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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12
作者: 劉鳳誥
少陵生唐睿宗先天元年,至玄宗天寶元年,年四十矣,始以獻《三大禮賦》受知玄宗,命待制集賢 院。《莫相疑行》所謂「集賢學士如堵牆,觀我落筆中書堂」,實生平最得意之遇。十四年,授河西尉, 不拜,改右衛率府胄監參軍,故有「不作河西尉,凄涼爲折腰。老夫怕趨走,率府且逍遥」之詠。是年 禄山反,故又有「昔罷河西尉,初興薊北師0十五年,肅宗即位靈武,改元至德,公自螂州羸服奔行 在,遂陷賊中。明年脱賊,謁上鳳翔,拜左拾遺,故有「麻鞋見天子」、「涕淚授拾遺」句。按《杜箋》: 《唐授左拾遺誥》:「襄陽杜甫,爾之才德,朕深知之,今特命爲宣義郎、行在左拾遺。授職之後,宜勤 是職,毋怠。命中書侍郎楊鎬齎符告諭。至德二載五月十六日行。」敕用黄紙,字大二寸許,年月御 寶,方五寸許,藏岳州平江縣後裔杜富家。可證《舊書》稱右拾遺及諸家年譜四月拜官之誤。公到官, 未幾,房堪被劾罷相,特疏論救。肅宗怒,命韋陟、崔光遠、顔真卿等按之。陟等奏「甫言雖狂,不失諫 臣體0張鎬並力救,敕放就列。故六月一日有《謝口敕放三司推問狀》。十二日復有《同遺補薦岑參狀》。閏八月,墨制放還離州省家,作《北征》詩。十月,扈從還京,作《洗兵馬》詩。乾元元年在朝省, 有《紫宸殿退朝》、《宣政殿退朝》、《和賈至早朝大明宫》、《題省中院壁》、《春宿左省》、《晚出左掖》、《端午日賜衣》諸詩,其日「明朝有封事」,曰「避人焚諫草」,舉職如常,無少摧退。六月出爲華州司功參軍。關輔饑,棄官去。代宗廣德元年,召補京兆功曹,不赴。二年,嚴武表爲節度參謀、檢校尚書工部 員外郎,賜緋魚袋。永泰元年,辭幕府。綜計公官朝列僅一年。其惓惓忠愛,每飯不忘,惜乎位不副 才,雖以稷契許身,而未登大用,徒託詩歌,爲可歎也。
少陵生平大節,在疏救房培一事。論者沿唐史之繆,於境多詆詞,遂謂救培爲過舉,且疑甫謫官 非坐培黨,更不知爲何事。不知塩以故相融子,負重名,與甫本布衣交。其相玄宗也,建議遣諸王爲 都統節度。當日禄山初見分鎮詔書,撫膺歎曰:「吾不得天下矣。」培之先見善謀若此,以是觸肅宗 忌。又入賀蘭進明諧言,使邢延恩等監其軍,致有陳濤斜之敗。史斥培奪將權,聚浮薄,敗軍旅,以實 其罪。試思宰相請討賊,甘以危事自効,何爲「奪將權」?王思禮、嚴武輩俱在行間,何爲「聚浮薄」? 既許將兵,復令中人監制促戰,是幸其敗也。又以其敗不即出,假琴工董庭蘭事,俾正衙彈劾,以穢其 名,始就罷黜。甫時官左省,疏言「罪細不宜免大臣」,蓋以諫臣舉職之公心,行爲國惜賢之美意。當 時賢如李泌,史亦稱其營救甚力,於甫乎何尤?即以庭蘭通賄謝事論之,《詩箋》引朱長文《琴史》云: 「薛易簡稱:『庭蘭不事王侯,散髮林壑者六十載,貌古心遠,意閒體和,撫絃韵聲,可感鬼神。天寶 中,給事中房培,好古君子也。庭蘭聞義而來,不遠千里。』予因此説,亦可以觀房公之過而知其仁矣。 當房公爲給事中,庭蘭已出其門,後爲相,豈能遽絶?又冰謝之事,殆亦諧培者之所爲,而庭蘭朽耄, 莫能辯釋,遂被惡名耳。房公貶廣漢,庭蘭詣之,無愠色。唐人有詩云:『七條絃上五音寒,此樂求知 自古難。惟有開元房太尉,始終留得董庭蘭。』」按「薛易簡以琴待詔翰林,在天寶中,子美同時人也。其言必信」云云,此皆爲塩雪誣定據。甫坐培黨,亦在被構之列,莫詳於荆南述懷三十韵,以「昔承推 獎分」,敘房公薦引,以「罪戾寬猶活」,指張鎬救免,以「結舌防讒柄,探腸有禍胎」,慨爾時世態峻峨。 通篇皆已與房公始終之,故與元稹《志》明云「以直言失官出華州」相合。《新書》誤謂「從還京師,出爲 華州司功參軍」,致作年譜者不識因何事,殊爲失放。廣德元年,蒋卒,甫在間州爲文以祭。一則日 「致君之誠,在困彌切,一則日「伏奏無成,終身愧耻」,於培猶有歉焉。明年有《别房太尉墓》詩。又 明年,有《承聞故房相公歸葬東都》詩,僦之孔明、安石,意謂葛、謝俱躬事兩朝,克襌勤瘁,不徒以相業 相比例,甚矣。説詩論史皆貴卓乎有見,惡得承襲增舛,爲古賢重謗乎哉。 《悲陳陶》、《悲青坂》,皆識房培兵敗詩。東坡曰:「房培欲持重有所伺,中人邢延恩等促戰,倉皇 失據,遂及於敗。」詩云「安得附書與我軍,忍待明年莫倉卒」,即持重意。是不得以志大慮疎爲培咎明 甚。茅元儀曰:「肅宗已入賀蘭進明之謗,而使培將丘八,人主嫌疑於上,小人窺伺於下,持重有伺,焉 知非勝機,而中人輒敢促戰,敗師之罪,轉不任受也。若培幸而勝,則肅宗之疑愈深,進明之謗滋至, 豈惟不敢望一州。他日欲如高力士、陳玄禮,亦不可得矣。瑁既敗,帝猶未敢即廢,假琴工事發,怒斥 之,而朝士多言培謀包文武,可復用,帝益不能容。由此言之,唐世公議,猶足重也。」斯論極爲允當。 少陵一生學問,無所發洩,略見於議兵。《新書》謂「好論天下大事」,亦即指此。唐自開元十五年 王君奥破吐蕃於青海,明皇益侈邊功。天寶八載,哥舒翰攻拔石城堡,喪卒數萬,《兵車行》所由作也。 起五句「車馬」、「弓箭」、「耶孃」、「妻子」、「塵埃」、「橋道」,如見其影,次以人哭貫到篇終鬼哭,如聞其聲中間設爲問答,以「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敘畴役之勞,後復申明問答,以「君不見青海頭」,述鋒 鏑之慘。11武如此,安史之亂惡得不由斯起乎?曰「君不聞」、「君不見」,詩人呼祈父意也。 哥舒翰,本突騎施别部酋長,以勇略爲王忠嗣所重。説者謂其攻吐蕃,殺人邀功,逢君之惡,乃忠 嗣必不肯爲。翰與忠嗣相背若是。少陵以詩投贈,極意推崇,殊非衷語。不知忠嗣就鞫日,翰方入 朝,有勸多齎金帛以救者,翰曰:「直道而行,王公必不冤死。」又力陳于上,乃貶之,是即翰不負忠嗣 之大義。至石城堡之役,由明皇喜事開邊,不惜驅民鋒刃,翰未敢再逢君怒,故以致此,非逢惡也。觀 送高適詩云「請公問主將,焉用窮荒爲」,絶不爲翰迴護,託諷之意自見。或謂潼關之敗,即公昧于知 人處。不知翰一意堅守潼關,戒勿輕戰,當崔乾祐在陝,上遣使促翰進兵,翰奏禄山習兵,必羸師誘 我,况賊勢日蹙,必有内變,因而乘之,可一戰擒也。此與李、郭北取范陽,覆其巢穴,潼關大軍,唯應 固守之議相合。詛國忠懼禍,遣使再趣,翰慟哭而出,已預知必敗,厥後慶緒推刃,果如内變之言。則 其能知兵料敵,洵有如杜所稱「論兵邁古風」、「策行遺戰伐」云云者。惜乎翰以年老風痺,功名不終, 負此一篇好詩。其篇終惓惓之意,甘欲參翰軍謀,亦因爾時李林甫、陳希烈當國,忌才斥士,不得已欲 依翰圖進,如嚴武、吕謹、高適、蕭昕輩,皆由翰奏薦而起,則翰固當時名流歸嚮之人,豈少陵肯與諛詞 干謁者比乎?甚矣!成敗之不可以論人也如此。
杜詩最入古者,無如《前後出塞》十四篇,所謂奴隸黄初諸子,自成一家,不受去取者也。公自云 「李陵蘇武是吾師」,實能得其真傳,不必泛引《十九首》以等差其高下。《前出塞》爲徵秦隴兵赴交河作。首章提出「君已富境土,開邊一何多」,爲諸章眼目,然後歷敘軍士棄親出門,走馬搴旗,磨刀築 壘,備嘗諸苦,及至獲捷論功,又爲邊將營私所奪,首尾章法井然。《後出塞》爲徵東都赴薊門作。是 時禄山勢盛,軍士喜功貪賞者樂從之。首章言「及壯當封侯」,何等氣概,次章即言「壯士慘不驕」,以 已束於軍令也。三章言「誓開玄冥北」,譏邊將之逢君,由朝廷之好大。四章言「主將位益崇,意氣凌 上都」,禄山逆燄張矣。五章寫退軍人不甘從賊,曰「中夜間道歸,故里但空村」,與首章「閭里送我行, 親戚擁道周」遥應。日「惡名幸脱免,窮老無兒孫」,與首章「戰伐有功業,焉能守舊邱」遥應。蓋始望 立功,自矢男兒之志,終期全節,恐辜明主之恩,於颯然意盡時大節不墜如此。東坡謂:「將校中有此 一人,而不知其姓名,可恨也。」宜讀詩者無不撫然。
《哀江頭》、《哀王孫》二詩,皆紀明皇西狩時事。天寶十五載六月,安禄山反,車駕幸蜀,公感懷曲 江宫殿蒲柳依然,追尋禍本,直述貴妃寵幸宴遊,終致血污游魂之變,只「去住彼此無消息二語,寫盡 當日行宫對月,夜雨聞鈴,無限傷慘情事。九月,孫孝哲害霍國長公主、永王妃及駙馬楊駆等八十人, 又皇孫等二十餘人。詩故追述王孫路泣之時,先從「寶玦」看出,次從「隆準」看定,姓名既不肯道,交 衢又不敢語,偷立斯須,密囑其善保千金,古來播越之危,鮮有如此。亂匪降自天,生自婦人。明皇獨 不憶勒兵攻白獸門,斬關而入,彼時所爲何事?此兩詩之所以相爲表裏也。 王荆公選杜詩,以《洗兵馬》壓卷。是篇四轉韵,句兼排律,别成一體。首述河北之捷,欲專任郭 子儀,以收戰功。日「三年笛裏關山月」,憫征士之勞,曰「萬國兵前草木風」,誌會師之喜,此是一篇中關鍵。次述命將得人,故「青春」「紫禁」中,復覩朝儀如舊。日「鶴駕通宵鳳輦備,雞鳴問寢龍樓曉」, 正用肅宗制詔「導鑾輿而反正,朝寢門以問安」語,此是一篇中書法轉筆。「攀龍附鳳勢莫當,天下盡 化爲侯王」,蓋因扈從濫恩望,終用張鎬爲相,以復周宣、漢武之業。末紀符瑞迭見,欲及時洗甲,以慰 蒼生。通體氣象茜皇,詞旨顯白,大抵玄、肅父子之間,不無可議,此時初聞恢復,臣子欣躍非常,斷不 致逆探後日移仗之舉,稍存隱刺。箋解處處附會,非論史之過,乃實説詩之謬,不可以誣杜老也。 「三吏」、「三别」,爲當時鄴城師敗、調兵急切而作。每章設爲問答,本之陳琳《飲馬長城窟行》。 《新安》憫中男也,結以「僕射如父兄」慰之。《潼關》勵守將也,結以「慎勿學哥舒」戒之。《石壕》作老 婦語,三男戍、二男死,孫方乳、媳無裙、翁踰牆、嫗泣别,何其惨也。《新婚》作新婦語,「妾身未分明」 二句,含羞語也。「婦人在軍中」二句,識見語也。「勿爲新婚念」二句,志氣語也。「羅襦不復施二一 句,貞静語也。曰「隨君」,曰「對君」,曰「與君」,頻頻呼君,一聲一淚。《垂老》作老人語。《無家》作孤 人語。曲折隱情,揣摩畢肖,真《三百篇》之遺。
何將軍,不知何許人。詩云「將軍不好武」,自是特筆。明皇侈心既萌,諸將開邊啓釁,此之不好 武,正與其他貪功喜事者不同,亦非如後世將不知兵,貽誤國家,濫厠兜鑒人物也。濠梁見招之雅,金 魚换酒之豪,得毋東陵種瓜客、瀛陵射虎人歟?故《重遊何氏》曰「將軍有報書」,曰「頗怪朝參懶」,不 以武人夷視之。魏將軍,亦不知何許人。詩敘其立功西陲,歸領禁軍,中云「星纏實校金盤陀,夜騎天 馴超天河。橈槍熒惑不敢動,翠蕤雲旖相蕩摩」,壯哉乎其言矣。末云「鈎陳蒼蒼元武暮,萬歲千秋奉明主」,望其長爲羽林宿衛,蓋亦「天子何不唤取守東都」意。此皆禄山未亂時詩。至《久雨期王將軍不至》,王亦不著其名。詩云「安得突騎只五千,举然眉骨皆爾曹」,則吐蕃已入寇矣。 《花卿歌》「子璋憫髏血模糊,手提擲還崔大夫」,詠蜀將花驚定攻拔綿州、斬僞梁王段子璋事。崔 大夫,謂成都尹光遠。日「擲還」者,歸功主將也。《唐詩紀事》愈瘧之説,固屬委巷游談,然二語至今 讀之,猶凜凜有生氣。
《曲江三章章五句》,少陵學《三百篇》遺貌取神之作,觀其製題自命可知。末章因杜曲而及南山, 一時感憤孤衷不自催抑,故以「短衣匹馬隨李廣,看射猛虎終殘年」作結,索性暢其豪氣,激爲古音,雖 以七言成句降從今體,實則堂奥獨開,爲集中創格。李空同輩極摹傲之。
《同谷七歌》「有客有客字子美」,以寓居同谷自呼,「有客」用「白馬」詩。二章呼「長纔長纔」,已屬 奇,致下云「託子以爲命」、「與子空歸來」,乃至呼纔爲「子」,更奇,然亦本「無兮藤兮,風其吹女」之意。 章末七用「嗚乎」,自一歌至七歌,仿張衡《四愁詩》「一思曰」至「四思日」之例,其句調則蔡女「笳一會 兮琴一拍」之遺也。
《杜鷗》詩:「西川有杜鷗,東川無杜鵬。涪萬無杜鷗,雲安有杜鷗。」吴曾《漫録》引樂府古詞「魚 戲蓮葉東」四句,謂杜正用此格,不必叶韵。夏竦指前四爲序,本題下公自注,誤矣。《石盒》詩:「熊 1咆我東,虎豹號我西。我後鬼長嘯,我前狹又啼。」叠用四「我」字,本《詩》「有酒酯我」四句句法。叠 用東、西、前、後,本《楚辭》「將升兮高山,上有兮谖猴。將入兮深谷,下有兮虺蛇。左見兮鳴鷗,右賭兮呼鶉」,叠用上、下、左、右也。
《衛風》「碩人」美之日「其碩」,自手而膚,而領,而齒,而首,而眉,而口,而目,一一傳神,此即《洛神賦》藍本。《麗人行》爲刺諸楊作,本寫秦、虢冶容,首段卻泛言游女,以奥括之,日「態濃意遠淑且 真」,狀其丰神之麗也,「肌理細膩骨肉匀」,狀其體貌之麗也,「繡羅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銀麒麟」,狀 其服色之麗也,頭上翠微匐葉,背後珠壓腰被,通身華麗俱見,較《洛神賦》另樣寫法。若如楊升庵爲 本,添出「足下何所著」,尚成何時體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