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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劉鳳誥

杜爲晉征南將軍預之後。子美《祭遠祖當陽君文》自稱「十三葉孫甫」，其曰「《春秋》主解，稿隸躬 親」。述預爲《春秋左傳集解》也。《進鵰賦表》「自先君恕、預以降，奉儒守官，未墜素業」，則其根柢經 術，固有自來。詩中援引，如《懷李白》云「更尋嘉樹傳，不忘角弓詩」，以季武不忘韓官一一事，翻成兩 語。《兵車行》云「新鬼煩冤舊鬼哭」，化用夏父弗忌「新鬼大，故鬼小」語。《前出塞》云「射人先射馬」， 本「樂伯左射馬而右射人」語。《投贈哥舒開府》云「廉頗仍走敵，魏絳已和戎」，以翰年老風疾，比之廉 頗，元宗賜音樂田園，比之魏絳賜女樂歌鐘。運用神明，洵爲克承家學者矣。 少陵祖審言，武后朝授著作郎、膳部員外，與宋之問、陳子昂、沈佳期齊名，四人實爲唐律之祖。 公有《過宋員外舊莊》、《陳拾遺故宅》詩。之問諂附張易之，人不足道，公於契家前輩不置譏詞。子 昂，則盛稱其「終古立忠義，《感遇》有遺篇」，以篇中多感歎武后革命時事，中有激發，不特寓旨神仙而 已。又有寄侄期子《沈八丈東美除膳部員外》詩，詩有「膳部默悽傷」句。又《贈蜀僧閭邱師兄》詩有 「吾祖詩冠古，同年蒙主恩」句，僧爲太常博士均孫，均以文筆著稱，與審言同侍武后，公因之感思其大 父也。沈詩，尊之曰「禮同諸父長」，閭邱詩，親之日「相遇即諸昆」。公之篤舊敦古處如此。 昔人謂子美父名閑，詩中不用「閑」字.，母名海棠，故不作海棠詩。《英華辨證》則謂公不避家諱，兩押「閑」字。不知所押乃「閒暇」之「閒」，與「閑」絶不相犯。顧炎武之言是也。按公父嘗爲兖州司 馬，故有「東郡趨庭」之詠。公母崔氏，於十一舅有「今我送舅氏，萬感集清樽」，十七舅有「感深辭舅 氏，别後見何人」，十九舅有「吾舅政如此，古人誰復過」，二十三舅有「賢良歸盛族，吾舅盡知名」，又崔 十三評事有「舅氏多人物」等句。崔故甲族，公於母都常惓惓焉，若世間花卉多矣，東坡云「少陵爲爾 牽詩興，豈是無心賦海棠」，最爲有見。

少陵行二，李白有《魯郡東石門送杜二甫》，高適有《人日寄杜二拾遺》，嚴武有《寄題杜二錦江野亭》《巴嶺答杜二見憶》諸詩。任華《雜言》曰：「杜拾遺，名甫第二才甚奇。二昨日有人誦得數篇黄絹 詞，吾怪奇異特借問，果然稱是杜二之所爲。」古人行第不以有兄泥也。四弟穎、觀、豐、占，早年蹤迹 分散，屢見吟詠，晚惟占從入蜀，觀亦嘗自中都赴夔。

少陵一妹，嫁韋氏，從夫遠宦。有《元日寄韋氏妹》詩，《同谷歌》「有妹有妹在鐘離」，則已蔑婦寓 居時矣。曰「我已無家尋弟妹」，日「弟妹蕭條各何往」，曰「弟妹悲歌裏」，曰「無由弟妹來二曰「弟妹各 何之,曰「故鄉有弟妹」，曰「團圓思弟妹」，數數及之，重人骨肉之感。

少陵妻宏農楊氏，司農少卿怡女。公自避賊初歸，《北征》詩但云「瘦妻面復光」，狀一時悲喜交集 而已。若#州夜月，明明憶閨中獨看，卻用小兒女襯出，遂使雲鬟玉臂，寫髮膚不傷俗艷，淚痕雙照， 寫心曲不落癡迷，雅合風人之旨。《秦州》詩乃有「曬藥能無婦」句，《進艇》詩「晝引老妻乘小艇」，至比 之峽蝶相逐，芙蓉自雙，不嫌纖佻。《江村》詩「老妻畫紙爲棊局」，更可想其白頭厮守，優游愉悦意象。

《客夜》詩「老妻書數紙，應悉未歸情」，《孟倉曹遺酒醬》詩「理生那免俗，方法報山妻」，此皆家室中情 真而語朴者。後人於憶家寄内詩，知避村氣而漫逞風趣，幾自忘其置閨闇何等，讀此當知立言。 訓子詩忌涉腐氣，大抵幼愛聰明，長期成立，晚暮人望其督家守邱隴，此恒情也。少陵二子：宗 文、宗武。世謂宗武定是有才，宗文不過使樹雞栅。然《熟食日》詩，並《示兩兒》，一則曰「汝曹催我 老」，一則曰「他時見汝心」。舊解指公先绻在洛，流寓不能展省，故當節日回首邙山，仍囑二子，以毋 忘拜掃。其論良是。黄鶴據元稹《係銘》「宗武病不克葬」，斷爲宗文早世。既引《熟食日》詩，以爲明 年出峽，二子無恙，意自潭之衡乃喪宗文，又引《舟中伏枕》詩「瘗天追潘岳」，以爲宗文卒當瘗耒陽，皆 臆度之見。樊晃《小集序》明云「君有子宗文、宗武，近知所在，漂寓江陵，冀求其正集，論次之」，則宗 文爾日尚存，且並非不能守先業者。宗文，小名熊兒，《得家書》詩「熊兒幸無恙」，可見初無失愛。宗 武，小名骥子，特以幼見憐，故「骥子好男兒」、「骥子春猶隔」、「驪子最憐渠」，頻呼而念之。然示宗武 詩，以精《文選》、飽經術勸其學，即以「休覓綵衣輕」、「莫羨紫羅囊」，誡其敦行，安得謂公有譽兒癖 乎？《雲仙雜記》載：「宗武以詩示阮兵曹，阮答以石斧一具，并詩還之。宗武曰：『斧，父斤也。欲使 我呈父斤削耶？』阮聞之曰：『欲令自斷其手，不爾，天下詩名又在杜家。』」説者遂有三世爲將，道家 所忌之喻。放史傳，絶不載宗武詩，毋乃公所謂「失學從兒嬾」，僅解記誦而不能精進者乎？「有子賢 與愚，何其挂懷抱」，無怪公之借淵明以自解嘲。

老杜説兒女子態，似嗔實喜，極是入情。如：「平生所嬌兒，顔色白勝雪。見耶背面啼，垢膩脚不襪。妝前兩小女，補綻才過膝。海圖拆波濤，舊繡移曲折。天吴及紫鳳，顛倒在粗褐。」「學母無不爲， 曉妝隨手抹。移時施朱鉛，狼籍畫眉闊。」「問事競挽鬚，誰能即嗔喝。」又：「癡女饑咬我，啼畏虎狼 聞。懷中掩其口，反側聲愈嗔。小兒强解事，故索苦李餐。」又：「布衾多年冷似鐵，驕兒惡卧踏裏 裂。」「癡兒不知父子禮，叫怒索飯啼門東。」想見對童稚驕憨又惱又愛光景，所謂不失赤子之心者也。 少陵家有隸役佰夷、辛秀、信行，行官張望，猿奴阿段，女奴阿稽諸人。自居夔後，屢見於詩。凡 脩筒引水、樹栅養雞、補稻種甘、行菜伐木、摘蒼耳、銀斫果林諸事，一一躬親驅督，而憐其觸熱未餐， 鑒其瘴劇作苦，體恤周至，動見民吾同胞之隱。鍾伯敬謂其處家常瑣細，有滿腔化工，全副王政在。 靖節云「彼亦人子也」，真仁者有同心歟？少陵生平所遭，多窮餓困乏境地，殘杯冷炙，到處悲辛，曾不諱言，甚至衾爾换斟米，囊空留一錢， 略無顧惜。惟故人孫宰一飯，義重雲天，有「誓將與夫子，永結爲弟昆」之願，與韓侯遇漂母何異？入 蜀後，生計全資友朋，王録事不寄草堂貲，以詩致詰，正復無傷大雅。.它時具舟出峽，舉濃西果園四十 畝，慨然以贈南卿，實是一大美事。「君莫笑，劉毅從來布衣願，家無儈石輸百萬」，固自其英少已然。 詩評有「許渾千首水，杜甫一生愁」之誚，論公處境宜然，然遂以公不善作愉樂語，則非也。公之 寫喜事，專取神會，如「家家賣釵釧，只待獻春醪」，喜官軍之壓賊也。「曉看紅溼處，花重錦官城」，喜 好雨之知時也。「暫止飛烏將數子，頻來語燕定新巢」，喜浣花草堂初成也。「舍南舍北皆春水，但見 群鷗日日來」，喜崔明府相過也。「共説總戎雲鳥陣，不妨游子卄支荷衣」，喜嚴鄭公再至也。「炙背可以獻天子，美芹由來知野人」，是遷居赤甲之喜。「巡簷索共梅花笑，冷薬疎枝半不禁」，是寄弟藍田之 喜。至《草堂》詩云「舊犬喜我歸，低個入衣裾。鄰舍喜我歸，沽酒攜葫蘆。大官喜我來，遣騎問所須。 城郭喜我來，賓客隘村墟」，雅人深致，隨事生歡，詩家善言喜者，宜莫如此老。 「蕩蕩萬斛船，影若揚白虹」、「自非風動天，莫置大水中」，此是何等洪量。「宫中聖人奏雲門，天 下朋友皆膠漆」，此是何等醇誼。「丈夫垂名動萬年，記憶細故非高賢」，此是何等高識。「雞蟲得失無 了時，注目寒江倚山閣」，此是何等曠觀。「寄謝悠悠世上兒，不争好惡莫相疑」，此是何等坦衷。《舊書・文苑傳》斥公「褊躁無器度」，又厚誣嚴武欲殺以實之，抑獨何歟？ 少陵性豪，嗜酒，得錢輒沽，自謂「飲酣視八極，俗物都茫茫」，追數交遊，作《飲中八仙歌》，聊寄出 塵遐想。歌詞古質似銘贊，句法長短互見，三押「前」字，兩押「天」字、「眠」字、「船」字，蓋人各一段，合 之仍爲一章。本係創格，非故押重韵也。徧觀集中，如與鄭虔飲，則云：「清夜沈沈動春酌，燈前細雨 簷花落。」與賀蘭楊長史飲，則云：「此身飲罷無歸著，獨立蒼茫自詠詩。」與姪勤飲，則云：「酒盡沙頭 雙玉瓶，衆賓皆醉我獨醒」。與蘇端、薛復飲，則云：「古人白骨生青苔，如何不飲令心哀。」與崔戢、李 封飲，則云：「上古葛天民，不貽黄屋憂。君看阮籍等，熟醉爲身謀。」無非借濁醪妙理，以抒其嘯歌自 適之情。至《留别章使君兼幕府諸公》，則云：「常恐性坦率，失身爲杯酒。近辭痛飲徒，折節萬夫 後」。公於此殊有戒心，正是豪傑歸落處，何嘗有酣溺糟丘，因酒失德，爲世詬病形迹。乃《唐書》斥其 傲誕無拘檢，終且以陷牛爲白酒，大醉，一夕卒，爲公重身後之謗，史筆誣謬乃爾。吁！可歎哉。

少陵英年伉爽，自是脱略不羈，最快齊趙之遊，爾時春歌叢臺，冬獵青丘，走馬呼鷹，射飛鳴鏑，恣 爲豪放，一與高、李把臂，遂成千古文章知己，不特馳騁少年場已也。其他博塞之戲，擊劍之儼，各擅 其能。晚在夔府，猶有《醉爲馬墜》一詩，可知此老性喜據鞍，敢爲此皓首驚人之事，興殊不淺。 少陵夙慧天成。《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序「開元三載，余尚童樨，記於邸城觀公孫氏舞劍 器」云云，「三載,一作「五載」，時公僅六歲。《壯游》詩云「七齡思即壯」，則六歲觀舞劍器，何不能記 之有？少陵不以書名，其詠張旭草圖云「俊拔爲之主」，《李潮八分小篆歌》云「書貴瘦硬方稱神」，《送顧八分文學》云「筆力破餘地」，皆深得書中三昧語。公自述「九齡書大字」，又云「鳶費羲之墨」，後《得房相池鳶》，直云：「鳳皇池上作回首，爲報籠隨王右軍。」自命如此。胡儼云：「常於内閣見子美親書 《贈衛八處士》詩，字甚怪偉。」知公固善書，特不以是著稱耳。

少陵不學仙，而自有仙氣，如：「蓬萊織女迴雲車，指點虚無是征路。二洪濤隱語笑，鼓槌蓬萊池。 崔嵬扶桑日，照曜珊瑚枝。風帆倚翠蓋，暮把東皇衣。二恭聞魏夫人，群仙夾翱翔。有時五峰氣，散風 如飛霜。」「玉京群帝集北斗，或騎麒麟翳鳳皇。芙蓉旌旗烟霧樂，影動倒景摇瀟湘。星宫之君醉瓊 漿，羽人稀少不在傍。」皆極縹緻鏗鏘之致，無一點烟火氣。

少陵不佞佛，抑又深通佛理。如：「楊枝晨在手，豆子雨已熟。是身如浮雲，安可限南北。二夜闌 接軟語，落月如金盆。二惟有摩尼珠，可照濁水源。」「大珠脱玷翳，白日當空虚。二願聞第一義，回向心 地初。二如聞龍象泣，足令信者哀。」「吾知多羅樹，卻倚蓮花臺。二思量入道苦，自哂同嬰孩。二松根胡僧憩寂寞，龐眉皓首無往著。偏袒右肩露雙脚，葉裏松子僧前落。」絶妙好機鋒，知自有證人處。 唐時士夫遊議，不廢聲伎，由其風氣使然。少陵《城西陂泛舟》云：「青蛾皓齒在樓船，横笛短簫 悲遠天。」《丈八溝納涼》云：「越女紅裙溼，燕姬翠黛愁。」《即事》云：「笑時花近眼，舞罷錦纏頭。」《陪李梓州泛江》云：「使君自有婦，莫學野鴛耆。」《戲題惱郝使君》云：「願攜王趙兩紅顔，再騁肌膚如素 練。」艷而有則，不得以假道學少之。

昔人謂杜詩長於諷刺，多《小雅》變聲，於頌颱體或不相宜。此説非也。集中如「君王自神武，駕 馭必英雄。」「鳳歷軒轅紀，龍飛四十春。八荒開壽域，一氣轉洪鈞。」「萬方頻送喜，毋乃聖躬勞。」「畫 漏希聞高閣報，天顔有喜近臣知。二今春喜氣滿乾坤，南北東西拱至尊。大曆三年調玉燭，玄元皇帝 聖雲孫。二寸地尺天皆人貢，奇祥異瑞争來送。不知何國致白環，復道諸山出銀甕。」此等語體大聲 宏，粲然盛明景象，非善於立言者，定只一味覊豪氣耳。

少陵志氣恢闊，心存濟世。古詩直擄胸臆，往往於結句作殷殷屬望之詞。《洗兵馬》：「安得壯士 挽天河，浄洗甲兵長不用。」《石笋行〉:「安得壯士擲天外，使人不疑見本根。」《石犀行》：「安得壯士 提天綱，再平水土犀奔茫。」《茅屋爲秋風所破歌》：「安得廣厦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皆歡顔，風雨不 動安如山。」《王兵馬使二角鷹》：「惡鳥飛飛啄金屋，安得爾輩開其群，驅出六合梟鸞分。」《苦寒行'・「安得春泥補地裂。」《喜雨》：「安得鞭雷公，滂沱洗吴越。」《想其恣情指揮，語語皆令小夫咋舌，不得謂言大而夸也。

宣聖萬古所尊，自蒙莊放語，妄以孔、跖對舉，後世詩家尤效，雖少陵亦蹈其失。如「孔某盜跖俱 塵埃」，因慨儒術之衰，謬謂聖狂同盡，題日《醉時歌》，誠醉語也。又「孔子釋氏親抱送」，亦將孔釋並 列，上句「感應吉夢相追隨」，亦誠屬夢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