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R9a0160

作者: 劉鳳誥

劉禹錫《嘉話》曰：「爲詩用僻字，須有來處。常訝杜員外『巨諛拆老拳』，疑『老拳』無據。及覽 《石勒傳》『卿既遭孤老拳，孤亦飽卿毒手。』豈虚言哉。後生業詩，即須有據，不可率爾道也。」 又曰：「『茱萸』二字，經三詩人皆已道，亦有能否焉。杜公言『更把茱萸子細看』，王右丞『徧插茱 萸少一人』，朱倣『學他年少插茱萸』，杜公爲最優也。」

又曰：「杜少陵過洞庭詩，落句曰：『春去春來洞庭闊，白蘋愁殺白頭翁。』鄙夫之言，有焼杜 公也。」

歐陽脩《詩話》曰：「陳舍人從易，當時文方盛之際，獨以醇儒古學見稱。其詩多類白樂天。蓋自 楊、劉唱和，《西崑集》行，後進學者争效之，風雅之變，謂之『西崑體』。繇是唐賢諸詩集，幾廢而不行。 陳公時偶得杜集舊本，文多脱誤，至《送蔡都尉》詩云『身輕一鳥』，其下脱一字。陳公因與數客各用一 字補之，或云『疾』，或云『落』，或云『起』，或云『下』，莫能定。其後得一善本，乃是『身輕一鳥過』。陳 公歎服，以爲雖一字，諸君亦莫能到也。

司馬光《迂叟詩話》曰：「『祥羊墳首，三星在1』，言不可久。古人爲詩，貴於意在言外，使人思而 得之。近世詩人，惟杜子美最得詩人之體。如『國破山河在』，明無餘物矣。『城春草木深』，明無人矣。花鳥，平時可娱之物，見之而泣，聞之而恐，則時可知矣。他皆類此，不可徧舉。」 王安石《鍾山語録》曰：「『暝色赴春愁』，下得『赴』字最好。若下『起』字，即小兒語也。『無人覺 來往，疎嬾興何長』，下得『覺』字大好。足見吟詩要一字、兩字工夫也。」 蘇軾曰：「子美自許稷與契，人未必許也。然其詩云：『舜舉十六相，身尊道更高。秦時用商鞅， 法令如牛毛。』自是稷契輩人口中語也。又云：『知名未足稱，局促商山芝。』又云：『王侯與壊蝦，同 盡隨丘墟。願聞第一義，回向心地初。』乃知子美詩外尚有事在也。」 又曰：「司空表聖自論其詩，以爲得味外味。『緑樹連村暗，黄花入麥稀』，此句最善。又云：『棋 聲花院閉，幡影石壇高。』吾嘗獨遊五老峰，入白鶴觀，松陰滿地，不見一人，惟聞棋聲，乃知此句之工 也，但恨其寒儉有僧態。若杜子美云『暗飛螢自照，水宿鳥相呼,『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則才力 富健，去表聖之流遠矣。」

蔡條《西清詩話》曰：「詩之聲律，至唐始成，然亦多原六朝旨意，而造語工夫各有微妙。何遜《入西塞》詩：『薄雲巖際出，初月波中上。』至少陵《江邊小閣》則云：『薄雲巖際宿，孤月浪中飜。』雖因舊 而益妍，類獺髓補痕也。」

王彦輔《塵史》曰：「杜審言詩，有『緝霧青條弱，牽風紫蔓長』，又有『寄語洛陽風月道，明年春色 倍還人』之句。若子美『林花著雨臟脂溼，水荐牽風翠帶長』，又云『傳語風光共流轉，暫時相賞莫相 違』。雖不襲取其意，而語脉益有家法矣。」

葉少蘊《石林詩話》曰：「詩語固忌用巧太過，然緣情體物，自有天然工巧，而不見其刻削之痕。 老杜『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此十字殆無一字虚設。細雨著水面爲温，魚常上浮而沧。若大雨， 則伏而不出。燕體輕弱，風猛則不能勝，惟微風乃受以爲勢，故又有『輕燕受風斜』之句。至若『穿花 峽蝶深深見，點水蜻蜓款款飛』，『深深』字若無『穿』字，『款款』字若無『點』字，皆無以見其精微如此。 然讀之渾然，全似未嘗用力，此所以不礙其氣格超勝。唐末諸子爲之，便當人『魚躍練江抛玉尺，鶯穿 絲柳擲金梭』體矣。」

又曰：「詩家以一字爲工，世固知之。惟老杜變化開闔，出奇無窮，殆不可以形迹捕詰。如『江山 有巴蜀，棟宇自齊梁,則其遠近數千里，上下數百年，只在『有』與『自』兩字間，而吐吞山水之氣，俯仰 古今之懷，皆見於言外。此工妙至到，人力不可及也。」

魏泰《隱居詩話》曰：「唐人詠馬嵬之事者多矣。世所稱者，劉禹錫云：『官軍誅佞幸，天子捨夭 姬。群吏伏門屏，貴人牽帝衣。低回轉美目，風日爲無輝。』白居易云：『六軍不發争奈何，婉轉蛾眉 馬前死。』此乃歌詠禄山能使官軍叛，逼追明皇，明皇不得已而誅楊妃也。豈特不曉文章體裁，而造語 蠢拙，抑亦失臣下事君之禮。老杜則不然。其《北征》詩曰：『憶昨狼狽初，事與古先别。二不聞夏殷 衰，中自誅褒妲。』乃見明皇鑒夏商之敗，畏天悔禍，賜妃子以死，官軍何與焉？《唐闕史》載鄭畋《馬嵬》詩，命意似矣，而詞句凡下，比託無狀，不足道也。」

又曰：「夏鄭公竦評老杜《初月》詩『微升紫塞外，已隱暮雲端』，以爲意主肅宗也，鄭公善評詩也。吾觀退之『煌煌東方星，奈此衆客醉』，其順宗時作也。『東方』，謂憲宗在儲也。」蘇軾曰：「近世人輕 以意改書。杜子美云『白鷗没浩蕩，萬里誰能馴』，蓋滅没於烟波間耳。而宋敏求謂余云『鷗不解没』， 改作「波工改此一字，覺一篇神氣索然也。」

羅大經曰：「太白詩：『創卻君山好，平鋪湘水流。』子美詩：『斫卻月中桂，清光應更多。』二公所 以爲詩人冠冕者，胸襟闊大故也。此皆自然流出，不假安排。」 司馬光《迂叟詩話》曰：「唐曲江，開元、天寶間，旁有殿宇，安史亂後其地盡廢。文宗覽杜甫詩 云：『江頭宫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爲誰緑。』因建紫雲樓、落霞亭。歲時賜宴，又詔百司於兩岸置亭館 焉。」蘇(軾)〔轍〕曰：「杜陷賊時，有《哀江頭》詩。予愛其詞氣，若百金戰馬，注坡驀澗，如履平地，得 詩人之遺法。如白樂天，詩詞甚工，然拙於紀事，寸步不遺，猶恐失之，所以望老杜之藩垣而不及也。」 又嘗謂其姪在進云：「《哀江頭》即《長恨歌》也。《長恨歌》費數百言而後成，杜言太真被寵，只『昭陽 院裏第一人』足矣，言從幸，只『白馬嚼齧黄金勒』足矣，言馬嵬之死，只『血污遊魂歸不得一足矣。」 羅大經曰：「《國風》：『豈無膏沐，誰適爲容？』蓋古之婦人，夫不在家，則不爲容飾，此遠嫌防微 之意也。杜詩『羅襦不復施，對君洗紅妝』尤可悲矣。《國風》之後，唯杜陵不可及者，此類是也。」 又日：「楊子幼以「南山種豆』之句殖其身，此詩禍之始也。至於『空梁落燕泥』，并『庭草無人隨 意緑』句，非有所譏刺，徒以弱琢工巧，爲暴君所忌嫉，至賈奇禍，則詩真可畏哉。少陵寄賈至、嚴武詩 云：『賈筆論孤憤，嚴詩賦幾篇。定知深意苦，莫使眾人傳。貝錦無停織，朱絲有斷絃。浦鷗防碎首，霜能不空拳。』蓋深戒之也。劉禹錫『種桃』之句，不過感歎之詞耳，非甚有所譏刺，然亦不免於遷 謫矣。」

又曰：「杜詩『遲日江山麗』四句，或謂此與兒童之屬對何異。余曰：不。上二句，見兩間無非生 意，下二句，見萬物莫不適情。於此而涵泳之、體認之，豈不足以感發吾心之真樂乎？大抵古人好詩， 在人如何看，在人把做如何用。如『水流心不競，雲在意俱遲』，又『野色更無山隔斷，天光直與水相 通』，『樂意相關禽對語，生香不斷樹交花』等句，只把做景物看，亦可把做道理看，其中亦儘有可玩 索處。」

蘇軾《東坡詩話》：「參寥子言：『老杜詩云「楚江巫峽半雲雨，清簟疎簾看奕棋。」此句可畫，但恐 畫不就耳。』僕言：『公，禪人，亦復愛此綺語耶？』寥云：『譬如不事口腹人，見江琲柱，豈免一朵 頤哉？』」蔡條曰：「齊梁以來，文士喜爲樂府詞，往往失其命題本意。《烏生八九子》但詠烏，《雉朝飛》但 詠雉，《雞鳴高樹巔》但詠雞，大抵類此。甚有併其題而失之者，如《相府蓮》訛爲《想夫憐》，《楊婆兒》 訛爲《楊叛兒》之類是也。雖李太白亦不免此。唯老杜《兵車行》、《悲青坂》、《無家别》等篇，皆因時 事，自出己意立題，略不更蹈前人陳迹，真豪傑也。」

洪邁《容齋續筆》：「《新唐書・嚴武傳》云：『房境以故宰相爲巡内刺史，武慢倨不爲禮。最厚杜 甫，然欲殺甫數矣。』李白《蜀道難》，爲房、杜危之也。甫《傳》云：甫嘗醉登武牀，瞪視曰：『嚴挺之乃有此兒。』武銜之。一日，欲殺甫，冠鈎於簾者三，左右白其母，奔救，得止。《舊史》但云：『甫性褊躁， 嘗憑醉登武牀，斥其父名，武不以爲忤。』初無欲殺之説。蓋唐小説所載，而《新書》信以爲然。按太白 《蜀道難》，本譏章仇兼瓊，前人嘗論之矣。子美集中詩，凡爲武者幾三十篇，送還朝曰：『江邨獨歸 處，寂寞養殘生。』喜再鎮曰：『得歸茅屋赴成都，直爲文翁再剖符。』此猶武在時語。至哭歸襯云： 『一哀三峽暮，遺後見君情。』《八哀詩》云：『空餘老賓客，身上愧簪纓。』若果有欲殺之怨，不應眷眷如 此。好事者但以武詩有『莫倚善題《鸚鵡賦》』之句，故用證前説，引黄祖殺禰衡爲喻，是殆癡人面前不 得説夢也。武肯以黄祖自比乎？」

劉克莊《後村詩話》：「故人感知己之遇，季布奏事彭越頭下，臧洪、盧譲皆不以主公成敗而二其 心。叔季所謂賓客方翕翕熱時，則趨附恐後，及時移事改，則掉臂而去，至有射羿者。世傳嚴武欲殺 子美，殆未必然。觀『老親如宿昔，部曲異平生』之句，極其悽愴。至置武於《八哀詩》中，忠厚藹然，異 於『幕府少年今白髮』之作矣。李義山過舊府，有寄諸掾詩云：『莫憑無鬼論，終負托孤心。』猶有門生 故吏之情，可以矯薄俗。」

黄徹《碧溪詩話》：「《孟子》七篇，論君與民者居半，其餘欲得君，皆以安民也。觀杜陵：『窮年憂 黎元，歎息腸内熱。』『胡爲將暮年，憂世心力弱。』《宿花石戍》云：『誰能叩君門，下令减征賦。』《寄柏學士》云：『幾時高議排金門，各使蒼生有環堵。』寧令『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而志在『大庇天下寒 士』。其仁心廣大，異乎求穴之煥蝦輩，真得孟子所存矣。東坡先生問『老杜何如人』，或言似司馬遷，但能名其詩爾。愚謂老杜似孟子，蓋原其心也。」

《陳輔之詩話》：「『明朝有封事，數問夜如何,是俯而得之、坐以待旦之意。『避人焚諫草，騎馬 欲雞栖』，即所謂『嘉謀嘉猷，入告爾后于(外)〔内〕』，曰『斯謀斯猷，惟我后之德』也。」 葛常之《韵語陽秋》：「杜詩『談笑無河北，心肝奉至尊』，蓋用左太沖《詠史》詩「長嘯傲清風，志若 無東吴』也。東坡詩云『似聞指揮築上郡，已覺談笑無西戎』，意本於此。」 又云：「老杜寄身於干戈騷屑之中，感時對物，則悲傷係之，如「感時花濺淚』是也。故其作詩多 用「自』字。《田父泥飲》云：『步履隨春風，村村自花柳。』《遣懷》云：『愁眼看霜露，寒城菊自花。』《憶弟》云：『故園花自發，春日鳥還飛。』《日暮》云：『風月自清夜，江山非故園。』《滕王亭子》云：『古牆 猶竹色，虚閣自松聲。』《宿白沙驛》云：『萬象皆春氣，孤槎自客星。』古人對景言情，各有悲喜，而自不 能累無情之物也。」

又曰：「杜詩以後二句續前二句處甚多。如《喜弟到》詩云：『待爾嗔鳥鵲，抛書示鶴鴿。枝間喜 不去，原上急曾經。』《晴》詩云：『啼烏争引子，鳴鶴不歸林。下食遭泥去，高飛恨久陰。』《江閣》詩 云：『滑憶彫菰飯，香聞錦帶羹。溜匙兼煖腹，誰欲致盃罂？』《寄張山人》詩云：『曹植休前輩，張芝 更後身。數篇吟可老，一字買堪貧。』如此之類多矣。此格起於謝靈運，《廬陵王墓下》詩云：『延州協 心許，楚老惜蘭芳。解劍竟何及，撫墳徒自傷。』李太白亦時有此格，『毛遂不墮井，曾參寧殺人？虚言 誤公子，投杼惑慈親』是也。」

又曰：「《北征》詩云：『經年至萌屋，妻子衣百結。慟哭松聲迴，悲泉共幽咽。』是時方脱身於萬 死一生，以得見妻兒爲幸。至秦州，則有『曬藥能無婦，應門亦有兒』之句，已非北征時矣。及成都卜 居後，《江村》詩云：「老妻畫紙爲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鈎。』《進艇》詩云：『畫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 浴清江。』其優游愉悦之情，見于嬉戲之際，則又異於客秦時矣。」 洪邁《容齋隨筆》：「江山登臨之美，泉石賞翫之勝，世間佳境也，觀者必日『如畫』。至於丹青之 妙，好事君子嗟歎之不足者，則人以逼真目之。如老杜『人間又見真乘黄』、『時危安得真致此』、『悄然 坐我天姥下』、『斯須九重真龍出」、『憑軒忽若無丹青』、『高堂見生鷗』、『直訝杉松冷，兼疑菱英香』之 句是也。以真爲假，以假爲真，均之爲妄境耳。人生萬事如是，何特此耶？」 蔡條《西清詩話》：「梁蕭文奂『能書善畫，於扇上圖山水，咫尺之内，便覺萬里爲遥』。老杜《題山水圖》云：『尤工遠勢古莫比，咫尺應須論萬里。』乍讀似非用事。如『男兒既介胄，長揖别上官』，用 一介胄之士不拜』，『婦人在軍中，兵氣恐不揚』，用『軍中豈有女子乎』，皆用事而隱其語。」 劉克莊曰：「唐人遊邊之作，數十篇中間有三數篇，一篇間有一二聯可采。若少陵《秦州》二十 篇，山川城郭之異，土地風氣之宜，開卷一覽，盡在是矣。網山《送薪師》云：『杜陵詩卷是圖經。』 信然。」

葛常之《韵語陽秋》：「少陵《客夜》詩：『客睡何曾著，秋天不肯明。』又《泛江》詩：『山豁何時斷， 江平不肯流。二不肯』二字，含蓄甚佳，與陶淵明所云『日月不肯遲，四時相催逼』同意。」

劉敛日：「人多取佳句爲句圖，特小巧美麗可喜，皆指詠風景，影似百物者耳，不得見雄才遠思之 人也。梅聖俞愛嚴維詩曰：『柳塘春水漫，花塢夕陽遲。』固美矣。細較之，夕陽遲則係花，春水漫何 須柳耶？工部詩云：『深山催短景，落木易高風。』此可無瑕類。又曰：『蕭條九州内，人少豺虎多。 人少慎莫投，多虎信所過。飢有易子食，獸猶畏虞羅。』此等句，其含蓄深遠，不可模傲。」 洪邁《容齋續筆》：「前輩謂少陵當流離顛沛之際，一飯不忘君。故詩有云：『萬方頻送喜，無乃 聖躬勞。二至今勞聖主，何以報皇天。』『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昇平。』『天子亦憂厭奔走，諸公 固合思昇平。』皆是心也。」

葉少蘊《石林詩話〉:「七言難於氣象雄渾，句中有力，而紆徐不失言外之意。自老杜『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與『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摇』等句之後，常恨無復繼者。韓退之 筆力最爲傑出，然每苦意與語俱盡。《賀裴晉公破蔡州回》詩『將軍舊壓三司貴，相國新兼五等崇』。 非不壯也，然意亦盡於此矣。不若劉禹錫《賀晉公留守東都》云：『天子旌旗分一半，八方風雨會中 州。』語遠而體大也。」

洪邁《容齋五筆》：「韓公《人物畫記》，其敘馬處：『凡馬之事二十有七，爲馬大小八十有三，而莫 有同者焉。』秦少游謂其敘事該而不煩，故倣之而作《羅漢記》。坡公賦《韓幹十四馬》，誦之蓋不待見 畫也。詩之與記，其體雖異，其布置鋪寫則同。老杜《觀曹將軍畫馬圖引》，視東坡似不及。至於《丹青引》『斯須九重真龍出，一洗萬古凡馬空』，不妨獨步也。杜又有《畫馬讚》云：『韓幹畫馬，毫端有神。驛驪老大，駿裏清新。』及『四蹄雷電，一日天地』，『瞻彼駿骨，實爲龍媒』之句。坡公《九馬贊》，言 薛紹彭家藏曹將軍《九馬圖》，子美所爲作詩者也。其辭云：『牧者萬歲，繪者惟霸。甫爲作頌，偉哉 九馬。』讀此詩文數篇，直能使人方寸超然，意氣横出，可謂『妙絶動宫牆』矣。」 劉克莊曰：「子美與房暗善，其爲哀挽，方之孔明、謝安。投贈哥舒翰詩，盛有稱許，比之廉頗、魏 絳。然《陳濤斜》、《潼關》二詩，直筆不少恕。或疑與素論相反。愚謂翰未敗，非事前所知。塩雖敗， 猶不失爲名相。及二人各敗，又直筆不恕，所以爲『詩史』也。何相反之有？」 洪邁《容齋隨筆》云：「《洞微志》載：『蘇德哥爲徐肇祀其先人，曰：「當夜半鬼宿渡河之後。」』翟 公巽作《祭儀》十卷，云：『或祭於昏，或祭於旦。皆非是，當以鬼宿渡河爲候。而鬼宿渡河，常在中 夜，必使人仰瞻以俟之。』子按：天上經星，終古不動。鬼宿隨天西行，春昏見於南，夏晨見於東，秋夜 半見於東，冬昏見於東，安有所謂渡河及常在中夜之理？織於昏晨與鬼宿正相反，其理則同。杜詩 云：『牛女漫愁思，秋期猶渡河。』『牛女年年渡，何曾風浪生。』梁劉孝儀詩云『欲待黄昏至，含嬌淺渡 河』。唐人七夕詩皆有此説，此自是牽俗遣詞之過。故老杜又有詩云：『牽牛出河西，織女處其東。 萬古永相望，七夕誰見同？神光竟難候，此事終蒙朧。』蓋自洞曉其實非也。」 陳師道曰：「真宗嘗觀子美詩『勳業頻看鏡，行藏獨倚樓』，謂甫之詩，皆不逮此。」 洪邁《容齋續筆》：「子美《存殁絶句》，每篇一存一殁，蓋席謙、曹霸存，畢曜、鄭虔殁也。魯直《荆江亭即事十首》其一云：『閉門覓句陳無己，對客揮毫秦少游。正字不知温飽未，西風吹淚古藤州。』乃用此體，謂少游殁而無己存也。」

黄徹《碧溪詩話》：「諸史傳稱名，首尾一律，惟左氏傳《春秋》，千變萬狀。有一人而稱目數異者， 族氏、名字、爵邑、謚號，皆密其中，以寓褒貶，此史家祖也。觀少陵詩，亦隱寓此旨。如『杜陵有布 衣』、『自爲青城客』、『長安布衣誰比數』、『韋曲幸有桑麻田』、『肯訪浣花老翁無』、『東郭先生住青丘工 『秦城老翁荆揚客』、『杜子將北征』'臣甫憤所切』、『甫也東西南北人'『有客有客字子美』，蓋自見其 里居、名、字也。『不作河西尉』、『率府且逍遥』、『白頭拾遺徒步歸』、『曾爲掾吏趨三輔』、『幕府初交 辟』、『凡才污省郎』，其補官遷徙，歷歷可考。至敘他人亦然。如云『粲粲元道州』，又云『結也實國 槓』，凡例森然，誠《春秋》之法也。」

葛常之《韵語陽秋》：「詩人贊美同志詩篇，多比珠礎、璧玉、錦繡、花草之類，至杜公豈肯作此陳 腐語。如《寄岑參》詩云：『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夜聽許十誦詩》云：『精微穿溟滓，飛動摧霹 靂。』《贈盧堀》詩云：『藻翰惟牽率，湖山合動摇。』《贈鄭諫議》詩云：『毫髮無遺憾，波瀾獨老成。』《寄李白》詩云：『筆落驚風雨，詩成泣鬼神。』《贈高適》詩云：『美名人不及，佳句法如何。』皆驚人語也。 觀餘子，其神芝之與腐菌哉。」司馬温公曰：「古人爲詩，貴於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故言之者無 罪，聞之者足以戒。近世惟杜子美最得詩人之體。如《春望》詩：『國破山河在』，明無餘物矣。『城春 草木深』，明無人迹矣。花鳥，平時可娱之物，見之而泣，聞之而悲，則時可知矣。他皆類此。」 王彦輔曰：「《曲江對雨》詩題於院壁，『林花著雨燕支溼』，『溼』字爲蝸涎所蝕。蘇長公、黄山谷、

秦少游偕僧佛印，因見缺字，各拈一字補之。蘇云『潤』，黄云『老』，秦云『嫩』，佛印云『落』，覓集驗之， 乃「溼』字也，出於自然。而四人遂分生老病苦之説。『詩言志』，信矣。」 潘邠老云：「七言詩第五字要響，如『返照入江翻石壁，歸雲擁樹失山村』，『翻』字、『失』字是響字 也。五言詩第三字要響，如『圓荷浮小葉，細麥落輕花』，『浮』字、『落』字是響字也。所謂響者，致力 處也。」

范元實《詩眼》曰：「山谷謂文章必謹布置，每見後學，多告以《原道》命意曲折。後予以此槩考古 人法度，如子美《贈韋左丞》詩云：『紈袴不餓死，儒冠多誤身』，此一篇立意也，故使人静聽而具陳之 耳。自『甫昔少年日』至『再使風俗淳』，皆言儒冠事業也。自『此意竟蕭條』至『蹭蹬無縱鱗』，言誤身 如此也，則意舉而文已備矣。然必言其所以見韋者，於是有『厚塊』、『真知』之語。而所以真知者，謂 傳誦其詩也。然宰相職在薦賢，不當徒愛人而已，故曰『竊效貢公喜，難甘原憲貧』。果不能薦賢，則 去之可也，故將『東入海』而「西去秦』。然其去也，必有遲遲不忍之意，故曰『尚憐終南山，回首清渭 濱0然所知不可以不别，故曰『常擬報一飯，况懷辭大臣。』夫如是，可以相忘於江湖之外，雖韋亦不 得而見矣，故以『白鷗没浩蕩，萬里誰能馴』終焉。此詩前賢録爲壓卷，其布置最得正體，如官府甲第， 廳堂房舍，各有定處，不可亂也。韓文公《原道》與《書》之《堯典》蓋如此，其他皆謂之變體可也。」 許彦周日：「詩有力量，如弓之鬭力。未挽時，不知其難也，及其挽之，力不及處，分寸不可强。 若《出塞曲》云：『落日照大旗，馬鳴風蕭蕭』、『悲笳數聲動，壯士慘不驕』。又《八哀詩》：『汝陽讓帝子，眉宇真天人。虬髯似太宗，色映塞外春。』此等力量，不容他人到。」 趙次公曰：「真宗問近臣：『唐酒價幾何？』衆莫能對，丁渭奏曰：『每斗三百文。』帝問：『何以 知之？』丁引杜詩『速宜相就飲一斗，恰有三百青銅錢』以對。帝大喜曰：『子美真可謂一代之史。』」 《朱文公語録》：「杜詩最多誤字，如『風吹蒼江樹，雨灑石壁來』，『樹』字無意思，當作『去』，正對 『來』字。又如蜀有漏天，以其西極陰盛常雨，如天之漏也，故云『鼓角漏天東』。後人不曉其義，遂改 『漏』爲『滿』。似此類極多。」

范元實云：「詩有形似之語，若詩人賦『蕭蕭馬鳴，悠悠旅旌』是也。有激昂之語，若詩人興『周餘 黎民，靡有孑遺』是也。古人形似之語，如鏡取形，燈取影。激昂之語，孟子所謂『不以文害辭，不以辭 害意』者。今遊武侯廟，然後知《古柏》詩所謂『柯如青銅根如石』，信然，決不可改，此乃形似之語。 『霜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雲來氣接巫峽長，月出寒通雪山白』，此乃激昂之語。不如此， 則不見柏之高大也。文章固多端，然警策處往往在此兩體。」 陳輔之曰：「柳遷南荒云：『愁向公筵問重譯，欲投章甫作文身。』李白云：『我似鵬鴿鳥，南遷懶 北歸。』皆褊伎躁辭，非吠畝惓惓之義。杜詩：『馮唐雖晚達，終覩在皇都。』又：『愁來有江水，焉得北 之朝。』賦張曲江云：『歸老守故林，戀闕悄延頸。』其乃心王室可知。」 楊萬里曰：「杜句有偶似古人者，亦有述古人語者。如武侯廟詩：『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黄鷗 空好音。』此本何遜《行孫氏陵》『山駡空樹響，隴月自秋暉』也。杜云：『薄雲巖際宿，孤月浪中翻。』此本何遜『白雲巖際出，清月波中上』也，比『出』二上』二字勝矣。杜云：『月明垂葉露，雲逐度溪風。』又 云：『野流行地日，江人度山雲。一此一聯更勝。庾信云：『永韜三尺劍，長卷一戎衣。』杜云：『風塵三 尺劍，社稷一戎衣。』亦勝於庾矣。」

楊慎曰：「杜云：『不嫁惜娉婷。』此句有妙理。陳後主衍之云：『當年不嫁惜娉婷，敷粉施朱學 後生。二不惜捲簾通一顧，怕君著眼未分明。』深得其解矣。蓋士不可輕於從仕，猶女不可輕於許人。 『著眼未分明』，相知之不深也。古人有相知之深，一出而成功者，伊尹、孔明是也。有相知未深，不出 以全名者，嚴光、蘇雲卿是也。有相知不深，一出而身名俱敗者，劉歆、荀或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