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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21

作者: 袁潔

玉堂居士著

詩有比、興、賦三體,惟作長排及五、七古尚有鋪張正面處,外此全在置身題上,寄托遥深。一落 呆衍,便成木偶,只須比興,不用賦體也。隨園云:「詩到無題是化工。」旨哉言乎! 吾鄉張留山玉城,以州倖分發東河,升别駕。倜儻有才,詩筆豪宕。余在金鄉,留山見寄七律二 章云:「妖氛四起逼孤城,入境頻聞風鶴驚。循吏居然能殺賊,書生誰説不知兵。除官吴質韜鈴富, 捧檄袁絲壁壘精。記我單車曾過此,一軍皆甲夜無聲。二河朔飛騰上將旗,九重廟算策無遺。已除群 醜清餘孽,尚有哀鴻望故枝。綏定流民先賑岬,撫循内地異邊陲。治聲喜聽隆隆起,一片丹忱萬姓 知。」後不多時,留山竟疾卒濟上,惜哉!單縣趙墨琴樹屏,事親以孝聞。親没,築室墓旁,獨居三年。有《廬墓詩草》,自抒哀慕之誠。劉 寄菴司馬題云:「吟成風樹墓門時,一卷初開淚已垂。自是此身孤易感,《蓼莪》廢後廢君詩。」一時聞 其事者,歌詠成帙,曰《廬墓詩草》,孝德之感人也深矣。

詩用反托之筆,最不平直。如隨園《呈望山相公》云:「十畝水田三頃竹,知公且自讓門生。」比鋪 張功業更妙。《贈奇方伯》云:「羞把封疆祝賢者,知君心早薄公卿。」比頌禱升遷更佳。余作詩常用 此法。《吴門送别曹梅村》云:「此日征帆須小住,江南尚有未看花。」《題譚霽軒有魚圖》云:「鎮日持竿圖上立,何曾釣得一魚來。」和某友云:「消盡窮愁千萬斛,人間那有不平鳴。」 雲南劉春舲太史榮輔,詩才敏捷,下筆千言,倚馬可待。未入詞館時,曾客濟南張溟洲太守幕中。 春舲爲余辛酉拔貢同年,故常共詩酒之會。爲製《孫女史春怨圖》,叙其略云:「擘玲瓏之藕,絲斷仍 連.,剥宛轉之蕉,心多不死。蛾眉懶畫,惟藉夢以尋歡.,鴛帳虚懸,時背人而飲恨。春還有幾,能不 傷春;怨亦無聊,休嗔多怨。所以芳心耿耿,寫寄恨之迴文.,清淚潸潸,緘托情之卍字也。」和原韵 云:「好風好雨苦催花,春去翻憐歲月赊。只道詩人纔善怨,情根竟讓女兒家。二紫陌年年慣踏春,心 中只有眼中人。别來音問全無著,多少閒愁壓此身。二不將才調傲村娃,寫出柔腸字也佳。絶似當年 孫阿紫,投書和夢到秦淮。」「如此深情詛有涯,何時盼到六萌車。使君莫學姚都尉,冷落紅顔獨 浣紗。」

童箴字勿齋,浙江山陰人,少宰梧岡先生鳳三之子也。善畫工詩。惜其不壽,年三十六而亡。 《和友人秋江苦熱》詩云:「溪光嵐影水天長,道近山陰應接忙。風鼓魚龍鱗甲動,詩争鷹隼羽毛强。 火雲侵夢烘篷背,空翠撩人整筆牀。橘緑橙黄何處是,和君秋興寄秋陽。」《菜花》佳句云:「布金地暖 春無價,奪錦詩成字有香。」勿齋胞兄弟五人,長春隹名*陽,次揖帆名泰初,四茶莊名泰時,皆工詩, 惜未記録。

勿齋之從兄童茂村文清,詩亦蒼勁。記其《過恨者關》一絶云:「危城兀立壓千山,萬古名留恨者 關。能使英雄啼血淚,至今衰草色班班。」其弟積躬《途次口占》云:「獨坐危車任所之,鵝鵠啼罷雨絲絲。擔頭行李無多重,半是圖書半是詩。」其弟學清《題掛劍臺》五律云:「掛劍名空在,舟人指點疑。 由來然諾重,不以死生移。宿草徐君墓,荒原季子祠。高人千古絶,誰爲薦清卮?」 妓中工詩者甚多。常州衛融香《午日》云:「心隨人共遠,愁與日俱長。」甘泉范雲《答許介壽》 云:「惟君細認門前路,多種秋紅是妾家。」江寧鄭如英《春日寄懷》云:「君情莫作花梢露,纔對朝曦 濕便乾。」揚州陳素素《送人遊西湖》云:「見説西陵有蘇小,勸君莫過六橋頭。」濟南王麗娟《寄人》 云:「蕭條門巷從君去,春色何嘗到妾家。」

張留山别駕故後,余欲爲詩哭之,尚未脱稿。偶得鎮洋畢菊農茂才軸留山七律五首,淋漓深痛, 實獲我心。録其一云:「應是蓬萊小謫身,修文幻事恰疑真。副車竟了今生業,别駕依然舊日貧。淮 海聲名驚俗子,天涯涕淚哭詩人。錦囊佳句堪重讀,字字聰明筆有神。」 菊農名覇珍,爲秋帆中丞之猶孫,少年英隽,詩筆清新。與余相見濟上,見贈五律四首,録其二 云:「倉山不可作,此事又推袁。風雅存吾道,文章息衆喧。眼空群冀野,名重兩隨園。議論縱横處, 英雄豈大言。」「眼底論人物,君應第一流。斯才非百里,此日已千秋。海内多寒士,家聲愧故侯。龍 門更誰屬,屈指幾荆州?」菊農又有《梅花詩》三十首,細膩風光,以詩多未能全録。余答詩有句云: 「不是匆匆還小住,騒壇幾失上將軍。」

菊農尊甫畢硯山别駕,名繼曾。著有《硯山詩稿》。《送友人南還》云:「瞭曬賓鴻賦遠征,江南消 息倍關情。客懷正是連朝惡,無那西風又送行。」《遲蔣春渠劉迂岑不至》云:「分携曾記百花潭,别酒重斟對夕嵐。梧雨聲中人塞北,槐花香裏夢江南。雙魚乍剖眠難穩,兩眼將穿望不堪。今夜月明聞 剥啄,料應門外已停駿。」《秋夜聞笛》云:二聲天外弄長笛,千里月明同此心。」 畢明府名裕曾,爲硯山别駕之堂弟。亦工詩。《送孫淵如觀察之鎮》一律云:「前旌遥指曙雲開, 嶽色河聲亦壯哉。東海便應歌惠政,倉山早已嘆奇才。姓名不藉官階重,事業還從經術來。試向天 門高處望,文星奕奕傍三台。」

濟寧許雲橋鴻磐,任安徽泗州牧。儒雅恬和,無仕宦陋習。任穎州司馬時,製有《青衫濕》曲,即 香山《琵琶行》演之,頗爲悲壯。後以事罷官,入都捐復,道過任城,鄭君墨泉復製《洗衫痕》曲以贈雲 橋。一時濟寧詞客,争爲被諸管絃,歌以侑酒。余曾過墨泉處一聆之,誠騒人之韵事也。雲橋學問博 贍,著有《方輿考證》一百卷。詩亦諧暢,《九日登樓》云:「四野西風戰不休,羸軀已自攬貂裘。羈鴻 旅燕頻經眼,秋水長天一倚樓。吾道悠悠空歲月,當途衮衮自公侯。青氈昨夜霜華重,擬向南池弄釣 舟。」《乙亥春旋里醉後題壁》云:「滿面風塵過里門,相逢執手轉銷魂。且將離恨陶絲竹,好趁芳辰聚 弟昆。一曲歌殘花歷亂,小窗人醉月黄昏。匆匆又欲分襟去,春草池塘有夢存。」 江南如皋縣有度軍井。相傳宋岳武穆經略通泰時,炎天赤地,軍中噪渴殊甚,武穆掘得一泉,取 之不竭,因名「度軍」。井至今亢旱不涸,亦呼爲「聖井欄」。汲水者或不得水,以手擊其欄,泉自涓涓 流溢。馮晏海有歌云:「射雉城,似焦土。度軍井,得甘乳。誰與鑿者岳忠武。千乘萬騎排山來,天 炎日炙口張弩。此時絶水勝絶糧,浚得靈泉皆起舞。至今呼作聖井欄,他井竭時此井取。人知井水甘,未識臣心苦。精誠動天及九泉,吁嗟乎忠武,吁嗟乎忠武!」通州保少柏發《九日登千佛山》云:「放開詩思横千里,驚起鄉心又一年。」《題墨竹贈鄉友》云: 「寫取一枝清瘦影,要隨風雨到江南。」清脆可喜。

濟寧宋麗泉廣文兆京見寄泰安游孝廉仲辰詩録,其《題畫册》一律云:「始信青山不負吾,舍旁三 面水平鋪。依稀烟際人家隱,蕩漾波心塔影孤。偶得路時通幻略,稍分界處認菰蒲。除他幾個漁舟 子,更有人踪到此無?」又《菊室》句云:「影淡人俱瘦,詩成字亦香。」 王羲之能爲一筆書,陸探微能爲一筆畫。惟詩亦然,一題到手,必先有精神命脈之所注,然後落 墨,一氣呵成,雖旁見側出,仍自滴滴歸源,乃見法律。時朱松崖及家照人俱學詩於余,途中猶以詩寄 質。余書數語規之云:「作詩須爲一筆詩,首去浮泛次支離。浮泛徒成牙後慧,支離翻添節外枝。千 頭萬緒一以貫,若網在綱珠探驪。從來作詩如書畫,不見陸探微與王羲之?」 余客金陵,與蔡勤叔孝廉之銘交,因得見其尊甫芷衫先生。時先生年將七旬,身體個僂,每見猶 必與余談詩,娓娓不倦,聲若洪鐘,真幽燕老將也。爲詩格律醇正,張紫幌明府所謂「含英咀華,遺其 糟粕」者。著《在山堂詩集》。《古道》云:「九折原通蜀,千盤復向秦。可憐嘶老馬,長此怨離人。冰 雪關河氣,風塵豪傑身。年年楊柳發,猶自傍前津。」 豫省聞古芬寶桂,由部員改秩刺史,爲人爽颯不羈。偶過山左大明湖上,日事冶遊,悦某校書,羅 致而去,亦豪舉也。嘗以舊作數紙見質,記其《題畫》一絶云:「小廊人静月初斜,窗外蟲聲透緑紗。一片閒愁吹不散,結成幽夢上梨花。」居然漁洋風味。

安徽孝廉韋蘭襟偉人,儒雅工詩。公車北上時,道過山左,一見成莫逆交。以所著古近體詩數册 見質,多清婉之作。《過宿州》一絶云:「青簾紅雨麴塵風,地近江南便不同。一帶垂楊三十里,人家 都住杏花中。」贈余云:「北征一賦推袁虎,東國三驚黜展禽。」題余畫譜云:「蒲萄我欲呼君字,黄葉 桐花一例香。」

嘗見《揚州竹枝詞》云:「揚州世道當群小,戲子燈籠小亂彈。」俚鄙可笑。今人往往以「小」稱人, 如小趙、小錢、小孫、小李之類,被此稱者,其人之卑污鄙賤,不足與談,不問而知。余《題畫戲成》云: 「小小蒲萄小小枝,寫來方是合時宜。從今收拾如椽筆,不作人間老畫師。」見者無不發笑。 東阿尹駱蔚亭應炳,江西人。先任長山縣令,喜爲墨筆蘭竹。人亦恬雅,題余畫《蒲萄》云:「畫 龍豈必定真龍,妙腕飛騰筆底風。别有驪珠懸顆顆,何年偷下紫霄宫?二頻年宦轍走西東,時命雖窮 興不窮。驅使雲烟供大筆,酸心都在畫圖中。」

作詩堆砌故實,謂之獺祭,大雅弗尚,然亦未可以空拳白戰也。蔣堯農孝廉有《小飲》詩四章,短 序日:「有能爲南、董者,贈以上若四餅。」詩云:「小飲青齊又幾年,偶憑監史話從前。停車争識雲亭 字,種米兼分縣令田。有器可成經與雅,其心能辨聖而賢。達人往矣佳言絶,惆悵吟香賦雨天。」「膏 馥於今半冷殘,九河不足共嗟歎。編袍代客償逋去,笨具隨時變味難。豈有新恩吟芍藥,斷無微過責 邯鄆。争鯨勵月深深語,獨拜南旗夜炷檀。二空緣息慮卧糟床,黍熟頭低麥熟昂。五百斛船酣壞法,一千日醒酌嫌狂。不能换馬愁看爾,何處從鶯索與郎。直待神仙開九醞,玉樓消息杏花妝。二斟酌尊 前藍尾春,宜花宜雪久留身。尋常祖褥汙丞相,聊且杯盤累主人。户大不疑今畢卓,令寬每憶老陳 遵。奚頭一痢歡源在,溉養蝦蝶樹樹新。」雖無深意,却見腹笥。堯農名瑛,蘇州人。 堯農時主東昌書院講席。余過東昌,盤桓累日。贈詩云:「岑參弓劍一身孤,殺賊歸來官已無。 却復吟詩如讀畫,五花旗色練兵圖。二去官以後得詩多,比似閑雲閑幾何。我語袁絲莫潦倒,元龍湖 海尚風波。」

堯農又言,伊客都門七年,曾於半刻中遇兩詩人。一日在慈仁寺看松,覓句未得,有醉而高吟松 下者云:「春雲閒撲地,横石卧談經。」左顧一客曰:「速成之。」客云:「不及西泠鶴,飛來湖上聽。」堯 農急詣僧房乞筆硯出,而兩人行矣。

平原董香草孝廉芸,詩人董曲江猶子也。與曲江之孫龍光皆以詩鳴。龍光之詩尚未之見,香草 之詩清矯拔俗,肖其爲人。集中如「船從天上推篷坐,人向波心倒影來」、「半榻茶烟風定後,一船花影 月來初」、「長貧轉覺浮家好,垂老方知行路難」、「捲簾雲向窗中宿,牽犢人從屋上行」、「山下人家多近 水,緑楊陰裏透紅霞」,讀之令人心醉。余過城武,香草之壻吕筠浦時任城武廣文,以香草《半隱園詩集》一卷見貽。並告余曰:「香草有所著詩話十二卷,無力付梓,爲伊子肇畛收藏,胡不驅車平原而索 觀之?」筠浦名崇修,德州人,亦工詩。《慰聶瑞亭》云:「此日灌夫惟縱酒,由來飛將不封侯。」《軸蕭練江》云:「劇憐懷袖三年字,月夕霜辰忍淚看。」

那嘯崖弱冠時,隨任江寧織造署中,與校書陸月香善。嘯崖赴揚州,月香贈以詩云:「送郎赴揚 州,留妾金陵住。郎夢江南來,妾夢江北去。」清妙絶倫。嘯崖名那斯瑾,内府人,官知縣,有詩才。 《淀津差次》云:「甲帳雲收春淀雨,丁沽浪接海門潮。」 阮芸臺先生視學浙江時,仿《河嶽英靈》之例,徵詩淮海,鏤版流傳,極彰微闡幽之盛事。泰興季 廉夫爾慶,時在先生幕下,樂任其役,扁舟淮甸,捆載而歸者以千百家數。廉夫並繪《淮海徵詩圖》,一 時題咏,名作如林。丙子夏,廉夫以事來東,過蠡莊見訪。鬚髮俱白,與余昕夕論詩,情誼頗洽。見贈 云:「詩天有客皆能詠,酒地無人不盡歡。誰是明湖風月主,主持今日讓袁安。」又以所刊《静思堂詩》 卷見貽,頗多佳製。

廉夫出《淮海徵詩圖》見示,其中題詠者,陳理堂燮云:「從知椽燭風流在,移得花磚日影來。」方 笠塘本云:「細數姓名憑爾白,幾多心血照人紅。」張友棠本云:「必滿載時纔返棹,有傳人處要停 舟。」張海客問簪云:「方干有鬼欣登第,正字無聊慨碎琴。」陸祁生繼轄云:「二分明月裏,一葉載詩 航。」錢可廬大昭云:「長風豪氣壯,短棹客心孤。」謝君菊泉、吴君山尊各賦長篇,未能全録。吴穀人 先生亦題二絶云:「韓信城邊慣刺篙,文游臺畔飲能豪。詩心一片眼前是,三十六湖烟月高。」「阮公 屐齒費旁搜,季布還能一諾酬。無復秋墳聽鬼唱,遺詩已被滿囊收。」 賈君元璧自粤東來,聞余爲《詩話汚索觀之。閲至「人以『小』稱者,其人必卑鄙」一則,拍案大笑,曰:「先生之言是也。」余問其故,賈曰:「璧曾見一明府,本市井無賴之子,以貲爲縣令,舉止輕浮,語言無謂。眾皆惡之,無稱其名號者,但呼爲『某小子』而已。一日升堂收呈詞,判日將『初』字兩邊顛倒 寫之,合堂譯然。某孝廉賦《竹枝詞》十章,有句云:『如渠也要爲民牧,輕薄還輸市井兒。』又云:『羨 煞聰明賢令尹,壯年猶未識之無。』」余曰:「某小子究竟何如?」賈曰:「後因公出洋,舟遽覆,已葬於 魚鳖腹中矣。」

洪洞張温如輝山,初爲山東黄山館巡檢,連丁内外艱。嗣銓浙江河莊巡檢,懷才不遇,隱於下僚。 口不言詩,而偶有所作,寄托深遠。《冬夜言懷》云:「詩書再見如生客,筆硯雖荒是故交。」「失去猶尋 塞翁馬,得來還只楚人弓。」俱清利可誦。

余於肥城署中,識岑君廷雲。丁丑春,復相見於泰安,出所藏尊甫岑鏡西先生詩集見示。鏡西明 敏練達,熟於掌故,隱於幕者幾三十年。爲詩自在流出,不矜才,不使氣。所居與劍南故里相近,故其 詩之多,亦幾與劍南等。佳句如《句容道上》云:「樹藏林屋小,草壓女牆平。」《記夢》云:「石壁插天 外,溪雲飛屋頭。」《登守山樓》云:「水聲如怒石,雲氣欲移山。」《賞桂》云:「把來酒盞愁先破,結得花 緣句亦仙。」《漫吟》云:「婚嫁漸完雙鬢秃,湖山無恙一身忙。」《呈和潛齋觀察》云:「呼向順風聲自 遠,坐宜冬日暖方知。」先生名振祖,浙江姚江人。

鄒平李明府復齋文耕,滇南名進士也。其立身居官,一如劉寄菴司馬。吴和軒時在復齋幕中,倡 和甚多。和軒贈句云:「城中路似荒村道,縣裏官如老塾師。」可想見其爲人矣。縣西偏有草屋數椽, 額曰「看山處」。先是,劉寄菴司馬訪李西圃明府不遇,留句云:「偶來處士廬,號作長官署。不見彈琴人,獨坐看山處。」是一樣傳神之筆。西圃名瓊林,貴州人。宰鄒平,有政聲,卒於官。鄒人留其柩, 葬諸境内,春秋祭之。

余過泰安旅店,見張船山先生題壁二絶,有句云:「客窗小閲群芳譜,占盡春光是此花。」後注: 「爲贈歌者春林之作。」聞其人旖旎多姿,若輩中尤物也。余亦於壁上題句云:「濕透青衫歌罷曲,酒 痕争抵淚痕多。」又云:「琵琶未撥魂先斷,憶煞宜春館内人。二宜春館」者,春林所居處也。 昔有人過桐城,詩云:「彌天險手高人筆,如此江山大有人。」注曰:「一指姚廣孝,一指李公麟。」 近晤方鐵門,謂姚廣孝非桐城人,當指阮圓海。

仁和黄嘛,字小香,詩才清麗,可繼梅村。以不得志,早卒。夫人相繼去世,遺稿散失無存。其佳 句,五言如「有雲山容奇,無風柳絲直」、「情孤詩易澀,夢斷境隨忘」,七言如「《子夜》有歌愁聽月,丁年 爲客易傷春」、「交寡酒成知己物,夢多宵是在家身」,皆友人爲余誦之,惜不能多記。 余過泰安,司理周柳村煜贈余七絶四章,有句云:「筆底龍蛇翻墨海,葡桃落處半甜酸。」又云: 「如此名山如此客,風流占盡獨推君。」柳村,江寧人。

浙江蔡鴻熨,字前延,以副車爲山東鹽大使。余客泰安,尚未識面,即以《宜春館詩》見寄,有「早 將心事報春知」之句,其多情如此。旋省後往還頻數,文字訂交。贈余有句云:「骥足才原非百里,虎 頭名更擅千秋。鶯花有主春常住,湖海多情客莫愁。」其他佳句甚多,真清才也。 崇川有神童趙姓者,家業賈。七歲時,姚秋巒以「青肤二十二文」命題,令作律句。神童隨口吟成,有句云:「看來高一寸,數去過三分。」新巧出人意表。

上元明經李榕莊大紳,著有《紅薔軒詩草》。屬續時,年已七十餘。其詩稿悉交何蕉衫收藏,蕉衫 聞余爲《詩話》,以李詩郵寄山左。集中如《感事》云:「殘春風雨嫁桃花,無復濃情戀主家。鸚鵡不知 人已去,傳呼猶自唤琵琶。」《遣興》云:「已學逃名客,終朝掩竹籬。防飢先放鶴,玩疾緩延醫。馴鳥 歸林早,寒鐘到枕遲。故人知我懶,不訂看山期。」《送王肅菴赴皖》云:「纔返維揚又皖城,一篙春水 布帆輕。别離人意悲書劍,貧賤交情勝弟兄。去國更誰憐范叔,著書惟我識虞卿。年來是處文章賤, 漫向他鄉説姓名。」

鄭瑶軒女史名珊,廣東人。梓有《三聽樓詩鈔》,多醇雅之作。《初春》云:「芳池如鏡薄烟籠,草 色青回夜半風。春到人間無幾日,小桃初放一枝紅。」《新柳》云:「誰把春衣巧剪裁,紆青曳緑映莓 苔。輕盈早逐東風長,引得黄鷗出谷來。」女史爲平原尹馮琴溪明府德配,明府固工於詩者也。《過梅嶺寄友》一律云:「誰將寸卄廷劃山開,聞道元勳手自裁。地險真能雄北粤,天高還欲小南臺。幾回踏 盡霜前月,數過偏逢雪後梅。已喜征袍香滿掬,仍留一瓣故人來。」《春日署齋漫興》云:「寶鼎香烟 袅,空階日影遲。晝長忙底事,課吏與鈔詩。」其風雅可想。琴溪名德濬,恩平縣舉人。 常州詩人以黄仲則景仁爲最,隨園謂其似太白,信然。仲則《懷李白》詩云:「青天明月下,何處 不相思。」《飲太白樓中》詩云:「風流仿佛樓中人,千一百年來此客。」居然以青蓮自命矣。相傳朱公 竹君督學安徽,集才士於太白樓賦詩。仲則年最少,著白洽,立日影中,頃刻成數百言,坐客咸輟筆。=天三五時八郡之士以詞賦就試當塗,聞學使高會,畢集樓下,咸從奚童乞白祐少年詩競寫,一日紙爲之貴。 六合杜山甫嵩曾任棲霞令,善詩,工詠物。有《夾竹桃》四律,如「之子却歸餚太守,此君宜伴息夫 人。睢園到處花能語,潭水深時箭有筠」、「紅粉飄零猶有節,青霄直上自無言」、「秦淮古渡千篙緑,楚 澤靈祠半面紅」、「#谷也容漁父問,仙源真有故人來」等句,皆巧切可取。 婉而多風,怨而不怒,詩人温厚之旨也。焦筠軒明府孟竹,直隸人,以事罷官,有句云:「用世無 才聊任命,居身多過豈因讒。」可想見存心之忠厚矣。《去博興留别汪竹橋》一律云:「征車漸遠舊官 衙,此際綢繆雨意赊。隔日居然分地主,前途誰與話天涯。我尋彭澤籬邊菊,君植河陽縣裏花。試問 道旁諸父老,春風幾度到人家。」《伯勞》云:「粱稻謀難得,江湖願未違。」《清明即事》云:「不聞俗煮 青精飯,尚有人抛白打錢。」《鐵公祠》云:「爲國身甘作齎粉,微公城已化塵灰。」《别博興父老》云: 「留得邑中餘地在,後來人到好栽花。」

乙亥夏秋間,東省病瘧者比户皆然,何岱麓患瘧,《病中自遣》云:「應候來如不速客,閉門難作絶 交人。」余病瘧,恍惚中見二鬼侵擾,一男一女,戲紀以詩云:「一夢居然來二妙,方知《左氏》不浮夸。」 浙江諸象齋雷遊幕山左,乙丑冬,邂逅夏津署中,出所著《夢廬詩草》,囑余删定。别已十載餘,重 晤濟南,過蠡莊見訪,贈余詩云:「空疎我自慚袁豹,博雅君真似茂先。」又云:「閒搜佳句歸《詩話》, 愛集名流樹酒軍。」集中佳句如《歸舟》云:「大江流楚水,春雨滯吴帆。」《江亭秋望》云:「雲間樹擁千 重紫,江上山留一線青。」《懷胡九鶴門》云:「萬里同爲三載客,十年曾寄一行書。」

休寧朱膚堂孝廉慶揚,余文字摯交也。以教習知縣分發來東,得見其尊甫香谷先生,名家照。曾 任楚省通山尉,因捕盜事罷職被逮。後士民爲之立碑道上,紀先生治績甚詳。通山距省三百餘里,士 民不憚遠道,來省祖餞,可見克自樹立者,不在官之大小也。先生有《留别》四絶云:「無限愁雲萬幅 開,翩翩送别遠帆來。自知不是南昌尉,他日相逢也姓梅。」「漢江斗水五升沙,此地居民樸未華。一 自《召南・行露》後,空嗟遊女似蓮花。二弭盜翻因盜削名,幾年虚譽愧平生。多慚一片冰心句,歸去 吴江憶楚聲。二世事真成傀儡場,空江樓閣鎖斜陽。一官去就渾閒事,萬里鷗波下楚湘。」 靂堂胞伯祖蝶莊先生,名日淳,亦工詩。《送友出嘉峪關》云:「已作尋常萬里遊,無妨咫尺是沙 州。離觴一擲斑雕遠,寂寂楊花撲酒樓。」《過趙北口》云:「撩亂客心何處甚,十三橋畔賣魚聲。」《送林端木》云:「離情萬種憑君訴,握手依依一字無。」靂堂又見示其先之恒石先生名岐庠詩一册,《花間美人》云:「紅紫繁時日日遊,天然嬌艷屬同儔。花逢解語休懷妬,人老花殘一樣愁。」 吾淮之同官山左而又工詩者有二:一爲堂邑尹汪信村春熙,一爲歷城主簿徐石生紛。石生之詩 僅見其《紅葉》、《黄葉》諸詩,又《重至任城述懷》四律,佳句云:「感時風雨懷人遠,繞郭湖山識面多。」 又云:「昔日無魚猶作客,此時有懈更監州。」蓋石生以主簿攝濟寧尉篆時也。信村詩有《槐陰書屋小草》及《楚游》、《塞上》各詩,清和婉轉,一氣渾成。古體不能備録,近體如《鄂渚晤金佩芬》云:「不解 異鄉愁,輕裝作遠遊。一帆飛鳥疾,九派大江流。後會知何日,高談興未休。睨他沽酒旅,敢惜鵜鶏 裘。」《望采石磯》云:「幌岩叠叠大江横,倦眼初醒第一程。咫尺風波行不得,舟人指點説開平。」《大=天三七觀亭拜余忠宣墓》云:「山色江光拱一亭,登臨健足敢教停。放開眼界窺吴楚,傾出詩腸寫性靈。草 爲忠魂留色碧,竹當香骨綴枝青。老臣守廟和州住,愧殺高風百世馨。」他如《聽雨》云:「偶憑酒力愁 初洗,但有風吹夢又醒。」《有感》云:「古人郡只娱親戚,我輩官非計稻粱。」《秋海棠》云:「難銷楚雨 三更夢,獨占秋風八月涼。」《落葉》云:「趣味可能耽寂寂,年華如此走駅最。」《雨後》云:「無邊清潤 來何處,幾許煩囂去不知。」皆佳。

平陰縣拔貢張春陽之女生而聰慧,通經史,工詩文,有曹大家風。及笄,許字肥城縣李起鳳。已 請期矣,起鳳以暴病卒。卦至,女聞之慘然,至夜,將素所爲詩文盡焚之,作《絶命詩》十首,自縊死。 以屍歸李氏合葬。録其一云:「悶翠慵紅手自披,火中焚盡篋中詩。人生會有留名處,豈在風雲月 露詞。」

會稽王笠舫進士衍梅,詩才富有。僅紀其集中斷句,如《春情》云:「絲絲楊柳魂,飛上桃花枝。」 《廢園》云:「樹秃風聲瘦,池乾日氣腥。」《蝴蝶》云:「五夜験槌仙子影,六朝金粉美人魂。」《雨後》 云:「傍晚人多臨水坐,近秋月漸下堂行。」

張羅山廷枚,餘姚人。少羸弱多病,盛暑不離綿夾。家有東西二園,環植花卉竹石,頗饒幽致,羅 山吟詠其中。年僅三十,即築生壊于城東劍江之左,招知己二三人,逢時遊賞,咸稱其曠達。後因久 病,遂成良醫,步履轉康。嘉慶元年,已六十餘矣,舉孝廉方正。又十餘年乃卒。著有前後《九秋吟》、 《銘西詩草》。手輯《姚江詩存》二十餘卷,單詞片語,無不搜羅。羅山集中佳句云:「夕陽明遠樹,流水抱孤村。」餘不復記憶矣。

歷下自三才子後詩道漸微,鄉塾吟誦,惟試帖而已。乾隆甲午孝廉尹噓階庭蘭,以古近體得詩人 名,如《即墨雜詠》云:「地臨東海盡,人到大崂稀。」《過故人居》云:「村落霽春雨,野風開杏花。」《瘦馬》云:「拳毛成鐵色,敲骨作銅聲。」《夜坐》云:「精靈雙劍語,風雨一燈寒。」噓階尤工五古,未能 備録。

武進陸憩園樹棠需次山東,詩筆清婉。《憶族弟祁生》云:「懷人千里夢,愁客五更心。」《山行》 云:「林密日初起,山深雲與俱。」《雪夜感懷》云:「紙帳凝寒欺獨客,疎燈半燼怯吟魂。」《揚州生日有感》云:「十上説書新季子,二分明月舊司勳。」《宣城署齋》云:「人行宛水春纔半,天與名山日故遲。」 《題扇》云:「持竿閒向柳陰去,人在溪南釣夕陽。」

杭州嚴歷亭司馬守田,由舉人大挑,分發廣東。從兩廣總督孫公士毅征安南,以軍功升同知,賞 花翎,發江南,以同知補用,署淮安府知府。性好詩文,尤工牋奏。招致四方名流,如吴蘭雪、袁湘湄、 朱鐵門、郭頻伽、蔣伯生諸君,一時畢集。記其和伯生有句云:「客久不來嫌吏俗,君休把我當官看。」 其高雅如此。聞歷亭遺集甚多,哲嗣質菴司馬將謀刊之。