清體痺,同輩多 慮其不壽,後果以盛年摧折,殊可慟惜。蚤歲在豫章書院與阮少海最交契,别後間作詩道意,有絶句二首,題云《少海六兄歸夕過訪作此奉寄〉:「無限心情枉造門,月明空記曝時襌。相思正在相違後,繫馬霜林何處村。」又:「文場兩戰都成負,時學博以優行薦與試,亦未售。隔地如聞長嘯聲。也恐機中人 不下,炎涼今日太分明。」詩饒有風韵,誦之,尚想見其人也。其答予贈章云:「炎歆蒸瑞雲,奇峰紛勾 連。縈紆一霎間,感孚歸自然。結交豈在久,訴合貴有真。懷人豈終遠,咫尺存德鄰。君心含異香, 醇意發高文。一曲天上來,會當和南薰。君*有絃曲,我抱無絃琴。此意祇微會,山高流水深。」詩凡 二章,今存其一云。予與覺亭相識在集坊陳氏館中,其交未久,然詩意相許已如此。 朱抑齋,名嗣韓,字仰山,金谿人。古文時藝皆傑出時輩,爲諸生,鮮賞識者。至翁覃溪、趙鹿泉 二督學案臨,閲其文,並推爲江西巨手,聲名頓起。後成進士,以户部主事終。其爲詩遜於古文,然氣 勁格高,終與女郎詩姿致不同。諸口口儘有佳者,惜予未收存其稿。門下生傳其《到部日恭紀聖恩》 三首,今録於此:「帝天高厚荷陶甄,六十年間草莽臣。廳虱兩朝成白首,鳳鸞捱翅絶紅塵。已難老 作親民吏,更恐才非珥筆鄰。予以六曹觀政事,從容退食謝恩綸。」又「農部簽分吏部堂,都司慎簡倚 賢王。總持航海梯山遠,豐裕民生國計良。養拙歸田無擘畫,扶衰伴食有羹湯。炎蒸漸喜休衙早,槐 影蕭疎午夢涼。」又「臨軒温語感人多,更憫拘儒鬢髮皤。誰使人間五蠹客,與聞天上九功歌。全家飽 煖期他日,晚歲栽培仰太和。寄語雲林微草木,榮光昭被到巖阿。」乾隆乙卯歲,授徒於喻氏道腴書 屋。時奉新鄒鶴田玉立、武寧李白村堂二貢士,金谿朱抑齋嗣韓孝廉俱寓江城,過從甚歡。一日,予館 課之暇作七言古詩,招鄒丈並柬朱李二君。其詩云:「抗顔爲師常自憎,程課牽挽謝未能。端如俗吏狗微禄,薄書堆案長相仍。鎖恵不許開懷抱,客呼不應鎮懊惱。紛紛硃墨事點竄,幾日積滯裁一掃。 曉來望雨湖上樓,花鬚數徧欄杆頭。乞得休假遂放誕,折簡欲致談天鄒。南國詞人大作會,朱李二老 亦强對。誰能埋頭帖括中,便擬相從了詩債。」鶴田和云:「文工命達世所憎,如我落拓究何能。不妨 鄧禹笑貧賤,田園株守歲頻仍。知己相逢展素抱,狂談累日祛煩惱。何物孔方長逼人,索酒催詩疾如 掃。昨日擬賦黄鶴樓,恰有司勳在上頭。護挑强敵望輕弱,勝負真如楚與鄒。此間朱李舊同會,摟伐 環攻來作對。事齊事楚兩無擇,敝賦難供悉索債。」白村和云:「方隅坐食忘嗔憎,論事談經百不能。 世上鐘鋪希到耳,盆甑那解羞仍仍。蕭閒往往舒襟抱,石鼎烹泉澆熱惱。任是樊籠如坐禪,關門丈地 琉璃掃。昨日誰登江上樓,大操考擊忽開頭。一時壇站森旗幟,卓犖今之枚與鄒。何當起我爲盟會, 家雞捉與鴻鵠對。火急三郎券盡燒,莫煩牽挽擔虚債。」時抑齋深居於湖上學宫,和章獨未至。他日 以長律見寄,云:「壯年彈劍復吹竽,老大而今計轉疎。朝日盤盂吟苜蓿,古來圖畫寫樵漁。詩壇對 敵誠何敢,酒國封侯亦漫居。獨有眼前徐孺子,孤亭鬱鬱似招予。」予次韵和之曰:「湖上高齋浄掃 除,烟波莽渺樹扶疎。夢陳俎豆參先聖,閒輟弦歌狎老漁。定有後生傳素業,那無佳客訪幽居。更聞 覽古多詩興,莫惜篇章數惠予。」其他唱和不一,鄒、李尤多,不具録。 南昌喻文昭,名祥麟,别字在#。乾隆乙卯科落解後,適有婚嫁者,戲占一絶,云:「廿載閨房守 拙愚,粧梳原自欠工夫。固應頭白蓬門裏,再莫低眉事舅姑。」是年予館於道腴書屋,乃喻氏城中别墅 也。聞其有是作,乃以三絶寄之,云:「怪道佳人賦標梅,花容玉貌讓誰來。多應不嫁論家計,未必門前乏巧媒。」又:「女伴朝朝宴笑餘,阿姨先嫁喜何如。佳期小大終須有,莫妬他家百兩車。」又:「我 是人間老女師,逢人勸畫入時眉。自家不嫁渾忘卻,那有傷春淚下垂。」喻和云:「節序驚心感落梅, 自嗟老態怨誰來。梳粧古樸無新樣,更有何人肯作媒。」又:「獨自深閨計較餘,文君未合嫁相如。乘 垣終古留遺恨,縱以車來不上車。」又:「老婦如今自得師,何須對譜畫雙眉。皈依好在空門裏,免得 看花淚點垂。」時南昌楊白江之湘,奉新帥芳芷慧生並失意,皆有和章。楊詩云:「自憐瘦影比餅梅,獨 處何人問姓來。良匹未遭還待字,肯教蒙耻托行媒。」又:「不語停針較度餘,絳仙才調女相如。如何 也住清溪曲,廿載門無絳幕車。」又:「深脂濃粉競相師,獨對菱花淡掃眉。送盡嫁春冶桃李,碧紗窗 下柳絲垂。」帥詩云:「鬢挽烏雲額點梅,美人空望定情來。怪他村落無鹽女,紅葉紅絲慣作媒。」又: 「寫韵西山十載餘,登牆一笑愧何如。他年唤得卿卿去,也向人間挽鹿車。」又:「阿姐分明是女師,何 緣總不畫蛾眉。小姑獨處無郎慣,一桁珠簾月下垂。」又和喻文翁元韵云:「不嫁東風不是愚,鴛耆繡 就費工夫。作羹洗手尋常事,怪道村娘問小姑。」楊後改名立矩,辛酉中式。帥改名壽昌,甲戌以進士 入詞館。惟文昭老於諸生。其二子從予遊,長葆素,膺鄉薦,次存素,優貢生,並能詩。 熊莘亭士阱,字勤甫,進士實之日華先生子,爲名諸生。早年歲貢,好古文,而以制舉業授徒自給。 本鄉居,僑寓於江城之射圃亭,與徐文德秀才爲鄰。時予寓齋隔三小巷,嘗過訪。作詩云:「短巷如 羲畫,君當第二爻。不嫌嬰近市,祇似約居郊。即事多幽興,言懷有素交。自然成大隱,何必父名 巢。」又:「好是高賢後,居鄰並一牆。書聲互*和,簾影自交相。不免敲門誤,仍煩倒屣忙。願移舫齋近,三友許同行。」莘亭和云:「論詩常夜半,不復夢吞爻。律細應推杜,神寒獨數郊。七賢懷尚友, 二仲訂新交。曲巷幽棲穩,聊成翰墨巢。」又:「箕裘今已敝,復構小門牆。長物慚何有,良朋戒慎相。 坐邀新月近,呼取隔籬忙。過我遺縑素,琳瑯字幾行。」又叠韵見寄云:「喜玩同人卦,於門得吉爻。 庭階無俗客,城市遠農郊。已撥形骸累,欣逢德誼交。處堂非樂境,聊借一枝巢。」又:「絳帳高懸處, 巍巍數仞牆。陶鎔金入冶,砥礪玉爲相。只覺心花燦,常教筆陣忙。闢開詩境朗,長佩示周行。」予和 云:「愛爾常耽静,垂簾玩易爻。幽居宜曲巷,别業棄荒郊。但享書田利,何來世路交。從渠鶯出谷, 老鶴不離巢。」又:「科舉場中客,誰劇屈賈牆。古文嗟石油,時藝詫金相。式靡談何易,删繁事益忙。 秃君無恙在,了得字千行。」明年,予仍訂居舊館,莘亭以《早春見懷》詩寄云:「料峭東風拂户頻,小齋 零落不成春。偶看林圃梅魂瘦,應識隋陽柳眼新。矮屋三更初落月,短繫四壁未眠人。書帷咫尺音 塵寂,惆悵鄰家問字賓。」又:「竹徑松窗别有天,擘牋揮翰過年年。幽蘭在谷清香遠,老鶴歸巢骨氣 堅。詩社已鐫丁卯集,騷壇長奉丙申編。山深二月鶯啼早,日向江干望畫船。」予和云:「佇望停雲結 想頻,江城小别又經春。朋儕落落悲離合,節序匆匆感故新。花苑自招金絡騎,柳衙争映玉樓人。終 輸寂寞元亭者,載酒門前少雜賓。」又:「故家喬木本參天,饒有吟情屬暮年。墨沼騰翻思借潤,詩城 屹立敢摧堅。新篇貽我原難和,拙句酬君不用編。東坡《寒食詩》「偶題詩句不須編」。直待良辰更要約,嬉 春同上泛湖船。」莘亭喜七律,數數牽挽廣和,然予稿多不存,兹因元唱而附録之。莘亭嘗有戲作云: 「暫居蕭寺當書齋,嘯傲長街復短街。最怕天工施狡獪,卻嫌造化錯安排。劉公豈是池中物,隗氏真如井底蛙。過眼烟雲聊一块,披襟散髮任詼諧。」其兀傲不群之概,固可想云。

予同年友劉笠庵,名章輔,改名鉞。字梅陸,乃御史湘嘛先生之冢子。雖長於宦家,蕭然環堵,惟 以翰墨適意。嘗自其仲弟分府閩中官署還,以《紀遊草》屬予序。予文有云:「吾聞分府之治,濱於清 漳,海涵地負,横絶東南。君之遊也,當必有如昔人所云『吞九鯉於胸中,掣六聚於掌上』者見於篇 什。」他日笠庵來,微笑曰:「某詣力不逮此,君何不少假借。」然笠庵詩實閒淡自喜,如其人之性情,不 欲以才氣見也。《省垣登舟寄内》云:「南達閩漳路未遥,咋來原不作魂銷。祇憐井臼操衰鬢,莫念風 霜到敝貂。善病沈郎差漸健,依人王粲總無聊。燈前不用金錢卜,早晚潮王洲名掉去橈。」《秋日齋中漫興》云:「剥啄無人成獨坐,茅齋静掩寂寥中。一編窗下消殘蠹,何處天邊送遠鴻。石砌聲喧蕉葉 雨,水亭涼試稻花風。門前已覺秋光到,嶺樹新添數葉紅。」《題秋林放牛圖》:「村前村後田千畝,斷 塹荒藤映柏柳。每當十月秋稻收,時見烏犍放谿口。我憶此景欲畫難,恰落妙手經營間。三三兩兩 蹄角健,髡鬓耕罷恣遊閒。崖樹霜黄葉微脱,朝陽隱約上林末。山深草美牛易肥,牧童無事歌且歇。 旅人觀畫發長吁,羨殺田家樂有餘。何時得遂歸耕願,也買吴牛飯碧畲。」笠庵作詩不多,復遭火灾, 念昔年誘誣之意,姑録數章於其身後云。

高安笏山劉盛斯,字際虞,吾從叔梅莊女兄之子也。父叔兄弟並人庠序,而際虞尤年少多才,雅 好吟詠。甲申、乙酉間館於吾族,時予年十七八,從先君學,相隔老屋數重,讀罷輒相過,常與唱和。 猶記時值鄉試,際虞束裝赴省,予作詩送之。是科落解,追和予詩云:「旗鼓文場也較雄,不堪遲滯老關中。揮戈漫恃能迴日,擊楫終傷少順風。陳大守賢空下榻,李將軍戰竟無功。夜深忽憶君前語,搔 首長歎兩鬢蓬。」《江城覽古》云:「結帽來遊興不孤,東南形勝數洪都。匡廬嶺勢平分楚,彭蠡江聲半 入吴。記續三王唐祭酒,庭懸一榻漢司徒。臨風又上繩金塔,滿眼雲山入畫圖。」後辭館歸,有《途中即事》詩云:「歲暮愁爲客,終年事遠奔。白雲籠古刹,斜日隱孤村。瘦馬長橋路,梅花淺水痕。謀生 吾計決,痛恨蕪田園。」際虞家本貧窘,三蹟場屋,遂不應試。與予不晤者,幾難記其歲月。近聞其老 爲蒙師,兼資日者術以自給,想吟情亦久廢矣。

老友熊昂千,名芳,原名驪,太學生。才本放浪,最喜唐任華、宋杜默之詩,故所作七言古全無節 制。嘗嗤沈歸愚諸選云「穿釘韓,拄拐杖」。此六字評歸愚已作,猶或近之,若所選《别裁集》,繩墨雖 嚴,如少陵所云「掣鯨碧海」、昌黎所云「巨刃摩天」,此類詩殊不少,但一切覊材發於醉飽者不收入耳。 昂千所不愜意者豈以是耶?昂千有《詠三國君臣》五言古,凡十二章,尚不潰防檢,惟《詠關壯繆》一篇 比於至聖,推尊太過,詞亦急直,今删去,其餘並録而存之。《詠漢昭烈皇帝》云:「漢末失其鹿,天下 共逐之。紛紛群豪出,漢祀已不支。昭烈起天潢,倡義興六師。龍虎風雲會,高光再見時。豈知炎精 竭,天命與之違。討賊雖未獲,神器終不移。正統賴以續,大義賴以持。皇然綱目上,聲名已不虧。」 《詠魏武帝》云:「孟德亂世雄,脅君恣其惡。飾詞欺諸侯,雅欲積威約。書墓有成言,聊厚不爲薄。 曹參寧可宗,文王豈容托。弑后猶敢爲,帝制胡弗作。厚利已自居,虚名復自卻。愚弄天下人,謂世 莫予度。寧知百世後,肺腑已昭灼。」《詠吴大帝》云:「仲謀據吴地,虎視亦雄哉。赤壁敗阿瞞,百萬化爲灰。從此三江險,魏兵不復來。上襲父兄業,下驅英俊才。誠能匡漢室,大運當復回。奈何奸蜀 好,不使大業恢。虜其名將歸,殺之尤可哀。得地究何益,數傳亦傾頹。」《詠漢丞相武鄉侯》云:「南 陽一匹夫,居然來三顧。帝實有其誠,公亦得所附。再傳非所期,三分非所務。盡瘁以終身,聊以畢 吾素。惟商有阿衡,惟周有尚父。區區管樂才,曷足盡吾度。惜哉五丈原,將星落軍署。奇功雖不 成,千載有餘慕。」《詠魏侍中荀或》云:「或賢與或愚,大節人所共。失足在權門,豈不負絃誦。闇哉 荀文若,此事胡弗重。言有王佐才,寧無聖明用。蕩彼士類閑,爰爲奸雄弄。叛逆形已成,諫之徒驚 衆。身没名亦亡,遺跡猶堪痛。前有楊子雲,先後堪伯仲。」《詠吴都督周瑜》云:「公瑾亦奇才,近古 未嘗有。生亮復生瑜,兩賢相阪久。惜乎量未宏,微覺分好醜。凡事差一籌,豈能稱敵手。始焉從伯 符,舉動不離肘。繼則事仲謀,敬愛如親友。江東王業成,此人功八九。顧曲稱周郎,風流傳不朽。」 《詠漢將張桓侯飛》云:「益德人中豪,氣不可一世。高義釋嚴顔,猛士常不僭。視彼盜國臣,伎倆如 兒戲。事苟益國家,殺身非所計。討賊固所明,報仇氣尤厲。一朝蒙禍殃,其謀遂不濟。言有國士 風,先儒解其意。至今青史中,凛凛有生氣。」《詠趙景公雲》云:「常山有虎臣,報主顯奇烈。聲震長 坂橋,百萬氣已折。卻彼趙範婚,豈日非明哲。伐魏雖數言,千秋義不滅。惜哉帝不明,此事成虚説。 縱横數十年,忠勇兩無缺。比之絳灌儔,庸史無區别。斯人如或存,方召可同列。」《書管寧傳後》云: 「我愛遼東士,守道何其堅。見金揮不顧,聞牌足不前。故人有異趨,割席以自全。諸老不知漢,大義 甘棄捐。身雖居其地,清潔終勿遷。其人雖已没,後世稱其賢。生有高世名,死亦垂千年。篤哉管夫子,無愧四民先。」《書禰衡傳後》云:「正平不識时,乃欲逞狂直。故人薦之官,司鼓非其職。曹操梟 雄姿,辱之不遺力。黄祖暴戾人,輕之若蠅翼。區區言語間,貽禍亦已亟一。吴江作賦年,回首不堪憶。 才大竟何施,名高亦無益。凄凄鸚鵡洲,過客恒太息。」《書陳琳傳後》云:「孔璋草檄時,筆底有雷電。 繫繫數百言,操罪已如見。建安多奇才,斯人固其選。奈何身世間,茫茫不知變。從袁固失身,依曹 寧非賤?輾轉群雄中,無亦有所戀。富貴使人疑,爵禄令人眩。今古皆如斯,雖雖何足譴。」 劉一峰子春,字懋修,郡廩生,西山潭源人。少時聰穎絶倫,屬對爲韵語,能以敏給勝人雅,欲與 時彦相頡旗。嘗遊江浙諸處,爲名輩所賞識。晚歸灌城,僑寓澹臺子祠墓之東。小構數椽,琴書瀟 灑,傍有隙地,可蒔花卉,朝夕吟詠其中,殊自適也。兼工行草,有以佳紙索書者,即書己詩於上,其詩 但取寫意,不免失於率易。諸棄中惟《移居》四首尚見幽致,《遊仙》諸什時出元悟之語。今録於後。 《雜詩》序云:「十首乃遊仙作,語似不類,而專言修養,故著其雜。」詩云:「莊周非真夢,鐘鏗惟假年。 自古皆有死,何曾見升天。我欲學長生,包轉坤與乾。上既凌紫清,下乃窮黄泉。耶蘇掌造化,九皇 判神仙。不向愚者説,只令智者傳。秉質還太初,歛精歸一元。此訣妙莫名,别求都惘然。」又:「出 世矜全受,那聞有二道?伯陽過關來,口説無留稿。未應教儒者,汎務於黄老。養心尚寡欲,自得由 深造。相將展秘要,肯爲求法寶。元關斡融融,黄庭明皓皓。學成在一身,靈藥不須搗。内外交厥 修,神色同姣好。」又:「昨從羨門語,今接洪崖友。誰知塵境内,神仙在地走。悠悠五千載,閲世未覺 久。宅舍亦偶托,神氣爲之守。沆海潤瀉肺,杞菊甘滿口。層雲生履殿,清風來左右。我駕上瑶池,更揖西王母。斯遊快沖舉,有翼牽兩肘。」又:「下界憑烟火,養生術不工。真人與我言,返虚迸入空。 特爲疏九竅,仙脈常流通。龍虎各貼伏,丹田運當中。性命若盤古,轉與開鴻濛。元氣結成胎,真精 復還童。百魔斯已降,萬劫將焉窮。大業吾未遑,此道相始終。」又「吾亦棲遲人,善世無妙法。未能 邀厚福,只得修浄業。所愧食不給,有生常空乏。倘言穀可辟,適與吾情洽。秋稼不舉量,春佃不荷 錨。啓鑰問三尸,洪祝數六甲。粟裏藏世界,壺中埋浩劫。吾身本眇小,莫謂内窄狹。」餘五首潔浄不 逮此,故不録。《移居》序云:「已未十月,辭城南李尚書園林,移居順化門内。背濠面湖,近澹臺祠 墓,蓋古灌園遺址焉。二移居城東隅,城下認歸路。結廬就邱園,傍濠多烟樹。鄰畦青菜長,野塘新水 注。澹臺留荒祠,相隔數十步。仰止雖已遥,仿佛狷者慕。開門無市喧,以此愜幽素。」又:「應世太 疎略,於人少逢迎。何不自檢束,往來皆俗情。飛雁雲中翔,候蟲牀下鳴。大小亦殊致,暢若寡所營。 在山泉水濁,出山泉水清。翻用杜句。反慮入遐曠,孜孜身後名。」又:「故家西峰下,常言故家好。暖 風披柔茅,宿露潤豐草。石架蕭史壇,車驅維山道。旌陽思拔宅,洪崖見流潦。神仙固難求,遺跡差 可考。未卜何年歸,冥修契靈保。」又:「麻生不紡績,禾熟不治田。俯仰念二事,身謀苦未先。母食 糖無肉,女衣薄無綿。生男夙天折,病妻成拘攣。且復事佔畢,終年拥寒慎。昌黎送窮文,試驗仍 不然。」

劉一峰居灌城,晚年貧甚,賣文爲活。其才本便於應酬,價直亦低。索文之客日至其門,亦有賺 其文而潤筆不至者,一峰每慨歎及之。家蓄古琴一,自矜價可直千金.,硯材一,可直五百。因署其居日琴硯山房。予嘗有《琴硯山房調主人》詩云:「山房主人抱奇襟,盎無斗儲長詠吟。客至輒誇富無 敵,硯材五百千金琴。自言二物非易致,巧匠斷餘良工制。貨古直高久未售,英光不發元音閩。一朝 診符騙市兒,琴硯誠古符卻癡。願君終與琴硯友,慎勿遮道稱符師。」今一峰病哽死,無子,二物未知 其將屬誰氏矣。

井道山人,爲明高士梅岡樵者後裔,廣文唐信川先生子也。嘗居至德觀,有願從之學者,則聽其 來.,其不可者,則麾而去之。水清無魚,真有如曼倩所言者,骨傲性俠,不欲受人世摧折,自居此山, 遂夷然有出世學道之意。嘉慶己未歲,予舟過米潭,作七言古詩寄之,云:「洞天闢崂哪,水府顯奇 奥。千載仙靈居,幽絶無人造。憶昨舟過動心魄,江風獵獵吹黄帽。遥瞻百里鋪玻理,方壺一山景常 倒。波際碧樹渺如髮,紫烟襄藜自覆冒。琅舟芝草不可尋,時有白鶴翻雪縞。潭中睡龍何年起,雷公 怒擊助威暴。垠崖破裂色尚赭,至今石乳流如膏。永思鍊形金液人,姓字炳爍照真誥。仙凡隔絶豈 在遠,海山對面許誰到。春漲浮天入浦徽,孤篷連夜聞驚瀑。何當一訪方子春,援琴彈作水仙操。」山 人答詩云:「至德凝至道,寓目無非奥。役役半生餘,茫乎未有造。眼前一指能障之,空負頭上章甫 帽。明明須臾不可離,云何此心日潦倒。往不可諫來可追,撥卻雲翳窺覆冒。江心一柱插青天,夏雨 春風堆雪縞。晉代完人於此間,眺蛟尋跡曾驅暴。人慶安瀾昔至今,百穀用成仰其膏。盛德大業至 矣哉,名稱有自昭真誥。仙凡之隔原不隔,《大學》《中庸》面面到。愧我謗陋託其巔,夜半能無驚雨 瀑。何以處我幸教之,欣然欲作迎仙操。」《前韵詠陶作迎仙操》:「真意云如何,陶公得其奥。尋常俯仰間,境味誰能造。非隱非見非曠達,何必重九驚落帽。與道大適是誠難,信手拈來豈顛倒。一味自 然最可人,後來作者皆覆冒。撫卷空山時引領,如可作兮獻舒縞。景物年年今昔同,中聲獨令人無 暴。横空踏實不墮禪,沾溉儒林陰雨膏。即事多欣衣食紀,語質味長繼典誥。無入不得無非道,可知 可行不可到。山人未免猶鄉人,仙樂一聲温然瀑。點化會須果下凡,擬摘園蔬共冰操。」詩頗横厲,其 不受羈總處,亦如其人。後以事去巾服數年。南邑令黎公,名承惠,羅山人。閲其案,知非其罪,請於學 使者復之。然俠氣未盡除,遇事猶或憤激不平。予寄以絶句云:「高卧蛟臺與世遺,向來得失浪權 悲。願君憑取巖前石,磨盡鋒稜似鈍錐。」山人得詩,謂諸生曰:「爲人友者不當如是乎?惜猶未諒予 心也。」乃和詩曰:「井山道人事事遺,本來無喜復何悲。寄聲良友休吾慮,鈍處囊中不是錐。」自是益 歛跡空山,歲貢後不復應試,年六十餘卒。卒之前數日,命子旭以「暴氣纔消」四字額其靈座,足見其 負氣倔强,死而後已,不獨襟期曠達爲人所難及也。山人名彩文,頗自晦,惟署别號云。 癸卯端午日,小雨未出,恒清適以札至曰:「曉清負惡瘡,赤脚走恒清草堂若泥塗,其不足惜也。 雖然,『到門成佳會,賭酒倚少年』,綏之獨不爲奮然起乎?」蓋因去年是日,同樹德飲恒清家,席間賦 詩有此語,故舉以速予。恒清嘗曰:「我輩良辰令節皆羈客邸,中秋佳月又或困於鎖闡中,惟此節不 可不圖歡會。」故自辛丑以來,端節必會,會必有詩,先後凡十年。至辛亥,恒清没,此會始散,諸友詩 亦皆淪失。今檢敗麓,得恒清《乙巳是日雨中見憶》詩,不忍棄去,因併予和詩録之。題云:「端陽阻 雨,因憶往年鄒子曉清、羅子樹德、綏之會飲勝槩,感而有作。」「南北溪頭舉手招,每逢令節便相邀。無端風雨增離索,有味盤餐轉寂寥。獨酌未能成一醉,聯吟虚負約今朝。怪伊自昔天涯感,祇此神愴 兩岸遥。」予和云:「記得常年折簡招,那因風雨阻相邀。長橋水溢空瀰渺,别館雲深鎮寂寥。堅坐不 堪虚好會,孤吟奈可度清朝。哦君新句增悽惻,何必秦吴始是遥。」柳子厚云:「昔人知樂不可常,會 不可必,故當歡而悲者有之。」予今而後知其語之愴懷也。

予端午節輒與友人會飲如此者凡十年,自辛亥恒清死,此會始散。明年,壬子是日,予寓鄧氏撷 芳園,抱病初起,譚生宗瀚、二鄧生琨、璧潔縛飲。予對酒感懷云:「曉窗風雨集芳辰,病客淹留興未申。 近席榴花初照眼,盈縛薄酒不沾脣。友生談詠聊相遣,圖史披陳强自親。忽憶去年尋宿草,纔舒懷抱 又傷神。」蓋因去年是日,同曉清、樹德攜酒奠恒清墓,故追感之也。

恒清負雋才,詩筵酒席,談嗎流速,往往以是取忌於人。嘗記應試江城,儕輩中有列高等者,一日 小集,索其文讀之,初不下贊語,既問寓居何地,日佑清寺華嚴堂,笑曰:「怪道是字字華嚴法界來 也。」衆色然。其人以爲諷己,遂含怒去。

予嘗謂文士習八股,如釋子做香花,雖朝夕課誦喃喃,究無當於佛事。學詩如韵士耽水墨,雖性 情稍近野逸,然頗得烟雲供養之趣。友人中,恒清攻八股,而予獨嗜詩,兩人所見,斷斷如也。他日, 恒清札示曰:「請息肩少陵之門,願從事半山之律。」予舉東坡語答之曰:「若遇興也,便有箋云。」聞 者笑之。

熊子道實與弟道寶同以詩賦補博士弟子員,惜其早世。其所親以遺草數紙懇正於予,蓋出熊子意也。其中有《梅花三十詠》,雖未脱前人窠臼,而筆意疎秀,在等輩中亦爲可喜者。今零章斷句將作 棄紙焚去,爲存其數首於此。詩云:「粉墻西畔畫橋東,疎影清香處處同。嫩藁頗勝寒雪壓,幽姿偏 喜暖雲烘。譜題林下無雙格,信報花間第一風。自覺孤芳難見賞,笑渠桃李鬥顔紅。」又:「數點天心 正復初,衝寒破臘藥交舒。格高祇覺癖偏勝,性淡真教俗盡祛。夜月亭臺逢縞袂,春風簾蟆拂瓊裾。 何當遶屋栽千樹,花裏開縛讀《漢書》。」又:「孤芳林外久藏真,一旦梢頭復報春。鍊盡冰霜方有骨, 得來水月更添神。香迎小院銜杯客,冷伴空山卧雪人。回首牡丹誇國色,華清宫殿已成塵。」又:「嘈 雜枝頭翠羽喧,殘香冷落倩誰温。寒烟漠漠空山路,斜月娟娟野店村。紙帳夢回添素影,茅簷春静倚 黄昏。遥知環珮歸應得,憑仗東風爲掩門。」又:「春色遥從何處看,行行野岸又江干。穿林頓覺香成 陣,就樹偏驚玉作團。臘雪欲晴還復雨,暮天微暖又成寒。年光到處誠堪賞,柏葉椒花共薦盤。」又: 「寂寂幽芳託澗阿,天教寒艷轉陽和。欲知春色來多少,試數花枝驗少多。漠漠梨雲同夢否,蕭蕭松 徑奈愁何。阿誰樹底翻新曲,合向蟾宫倩素娥。」

黄生翰,號墨樵,居水南村,讀書香山院,巖谷奇秀。嘗作《香山十景》詩粘於院壁,遊者咸樂觀 之。其爲詩,短律、絶句間有蕭疎淡遠之致,於古體、歌行則功力猶未至也。有《對酒放歌行》一篇頗 豪宕,今録於此:「我本放浪子,俗流所譏彈。平生百不嗜,惟與酒結歡。有酒五内熱,無酒雙眉攢。 不願天上作酒星,願爲人間祭酒官。小飲盡一斗,大飲一石乾。飲餘自捫腹,芒角生無端。咄咄書空 際,望古長浩歎。劉伶猶怖死,荷鋪非遠觀。阮籍縱玩世,窮途淚汎瀾。此際畢竟輸,李白醉中捉月沈江湍。不知吾身有生死,遑問來日攜糧負薪當大難。采石磯邊水漫漫,弭楫憑弔夕陽殘。唤起詩 魂共盤桓,倒縛與澆夜郎冤。君不見,六合徘徊終偏仄,拍浮只有酒船寬。」李白捉月,乃俚俗相傳之言,此 詩亦誤用。

應上人自西山駐錫溪上小庵,其人通經懺,明藥術,耳聾寡言,村人謂之瓶子。和尚所居楊岐寺, 巖谷奇秀,於西山最爲幽僻,出山有日矣,嘗贈以詩曰:「上界鐘聲杳不聞,衲衣漸覺染塵氛。手中只 有第枝杖,猶掛西山一片雲。」蓋諷之也。先是上人遊廬山,得詩僧方曙所書字數幅,中有絶句云: 「磨快鋤頭挖苦參,不知山下白雲深。多年寂寞無烟火,細嚼梅花當點心。」時時出而玩之,曰:「余讀 此輒動還山之念,但梅花豈堪療飢,當俟秋穫歸耳。」已而果不食言。師名指月,操行極清苦,客至盥 手,供茶具,謂侍者曰:「必如此,客飲之始安樂。」我亦受福,愛山居,因應上人時來溪上庵,然不旬日 即去。真高僧哉!

梅莊叔館金山黄氏,數與望城寺詩僧西貝唱和。時洪兩山鐘明經負詩名,便道憩寺,見西貝詩及 叔所作回文諸什,嘉歎久之,旋作二絶句贈西貝,並以寄叔。云:「準備來參一指禪,散花時節又經 年。匆匆最是車輪轉,不放西窗一夜眠。」又:「讀罷回文七字詩,匠心獨秘枕中奇。懸知飯顆山頭 客,短鬢都催鏡裏絲。」叔和其韵曰:「事業文章倒縮禪,蘇髯習氣恰多年。南州詞客如相問,晨起焚 香午倦眠。」又:「標格難親祇見詩,風騷一代最稱奇。金鄉記得留題語,雙屐孤村艷色絲。」自注:兩 山《憩金鄉書舍》詩「雙屐穿泥滑,孤村夾岸稠」,歎爲佳絶。又按:東坡有「事業荒唐,文字爲累」之句,及「晨興半炷名香,午倦一方藤枕」爲賞心事,皆可爲前首注脚。

與嵩嵐僧顯明遊山中,山茅著花,彌望皆是。僧曰:「諺所謂『茅花時運』,固如是乎?」一笑成 詩。詩曰:「天工次第發群葩,小草何心競物華。山徑蓬蓬風動處,也看時運到茅花。」 辛丑歲,予在竹山遇閩僧道暹,頗知堪輿術,藉以自給。阮氏故信風水之説,因留之於别館。予 不甚喜其人也。一日夏漲漫村,移居一室,與之言釋典儒書,並略通曉。予作七律試之云:「高僧飛 錫自閩潭,海上奇峰次第探。手挽數珠一百八,胸藏法界大千三。掃除文字空殘唾,收拾風幡入妙 參。知有雪山十年坐,他時稽首老瞿曇。」和云:「偶隨雲鶴客江潭,海藏瑯函愧未探。何處宗門談不 二,自來妙道寄前三。對蘭真樂公應味,擊竹元機我尚參。尺塵繩床趺坐久,請從尼父證瞿曇。」韵脚 平穩,結語尤佳,始知其爲詩僧矣。既而辭去,有西山人以書報予,言其掛裕翠巖,寄以詩云:「一紙 書傳貝葉餘,問禪難過遠公廬。劫沙作飯徒能熱,優缽呈花本是虚。頗記弄拳曾試我,莫緣饒舌便瞋 渠。庭前柏子西來意,他日因風幸起予。」僧次韵和四首云:「天涯芳草醉吟餘,回首乾坤一寓廬。蟲 臂鼠肝全是幻,龜毛兔角半成虚。樨香無隱吾乎爾,竹響渾忘我即渠。千里形骸原不隔,江頭明月認 前予。」又:「蒼葭無際碧天餘,何處溪頭處士廬。秋水澄澄人宛在,烟江叠叠路全虚。廣陵千古誰知 己,圓澤三生祇憶渠。役役翠巖山下路,曉猿夜鶴亦憐予。」又:「傾蓋拚歡十日餘,飄然山水信吾廬。 短第未了詩公案,廢紙寧知賦子虚。翠竹真空宜笑我,白蓮浄課久招渠。他年領取啖煨芋,糞火堆邊 應識予。」又:「嶺樹江雲思有餘,問奇未過草元廬。情迷遠浦秋容薄,夢醒空梁月色虚。萍梗風塵還作客,蓬蒿烟雨忽逢渠。新詩尚有林間約,大業名山不負予。」僧自去竹山,數年間,予一見之於逍遥 山,一見之於江城,皆與文士同行,意甚閒適。厥後不知去鄉矣。 今人題贈,好集詩句成聯,然多與人雷同,未免數見不鮮。不若取經書文集語,稍覺生新。嘗見 人書座間云:「四大而外,無所爲跡.,一室之内,有以自娱。昌黎《與衛中行書》」又:「便欲作濠濮間想梁 簡文語,自謂是羲皇上人陶淵明語。」皆灑落可喜。竊倣之,溪莊自題云:「浄院明意之下蘇子美《答韓維書》,吟風弄月以歸程明道語。」又:「但取衣食裁足馬伏波述少遊語,嘗著文章自娱陶淵明《五柳先生傳》。」題 道院寓齋云:「恐美人之遲暮《離騷》,挾飛仙以遨遊東坡《赤壁賦》。」贈里中長者云:「其人美且仁,俾爾 壽而富並《詩經》。」汪丞善屬對,相過談甚洽,予促之去云:「君侯無落吾事王無功《答杜之松書》。」即應以 「先生將移我情《水仙操序》。」亦極工敏。甲有子爲暴於鄉,適自斃。樹德快之曰:「天去其疾矣《左傳》。」予曰:「鬼得而誅之《莊子》。」一時戲語,恰有成句供其掇拾,不意鈍根人得此。 程芝園能乩術,嘗有《仙臨壇賦詩》,予戲題二絶句挑之:「駕鶴騰空不記年,偶逢香火亦流連。 定知厭住蓬萊島,故向人間作散仙。二卓犖仙才本絶塵,乞留數字證前因。榴皮書向東家壁,還似當 年回道人。」芝園代禱,竟未蒙和章。

譚浣思,名浴,闇堂先生子。每作詩必先使人限韵,因以四韵戲之。即索和章詩云:「夫君貧甕 飽演醃,吟口長開未欲拍。篋裏新詞翻靄廻,尊前險韵鬭叉尖。博觀模範求千劍,痛劇荒蕪待一枚。 休傍古人作生活,義山藍縷不堪搏。」譚和云:「橄欖青青未許醃,口回餘味不須拍。吟詩限韵難藏拙,對客揮毫匪逞尖。漫謂生花多妙筆,懸知撥火有新枚。便便腹笥斯堪羨,獺祭詞場豈足搏。」時乾 隆癸丑歲,湖上僧房作也。至嘉慶甲子夏,程芝園於近鶴園試降乩之術,因請和予前韵,即摇筆書 云:「莫笑枯腸句盡醃,新機脱口未曾措。斗中酒罄詩稱霸,夢裏花開筆吐尖。久擬驛騒馳遠馭,漫 誇捲猪舞長枚。高歌一曲多才唱,留與詩人仔細搏。」又《仙乩自題》云:「茅廬静養性情醃,談到紅塵 口欲招。化雨膏凝滋海表,慈雲花結鎖峰尖。種惟瑶筍盛將缽,辭有繁葩劇用秋。借問楞嚴何處造, 層城十二法當搏。」詩勝譚作,但「醃二搏」二韵尚似欠妥,豈仙才亦不免受窘耶?予叠韵再索和:「枯 臘長留不受醃,口珠失去底須措。憑來頑石皆能語,捶後神錐不復尖。作字已判費毛紙,題詩未肯避 泥秋。真仙要有飛霞佩,莫向人間事捨搏。」詩未脱稿而仙已散去,想虐謔之詞,不樂聞也。 先母田孺人以乾隆甲戌歲中秋日見背,時安僅七齡,故集内無中秋詩。嘗有《中秋夜答人問》 云:「人間良夜月團團,共怪尊前慘不懼。二十年餘望明月,誰知淚眼不曾乾。」又自題拙集八絶句, 其二云:「百年幾良夜,長懷風木悲。那能對明月,忍淚作新詩。」 予生平騷體文極少,廢橐中有《秋夜吟》一篇,以其爲思親之作,遂併跋語存之。詞云:「秋風肅 兮中人寒,遊子淪落兮依江干。江干兮多梧桐,滴夜雨兮凄酸。思病親兮不寐,欹孤枕兮淚汎瀾。湯 藥誰將兮菽水誰奉,豈不欲歸兮行路難。」跋云:「此去年季秋,集嘉坊館中作也。時先君子抱病家 園,不孝以貧窘之故,不能朝夕左右。身羈客中,心繫膝下。是夕風雨蕭騷,愁人獨卧,感念家庭,中 心如割,因就枕上口占此詞,以寄憂思。清晨録出,旋遺其稿,亦不復記憶。十一月十三日先君子病,竟不起。今春不孝復客沙井,偶檢書麓,間得舊稿,淚涔涔下。嗚呼!時賢功名仕宦,尚有垂白之親, 而不孝歲事筆耕,僅求斗粟,長承色笑而不可得。而今已矣!片紙飄零,人成隔世,家山迢遞,恨結終 天。因爲重録其稿,記其時月於後,庶幾永志哀痛云爾。戊戌二月十五日沙井客窗書。」 宜黄吴偉秀才,字伯超,中年盲於視,以小童爲相。挾一册索食他鄉,册中多人贈句,余既賦七律 贈之,又代言生作一古詩云:「唐生目盲著詩解,異事我昔聞眉公。唐汝詢生而盲,淹貫著書,有《唐詩解》行 世。陳眉公作《十異人傳》,汝詢其一也。君今文字亦滿腹,天公見忌將無同。胸蘊奇氣無由發,日挾行卷風 塵中。豈知世眼空似炬,朱碧莫辨如乃翁。册中贈言寓微諷,力薄何補窮途窮。須乞昌黎大手筆,作 書直達李浙東。」伯超但工時藝,好事者命題面試,往往有所資助。時從叔梅莊亦以目盲,窮坐十載, 聞吾詩而經吾地,或未必不動秋水伊人之慕也。

予家溪上,坐石哦詩,頹然自放,一二交遊外,絶無蹤跡之者。嘗記恒清有懷人四言詩數章,其 《懷綏之》云:「一丘一壑,載歌載謡。伊何人斯,偃卧溪橋。閒鷗淡蕩,野鶴蕭條。謝彼塵分土,即之愈 遥。」知我者以爲神貌兼得,不必更寫溪上圖也。

録從兄樹德《辛酉元日一》詩:「除夕貸斗粟,春揄不及炊。際兹元旦日,未是忍飢時。老妻病牀 褥,兒息猶戲嬉。無酒難遣懷,傾甕得數卮。一飲未必醉,玉山遂已頹。淡淡雲將斂,瞳瞳日漸移。 賀正客如驚,窮愁誰復知。」樹德終年不拈詩筆,有所作,不稿而成。此詩真樸有味,亦可存也。 山陰王謔庵、閩中黄子虚皆有律陶,隨意摘對,自見通脱。從兄樹德於村塾教小學,頗以此爲下酒物。嘗曰:「飲酒不得足,取琴爲我彈。」謔庵句妙矣。子虚則云「有酒不肯飲,校書亦已勤」。亦極 自然。但非爲我言之。因各拈一句以題柱間,曰:「飲酒不得足,校書亦已勤。」予語樹德:「有酒不 飲,是以勤於校書。若飲酒不得足,將必以沈湎荒功課,校書安得勤乎?然則上句乃兄實録,下句恐 是兄昧心語也。」因相與大笑。

予年二十六,未有室家,嘗秋夜坐棠岡客舍,聞促織聲,戲成絶句云:「切切悲吟傍草廬,蕭疎微 雨夜涼初。似憐羈客貧無婦,故作機聲伴讀書。」他日,赤岸葉維德偶過見之,歎曰:「詩以言情,良 然,較讀牧犢子《雉朝飛》辭,尤微婉動人也。」

薄暮江上,見野鷗泛泛波間,作絶句云:「入浦漁舟帶夕暉,尋枝烏鵲亦南飛。閒鷗何事不歸去, 野水瀰漫無處歸。」蓋有感漂泊之意也。既入室,課兒子讀唐詩,問曰:「白鷗原水宿,何事有餘哀?」 乃少陵句也,然則予將無代白鷗鳴哀耶!録從叔梅莊諱大謨,諸生。先生《賞析居序》云:「蓋聞不常之謂奇,不解之謂疑。奇如初開之花, 驚其新艷,而不名其美.,疑如已成之繭,見其0圖,而莫覓其端。有奇不共賞,則樂善之機不暢.,有 疑不相析,則窮理之功不密。陶潛云:『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旨哉言乎!真明道進德之金針寳 筏也。予窮而老,老而盲,盲而病,足不出閭巷、目不覧詩書者十年。弊缆一室,形影相弔,輾轉無聊, 莫可名狀。本欲藉兹文墨以慰目前,以娱晚景,奈離群索居已久,雖偶有所得,其間疑者固多,即自謂 奇文者,亦未知其果可以共欣賞焉否也。姪安,篤學士也,詩古文章卓然,不安小成,精力尚健,漫喋未已,其能登作者堂無疑也。諸稿雖未梓行,傳寫已徧都人士。客居七年,今始歸。每日早晚,必一 視予。予或終日擁被坐牀上,必於牀前問之。窮矣,老矣,盲矣,病矣,富貴功名之念絶矣!而吟詠之 興,身心之學,竊未肯以一息尚存之身,少懈此志也。古人尋師訪友,不憚千里,今近在几席,曾不得 麗澤之資,將伯之助,予深耻之。安乎口果不棄年耄而逝肯適我乎?吾口口口口口日 口口口口口口口藝相徃来。否口口難經史。以取法其人品心術口口口人,以鑒别得矣。斯其爲賞析 也,精矣。使予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併使予無目有見,無耳有聞,何快如之!爰名其所居,曰『賞析 居』。非敢謂樂善不倦,抑聊以『存吾順事,没吾寧焉』耳。再或乘兹暇日,揣摩天下形勢,構撰世務圖 策。方今盜賊肆行,抗拒王師,誠得同志數十輩,相與赴義從戎,設疑陣,出奇兵,剿滅匪逆,掃除妖 氛,定國安民,露布天下,將所得又不止身心之微潤已也。其賞析更爲何如也哉?本性情,爲學問., 本學問,爲經濟。坐而言之,起而行之,合内外而時措咸宜,夫乃爲儒生之全修也。是又予之所厚望 也歟!庚申仲冬序。」和姪伯超事,蹶然起日:「吾與吴君同此患,才亦略相當,獨槁餓一室中乎?」遂 命安書求友聲帖。以先之安知其戲,而不爲也。督之不已,因走筆成之。叔笑曰:「子能相我乎?度 子不能爲相,姑讓吴君獨作此生涯可也。」梅莊叔詩學樂天,未嘗刻意爲之,而抒懷述事,一歸自然。 有《古意》一篇云:「昔有卞和子,懷璞荆山麓。精神見山川,光輝滿亭毒。惟恐什襲終,無以庇嘉穀。 抱之向君門,剖心陳款曲。不償連城價,翻爾再刖足。刖足何足恨,所恨沉美玉。」又《即事》七律云: 「是是非非有定評,莫將智慮役虚名。兒童能讀經書字,父老無談楚漢争。但借酒杯澆積恨,好憑詩筆遣閒情。終軍壯志君休擬,猶有備溪把釣生。」讀此二作,可概見其襟抱矣。

余世家溪洪,去西山已遠,地迥境偏。自始祖宋文學伯高公,號田樂隱士,愛其山水之佳,卜居於 此。南豐朱進士夢吉贈以詩曰:「抛卻青循去,莘耕有隱衷。結茅數椽屋,蔭户幾株松。雞黍田家 味,羔裘逸士蹤。濁醪聊取醉,吾意喜相逢。」蓋恬退之士,而樂此别業也。予暇日探討其勝,取其間 藕塘、荷池、菱湖、竹陂各繫一詩,雖一丘一壑,不足當大觀,然使素託知遊者讀安《賞析居詩》。原韵 云:「壁掛當年靖節琴,懶從絃上問知音。繩牀偃蹇終朝夕,雪徑荒涼任淺深。老景得來聊自樂,少 年失去莫重尋。惟兹賞析奇疑事,最是關心舊竹林。」《再和安原韵併示滋侃諸姪》云:「斫得孤桐不 製琴,知音豈必在繁音。白雲自向空山住,流水終趨大海深。没世無名真可疾,當身是道更何尋。請 看臘盡陽和動,滿眼春花發故林。」安《賞析居詩》有序云:「庚申冬,安以倦遊歸里,梅莊叔喜甚,朝夕 詔以書史,並出數年來所作詩文相商確。因顔其軒曰『賞析居』,且序之。安識以詩,囑樹德兄、元直 弟同賦。二舊宅嘗懸古調琴,歸來洗耳索希音。學求孝弟師資廣,語到天人理境深。蘋草味甘寧獨 嗜,繭絲緒隱好同尋。賞文析義南村事,誰信風流在竹林。」樹德滋,又名青選。次韵云:「摸索牀頭數 尺琴,幾年不理閹元音。偶然一唱而三歎,便覺山高復水深。世路交遊多契闊,家庭師友易追尋。奇 文疑義須論定,好與編摩付士林。」元直侃次韵云:「膝上長横緑綺琴,遥知當代有元音。匡時事業分 高下,入道工夫較淺深。謬許壯心馳萬里,那容愁緒長千尋。從今羞逐兒童隊,杖履追隨在竹林。」潭 源劉君一峰子春,郡廩生。聞予述叔事,亦爲之記,併録於後,云:「羅孝廉水村嘗言,梅莊叔工詩古文字,性沖淡,不汲汲於名聞。四十後補邑弟子員,再舉賢書,不第。嗣廢於目,晝夜默坐,中有所得,口 駡駡然,成詩文百餘篇。每得一篇,輒授諸姪録出。孝廉歸即相與討論,無暇日。顔其所居曰『賞析 居』。孝廉作詩以識之,而樹德、元直昆季依韵叠唱,信家庭之一樂。不藉友朋,不煩徃來,並坐一室 中,切切焉,孜孜焉,此求彼應。梅莊殆忘分於孝廉,孝廉亦無所拘忌於梅莊也。既自爲序,孝廉更囑 予記之。嗟夫!梅莊自序已得其全,而必予爲之記者,豈賞析之外,不止師資叔姪,復欲借助於朋友, 是所爲賞與析者,果孰真而孰得也?雖然,梅莊盲於目者,老猶勤學,使其不盲,其學烏可量耶?吾輩 終日坐荒,或專事遊宴,經史置之高閣,微論不探討,即探討矣,而時作時輟,浮游其耳目,以吝惜其心 思。今梅莊形廢而業未廢,則學之不可以形廢,又不可以不形廢而廢也。作《賞析居記》。」和詩附: 「三尺焦桐手製琴,幾人門内諷餘音。新辭奥衍不終秘,古義微茫寧憚深。庭户情娱資講論,溪園趣 洽足追尋。目盲迥與心盲異,肆好惟聞風滿林。」

(汪群紅點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