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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05
作者: 余成教
奉新余成教道夫
虞伯施世南,太宗謂爲當代名臣,人倫準的。又稱其有五絶:德行、忠直、博學、文詞、書翰也。其 《咏蟬》云:「居高聲自遠,非是藉秋風。」隱然自況矣。
王無功績《田家》云:「家貧留客久,不暇道精粗。抽簾特益炬,拔簣更燃爐。恒聞飲不足,何見 有殘壺?」《在京思故園見鄉人問》云:「斂眉俱握手,破涕共銜杯。殷勤訪朋舊,屈曲問童孩。」眼前 景況,即是好詩料也。
劉希夷《從軍行》云:「軍門壓黄河,兵氣衝白日。」又云:「丈夫清萬里,誰能掃一室?」字堅句 健,不但調詞哀苦。
唐人投贈酬答之作,多呼其人之行輩,始見于李適《答宋十一崖口五渡見贈》。 于季子《咏漢高祖》云:「百戰方夷項,三章且代秦。功歸蕭相國,氣盡戚夫人。」包括一篇本紀。 此外,季子亦無可傳之詩。
盧黄門云:「陳拾遺子昂横制頹波,天下質文,翕然一變。」朱子云:「讀陳子昂《感遇》詩,愛其詞 旨幽邃,音節豪宕,非當世詞人所及。」劉後村云:「唐初王、楊、沈、宋擅名,然不脱齊、梁之體,獨陳拾 遺首倡高雅沖澹之音,一掃六代之纖弱,超于黄初、建安矣。太白、韋、柳繼出,皆自子昂發之。」高橈云:「公之高才倜儻,樂交好施。學不爲儒,務求真適.,文不按古,佇興而成。觀其音響沖和,詞旨幽 邃,渾渾然有平大之意,若公輸氏當巧而不用者也。故能掩王、盧之靡韵,抑沈、宋之新聲,繼往開來, 中流砥柱,上遏貞觀之微波,下決開元之正派。嗚乎盛哉!」愚謂拾遺之苦節讀書,文詞宏麗,其心力 所注,見之于《與東方左史虬書》云:「文章道弊五百年矣。漢、魏風骨,晉、宋莫傳,然而文獻有可徵 者。僕嘗暇時觀齊、梁間詩,彩麗競繁,而興寄都絶,每以永嘆。思古人常恐逶遮頹靡,風雅不作,以 耿耿也。」嗚乎!惟其能耿耿于《風》、《雅》不作也,乃能樹風骨而振五百年之弊,《感遇》諸詩,所以篁 然獨立也。
杜必簡審言,閑之父,少陵之祖也。如「啼鳥驚殘夢,飛花攪獨愁」,「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酒中堪累月,身外即浮雲,「飛棹乘空下,回流向日平」,「江聲連驟雨,日氣抱殘虹,「伐鼓撞鐘驚海 上,新妝袪服照江東」,及《和李大夫嗣真奉使存撫河東》詩,較之少陵,固齊僖小伯,有以開桓公之 先聲。
《新唐書》云:「建安後訖江左,詩律屢變,至沈約、庾信,以音韵相婉附,屬對精密。及宋之問、沈 侄期,尤加靡麗,回忌聲病,約句準篇,如錦繡成文。學者宗之,號爲『沈、宋』。」僧皎然云:「沈、宋爲 有唐律之龜鑑,情多興遠,語麗爲多,真射鵰手。」愚謂沈雖坐贓配流嶺表,無甚穢跡。宋附張易之而 顯,及左遷逃還,匿于洛陽張仲之家,復令兄子發其謀殺武三思事以自購。不獨爲當時義士所譏,亦 且爲後之君子所羞稱。雖日沈、宋比肩,有慚于沈多矣。
張燕公説謂沈侄期日:「沈三兄詩須還他第一。」又云:「李嶠、崔融、薛稷、宋之問之文,如良金 美玉,無施不可。」又謂「韋承慶、趙冬曦兄弟,爲人之杞梓」。于張文獻公則云:「九齡之文,如輕縑素 練,實濟時用,微窘邊幅。」何燕公善于品題諸人,而知曲江獨未盡也?曲江《和聖製送其赴朔方》云: 「宗臣事有征,廟算在休兵。天與三台座,人當萬里城。」此豈窘于邊幅者所能言乎? 張曲江《登郡城南樓》云:「平生本單緒,邂逅承優秩。謬忝爲邦寄,多慚理人術。駕鉛雖自勉, 倉廩素非實。陳力倘無効,謝病從芝朮」。《登高安南樓言懷》云:「不才叨過舉,唯力酬明恩。美化 猶寂寞,迅節徒飛奔。雖無成立効,庶以去思論。」《臨泛東湖》云:「羈孤忝邦牧,顧己非時選。梁公 世不容,長孺心亦褊。永念出籠繫,常思退疲蹇。」《咏燕》云:「無心與物競,鷹隼莫相猜。」審用舍,明 進退,是何等懷抱?何等識力?彼「良金美玉,無施不可」者,未知有此種議論否? 皮日休《桃花賦序》云:「余嘗慕宋廣平璟之爲相,正姿勁質,剛態毅狀,疑其鐵石心腸,不能吐婉 媚辭。然覩其文而有《梅花賦》,清便富麗,得徐、庾之體。」愚謂廣平《奉和御製賜詩應制》云:「丞相 邦之重,非賢諒不居。老臣慵且憊,何德以當諸?」起四句莊重中亦帶婉媚。 孟襄陽浩然《臨洞庭上張丞相》云:「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晚春》云:「二月湖水清,家家春 鳥鳴。」同一起法,而前較高渾。
王右丞維和賈至詩:「萬國衣冠拜冕施。」《和聖製送朝集使歸郡》起句云:「萬國仰宗周,衣冠拜 冕旅。」兩詩未知孰先孰後?只加「仰宗周」三字,便成兩句,各見其佳。
王右丞《觀别者》云:「不行無可養,行去百憂新。切切委兄弟,依依向四鄰。」實能道出貧士臨行 戀母情狀。佳句如「興闌啼鳥緩,坐久落花多」,「渡頭餘落日,墟里上孤烟」,「五湖三畝宅,萬里一歸 人」,「鳥道一千里,猿聲十二時」,「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古木無人逕,深山何處鐘」,「行到水窮 處,坐看雲起時」,「草枯鷹眼疾,雪盡馬蹄輕,「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應制之作如「樓開萬井 上,輦過百花中」,「祖席傾三省,褰帷向九州」,「百生逢此日,萬壽願齊天,「遊人多畫日,明月讓燈 光」,「洞中開日月,窗裏發雲霞」,皆語語天成。
摩詰書畫,特臻其妙,至山水平遠,雲勢石色,繪工以爲天機所到,學者不及也。《偶然作》云: 「宿世謬詞客,前身應畫師。不能捨遺習,偶被時人知。」四句善于自寫。 王夏卿縉少與兄維以文翰著名。《九日》作云:「莫將邊地比京都,八月嚴霜草已枯。今日登高 尊酒裏,不知能有菊花無?」與右丞《九日》詩同一興會。
岑嘉州,文本之後。杜子美嘗薦之于朝,表云:「參識度清遠,議論雅正,佳名早上,時輩所仰。」 京兆杜確序略云:「南陽岑公,早歲孤貧,能自砥礪,徧覽史籍,尤工綴文,屬詞尚清,用志尚切。其有 所得,多入佳境,迥拔孤秀,出於常情。」殷墻云:「參詩語奇體峻,意亦造奇。」佳句如「竹深喧暮鳥,花 缺露春山」,「山店雲迎客,江村犬吠船」,「水烟晴吐月,山火夜燒雲」,「歸夢秋能作,鄉書醉懶題」,「還 家劍鋒盡,出塞馬蹄穿」,「砌冷蟲喧座,簾疎雨到床」,「自憐無舊業,不敢耻微官」,「江村片雨外,野寺 夕陽邊」,信乎志切辭清也。《送人到安西》云:「小來思報國,不是愛封侯。」《發臨洗將赴北庭留别》
云:「勤王敢道遠,私向夢中歸。」《酬崔十三侍御登玉壘山》云:「曠野看人小,長空共鳥齊。」《送張子尉南海》云:「海暗三山雨,花明五嶺春。」《首秋輪臺》云:「秋來惟有雁,夏盡不聞蟬。」信乎「語奇體 峻」也。
嘉州《送天平何丞入京市馬》云:「回風醒别酒,細雨濕行裝。」《送懷州吴别駕》云:「春流飲去 馬,暮雨濕行裝。二樣句法,各見其佳。
岑嘉州參詩「長風吹白茅,野火燒枯桑」,崔曙詩「川冰生積雪,野火出枯桑」,岑、崔俱同時人, 「出」字較「燒」字更勝。
殷墻云:「高常侍適性拓落,不拘小節,耻預常科,隱跡博徒,才名自遠。詩多胸臆語,兼有氣骨, 故朝野通賞其文。」愚謂常侍詩如「歸人望獨樹,匹馬隨秋蟬」,「大都秋雁少,只是夜猿多」,「功名萬里 外,心事一杯中」,俱令人吟諷不厭。殷獨深愛其「未知肝膽向誰是,令人却憶平原君」,語雖妙,然非 集中極致之句。
高達夫五十後始留意詩什,每吟一篇,已爲好事者稱頌。《行路難》云:「安知頓領讀書者,暮宿 靈臺私自憐。」《田家春望》云:「可嘆無知己,高陽一酒徒。」當此之時,誠有如其所謂「萬事吾不知,其 心只如此」矣,又安料後此之鎮劍南,封渤海,謚忠公,爲有唐二百年來詩人中之最達者哉! 唐史言「適喜言王伯大略,務功名,尚節義,逢時多難,以安危爲己任」。審是,達夫之胸臆,有似 少陵。觀苴公人日寄杜》詩云:「今年人日空相憶,明年人日知何處? 一卧東山三十春,豈知書劍老風塵。龍鍾還忝二千石,愧爾東西南北人!」不獨見兩人交情之厚,胸臆相同,亦其務功名而尚節義之 一證也。
李東川旗《贈别高三十五》云:「五十無産業,心輕百萬資。屠酷亦與群,不問君是誰。」《送張謹入蜀》云:「出門便爲客,惘然悲徒御。四海惟一身,茫茫欲何去?」《送陳章甫》云:「四月南風大麥 黄,棗花未落桐陰長。青山朝别暮還見,嘶馬出門思舊鄉。」《送劉昱》云:「八月寒葦花,秋江浪頭白。 北風吹五兩,誰是潯陽客?」殷瑞謂其「發調既新,修詞亦秀」,確論也。「漁舟帶遠火,山磬發孤烟」, 亦東川五言佳句。
殷蟠云:「元嘉以還,四百年内,曹、劉、陸、謝,風骨頓盡。頃有太原王昌齡,魯國儲光羲,克嗣厥 跡。且兩賢氣同體别,而王稍聲峻。」又云:「常建詩似初發通莊,却尋野徑,百里之外,方歸大道,所 以其旨遠,其興僻。」兩評皆善。三人雖皆第進士,而王終于龍標尉,常終于吁胎尉。王猶不矜細行, 常則無瑕。儲歷官監察御史,禄山反,受僞署,賊平貶死。顧況序其集云:「挾身賊庭,竟陷危邦,士 生不融,何以言命?然窺其鴻黄窈邃之氣,金石管磬之聲,如登瑶臺而進玉府。」薄其行而重其詩,可 謂善於論斷矣。
《樂城遺言》云:「儲詩高處似陶淵明,平處似王摩詰。」愚謂儲公田家詩皆佳,「碓喧春澗滿,梯倚 緑桑斜」,趣遠情深,尤耐人尋味。
《紀事》云:嚴季鷹武年(三)〔二〕十三擁旄西蜀,恚杜甫醉語,而謂擬捋虎鬚。房太尉培微有忤,憂怖成疾。李太白作《蜀道難》,爲房、杜危之也。今觀其《酬别杜二》云:「祇是書應寄,無忘酒共持。 但令心事在,未肯鬢毛衰。」《巴嶺答杜二》云:「跋馬望君非一度,冷猿秋雁不勝悲。」又可想見其愛杜 之情矣。
元次山結别號甚多,如元子、猗幵子、浪士、漫郎、聲叟、漫叟,時有更易。歸來子云:「結性耿介, 有憂道憫俗之意。天寶之亂,或仕或隱,自謂與世聲牙。故其見于文字者,亦沖淡而隱約。」愚謂元公 所至,民樂其教。讀《舂陵行》及《賊退示官吏》詩,真仁人之言也。
殷#云:「劉脊虚詩情幽興遠,思苦語奇,忽有所得,便驚衆聽。頃東南高唱者數人,然聲律婉 態,無出其右,唯氣骨不逮諸公。自永明已還,可傑立江表。惜其不永天年,隕碎國寶。」《明皇雜録》 云:「天寶中,劉脊虚輩雖有文章盛名,流落不偶。」唐史著其爲江東人。今吾新吴上富,即公所居,猶 稱爲古孝弟里。其「深路入古寺,亂花隨暮春」,「閑門向山路,深柳讀書堂」之句,可仿佛常建「曲徑通 幽處,禪房花木深」兩句。徐侍郎倬謂其《積雪爲小山》一聯云:「以幽能皎潔,謂近可循環。」此劉君 自評其詩。愚謂其「春浮花氣遠,思逐海水流」,亦是劉君自評其詩也。 李遐叔華進士及博學宏詞皆爲科首,官右補闕。禄山亂,輦母逃,爲盜所得,坐謫。召加司封員 外郎,將以司言處之。華曰:「焉有照節辱志者,可以荷君之寵乎?」移病請告。與蕭茂挺穎士齊名。 蕭兄事元德秀,而友殷寅、顔真卿、柳芳、陸據、李華、邵軫、趙驛,時人語曰:「殷、顔、柳、陸,李、蕭、 邵、趙」,以能全其交也。遐叔《寄趙七侍御》云「昔日蕭邵遊,四人纔成童。屬詞慕孔門,入仕希上公。緯卿陷非罪,折我昆吾鋒。茂挺獨先覺,拔身渡京虹。斯人謝明代,百代墜鶏鴻。世故逐横流,與君 哀路窮。相顧無死節,蒙恩逐殊封。天波洗其瑕,朱衣備朝容」云云。緯卿即邵軫。茂挺名播天下, 以誕傲褊忿,困順而卒。而以推獎後進爲任,如李陽、李幼、皇甫冉、陸渭數十人,皆爲名士。門人私 謚文元先生。趙七,即驛也。遐叔抱憾辱志,形之于辭官,咏之于寄友,不自諱其愆,亦詩人中之佼佼 者矣。
元結《箧中集序》云:「吴興沈千運,獨挺于流俗之中,强攘于已溺之後,窮老不惑,五十餘年,凡 所爲文,皆與時異。」《贈史修文》云:「疇昔皆少年,别來鬢如絲。不道舊姓名,相逢知是誰。」《汝墳示弟妹》云:「豈知園林主,却是園林客。骨肉能幾人,年大自疎隔。」皆能自抒胸臆。平昌孟雲卿詩,祖 述沈公者也。《寒食》云:「貧居往往無烟火,不獨明朝爲子推。」 殷瑞云:「張謂《代北州老翁答》及《湖中對酒行》,並在物情之外,衆人未曾説耳。」愚謂正言詩如 「由來此貨稱難得,多恐君王不忍看」,不愧大臣之言。苴公送莫侍御》詩云:「飲茶勝飲酒,聊以送將 歸。」爲唐詩中用「茶」字之始。
張巡南陽人,與兄曉皆以文行知名,舉進士。天寶中爲清河令,調真源。禄山反,與睢陽太守許 遠嬰城自守,經年城陷,死節。有詩云「不辨風塵色,安知天地心」,「忠信應難敵,堅貞諒不移」,忠義 之氣,溢于言表。
《松石軒詩評》云:「任華之作,如疾雷例空,長風蹴浪,飛電沓影,重雲滿盈,倏開倏闔,一朗一晦,凛耳叠目。吁可怪也!」愚謂華惟傳寄李、杜及《懷素上人草書歌》三詩。寄李云:「手下忽然片 雲飛,眼前劃見孤峰出。身騎天馬多意氣,目送飛鴻對豪貴。平生傲岸其志不可測,數十年爲客,未 嘗一日低顔色。」寄杜云:「滄海無風似鼓蕩,華岳平地欲奔馳。曹劉俯仰慚大敵,沈謝逡巡稱小兒。 昔在帝城中,盛名君一個。諸人見所作,無不心膽破。半醉起舞捋髭鬚,乍低乍昂傍若無。古人制禮 但爲防俗士,豈得爲君設之乎?」將李、杜學力性情,一一寫得逼肖,如讀兩公本傳,令人心目俱豁。 《摭言》:「華與庾中丞書曰:『華本野人,嘗思漁釣,尋常杖策,歸乎舊山,非有機心,致斯扣擊。』」是 必狂狷之流,惜乎其爵里莫詳也。
《南部新書》云:「李白山東人,父爲任城尉,因家焉。稱蜀人非也。今任城令廳有白之詞尚存。」 唐范傳正誌其墓曰:「白,涼武昭王九世孫。昭王追稱爲興聖皇帝,隴西人。隋末,子孫以罪徙西域。 神龍時,白父客自西域逃居緜之巴西,而白生焉。」唐魏顯、李陽冰序其文,劉全白撰其墓碣,皆曰廣漢 人。故論白者,或日隴西,或日山東,或曰蜀。陽冰云:「李翰林浪跡縱酒,以自昏穢,咏嘆之際,屢稱 山東李白。」亦云:「以張10讒逐,遊海、岱間,子美所謂『汝與山東李白好』,蓋白自號也。」合諸書觀 之:是隴西其祖居也,西域其遷徙也,巴西其父所居而爲白所生之地也,山東其父所宦遊而遂家于是 者也,各不相蒙。一如其隱岷山而見異于蘇題,客任城、居徂彼而著名于六逸,入會稽而相善于吴筠, 遊并州而致救于郭子儀,至長安而被薦于賀知章,自采石至金陵而同舟于崔宗之,留宿松、匡廬而見 辟于永王璘,囚潯陽而見釋于宋若思,遊當塗而依李陽冰,至姑熟而悦謝家青山,所至之處,無不紀其遺蹟也。
《天寶遺事》云:「白于便殿對明皇撰詔誥,時十月,大寒筆凍,莫能書字。帝敕宫嬪數人,侍于白 左右,令各執牙筆呵之。其受聖眷如此。」今人但知召見金鑾殿,奏頌一篇,帝賜食,親爲調羹,及常侍 帝,醉,使高力士脱曄兩事,而未知更有宫人呵筆事也。
太白詩起句縹緻,其以「我」字起者,亦突兀而來。如「我隨秋風來」,「我攜一尊酒」,「我家敬亭 下,「我覺秋興逸,「我昔釣白龍」,「我有萬古宅」,「我行至商洛」,「我有紫霞相心,「我今潯陽去,「我 昔東海上」,「我本楚狂人」,「我來竟何事」,「我宿五松下,「我浮黄河去京闕」,「我吟謝跳詩上語」之 類是也。
太白詩:「秋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海風吹不斷,江月照還空。二五嶽起方寸,隱然詛可平。」 「香雲徧山起,花雨從天來。二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摧。二堯舜之事不足驚,自餘囂囂 直可輕。二我且爲君挞碎黄鶴樓,君亦爲吾倒却鸚鵡洲。」「洞天石扉,匍然中開。青冥浩蕩不見底,日 月照耀金銀臺。霓爲衣兮風爲馬,雲中君兮紛紛而來下。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二廟中 往往來擊鼓,堯本無心爾何苦。」「青天有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此種句法,所謂「詩雜仙心。」 太白詩:「人心若波瀾,世路有屈曲。二斗酒强然諾,寸心終自疑。」「長繩難繫日,自古共悲辛。」 「今日風日好,明日恐不如。」「世路如秋風,相逢盡蕭索。二獵客張兔置,不能挂龍虎。二歸時莫洗耳, 爲我洗其心。洗心得真情,洗耳徒買名。二空手無壯士,窮居使人低。二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二一樽齊死生,萬事固難審。」「處世若大夢,胡爲勞其生。二天生我材必有用, 千金散盡還復來。二羅幢舒卷,似有人開。明月直入,無心可猜。二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 者今日之日多煩憂。」「今日非昨日,明日還復來。白髮對緑酒,强歌心已摧。」此種吐屬,所謂「詩有别 趣」。
太白五律中,如「邊月隨弓影,胡霜拂劍花」,「烟花宜落日,絲管醉春風」,「宫花争笑日,池草暗生 春」,「海上碧雲斷,單于秋色來」,「山隨平野盡,江人大荒流」,「斗酒勿爲薄,寸心貴不忘」,「犬吠水聲 中,桃花帶雨濃」,「黄鶴高樓月,長江萬里情」,齒頰之間,俱帶仙氣。
太白《憶舊遊書懷贈江夏韋太守》云:「僕卧香爐頂,澄霞漱瑶泉。門開九江轉,枕下五湖連。半 夜水軍來,潯陽滿旌旃。空名適自誤,迫脅上樓船。徒賜五百金,棄之若浮烟。辭官不受賞,翻謫夜 郎天。」其不受永王之僞命,自述已明。《永王東巡歌》云:「帝寵賢王入楚關,掃清江漢始應還。」諷之 以「帝寵」,明有所尊,諭之以「應還」,見不可進,此又足以證明其心跡矣。史謂其佐璘起兵,逃回彭 澤.,璘敗,當誅。亦第據當時之傳聞,無所確據。而欲爲太白渝洗者,但據其素行以爲辨,亦未嘗求 之于其詩而參論之也。
太白《贈崔秋浦三首》,又云:「見客但傾酒,爲官不愛錢。」又云:「河陽花作縣,秋浦玉爲人。」想 見崔公壯年俊偉,廉隅自愛,故太白深許之。
太白《梁父'《玉壺》兩吟,隱寓當時受知明主,見愠群小之事于其内,讀之者但賞其神俊,未覺其自爲寫照也。
太白《宿五松山下荀媪家》詩末云:「令人慚漂母,三謝不能餐。」夫荀媪一雕胡飯之進,素盤之 供,而太白感之如是,且詩以傳之,壽於其集。當世之賢媛淑女多矣,而獨傳於荀媪,荀媪亦賢矣。然 不遇太白,一草木同斃之村嫗耳。嗚乎!人其可不知所依附哉!
《新》《舊唐書・杜子美傳》,其于始末出處,多有訛漏,《舊書》尤甚。《新書》持論亦多未當,而其 「數嘗寇亂,挺節無所污。爲歌詩,傷時橈弱,情不忘君,人憐其忠」數語,爲得其要。贊亦善于論甫。 贊云:「甫渾涵汪茫,千彙萬狀,兼古今而有之。他人不足,甫乃厭餘。殘膏剩馥,沾丐後人多矣。故 元稹謂『詩人已來,未有如子美者』。甫又善陳時事,律切精深,至千言不少衰,世稱詩史。」 元稹讓《子美墓係銘》曰:「唐興,官學大振,歷世之文,能者互出。而又沈、宋之流,研練精切,穩 順聲勢,謂之爲律詩。由是而後,文變之體極焉。然而莫不好古者遺近,務華者去實。效齊、梁則不 逮乎魏、晉,工樂府則力屈于五言,律切則骨格不存,閒暇則纖穩莫備。至于子美,蓋所謂上薄《風》、 《騒》,下該沈、宋,言奪蘇、李,氣吞曹、劉,掩顔、謝之孤高,雜徐、庾之流麗,盡得古今之體勢,而兼人 人之所獨專矣。是時山東人李白,亦以奇文取稱,時人謂之李、杜。余觀其壯浪縱恣,擺去拘束,模寫 物象,及樂府歌詩,誠亦差肩于子美矣。至若鋪陳終始,排比聲韵,大或千言,次猶數百,詞氣豪邁而 風調清深,屬對律切而脱棄凡近,則李尚不能歷其藩翰。」孫僅叙曰:「其夏邈高聳,則若鑿太虚而嗷 萬籟.,其馳驟怪駭,則若仗天策而騎箕尾.,其首截峻整,則若儼鈎陳而界雲漢。樞機日月,開闔雷電,昂昂然神其謀,挺其勇,握其正,以高視天壤,趨入作者之域,所謂真粹氣中人也。公之詩,支而爲 六家:孟郊得其氣焰,張籍得其簡麗,姚合得其清雅,賈島得其奇僻,杜牧、薛能得其豪健,陸龜蒙得 其贍博。皆出公之奇偏爾,尚軒軒然自號一家,爆世恒俗。後人師擬不暇,知合之乎?《風》、《騒》而 下,唐而上,一人而已。」評杜諸家,無有詳盡如二公者。
宋章聖謂「杜甫詩自可爲一代之史」。蘇子瞻謂「子美詩外尚有事在」。秦淮海謂「擬諸孔子集清 任和之大成」。葉夢得謂「工妙至到,人力不可及」。浦起龍謂「詩運之杜子美,世運之管子也。具有 周公制作手段,而氣或近于霸。詩家之子美,文家之子長也。别出《春秋》紀載體裁,而義乃合乎 《風》。」又云:「天寶時詩,大抵喜功名、憤遇蹇、憂亂萌三項居多。玄、肅之際多微辭。〔老杜愛君〕, 事前則出以憂危,遇事則出以規諷,事後則出以哀傷。夔州詩,口口只想出峽.,荆州、湖南詩,口口只 想北還。代宗朝詩,有與國史不相似者。史不言河北多事,子美日日憂之.,史不言朝廷輕儒,詩中每 每見之。可見史家只載得一時事蹟,詩家直顯出一時氣運。詩之妙,正在史筆不到處。若拈了死句, 苦求證佐,再無不錯。」諸家皆善于論杜。
攻杜爲快者,宋楊大年億,明王遵巖慎中、鄭善夫繼之、郭相奎子章、楊用修慎、譚友夏元春。浦二田 謂其「唯不知,故不嘿」,非苛論也。
《少陵年譜》輯自汲公、權道、魯、黄諸家,行本每有異同。浦二田于一千四百五十八首中,各依年 月,重加訂定,析置逐卷之前。雖不免于年經月緯,若親與子美游從,而籍記其筆札之誚.,而指事麗辭,察辭辯志,得有所據,以要其會,其功亦不可没也。
少陵于太白,或贈或懷,詩凡九見。太白于少陵,惟《魯郡東石門送杜二甫》、《沙丘城下寄杜甫》 二作,而皆情溢言外。「飯顆山頭」之詩,若非後人假托,則亦知己愛憐之意。《舊唐書・文苑傳》謂 「白自負放達,譏甫龌龊,有『飯顆山頭』之嘲」,謬矣!試玩二公詩及「醉眠秋共被,攜手日同行」句,可 知其交情也。
讀少陵《雜述》:「是何面目1黑,嘗不得飽飯喫。」不覺大笑。張叔卿、孔巢父尚如此,何怪吾輩 之饑驅也。因思少陵有「會面嗟黨黑,含悽話苦辛二係《贈王侍御契》句,想侍御亦是不得飽飯喫者。 《雲溪友議》云:「時言詩者,稱『前有沈、宋、王、杜,後有錢、郎、劉、李』。長卿曰:『李嘉祐、郎士 元焉得與予齊名?』其題詩不著姓,但日長卿,以海内自合知之。」然大曆十才子,則云盧綸、錢起、郎 士元、司空曙、李端、李益、苗發、皇甫曾、耿渾、李嘉祐,又云吉頊、夏侯審、崔岖,又云韓胡,或云錢起、 盧綸、司空曙、皇甫曾、李嘉祐、吉中孚、苗發、郎士元、李益、耿渾、李端,而劉長卿不在十才子之内, 何耶?劉隨州长卿以詩馳聲上元、寶應間。權德輿謂爲「五言長城」。皇甫混嘆「時人詩無劉長卿一句, 已呼宋玉爲老兵.,語未有駱賓王一字,已駡宋玉爲罪人矣」。高仲武云:「長卿有吏幹而犯上,兩度 遷謫,皆自取之。詩體雖不新奇,甚能鍊飾。十首以上,語意稍同,于落句尤甚,蓋思鋭才窄也。」愚謂 仲武選肅、代兩朝詩爲《中興間氣集》,而其自作不傳,是亦無長卿一句而善于攻人短者也。
隨州詩如「老至居人下,春歸在客先」,「古路無行客,寒山獨見君」,「人來千嶂外,犬吠百花中」, 「孤城向水閉,獨鳥背人飛,「寒渚一孤雁,夕陽千萬山」,「得罪風霜苦,全生天地仁」,「得地移根遠, 經霜抱節難」,「舊浦滿來移渡口,垂楊深處有人家」,「家散萬金酬士死,身留一劍答君恩」,「細雨濕衣 看不見,閒花落地聽無聲」,「帆帶夕陽千里没,天連秋水一人歸」,「身隨敝履經殘雪,手綻寒衣入舊 山」,「未知門户誰堪主,且免琴書别與人」,「六時行徑空秋草,幾日浮生哭故人」,皆佳句也。 錢仲文起大曆中與韓翊、李端輩十人,俱以能詩出入貴遊之門,號「十才子」,形于圖畫。朝廷公 卿出牧奉使,與郎士元或無詩祖行,人以爲耻。高仲武云:「員外詩格新奇,理致清贍。粤從登第,挺 冠詞林。文宗右丞,許以高格。右丞没後,員外爲雄。芟齊、宋之浮游,削梁、陳之靡嫂,迥然獨立,莫 之與京。且如『鳥道掛疎雨,人家殘夕陽』,又『牛羊下山小,烟火隔林深』,又『長樂鐘聲花外盡,龍池 柳色雨中深』,皆特出意表。又『窮達戀明主,耕桑亦近郊』,則禮義克全,忠孝兼著。」愚謂仲武長于論 錢而短于論劉也。錢詩如「一葉兼螢度,孤雲帶雁來」,「閑鷺栖常早,秋花落更遲」,「宦名隨落葉,生 事感枯魚」,亦足以「弘長名流,爲後楷式」,仲武胡未之及耶? 仲文受知于王右丞,《酬王維春夜竹亭贈别》詩,無一語譽王。《遊情川》詩,但云:「王子在何 處?」《藍上茅茨》詩,但云:「老年疎世事,幽性養天和。酒熟思才子,溪頭望玉珂。」《晚歸藍田》詩, 但云:「知音青瑣闡。」唐賢贈答,每每寫情賦景,而不曉曉于稱譽,自後則不然矣。 白樂天云:「韋蘇州歌行,才麗之外,頗近興諷。五言詩又高雅閒淡,自成一家體。然當蘇州在時,人亦未甚愛重,必待身後,然後貴之。」蘇東坡云:「李、杜以絶世之資,凌跨百代,後之詩人繼出, 而才不逮意。獨應物、子厚,發纖穩于簡古,寄至味于澹泊,非餘子所及也。」朱子云:「蘇州高于王 維、孟浩然諸人,以其無聲色臭味也。」劉須溪云:「應物居官自愧,閔閔有恤人之心。其詩如深山採 藥,飲泉坐石,日晏忘歸。與孟浩然雖意趣相似,而出處不同。」論韋詩者,莫善于此數則。 韋詩如「微雨夜來過,不知春草生,「人歸山郭暗,雁下蘆洲白」,「喬木生夏涼,流雲吐華月,「寒 雨暗深更,流螢度高閣」,「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微風時動牖,殘燈尚留壁,「浮雲一别後,流水 十年間」,「寒山獨過雁,暮雨遠來舟」,「寒樹依微遠天外,夕陽明滅亂流中,「怪來詩思清人骨,門對 寒流雪滿山」,有合于劉須溪所謂「誦一二語,高處有山泉極品之味」也。 韋公性高潔,鮮食寡欲,所居焚香掃地而坐。其詩如「流水赴大壑,孤雲還暮山」,「無情尚有歸, 行子何獨難」,「裁此百日功,唯將一朝舞。舞罷復裁新,豈思勞者苦」,「貧賤雖異等,出門皆有營」, 「自慙居處崇,未覩斯民樂」,「士非遇明世,庶以道自全」,「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錢」,皆能 擺去陳言,意致簡遠超然,似其爲人,詩家比之陶靖節,真無愧也。 柳子厚宗元文章卓偉精緻,與古爲侔,尤擅西漢詩騒,一時行輩推仰。貶官後,自放山澤間,其埋 厄感鬱,一寓于詩。「志適不期貴,道存豈偷生」。《掩役夫張進骸》云:「我心得所安,不謂爾有知。」 此等吐屬,大有見解。
柳子厚《田家》云:「暮食徇所務,驅牛向東阡。鷄鳴村巷白,夜色歸暮田。」又云:「籬落隔烟火,農談四鄰夕。庭際秋蟲鳴,疎麻方寂歷。」又云:「是時收穫竟,落日多樵牧。風高榆柳疎,霜重梨棗 熟。」真能寫田家風景。「木落寒山静,江空秋月高」,「土膏釋原野,百蟄競所營」,「黄葉覆溪橋,荒村 唯古木」,「高樹臨清池,風驚夜來雨」,「壁空殘月曙,門掩候蟲秋」,皆天趣流露。東坡謂「韓退之豪放 奇險,則過子厚,温麗清深不及也」。朱子謂「學詩須從陶、柳門庭入」。蓋子厚之詩脱口而出,多近自 然也。
劉夢得禹錫晚年與白香山友善,唱和往來,白因集其詩而序之曰:「彭城劉夢得,詩豪者也。其鋒 森然,少敢當者。予不量力,往往犯之。」又云:「頃與元微之倡和頗多,或在人口。嘗戲微之云:『僕 與足下,二十年來爲文友詩敵,幸也。然江南士女語才子者,多云元、白,以子之故,僕不得獨步于吴、 越間,此亦不幸也。』今垂老復遇夢得,非重不幸耶?」愚謂劉固詩豪,白乃詩仙。劉酬白詩云:「散誕 人間樂,逍遥地上仙。詩家登逸品,釋氏悟真詮。」劉之推白已如此。宣宗弔白詩云:「綴玉聯珠六十 年,誰教冥路作詩仙?浮雲不繫名居易,造化無爲字樂天。」人主之知白又如此。蓋在當時,則劉、白 齊名,日久論定,劉終不能踰白也。
白香山謂「夢得『雪裏高山頭白早,海中仙果子生遲』4沉舟側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之句 類,真爲神妙矣。在在處處,應有靈物護持」。愚謂夢得之「野水齧荒墳,秋蟲鏤宫樹」,「養生非但藥, 悟佛不因人」,「楓林社日鼓,茅屋午時鷄,「千金買絶境,永日屬閒人」,「老枕知將雨,高窗報欲明」, 「唯有達生理,應無治老方」,「歲稔貧心泰,天涼病體安」,「深夜降龍潭水黑,新秋放鶴野田青」,「清光門外一渠水,秋色牆頭數點山」,「愛名之世忘名客,多事之時無事身」,「世上功名兼將相,人間聲價是 文章」,「但是好花皆易落,從來尤物不長生」,「世上空驚故人少,集中惟覺祭文多」,「銜杯本自多狂 態,事佛無妨有佞名」,「三冬書任胸中有,萬里侯須骨上來」,「數間茅屋閒臨水,一盞秋燈夜讀書」,亦 各見其神妙。
夢得《插田歌》云:「水平苗漠漠,烟火生墟落。黄犬往復還,赤鷄鳴且啄。」四句有畫意。《養驚詞》云:「飲啄既已盈,安能勞羽翼?」《酬樂天》云:「莫道桑榆晚,餘霞尚滿天。」結句皆有餘韵。《先主廟》云:「得相能開國,生兒不象賢。」論斷簡切。
夢得《初至長安》云:「每行經舊處,却想似前身。不改南山色,其餘事事新。」《杏園花下酬樂天》 云:「二十餘年作逐臣,歸來還見曲江春。遊人莫笑白頭醉,老醉花間有幾人?」與《遊玄都觀》兩詩 同一寓意。
秦系字公緒,會稽人,藩鎮奏辟皆不就,自稱東海釣客。《新唐書・隱逸傳》:「系隱南安九日山, 刺史薛播數往見之,時致羊酒,系未嘗至城。南安人爲立石于亭,號其山爲高士峰」。徐獻忠謂「秦隱 君夙慕林丘,早懷曠度,但氣過其文,遂乏華秀,寥寥自得,亦可謂跨俗之致」。《拾遺朱放訪山居》 云:「侍臣當獻納,那得到空山?」《贈張評事》云:「莫强教余起,微官不足論。」《獻薛僕射》云:「更 乞大賢容小隱,益看愚谷有光輝。」人己之間,措辭各當,宜乎韋蘇州亦推服之。有詩云「家中匹婦空 相笑」,又云「逸妻相共老烟霞」,想見其妻亦賢而甘隱者。
高仲武于大曆詩人,論此則抑彼,論彼則又抑此。論錢仲文,則云:「迥然獨立,莫之與京。」于郎 君胄士元,則云:「河岳英奇,人倫秀異,自家型國,遂擅大名。右丞以後,錢、郎更長。郎公稍更閒雅, 近于康樂。」與「迥然獨立」之言異矣。又云:「『荒城背流水,遠雁入寒雲』,『去鳥不知倦,遠帆生暮 愁,『蕭條夜静邊風吹,獨倚營門望秋月』,可齊衡古人。又『暮蟬不可聽,落葉豈堪聞』,古人謂謝眺 工于發端,比之于今,有慚沮矣。」愚謂君胄《寄李紆》起句云:「雨餘深巷静,獨酌送殘春。」亦工于發 端也。
高仲武云:「皇甫冉詩巧于文字,發調新奇。往以艱虞,避地江外,文章一到朝廷,作者爲之變 色。如『閉門白日晚,倚杖青山暮』,『裹露收新稼,迎寒葺舊廬』,『遠山重叠見,芳草淺深生』,『岸草知 春晚,沙禽好夜驚』,『燕知社日辭巢去,菊爲重陽冒雨開』,可以雄視潘、張,平揖沈、謝。」愚謂茂政詩 如「春歸江海上,人老别離中」,「人烟隔水見,草氣入林香」,「驛路收殘雨,漁家帶夕陽」,「種苗雖尚 短,穀價幸全輕」,意新句秀,才鍾于情。
皇甫孝常曾,茂政之弟也。詩名與兄相上下。高仲武云:「侍御較補闕體製清潔,華不勝文。然 『寒生五湖道,春及萬年枝』,五言之選也。」徐獻忠云:「景陽華浄,遂掩哲昆.,平原英贍,竟難家弟。 若皇甫兄弟,仕道既同,才名亦配,奈何高生猶持不足之嘆!觀其律調澄清,聲文華潔,俯視當世,殆 已飄然木末矣。」愚謂孝常詩如「返照城中盡,寒砧雨外聞,「斷猿知夜久,秋草助江長」,「客散高樓 上,帆飛細雨中」,「江湖十年别,衰老一樽同」,皆足以追逐乃兄。
韓君平翊七律健麗而對仗天成,七絶亦神情疎暢。「雨餘衫袖冷,風急馬蹄輕,「星河秋一雁,砧 杵夜千家」,「鳴磬夕陽盡,捲簾秋色來」,「萬葉秋聲裏,千家落照時」,爲五言佳句。如「小縣春生日, 公孫吏隱時」,「遠水流春色,回風送落暉,「過淮芳草歇,千里又東歸」,「縣舍江雲裏,心閒境又偏」, 「還家不落春風後」,「白皙風流似有鬚」,皆工于發端。
《南部新書》云:「《昇平公主宅即席》詩,李端擅場。《送王相之幽鎮》詩,韓胡擅場。《送劉相巡江淮》詩,錢起擅場。」愚謂韓、錢兩詩皆六韵,韵同格調亦同。前四韵序事,第五韵寫景,未韵一則自 念,一就劉相講,微有不同,而韓詩尤勝。
盧允言綸《送吉中孚歸楚州舊山》云:「名高閑不得,到處人争識。」名士出門,大都如是。接云: 「誰知冰雪顔,已雜風塵色。」兩句又無限感慨矣!
盧允言《藍溪期蕭道士採藥不至》云:「病多知藥性,老近憶仙方。」于鵠《山中自述》云:「病多知 藥性,年長信人愁。」戴幼公叔倫《卧病》云:「病多知藥性,客久見人心。」三人同時,皆上句優于下句, 而幼公下句稍勝。
顧逋翁況《送從兄使新羅》云:「鬚髮成新髻,人參長舊苗。」爲唐人咏參之始。「參」當作「覆」,或 作穫」。蔘,《六書正訛》從艸,「善作「參」者非。「管同够」。《說文》:「人文,藥草。」《本草》:「一 名神草,一名地精。人禮、元復、沙褛、丹復、苦獲爲五復」。《唐書・地理志》:「太原府土貢人復。」 趙璘云:「裴晉公度貞元中作《鑄劍戟爲農器賦》,觀其氣概,已有立殊勳、致太平之意。進士李爲作《淚》及《輕》、《薄》、《暗》、《小》四賦,李長吉樂府多屬意花草蜂蝶之間,二子終不遠大。」愚謂晉公 《中書即事》詩云:「灰心緣忍事,霜鬢爲論兵。道直身還在,恩深命轉輕。」此等吐屬,又豈尋常公卿 所能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